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16岁。她10岁。
那时我读高一,在升入高二的那个暑假,搬出了寝室住在校外的一间出租房里。房子在学校后门绕学校1/4周,正好在女寝的后面。之前,那里是一片乱坟岗。臭烘烘的护城河水混杂着各种半固体物质,淌向不知何处去。
在最靠近河水的右岸上,住着一户人家,捡垃圾卫生。每天晚自习归来,路过那户门口,能看到院子里堆满了方便面袋、塑料瓶等,一个干瘦的女人像寻宝一样来回其间。尽管好奇,但是忍住了。
不久后的某天,天气略微见凉,我又一次果然被流感袭击。感冒发烧,让住在同一个院子的好朋友带个了假条,便躺在小民房里休息。快到中午的时候,被一群孩子的笑声给吵醒。起身望去,一群孩子从被推开的窗口一哄而散。然后又一次聚集在我窗口,好奇望着病恹恹的我。
第一次知道,在这个院子里,有这么多孩子。数了数大大小小的脑袋,7个孩子。男孩2个,女孩5个。正是无趣时,便起身下床招呼他们进来。
那是第一次见到楠楠,就是捡垃圾的女人的孩子。她在一群孩子中式最大的,俨然一位领导。她黑亮的长头发刚刚洗过,眼睛大而亮,脸色有点黑,红扑扑的,穿一双脏兮兮的黑色布鞋。
他们很害羞,唤了几次,都扭扭捏捏,躲躲闪闪在门口,最后在楠楠的带头下,都进来,坐在我的床边。开始自顾自地翻着扔的到处都是书、试卷、杂志。看到试卷上我的名字,便一遍一遍的重复地叫着,然后又开始玩他们喜欢的各种小游戏,直到中午。各回各家,一哄而散。楠楠最后走的时候和我说再见,不禁让我更记住这个孩子。
他们走了,我觉得好了不少,便起身去外面的一家叫“龙祥饭店”的小饭馆去吃饭,然后去上课。
晚上回来,发现窗台上多了一团东西,是一枝花,插在一个酒瓶里。旁边有一页折着的纸条。
是楠楠写给我的。说很高兴认识我之类的话。幼稚的字体和话语,却不禁让我的心里,暖了又暖。
后来就和这群孩子渐渐熟悉起来。懂事的孩子总是惹人喜欢,比如说楠楠。还有一个学校老师的小女孩,只有8岁,名字叫婷婷。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像极了外国人。
高二很快过去,高三来了,高考的压力无形地笼上来。于是在很多个夜晚,便无心去闷热的教室里看书,便呆在屋子里。看书,做题,抑或发呆。有时候,是和楠楠她们聊天,或者,看她们玩一些孩子们喜欢的游戏。
河的对岸是教师的家属楼,巨大而明亮的钠灯从楼顶发射出强烈的光芒,照亮河的这边玩耍的孩子。我喜欢坐在大门外的台阶上,逆着灯光的方向,看着她们蹦蹦跳跳。七彩的光圈时不时会闪现在眼前,宛如幻影。
有次晚上,有两个年纪稍大的女孩也出现了。问了才知道,她们是楠楠的大姐、二姐---名字叫萍萍、明明。这才知道,她们捡垃圾为生的母亲养育着三个孩子。在她们玩的时候,那个忙碌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尤其单薄。
高考临近,倒计时已经写在了黑板最显眼的位置。我开始浮躁,随着逐渐变暖的天气一样。在大多数周末,我都会和楠楠、婷婷一起出去玩。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便由着两个孩子带着我,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有时候到花木场坐在巨大的树荫下乘凉,她们在说话。我在听着,也不知道自己听的是什么。
就这样在惶恐、颓败的情绪中走进考场,不出意外的落榜,然后和几个好朋友一起去了外地一个著名的复读学校。为的是摆脱对某个女孩的多年暗恋无果的痛苦,以及其他的讲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陌生的地方呆了一个月,生病回家输液达半月之久。最终,除了球队的队长之外,我们都灰溜溜回到原来的学校,一场无声的闹剧就这样收场了。
终究一些东西是逃不掉了,不论是否坦然,都生硬地刺痛着我。
又住了一段时间的宿舍,一个月后,搬了出去。一个人,在正门外的一户人家租了一间房。
房间很大,床也是,但是却盛不下一个人的睡眠。半夜里,会想很多人。直到想的胸口发痛,就起来一个人到街上去晃悠。看路边睡着的乞丐,宾馆门口等客的小姐,还有,像楠楠妈妈一样在垃圾桶前忙碌的瘦弱女人。
楠楠直到我复学的消息后,偶尔会来到我住的地方来找我。多半的时间,我是不在的。她,有时候和婷婷一起,便把买的零食通过窗户放在我的书桌上,旁边依旧是铅笔或者彩色笔写的信。后来换成了一个简易的日记本,一周送来一次,里面写这一周发生的事情,和我有关,或者无关。也给了我一个,写给她们。
我写的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楚了,倾诉了无非是属于自己世界的快乐和忧伤。我们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类似书信的来往,直到毕业。彼此交换了本子,她写给我的,一直在我这里。
我每次看到她写给我的那些话,我都会不由自主想: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除却年龄,我也许,当时真的爱上了这个小姑娘。
期间我们有过两次亲昵。一次是我生病输液,她和婷婷陪我。针头穿过皮肤扎进血管的那一瞬间,红色液体迅速地想管内涌,又很快地回流---我喜欢那种直视整个过程的快感。但是把婷婷吓到了,就让楠楠先送她回家,然后楠楠竟又独自回来了。我抱着她坐在了我的腿上,她羞得满脸通红。我也没想到,12岁的她竟然压的我的腿生疼,然后她就离开坐到了对面的板凳上。我忘了抱她的理由。我想,我只是想抱一下。仅此而已。
再有一次,是高考完在一座小寺庙前合影。我搂着她,她的头靠在我的胸口,在午后强烈的阳光我们都眯着眼,满含微笑。那张照片,有个朋友曾说,那是见过我唯一笑的很开心且很好看的照片。可惜我至今未见那张照片,它被一个好友无意拿走,但至今未还。从那以后,我对很多人说,我不喜欢照相。
那时我就不止一次地想,我是不是爱上了这孩子,在我18岁她12岁的时候。后来经历过一些事情,我知道我爱上的只是一种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它比爱情或者更真挚而单纯,它是一种极柔弱情感。今生不复。
后来我们就基本失去了联系。上了大学之后,我在寒假回家找过她一次,她人变得不爱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脚死看,眼神有超乎她年龄的忧郁。我知道也许在期间她发生了我所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的一些事情,她在长大中。那是她最后一次给我信,只有婷婷写给我的几句话。我把号码和地址给了她。
后来就彻底失去了联系。
去年的寒假,我在县城等待去市里和另外一个球队踢比赛,在超市门口偶遇到她。差点人不出来是她,她终于长成了一个白净、漂亮的姑娘,她脚上的黑布鞋不见了,头发也变短了,眼神游离。她已经不再叫我的名字后面加个哥,就那样草草地说了几句话,她就走了。我目送她离开,都忘了手上拿着表弟的相机。
我的垃圾姑娘,终于,永远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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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究写了她,依旧不是我要的感觉。但是还是写了。
在我和柚子姑娘好上的开始到现在,我是无比想念她。所以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