话说前清康熙年间,内忧外患,圣上除鳌拜,撤三藩,重开博学鸿儒科,广纳前明遗老名士.东南郑氏踞台湾分庭抗礼,西北葛尔丹二心昭然,东北罗刹虎视眈眈贪念我大好河山.
且说黄河水祸,黄河自出龙门关,便是一马平川,河道骤然变宽,黄水一石(dan),含泥六斗,水流放缓后淤积河道,久而久之在下游地区形成地上悬河,康熙年间,上游雨多水多,黄河年年决口,年年治理,年年成灾,下游百姓深受其害.
皇上要平东南荡葛尔丹震罗刹,全靠京杭大运河.话说江南自古就是鱼米之乡,人才辈出,全国一半赋税来自江南之地.江南鱼米北上,施琅大军南下都要用这京杭大运河.黄河年年决口,不但祸及下游百姓,更是淤积大运河,掐断大动脉.
历来的河督只知用大禹治水的老办法,结果河床年年淤沙,越集越多,几任河督因治河不果都身败名裂.安徽巡抚靳辅自幼酷爱水利,恰逢黄河改道,贯境而过.因有几个极精干的幕僚,初试治水之道,便颇见成效.皇上便点了靳辅当了治河总督,提为一品大员,赏了黄马褂,赐了尚方宝剑,不治黄河誓不罢休.
这靳辅升了一品大员,倒也如履薄冰,寝睡难安,正愁眉不展,就在那黄粱梦镇上偶遇了陈河伯陈潢陈天一.陈潢在这功过治河岸边考查河情也是二十余载,著了"扬水编","河防述要",深知黄河水性,便跟了靳辅靳大人,陈潢心中早有治河之道,那就是"束堤冲沙".河堤加固加高,河道窄了,水势一定增强,流速加快,不但新沙不至沉落,旧沙也能卷带入海.河床必然越来越深,河道也一定愈来愈低,就不会有决堤之患.这倒也不是是陈潢的自创,话说前明潘季驯早有论著.
靳辅心想,筑堤束水,以水冲沙,放着这样高明的治河术不用,去学四千年前的大禹王,那还不是缘木求鱼?
可这治河之道哪里这般容易?这治水就是个千秋万代的事,花银子跟流水似的,几年也不定有个成效,靳辅和皇上订了七年之期,就得一步一步来,也难免哪里会有个决口之事,可是只要一有差错,京城里那些个参本就跟雪花一样飞到上书房,说靳辅用银不节,说治河不利,皇上倒也不理,就认定了这靳辅陈潢.
说这治河还有一难,一品大员镇不住那县府的地头蛇,贪官只管自己那雪花银,不给钱不出力,靳辅治河淤出了良田,便来空手套白狼,好在靳辅十天一个本子六百里加急上报京城,那贪官们倒也贪不到良田.
靳辅把河督府从济宁迁至清江,很是高明一步.这清江就在黄河,淮河和大运河三河交界的地方,水祸最重,在那济宁府守着那位山东巡抚于成龙,于成龙自以为自己深通水利,所以事事过问,处处掣肘,干好了他有功劳,干不好,他参你一下,靳辅便把这河督府迁到了清江.
这清江知县也叫于成龙,是那个山东巡抚于成龙的堂弟,也是个有名的清官,百姓就叫他小于成龙,这于成龙曾经擅自动了皇粮赈济百姓,被封疆大吏参了无数本,但也有万民本保.不但皇上不怪罪还升了官,做得清江道台.
就在这清江,靳辅把决口堵上了,新堤也修好了.皇上下令,让在堤上栽树护堤.依陈潢的意见,堤上宜栽种灌木和草,不宜栽种大树,以免汛期来时,风大雨猛,反倒动摇了河堤.可是,大于成龙在这治河上栽过跟头,小于成龙便百般不服靳辅,这意见偏不听,秉了圣命,一定要种大树.
这还不止,上游萧家渡的减水坝还未完工.想保住这萧家坝,就得秋汛来时,在这里扒开一个决口,黄河入运河的水势必然减缓,漕运便不至于因秋汛而中断,汛期漕运工程也能接着做.
从康熙二十一年九月入秋开始,整个黄河流域,乌云遮天,秋雨连绵,河水猛涨,上游日升三寸,下游更是每天涨出四尺有余,靳辅几年辛苦,修起来的大堤闸门,减水坝,分水渠,全都面临着严峻的考验.
靳辅从秋雨刚到的那天起,就把治河总督署搬上了清江大堤,陈潢看这雨还要再下,决定马上扒决口,分水减洪.
谁知,那于成龙也在这河坝上,一声高喊:"什么,决口分洪,陈潢,这是你的主张吗?"
靳辅见于成龙来势不善,连忙上前接过话头:"哦,成龙兄不要着急发火,这里的河堤,绝对没有问题.刚才陈潢所说,是为了上游的萧家渡.那里的减水坝工程尚未完工,水再大了,怕顶不住,若从这里扒个口子,也就减轻了上游的压力;这事儿,行不行,咱们还可以再商量,成龙兄不必生气上火,也不要意气用事嘛."
修筑减水坝,是陈潢的发明创造,就是在河道狭窄之处,另开一条大渠,汛期把水分流,引出去,平常也用作灌溉.可是,这办法,古书上从没写过.前人也没用过,于成龙认为这是异想天开,劳民伤财,压根就不相信.现在,为了保护萧家渡那个减水坝,竟要在他管的地盘上扒口子,他能干吗?一听靳辅解释,他的火更大了,说出来的活也更难听了:"哦,闹了半天,你们修了几十处的减水坝,就是为了在别处扒口子.好啊,这样干法,倒是开心的很哪.在这儿扒个大口子,不又成了一个减水坝了吗可是,这儿的村庄呢、百姓呢、房屋呢、牛羊呢,就只好付之东流了.哦,我明白了,只要保住自己头上的红顶子,你们是什么都可以不要的."
陈潢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慢慢地向于成龙解释:"于大人,您知道,萧家渡减水坝,数年经营,耗资百万,眼看就要竣工,怎忍让它功亏一篑呢?如果那里工程被水冲垮,将淹没七十多个村庄,三千多顷良田,成千上万的百姓也就失去家园.而且,萧家渡离此地甚远,现在去通知百姓撤离,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学生才出此下策.这里,洼地多,损失小,只有二十来个村子.村民中的壮年人已在河工上护堤.保堤,只要通知一声,把老弱妇孺们撤出来,就可保无人死于水难,至于房屋用地的损失,还可以从河工上出钱赔偿.所以,相比之下,在这里决口,分洪减洪,还是利大于弊的,萧家渡和清江两地,都有百姓,也都是皇上的子民,在哪里决口减洪,损失最小,就应该在哪里决.还请于大人三思."
陈潢这话说得够清楚了.于成龙也听得明明白白,他不是那种不知轻重,不顾大局的人.可他心里一是不相信萧家渡的减水坝能起什么作用,二呢,他也不得不想,万一这里扒开了口子,淹没二十多个村庄,还是不能保住萧家渡,到那时,谁又来承担这个罪责呢?想到此,他下了决心,绝不能冒这个风险.便正眼不瞧陈潢地咬着牙迸出两个字来:"不行!"
陈潢又急,又气,加上浑身早已淋得透湿.他脸色泛青,浑身颤抖地上前一步:"于大人,河工上共修了几十处减水坝,经过两年汛期,俱都安然无恙.萧家渡若已完工,根本用不着在这里扒口泄洪.于大人,如此时当机立断,决口分流,假如萧家渡那边不能保住,陈潢愿自投于大人案前,明正典刑,以谢清江父老百姓."
于成龙脸色铁青,神情冷峻,却突然发出了长长的笑声:"哈哈...你们倒真有视死如归的豪情壮志啊.那么请问,你陈潢,靳大人,连同我于成龙在内,把头全割下来又有几个,能抵得上这决口害民之罪吗?哼,此事断不可行!"说完,他袍袖一甩,扬长而去.
在这场激烈的辩论中,靳辅始终没有插言.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着,于成龙顾虑的事,他也想到了.万一在这里扒了口子,萧家渡还是没能保住,那祸就闯大了.但若不在这里决口,萧家渡肯定要被洪水冲垮.权衡轻重利弊,只有按陈在说的办法去做,才有一线希望.现在,于成龙一甩手走了,留下了"不准扒口"的话,他不下决心,岂不要看着几年辛苦,毁于一旦吗?他看了看在身旁的几个人.他们是自己的部下,幕僚,几年来,随自己在这大河上下受尽了千难万苦,能让他们的心血付之东流吗.想到此,靳辅下了决心:"来人,传河督署全体人员,立刻下乡,通知百姓要一人不漏的撤到村外高处避水,三个时辰之后,决堤放水.我是钦命的治河总督,此事我可以全权处置,纵有千万条罪状,也由我靳辅一人承当."
靳辅怕于成龙闹别扭,便穿上御赐的黄花褂,带了尚方宝剑,摆开全副仪仗执事,来到西边的河堤,于成龙早知道,决堤之事,已不可抗拒,正在动员百姓转移眼见到百姓已经全部撤走,靳辅一咬牙,下了命令:"决堤,放水!"
于成龙似乎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也什么都没有听见,毅然地坐在堤上,一动也不动,只是默默地望着黄河. 几百个手执铁锹正要决堤的官兵们,霎时间,全都被于成龙这反常的举动惊呆了.突然,于成龙一跃而起又跪倒在地.朝向黄河大声哭喊道:"老天爷呀,你下吧,可劲儿地下吧.黄河哪,你涨吧,使劲儿地涨吧.快把我于成龙淹死吧..."
靳辅见此情景,不觉心头一热,连忙下令:"来人,把于大人给我拖下来!"
"扎!"
于成龙突然转过身来,从怀中抽出一把裁纸刀,横在自己脖子上:"哼,靳大人,决堤放水是你治河总督的事.我于成龙身为百姓父母官,不能保境安民,有何面目活在世上.于某誓与大堤共存亡,谁上前一步,我立刻自裁!"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的人,几乎全傻了.几年前,郑州知府因为黄河决口,赴水自尽,前任南京布政铁心,也因大堤决口而身亡,如今,面前又有了这个铁骨铮铮,誓与大堤共存亡的于成龙.如果强行决堤,逼死了这位朝廷的三品命官,这个罪可是谁也担负不起的...
风在怒吼,河在咆哮,陈潢看着猛涨的河水和眼前的这难以决断的情景,想着即将被洪水冲决的萧家渡减水坝,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万念俱灰,他哭喊着:"晚了,晚了,我的萧家渡!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来,他倒下了.
在清江决堤分洪的事,就这样泡汤了,陈潢也被救了回去.
可是,当天傍晚,黄河水位突然下降,半夜之后,靳辅接到上游飞马传来的急报:萧家渡决口,大坝损失严重,大水破堤而出,淹没了北岸七十余乡,一直灌到运河西堤之外.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本文为二月河所著康熙大帝节选,归纳整理.
康熙大帝第三章1-21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