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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共和国和谐四年八月二十五日,就是一众蚊子为十八日在张某人之卧室里遇害的蚊子甲蚊子乙两君开追悼会的那一天,我独在房间外徘徊,遇见程君,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蚊子甲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裸露的身体,大概是因为往往多骨少肉之故罢,蚊子一向就甚为冷落,然而在这样的普遍共识下,毅然叮咬了本人整周的就有它。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在天之灵”,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四十多只蚊子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仁人善士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二 真的蚊子,敢于降落强壮的臂膀,敢于吮吸温热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八月十八日也已有两星期,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三 在四十余被害的蚊子之中,蚊子甲君是我的故人。故人云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它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它不是“苟活到现在的我”的故人,是为了生存而死的苦命的蚊子。 它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今年夏初阳台纱窗破了一个洞飞进来很多只蚊子的时候。其中的一只就是它;但是我不认识。直到后来,也许已经是天气逐渐转热,张某人挥舞新旧报纸,几番强驱蚊子出门之后了,才有人指着一只蚊子告诉我,说:这就是蚊子甲。其时我才能将姓名和实体联合起来,心中却暗自诧异。我平素想,能够不为危险所屈,反抗一充满杀气的户主的蚊子,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但它却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偏安于客厅沙发,看过电视之后,它才始来吸我的鲜血,于是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房屋租期已到,往日的住户准备陆续搬迁的时候,我才见它虑及自己前途,黯然至于泣下。此后似乎就不相见。总之,在我的记忆上,那一次就是永别了。 四 我在十八日早晨,才知道上午有蚊子叮咬住户的事;下午便得到噩耗,说被咬者居然挥舞苍蝇拍,死伤至数百只,而蚊子甲君即在遇害者之列。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人类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残忍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蚊子甲君,更何至于无端在房间里喋血呢?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墙上它自己的尸骸。还有一具,是蚊子乙君的。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杀害,简直是虐杀,因为身体已是血肉模糊的一团。 但人类就有令,说它们是“十大恼人动物”!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它们是死有余辜的。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种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五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它,蚊子甲君,那时是欣然前往的。自然,吃饭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罗网。但竟在房间里前中弹了,从背部击打,拍断双足,已是致命的创伤,只是没有便死。同去的蚊子丙君想扶起她,挨了四拍,其一正中,立仆;同去的蚊子乙君又想去扶起它,也被拍,正中头部,脑浆迸裂,也立仆。但它还能坐起来,又一拍她头部及腹部击到,于是死掉了。 始终微笑的和蔼的蚊子甲君确是死掉了,这是真的,有它自己的尸骸为证;沉勇而友爱的蚊子乙君也死掉了,有它自己的尸骸为证;只有一样沉勇而友爱的蚊子丙君还在床底下打滚。当三只蚊子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挥舞的苍蝇拍下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人类的屠戮弱小生命的伟绩,惩创无辜动物的武功,不幸全被这几缕血痕抹杀了。 但是可怕的杀戮者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六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人类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混口饭吃。蚊子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吃饭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一小口。 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陶潜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七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人类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张某人竟会这样地凶残,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今年的蚊子临难竟能如是之从容。 我目睹蚊子的办事,是始于去年的,虽然是少数,但看那干练坚决,百折不回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在弹雨中互相救助,虽殒身不恤的事实,则更足为蚊子的勇毅,虽遭阴谋秘计,压抑至数亿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一次死伤者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蚊子,将更奋然而前行。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记念蚊子甲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