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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南京,还剩下什么?
2008-09-12 13:49
  老城南将逝。

    南京人的老城南,指的是中华门内东、西两片围绕内秦淮河,以夫子庙为核心的明清历史街区。老城南是老南京的发祥地,一提起门东、门西,就会想到南京的历史和风俗。

  老城南改造从2007年6月开始,南京市着手对秦淮沿岸的安品街、牛市-颜料坊、船板巷、钓鱼台、门东5片历史街区进行拆迁改造,最后一批留存明清市井风貌的完整老城区即将消失。

  建筑学家汪永平这样描述二十多年前的老城南:“十里秦淮两岸的明清街坊,几百年来保存完整,街巷宽度在2-4米,两旁的建筑檐口高3米左右,沿街的门罩装饰简朴,高出的马头墙丰富了街坊的空间。街巷均是青石或者弹石路面,街巷转弯有公用的古水井……”

  老城南的历史应该从三国东吴算起,那时就有人傍秦淮河而居。三国时的秦淮河叫“小江”,呼应长江的“大江”之名。唐朝才称“秦淮”,才有了杜牧的“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朱元璋定都南京后,沿秦淮河设十八坊,征调10万手工艺人安置在这一带,老城南的格局就此形成:中华门以东是夫子庙和贡院,往来皆鸿儒;中华门以西商铺林立,手工业发达:黑簪巷经营珠宝首饰,颜料坊则是丝绸业兴盛的标志……每条巷子都藏着悠长的历史。

  黑簪巷:保不住的云锦机房

  吉承叶一直相信自己的家能够保留下来。“大脚仙,咸板鸭,玄色缎子琉璃塔。”民谣唱出了南京的四宝。“玄色缎子”指的就是云锦。吉家所在的黑簪巷6号是至今惟一完整保存的民间云锦机户。吉承叶的叔叔吉干臣是1956年南京市政府为抢救织锦工艺,从民间找到的最后两名云锦老艺人之一。

  南京大学历史系副教授周学鹰是第一个发现吉家宅院价值的:“吉家如果保存下来,将是最能表现南京古城风貌和特色的民居建筑。砖石铺地、青砖灰瓦、马头墙高耸,中路有门厅、大厅、正房,后楼庭院深深,每个厅后墙都有砖雕门楼……雕刻精美而不繁复,曲线舒展,既不同于徽派建筑的张扬,又不同于苏式建筑的书卷气。”

  而在吉家找到的云锦纺织机具,对南京的云锦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意义重大。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有三个要求:要有传人,要濒临灭亡需要抢救,要有历史佐证。南京织锦业鼎盛时期,民间机户有3万户之多,但现在却拿不出一个像样的民间机户的建筑遗存。

  黑簪巷6号的保留对云锦申遗非常重要。

  但是2007年3月24日上午,黑簪巷6号的大门上被贴上一张强制拆迁通知书,一辆红色的挖土机也悄悄出现在门口。2007年3月25日,吉家一家搬出了这座150多年的老屋。

  和吉家宅院一起被拆迁的还有黑簪巷13号云章公所。这所建于光绪二十一年的宅院是当年的云锦交易之地。至今屋匾上“云章公所”四个大字之间,依稀可辨“楼”、“茧”、“业”等小字。

  花了几个月时间用镜头、量尺纪录南城消失的周学鹰回忆:“在这次的拆迁中,更多像黑簪巷6号这样的老房子,数百年历史的古井,无数精美雕刻的门窗栏板、砖雕石础,连同明代初期就有的颜料坊、牛市、洋珠巷、铜作坊等几十个历史地名,恐怕将永远消失了。”

  夫子庙:楼太高、霓虹灯太多

  夫子庙是老城南的核心,也是在漫长的南城改造中文物专家最关心的遗产。

  1947年到南京中央大学读书的潘谷西至今还记得当时秦淮河夫子庙一带的面貌,

  “秦淮河原来是一个靠船经营的旅游区,河的两边很繁荣,酒馆茶馆妓院等等,它是面向河道的。夫子庙一带,当时很荒芜,大殿被日本人毁了,只有河对面那个照壁和青云楼,其他的都是些乱搭建的房子,一楼是门面房,卖的都是些生活日用品,二楼住人。”

  东晋建成的夫子庙地段繁华,命途多舛。1937年毁于侵华日军炮火,又经十年“文革”而面目全非。

  到了1984年,南京二轻局想用夫子庙的名气搞商业开发,建一个新商场。当时的市长反对这一想法,要求由市里统一规划秦淮河风光带和夫子庙地区的建设。

  在市政府的统一指挥下,秦淮区用了6年时间,按照中国传统建筑形制恢复重建了文庙、学宫和贡院等古建筑群,并对贡院街和贡院西街实施改造,依据明清两代建筑特点,修复了秦淮河两岸河厅河房,限制污水排放,清除了河道淤泥。

  据负责当年夫子庙规划改造工作的叶菊华(时任南京市建委总工程师)回忆,“现在的夫子庙建筑群考据以前的商业街的建筑风格复原,所以尺寸会比民居大很多。由于考虑到旅游的需要,为了容纳更多的游客,街道会建得宽一点,酒楼会建得高一点。”

  到了1990年,以夫子庙为中心的秦淮河风光带建设基本完成。建成后的夫子庙如今已成为南京最重要的人文景观了。

  作为古建筑专家,潘谷西当时也参与了夫子庙的改造设计工作,他认为建成后的秦淮河反倒没有了原来的味道。

  “当时的改造主要是为旅游商业应用服务,它拆掉了以前的传统土木结构的老房子,用的建筑材料都是钢筋混凝土,外面再加点古建筑的外延和表面装饰。原来河两岸的房子的门窗都是朝河的,改造后门向马路背朝河。为了追求建筑的容积率,改造后的秦淮河变窄了,楼建得太高了,霓虹灯也太多了些。”

  最让他不能接受的是夫子庙附近修复的“王谢故居”和李香君故居,王导、谢安两家是两个不同的大家族,但两个家硬是给合成一处“王谢故居”,摆在里面的桌椅陈设全部都是假的。为了旅游开发,李香君故居也搬到了此处,屋内陈设同样经不起推敲。

  南门老街:最后的明清街区

  1992年和2002年,南京曾经两度制定《南京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汪永平曾经参与并划了190公顷的保护区域。

  1992年,为了疏缓交通压力,南京从保护街区中打通中山南路延伸线;以新街口为中心向外发散,历史街区被接连拆除。新街口往南的城南地区,1995年拆至白下路一线,1999年拆至三山街一线,今天已经逼近南门中华门;2003年拆除的邓府巷街区是城北地区最后一块明清古街区……

  到了2006年,汪永平寄望能“成片保存”的明清街坊已经连不成片了。

  2007年那次改造的对象是“安品街历史文化保护区”范围内的七家湾、安品街、月牙巷、狗皮山、牙檀巷等,“内秦淮河环境风貌保护区”范围内的船板巷、牛市;“门西历史文化保护区”范围内的钓鱼台、糖坊廊、长乐街;“门东历史文化保护区”范围内的龙泉巷、剪子巷等12条街巷,总拆迁范围涉及5片历史街区、44条街巷、近1000座院落、十多处市区级文物保护单位。

  惟一让潘谷西感到安慰的是一个名为“南门老街”的项目规划。“南门老街”南起中华门东端城墙,西抵内秦淮东岸,北至长乐路,东至箍桶巷,和夫子庙连成一体,面积16.8公顷。根据公开展示的南门老街规划,南门老街将保留20条历史街巷、32处古建筑。

  南门老街项目的负责人赵辰是潘谷西的女婿,曾经在瑞士联邦高等工业大学留学,现在任教南京大学。他参与修复的浙江庆元后坑木拱廊桥、昆明金兰茶苑均获得联合国文化遗产保护奖。

  介入项目后,赵辰避免使用以前“滚筒式”和“剃光头”的改造方式,原封不动保留传统明清街巷的格局走向,对房子进行分类保留。地标式民居不仅保护外貌,连内部空间、结构材料也要保留;一般古民居保护其外形院落,内部朽败的材料、构建可以更换。对破败的建筑、搭建和多层住房,在拆除时插建与老街外貌相符的仿古建筑。

  赵辰希望改造后的南门老街能够成为一个步行街区,限制机动车进入,让一部分老居民住在改造后的房子里,再把民间艺术、手工业作坊搬进老街,在此基础上发展民俗商贸、休闲、会展等行业,使得南城六百多年的生活传统能够延续下去。

  但也有建筑师对这个方案有异议:“它的用途还是为商业、旅游开发服务,同时还插建了仿古建筑,南门老街只保留了一点老房子和传统街区格局,地价如此昂贵,建设当局还要赚钱,原来的老居民怎么可能让他们回来呢?”

  不管怎样,赵辰负责的“南门老街”项目规划业已通过专家组的评审,建设部派驻南京的城市规划督察员韩汉民也对这个方案表示支持。

名坊老街档案:

 在南京,牛市、颜料坊、黑簪巷这些极富时代特色的老地名随着老民居的消失而消失。其实,在城市建设中应当尽可能保留老地名,让老地名刻录下历史的痕迹。

  

南京老城南

牛市、颜料坊是紧挨着的两条巷子,两条巷子的住宅后门连着后门,有的房屋之间可以穿门而过,与之相邻的黑簪巷、弓箭坊、铜作坊、洋珠巷、彩霞街等也是咫尺之间。这一地区的建筑有不少是清末、民国时期建造的民居,大多已破旧不堪。

  牛市地区拆迁的消息传出后,立即引起方方面面的关注,除了里外忙碌的拆迁户和负责拆迁的工作人员外,还引来了三拨人马。首先是专业和业余的文史爱好者,其中不乏南京高校中的教授、专家,也有市、区的文史工作者,他们多从自己研究的专业出发,对老城南民居测绘、拍照,有的专家还根据自己的调查向有关部门提出自己建议或意见,如南京大学历史系副教授周学鹰在调研了黑簪巷6号后,就曾向有关部门提出过自己的意见。

  

  另一拨是摄影发烧友,他们中有不少爱好文史,用相机记录下即将消失的老城南民居。一位名叫“池塘鱼儿”的影友,用相机拍下了近千张照片,从拆迁场面到建筑构件,无不真实精致。秦淮区摄影学会发起的《“记住老城南”纪实摄影比赛》和西祠胡同网站发起的《告别“老城南”大型影像记录活动》得到了南京影友的热烈响应,数以万计记录历史瞬间的照片随着岁月的流逝将会变得越来越珍贵。

  还有一拨是淘宝者和拾荒者,他们当中有慧眼识宝者,对一块瓷片、一爿木雕、一方砖刻都能说出其中的道道,他们或出于爱好收藏,或出于牟利而穿梭在残垣断壁中。

南京老城区

图片:南京老城区

  老城南拆迁如此引起广泛关注,其主要原因之一是它蕴藏了许多南京的人文底蕴,足以看出老城南的魅力所在。

  老城南是南京的百货商业集中地区,牛市历史上曾有“三多”。明代夫子庙就庙市合一,商业兴旺;以南门(今中华门)为轴线的三山街、大功坊、花市大街和南门大街(即中华路),从明代至今没有“迁徙”过,明、清、民国时期马路两侧全是商家店铺,十分繁华;从建康路至中山东路的花牌楼、太平街、门帘桥(即太平南路)是清代、民国时期的重要商业区,但是这些地区的商业主要是零售,而牛市一带则是“前店后坊、批零兼营”,中华路、夫子庙和太平南路零售商业的货源有不少就来自牛市一带的“批发市场”。由于各地商品、商人云集牛市一带,就形成特有的“三多”。

  一是日用名品多据史料记载,宋元、明清时期南京的商业行业分布相对集中,城南一带以百货日用品为主,牛市及附近的绸缎、云锦等纺织品,香皂、香粉等化妆品,头巾、头簪、折扇等男女用品以及中药材等已形成规模市场。比较有名气的古子敬香皂香粉,汪天然包头、吴玉峰膏药、耿氏香糕、杨君达海味、仲氏纸扇和伍少西毡货等,名品成市就更有吸引力。

  二是前店后坊多从地名就可看出这条街(巷)曾经是何种作坊,当时许多店主本人就是手艺人,重质量,讲信誉,成为很有名气的老字号,这在当时手工业较发达而现代工业刚刚萌芽的时期,这种前店后坊的经营很受市民欢迎,著名云锦艺人吉干臣房子前厅就是织锦工场。

  三是商业会馆多据史料记载,南京商业鼎盛时期,各省在南京设立会馆(会所)多达数百处,这些会馆大部分设在城南,牛市一带是会馆较为集中的地方。商业会馆在协整行业利益、维护商人利益等方面起到了重要作用。

  随着社会的变迁,牛市的商业地位渐渐下降,前店后坊的手工作坊也不能适应社会发展,加上战乱不断,会馆的作用也日益减弱,牛市终于成了城南的居民区。

  老城南的大规模改造受到了当地居民的拥护,但这些尚保留着明清、民国时期风格的建筑也将随之消失,给居民留下丝丝惆怅。

  近年来南京消失的老地名已有四五百个,而洋气味十足的新地名却不断出现,令人感到无奈。所以城市建设应尽可能地保留老地名,留住老地名也就是保持了历史的延续性,另外,可以在新建成的街巷两端或其有代表性的节点处,应勒石铭文,记述某街某巷的历史,这样更能显示我们城市的文化韵味。

金粟庵在南京门西的集庆路附近,香火十分旺盛。现庵仅剩有百余平方米,一进一院。如果晚上去看还好,香火味甚至浓;白天则全无味道了,庵被包裹在现代的居民小区,从外面看就是一面墙。一些善民信女有时只好直接将香在路边烧,以致于把庵的护栏也熏染了。
小小的庵门门额由赵朴初书写,而东门门楣上书写的是“虎头馀绪”。走进庵堂,院西侧有一小钟亭,铜钟上铸有维摩诘像。
金粟庵与六朝凤凰台故址和清代愚园废地邻近。民国《首教志》载,金粟庵因地近瓦官寺而得名,为瓦官寺故地遗存。
庵门两侧有联:“真诚清净平等正觉慈悲,看破放下自在随缘念佛”。据说“画祖”顾恺之画金粟如来像(维摩诘像)时在此打过草稿。现庵主为全乘上人,守庵数十年。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金粟庵香火再起,善男信女,络绎而至。1994年,日本僧侣界“天台イム教青年联盟访中团”为纪念“慈觉大师”诞辰一千二百周年,来金粟庵,向古庵奉纳慈觉大师绘像。
南京老巷老街绝大多数现在已看不到了,甚至连影子亦无,只能从书上诗中读到了,这是我去老城南一带最感到遗憾的地方。
金陵晚报曾报道过的,南京从“一”到“万”都有地名:一人巷、二水亭、三坊巷、四根杆子、五府园、六度庵、七贤坊、八角井、九兜巷、十间房、百步坡、千佛庵、万岁桥。这十一个地名中,大部分就已经消失了,比如,“一人巷”现在改名益仁巷;“五府园”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改名五福里;“七贤坊”在花露岗北首,现在已经湮没;九兜巷在中华路西首,1969年并入璇子巷……

刘禹锡《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朱雀桥、乌衣巷这两个地方也在城南,位于夫子庙,虽然巷子不是当年的巷子,但还有巷可看。像李白“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一诗中的“长干里”,你就再也找不到了,这“青梅竹马”一词的诞生之地被改造掉了,时间就在两年前······

                             --综合南方周末、新浪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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