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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与逍遥:我的人生选择
2008-07-03 18:24

看到“拯救”与“逍遥”,我的脑海中立即浮现出另外两个词:出世,入世。在我看来,“拯救”与“逍遥”是“入世”与“出世”的另一组代名词。

提起这两个词,很多人都会想到孔孟、老庄等古之圣人,然而我却想起了李煜。很多人称他为李后主,我却很不喜欢这个称呼,因为“李后主”这个称呼强调的更多的是他的帝王身份。在我眼中,李煜就是一个文人,“南唐国主”只不过是一个加在他身上的桎梏。正因为背负了这个沉重的担子,使他成了一个想出世却又不得不入世的人。李煜身处饱经忧患的南唐末世,国事危殆,整日愁虑身家难保,寝食不安,他的前期作品自然愁苦之词多,欢愉之词少。至于国破降宋后,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的倾落,所作之词可以说是字字血泪。然而在这许多哀婉忧愁的词中,有两首《渔父》词却与众不同:

                渔父一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世上如侬有几人。

                 渔父二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这两首词是题在一幅《春江钓叟图》上的,自然清逸,别有远韵,是李煜词中少见的另一种风格,连王国维都说这两首词“笔意凡近,疑非李后主所作”,然而却仍旧把它们辑录在李煜的词集内。在这两首小词中,李煜流露出了他对自由、乐天的劳动者的艳羡,以及他出世的心怀。他天性仁厚,却不幸生于皇室,亲眼目睹了王位的争夺、亲族的馋嫉,于是心灰意懒。无意追逐虚名的他只得埋头于书籍瀚海中,想躲避这一切,然而天意弄人,他还是没能逃脱命运的掌握。他最终还是做了南唐国主。深处皇宫的他是多么希望能够脱离尘嚣的纷扰,能够“万顷波中得自由”。在拯救与逍遥之间,李煜的心中早就倾向了“逍遥”,然而身为南唐国主,他却又不得不选择“拯救”。人们总说一心一意才能做好一件事情,像李煜这样“心口不一”又怎能胜任一个国主呢?因此,他的悲剧是必然的,这与他的性格不无关系。自他的心选择了“逍遥”,他的悲剧人生便注定了。

拯救与逍遥,也就是入世与出世,历来就是困惑中国读书人的两难选择。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一直以为出世与入世是对立的,直到看到这样一句话:“必出世者,方能入世,不则世缘易堕;必入世者,方能出世,不则空趣难闻。”才了解以前的偏激。

这是陈继儒在《小窗幽记》中的一段话,意思是:一个人一定要有出世的胸怀才能入世,否则,在尘世中就很容易受种种世俗的影响而堕落;同时,又一定要深入世间才能真正地出世,否则,就不容易真正地保持空的境界。

因为有了出世的胸襟,便有了一种看透世间真相的智慧,因而能够对世间的事不贪不恋。惟其如此,我们生活在凡俗的世间,才能游刃有余地掌握自己生命的方向。少了烦恼。心如止水,达到这种境界,就绝不会与世俗同流合污。而没有经过世事的人不易看透人间事的本质,所以只有深入世间,才能具有超越世事的心怀。

陶渊明便是一个写照,他数次在入世与出世间徘徊:

青年时期的陶渊明有着远大的理想,在“大济苍生、兼济天下”的驱使下,对于实仕途怀着乐观自信和壮志豪情的陶渊明出仕了。然而有“大济苍生”之志的陶渊明在门阀森严的制度里,只落得个江州祭酒的职位。现实与“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距离太遥远了,于是他不久便辞官归隐了。此刻在他的心中应该还怀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念头,于是在三十六岁时他再次入仕,然而,志趣与现实仍旧是悖离的,他发现统治阶级所关心的并不是拯救人民于水火而是个人的私利,对于仕途他再次失望,于是在母亲亡故后立刻借机解职回家。但一旦归隐,他又产生了形影相吊、寡居独处的苦闷和饥寒交迫、百无聊赖的悲凉心境。在写给从弟的诗中他道:“寝迹衡门下,邈与世相绝。顾盼莫谁知,荆扉置常闭……劲气侵襟袖,箪瓢谢屡射。萧索空宇中,了无一可悦。”当他的母亲丧期将满,已界不惑之年的他再次出现在政治舞台上。对于命途的多舛、仕途的艰辛他已经有了深刻的体会,因此这次他的心态也很微妙。“聊且凭化迁,终返班生庐”,他抱的是一种试一试的态度。的确,在东晋士族门阀腐朽的统治里,他彻底失望了,他辞去镇军参军的职务,回乡归隐了。看那首《归去来兮辞》:“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一句“觉今是而昨非”已道出了他的心声,原本那“猛志逸四海”的拯救苍生的大志逐渐被现实磨平了,在拯救与逍遥的终极选择中,他选择了逍遥,他下定决心出世了。“必入世者,方能出世,不则空趣难闻”,在那样深入世间之后,他有的只是那份回归田园的宁静与淡远,于是便有了“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便有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便有了“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此时的陶渊明已经彻底解脱、彻底觉悟了。“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这样,真好。

然而谈论起中国的哲学思想,人们总喜欢用出世与入世来划分,像孔孟的儒家思想就是入世的、老庄的道家思想就是出世的。但是在《论语》中有这样一段,孔子叫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说各自的志向,曾皙说:“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结果孔子“喟然而叹”:“我与点同。”这样的生活已经很有道家清静无为的味道了。这样看来,单纯地说儒家思想是入世的、道家思想是出世的也并不完全。准确来说中国哲学精神是出世与入世的结合。

按“内圣外王”的说法,这应该是中国人的理想人格。但是既要做到内在修为的完善,又要做到外在社会功用的完满,这是多么困难?既要拯救又要逍遥,也就是既要入世又要出世,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吗?我不禁疑惑起来,直到无意间看到美学家朱光潜先生的一句话才豁然开朗。他说:“以出世的态度做人,以入世的态度做事。”他用极简单的语言解决了这个复杂的问题。

人的一生如白驹过隙,都说人生苦短,都说浮生若梦。也许有人说这种思想很消极,但这偏偏就是真实。无论是谁,任他多显赫、多耀眼,始终会消逝在时间的流中,这是任何人都摆脱不了的结局。正如朱自清先生在《匆匆》中所说:“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了呢?”当你看透了世间对每个人的公平,也就参透了一切苦厄,把身外之物看淡,豁达潇洒,无忧无喜,无牵无挂。这样也就达到了出世的境界,也就领略到了逍遥的滋味。

然而若只停留在这一步,还远远没有达到朱光潜先生所说的境界。这样的人生体悟还不够,还缺少了一些元素。

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总要在这世间留下点什么吧。仍旧看朱自清先生《匆匆》中的一段话:“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我留着些什么痕迹呢?我何曾留着像游丝样的痕迹呢?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转眼间也将赤裸裸的回去罢?但不能平的,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啊?”是啊,我们不能白白来这世上走一遭,我们要珍惜时间,决不虚度光阴,做一些有益于己、有益于人的事,在这个世界留下自己的印记。面对苦短的人生,不悲观,不厌世,一步一步坚定地沿人生道路走下去,明知越来越接近那谁也无法逃避的终点却仍旧坚定前行。这样的走过一生,是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世界自己没有白白来世间走一遭。这其实便包含了入世的态度,是出世与入世精神的完美结合,既有拯救又有逍遥,这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

陶渊明不能忍受官场的世故、世风的日下,他选择了逍遥。他出世了,并且没有再回头,即使他曾经有过挣扎。能够很好的融合入世与出世的人也并不是没有。有一种人,他们入世成就霸业,却又急流勇退般出世,他们精准地把握了拯救与逍遥的选择,才能够如此完美地融合拯救与逍遥于一身。范蠡便是他们中受人称道的一位。范蠡入越辅助勾践二十余年,终于在公元前四七三年灭吴。范蠡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遂乘舟泛海而去。后至齐,父子戮力耕作,致产数十万。齐人闻其贤,使为相。范蠡辞去相职,定居于陶,经商积资巨万,称“陶朱公”。连老子都说:“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于是范蠡便成了千百年来美好人生的典范。后世也不断有人对他的人生发出感慨:李白曾言“何如邸夷子,散发弄扁舟”,李商隐也说“永亿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范蠡堪为入世与出世相结合的典范。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观天外云卷云舒。”这种超然物外的境界,是出世,是逍遥。“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这种忧以天下、乐以天下的胸怀,是入世,是拯救。真正有意义的人生应当融合拯救与逍遥,这样的人生才是完美的。

面对拯救与逍遥的选择,请允许我用朱光潜先生的话来作为回答:“以出世的态度做人,以入世的态度做事。”拯救与逍遥,永远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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