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之战后，蚩尤现世、群魔乱舞。而后蚩尤伏诛，神州各地自此宛如惊弓之鸟，各尊神佛、各拥仙灵，大规模的猎魔行动从此展开。当时的魔族被逼四处逃窜，或隐匿行藏，或群起反抗……正值刘备入蜀、自领益州牧，孙权回秣陵、得荆州三郡，曹操平定汉中、称魏王，就在三方势力明争暗斗、互有增长的同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却在紊乱的世局中掀起滔天巨浪，这个人就是当年的魔主紫丞……经过这一系列的磨练之后，魔主大人上达金神之城与罪神刑天血战凯旋，下创千年来从未出现过的一代崭新魔界气象，可谓旷古烁金，为三界天下所有青年之楷范"
     小熏咳嗽了一声，将手里的惊堂木一拍，露出童叟无欺的纯真笑容，环顾着周围茶座上挤的满满的听书的人，“今天魔主紫丞的故事就讲到这里，本月十五有百花楼独家赞助的杀戮仙相丹与朝雪仙子的爱情故事，各位客人请提早买票，先到先得啦。”
      人群唏嘘散去，有人埋怨着世道不古物价飞涨连听个书都得前一天半夜拎着行李去排队，有人不死心的凑到小熏身边“熏少爷，可不可以通融一下，我想先订两张票。”
      小熏不耐烦的挥手“去去去，就讨厌你们这种走后门的，一边排队去。”
      那人嘿嘿了几声“熏少爷不知道，其实是这样，最近两天小思少爷经常光顾本人的酒楼，当然这也是小人的荣幸，只是思少爷经常贵人多忘事的忘记付账就离开了，所以……”
      “老板”小熏马上就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您知道要养一个不会赚钱只会花钱的弟弟是一件多么悲惨困难的事情么……想当初爹娘死的时候将小思托付给我，那时候他只有四岁，只会抓着我的袖子哭”他抹了一下眼睛，低声说“可怜我们兄弟俩，一路要饭来到这里，借了百花楼一间草棚作为落脚的地方，那地方雨天漏雪雪天漏雨……我弟弟就是那时候生了病把脑子烧坏了，所以才会常常的吃饭不给饭钱”水汪汪的眼睛忽闪忽闪，用悲伤又期待的目光看着对面的人。
      那人明显的抖动了一下喉结，脸胀的通红“原来熏少爷有这么悲惨的过去……我真是太不应该了，只不过是吃个几顿饭而已么……呜呜呜，熏少爷这些钱你先拿去吧”说着塞了一个钱袋在小熏手里，哭着跑走了。

      小熏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对着远处跑走的人龇了一下牙，比划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下一刻手里的钱袋就被人夺了过去，小熏半口气噎在嗓子里差点呛到，一个饿虎扑食就要冲过去拼命，对面一只纤纤细细的指头抵上他的额头“你不骗人钱就不能活了么。”
       “呃，这位小姐你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什么貂蝉甄妃大乔小乔全比不上您一个指头啊……而且，还有点眼熟，您是不是有个姐妹叫南宫兰若？……”
       “我呸，本小姐就是南宫兰若，紫小熏你三岁本小姐就看过你光屁股满大街跑，到现在你还装不认识我？”
       “真是南宫大小姐啊，您看我这眼神，老了老了不中用了，您老先歇着，我给你沏壶好茶去。”
       “你给我回来”南宫兰若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子，一手扭过他的右臂“你答应我的事儿呢，上回在月陵渊让你跑了，这次可没那么容易”
       “哎呦哎我的胳膊，我……我……”他立刻声泪俱下“就算你们南宫家家大业大……我也不会把小思嫁给你的，呜呜呜，你打死我好了。”
       南宫兰若手下又加了几分力“本小姐就是要刘思娶我，怎么样”
       “哎呦，大小姐啊，你让小思娶你又不是我娶你……你威胁我也没用啊……哎呦哎呦，手断了”。
      正在这时人群里走来一个十二三岁的浅灰色头发的少年，小熏立刻大声叫他“小思，快过来，兰若来找你了。”
      小思皱着眉头走过来“你俩这又是干啥呢，从小打到大，也不嫌累”。
      小熏叹口气“这叫什么……弟媳对大伯的家庭暴力么……”他仰天长叹“请上天赐我一个不会花钱只会赚钱，不会惹桃花运不用我替他挨打的弟弟吧，求你了，上天哪，要不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把这些换给我也好啊……”
      “真没趣”南宫兰若推开小熏，嘟着嘴瞪着小思“不就是让你娶我嘛，跟要你命似的，本小姐哪配不上你啊。”
      “是是，南宫小姐现在是天外云海年轻一代的楷模典范，假以时日那就是天界的又一顶尖杀手啊……呃，不是，是顶尖高手”小熏转了转眼睛“不过兰若，你到底是看上小思哪里了啊，我长的比他也不差啊，还比他会赚钱……你怎么就认准他了？”
      南宫兰若启齿一笑，十二岁的少女有着缎子般的长发和玉雪可爱的容颜“听说他前世的前世是天神帝台啊。”
      “啊？”
      “听云海的师兄师姐们说，就算是当上天界第一战神，也不如嫁给帝台那么有名。”
      “哦……”
      “不过算了……本小姐又不是非靠你出名不可”南宫兰若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又扔回给小熏“本小姐饿了，请我吃东西。”
      小思马上接“我也饿了”。
      小熏狠狠的哼了一声“仙人楷模……天神帝台……到最后还是得本少爷养活你们？”

       狠狠的吃到肚子里装不下，南宫兰若才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心满意足的打了个嗝“还是人间的东西好吃。”
        “怎么天外云海今天放假么？”小思一边剔牙一边问“你怎么有空出来？”
        “师父来人界了，我一个人在天上也没趣，就跑下来了。”
        “伶叶先生来人界了？又去蜀中给苏阿姨上课啊？”小熏扯着要往酒瓶那边爬的小思，一边打趣兰若“我看你师父对苏袖阿姨可是比你上心”。
        兰若白小熏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苏阿姨可比我厉害多了，现在蜀中谁不当她是剑仙一般的人物……”
        “就是有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喝酒的样子……有点让人难受”。
        小思哼了一声，心想你没见过我爹一个人喝酒的样子，那才真的叫难受呢。
        明明是天下第一美酒熏风，让他喝的像毒药似的，每回都看的小思心疼的龇牙咧嘴的。
        “要不咱俩把爹跟苏阿姨说合说合？”小熏捅捅小思。
        “谁去说？是你去让苏阿姨当箭靶子练手还是我去让她再抱着我哭着叫什么假仙人，说什么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之类的”小思露出极无奈的表情一摊手“我再也不要再在苏袖阿姨喝多的时候接近她了……爹还好点，起码他怎么喝都不醉啊”。
        “小思”兰若爬过来挨着他“你真的不考虑娶我？”
        小思努力了半天终于打倒小熏够到了酒瓶，他得意洋洋的拔开塞子”娶你？我怎么娶啊，当初爹把我从天外云海抢出来，我这辈子就是魔界的人了，虽说现在仙魔平等，可是你没见这三天两头的大架不打小架不停，咱俩再来场仙魔恋，我一下届魔王候补，你一未来仙界精英，别人不说，就他“小思一指在旁边嘿笑的小熏”他就能给咱俩写出十八种殉情法来，而且种种不同感人肺腑催人泪下，你说这还让人活不活了。“
         ”唉“兰若叹口气”当仙人真无趣，我倒肯可跟华若堂姐言若堂兄他们一起住在邺城，可惜爹娘不让我总去打扰毓叔叔一家“兰若托着下巴眨巴了几下眼睛”小熏你为什么哭了啊？“
       ”我……呜呜呜，没什么，就是忽然发现这顿饭吃的有点贵……呜呜呜“。
       
        又一个清风和缓的傍晚，长安最出名的百花楼里，有着一头罕见紫色头发的小小少年正在纸上写着些什么，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最新的一期书写什么呢……魔界奇缘——地座使和山座使的年轻时代？天界的玫瑰静悄悄的开——勾芒情史？或者来点最近最流行的，相丹与伶叶——不能不说的故事……”。
     正想着，冷不妨背后让人猛的拍了一记“你怎么还在这！”
     小熏猛一转头“小思？”
     小思一把拉过他就跑“快跑快跑，佢捧之仙带着梼杌找你算账来了。”
     “啥？”小熏有点反应不过来。
     “就是上次你写的那个有婚外恋的，听说翠屏仙子跟他离婚了。”
     “可是我明明有写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啊……”
     “谁管你那么多，反正快跑就是了，梼杌上回让穷奇咬断了腿，正不忿呢，你这几根小骨头都不够它嚼的。”
      刚跑出两条街，就听身后风雷阵阵，隐隐有嘶吼声传来。
      小熏上气不接下气“这，这边跑”。

      于是长安的大街上出现了这样一副景象，两个模样极好却非常狼狈的十一二岁的男孩子在前面飞快的逃，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一大片的烟雾紧紧跟随着，辨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
       小熏东窜一条胡同西窜一条街道，左转右转的终于来到家很宽敞的院落门口，撞开门先把小思推进去，接着自己一个滑步刺溜的滑进去，正巧撞在一个人的大腿上，小熏就势死死抱住那人的膝盖，一边惊魂未定带着哭腔的喊“救命救命”，一边用另一只手在身后对小思做了一个“安全到达”的手势。
       随即大门彭的粉碎，一身赤健的天神带着凶猛无罕的神兽出现在面前。
       “小子，今天混沌不在饕餮不在，我看你还能怎么逃，今天不捏死了你我就不叫佢捧”
       小思嘿嘿笑了两声“那你叫啥？土豆？黄瓜？不过看你的样子倒像个红薯”。
        “刘思臭小子，等我收拾了紫熏，就轮到你了”。
        “想收拾我们，凭你还早了一百年呢”小思歪一歪头，露出个嘲弄的微笑“大红薯。”

        佢捧气的眼睛发红，正待发话，却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觉得有些熟悉，还没抬头，就有一阵风吹来，卷起了满院的花瓣。
        纯白色的，细碎的，芬芳的，柔的像一个梦一般的，白梅花。
        “阿相，是谁打碎了我们家的门？”内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素白色流云裙的长发女子飘然而出，她有双天生忧楚的眼睛，发上插着支纯净的白梅花。
     被小熏抱住腿的男子此刻才抬了头“阿雪” 他的容颜似乎为冰雪所铸，棱角分明俊秀无伦的一张脸上偏偏没有半丝表情。
      被叫做阿雪的女子抬眼看到了两个孩子，露出温柔的笑容来“小思，熏儿，不是让你们明天过来吃饭么，怎么今天就过来了？”
      小思一见阿雪，立刻把刚才那拽拽的神情丢到九霄云外去了，整个人蹭上去“雪姐姐，小思饿了，你给我做梅花甜酒吃好不好。”
       “这可不好，小孩子怎么能总是喝酒呢，来，我剥橘子给小思吃哦”阿雪拉着小思往屋子里走，回过头冷冰冰的看了傻呆呆的佢捧一眼，轻轻的哼了一声。

       “你是要自己出去，还是我送你出去”一直没有说话的阿相忽然开口。
        佢捧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谁说话，迟疑了片刻，就发现自己周围的温度骤降，梼杌也在旁边低声的嘶吼着，却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也不敢出击的样子。

       阿相用目光扫了他一眼，佢捧浑身一哆嗦，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杀死了一样。
       “杀……杀戮仙……你是相丹。”
       “滚”冰雪容颜的男子轻轻吐出一个字，梼杌发出不甘心的吼叫，还是转身逃去了。
       “你……我不怕你，你现在，不过，不过是个凡人而已，我……我……”他一边说一边抖，最后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两条腿完全麻木僵硬，一步都不能移动。
       阿相低头看了看已经被寒气冻的僵硬的小熏，他的双手还抱着自己的膝盖，小脸冷的发青，嘴唇不受控制的抖着。
       他低下身子将孩子的手慢慢掰开，将他抱起来，小熏的手因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而环着他的脖子，很英挺的眉毛下面是双浅灰色的眸子。
       阿相闭上眼睛，空气中的温度变得温暖起来，小熏刚刚手脚能够活动起来就更加紧紧的搂住他“阿相阿相，你好厉害，收我做徒弟吧，好嘛好嘛，收我做徒弟嘛”。
       阿相不置可否，小熏更变本加厉的撒起娇来“收我吧收我吧，我很聪明的哦，还会很听话，收我做徒弟好不好嘛”，看着他仍没有任何反应的样子，小熏心里一急，口无遮拦起来“为什么不收我啊，你的徒弟都死光了不是嘛”。
       阿相的手一松，小熏整个人啪的摔了下来，小熏揉着屁股龇牙咧嘴“痛死了痛死了，不收就不收么，有什么了不起的，臭仙人，哼”。
       阿相低头看了看他，还是不说话。
       “算啦，没什么啦，本少爷原谅你了”他双手一叉腰“本大爷才不会摔一下就受伤了呢。”
       阿相点了点头，小熏却理直气壮的一伸手“阿相抱我进去，刚才冻死我啦，阿相你剥橘子给我赔罪”。
       着看原本冰雪般俊美冷酷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小熏心里偷偷的笑痛了肚子，在阿相俯下身子的一瞬间再次如愿以偿的紧紧的搂住了他的脖子。
       “阿相阿相”柔软稚嫩的脸颊贴在阿相的耳后，不依不饶“你长了好多白头发啊……”。
       “……”
       “哈……我忘了，你本来就是白色头发，哈哈哈”。

       “喂，你们别走啊，谁来把我的封解开啊”佢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相好像没听到一样的往前走，在他怀里的小熏回头对他做了个鬼脸，一脸的得意忘形。

       长安，满园灯火彻夜不眠的城。
       夜慢慢的深了，阿雪拨了拨油灯，合上自己的房门，习惯性的将鬓发别到耳后“熏儿还是喜欢粘着你”。
       阿相“嗯”了一声不做回答。
       “还是不打算收他们？但是至少收了小思……”阿雪看阿相低头不语的样子也没有再说下去，她站起来找了件衣服递给他“夜里凉，多穿点。”
      阿相点了点头，接过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在他身后，阿雪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秋夜的庭院，梅香里带着凉爽的气息，阿相站在白梅花树下——那是从天界梅园植来的唯一一棵无论四季都开放的梅花树。
       翠裳长发的男子慢慢的来到他身后，微微一笑“好久不见，相丹”。
       “伶叶……”
       “在人间过的很好吧，比起寂寞的天界来，人界真的有趣的多了”。
       “伶叶……我想去魔界看看”
       伶叶讶异了一下，昔年的好友转世之后有着与前生完全相同的相貌和同样少语又执拗的性格，只是常常出现跳跃式的想法，以至于他有时总是跟不上他的思路。
       “你想去做什么？”伶叶试探着问。
       “只是……想看看而已”
       伶叶心想不是吧，大哥你以前是天界第一杀手哎，去了那地方被魔族认出来，还不被做成一盘菜啊。
       他看了相丹一会，那张脸上永远平静的就像结了冰的海面——但是下面有多少的惊涛骇浪呢
       他想着他们认识的几百年，想起当初那个面无表情一人一剑单挑十八仙人之后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相丹，那时候他目光明亮又纯净，就像永不坠落的星辰，他想着想着不由得叹着气笑了“想去的话哪天通知我一声，我陪你一起去”。
       “伶叶……谢谢你”
       “我认识的相丹可不是一个会说谢谢的人呢”伶叶笑，随即表情有点淡淡的忧伤“何况我也想去看看，紫狩……澈儿……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他抬头看着天空，夜幕里星光闪烁，点点就像泪滴“一定是很美很美的地方吧……”
       沉默了一会，伶叶转过头看了看相丹“小熏和小思你真的不收做徒弟？话先说在前头，你不收我可收了”
       “……”
       “好啦好啦知道你舍不得，不过好歹我也曾经帮你带过那么多年的徒弟了，看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就算小思你舍不得让给我，小熏让我总可以吧”。
       “……”
       “好吧好吧我服了你了，我不跟你抢总行了吧……真是的明明喜欢的要命又不肯答应收了做徒弟，我说你这个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等哪天澈儿回来了……”伶叶停了停，放低了声音“一定会笑你是笨师父的。”
       相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么来，忽然看见树下不远处站着个半大的男孩子，浅栗色的发梳成个辫子垂在身后，一双眼睡的迷迷糊糊的“阿相，我找不到我的房间了……”又迷迷糊糊的看一眼伶叶“伶叶先生，早安……”
      伶叶笑出来“小思你又迷路了，还有，现在是晚上”。
      小思点点头，迷糊的转过身去想往回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小熏说……嗯，不是，是我自己要问，你要不要收我做徒弟？“
      相丹的神色在一瞬间似乎有些僵硬。
      小思打个呵欠”你不说就当你同意了“他晃晃悠悠的过来东倒西歪的磕了三下头，揉着眼睛站起来”阿相……不对，师父，还有伶叶先生，小思回去睡觉了，有事您俩就大声喊我啊“。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师父，你家的梅花开的真好看呢“。

       相丹看着小思摇摇晃晃的远去，少年浅灰色的发梢在纯黑的夜里就如同一点微光那样的荡着，他想起以前，也有这样一个少年曾经对他说过相似的话。
      他说师父，为什么梅花是红色的呢。
      可是他没有回答他。
      他还说过很多其他的话，他说师父等等我，他说师父带我走，他说师父这里好黑好冷，不要丢下我。
      可是自己没有理他，不停的丢下他，处罚他，打伤他，叫他是孽徒，十几年里教给他的最有用的一件事就是教他怎么去死。
      他说师父，澈儿真的错了么？他说师父啊，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相丹对着小思的背影怔怔的伸出手去，伶叶忙拉住了他的袖子”相丹……“
      “等小思恢复了以前的记忆就一切都会好的，你也好紫丞也好大家也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伶叶说。
      
       相丹沉默了一会，再抬头的时候，正赶上一阵风吹过，夹着满院的梅花瓣纷纷的擦过他的肩头。
       好像所有的一切就只是一场梦。
       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和伶叶刚刚当上木神辅佐没多久的时候，那时候他自仙峰采下一支芙蓉花来，送给了正巧路过的朝雪仙子，他的小徒弟在一边夸张的偷笑，相丹在心里暗自发誓回去之后不管离墨怎么替他求情都要关他一周的禁闭。
       那时的白梅花，就像今日一样那么好看。
     
        月亮慢慢的躲进云彩的后面，小思在院子里又转了几圈之后，小熏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拎回来”你又要往哪走“。
      “你怎么出来了”小思揉着眼睛问。
       “就知道你要迷路……谁知道你迷个路也能拜师，运气也太好了吧你”。
       “是你要跟我打赌，谁能先让阿相收做徒弟今年的第一坛熏风就归谁的……”
       “我怎么会有你这个没出息的酒鬼弟弟啊”小熏抓狂。
       “反正我赢了“小思连打两个呵欠”我可要回去睡了，房间在哪啊？”
       小熏气鼓鼓的拎着他往房间走，小思走到门口的时候已经基本睡着了，小熏刚要把他往床上丢，小思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那个人，叫楼澈的……我还真是讨厌他啊……”。
       小熏愣了愣，随手把他丢在床上，轻声的笑了一下“我也觉得他，真是很可恶呢。”

   而此刻在城中，冒着浓烟的大殿内红衣的少年冷冷的望着地上被自己忽然击昏的黑衣男子，负手对身边的人下令道“现在，开始吧。”

   ***********************************************************************************

   宇智波斑走进一道隐蔽的石门内，他的心情此刻微微的有点兴奋，甚至雀跃。
   那杯酒一入口他就发现自己中毒了，不过“与君决”这种毒药发作的非常慢，中毒的人至少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可以活动。
   梁国王室的毒药冠绝天下，但是他毕竟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梁国的解毒良药藏在哪里，他最为清楚。
   这次迪达拉用的是天下最可怕的毒药，就算是到了地方，让他找到解药的机会大概只有五成，不过对其他人喝了毒药的人来说，死的机会可是十成。
他慢慢的转动着手里的机关，打开最后一道门他就可以到达密室了，一丝笑容几乎就要出现在他脸上。
但是他转了几下，那扇门居然还牢牢不动。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眼神开始变的绝望，但是仍然不死心的转着门。

在他身后，大约十步开外的地方，有两个身影瞧着，然后两个人对视一笑，慢慢退出门去。

连绳侧过头去看了看脸上开始泛起青色的紫衣男子，道“这样一来，你也拿不到解药了。”
“呵，那有什么关系”左相大人挑了眉笑“能看到他这个样子还真是痛快啊，我有很多年没这么高兴过了呢。”
“在最后的时候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老天已经待我不错了啊”大蛇丸看看夜空又看看面前的男子“那么你呢？有没有想做的事情呢？”
华服的男子想了想，抬头笑道“是啊，我也有想做的事情呢。”

************************************************************************************

   佐助冷冷的看着站在高台上点将的宁次，远处连绵不绝的火把蜿蜒如一条长龙，夜风吹过他的鬓角，额角眉间的轮廓依然带着魔魅的气息。
   右手紧握成拳，指尖几乎嵌入肉里。
   马上，马上就可以……
  
   然而忽然的天空被什么东西照亮了一下，似乎是谁在发出烟花的信号，佐助皱眉望去，月光与火把的照映下，几个移动的影子隐约的映照出来。
   佐助的心一震，几步登上撩望台。
   一众约三四人，周围的人举着异常明亮的火把，中央那人白衣红马银发飘散，正远远的望着他。
   那目光非常的清明又温暖，和平时没有一点不同。
   佐助愣了几秒种，觉得心中有什么破裂开来，手心潮湿一片。
   之后他看着对面望过来的人，缓慢的摇了摇头。
   那人笑了笑，对他挥挥手，嘴唇动了动，然后跟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一行人就飞一般的往城里奔驰而去。
   佐助看清了他的口型，他说，再见。

    少年茫然的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满是鲜血，深红一点一滴的自指缝滴落下来。
    是了……是我……
    他抱着自己的肩膀蹲下去……
    是的……已经结束了……我的全部人生……从来没有被人宽恕……从来没有被人给予希望……
    可是……可是啊……
    我只是……  
    只是想要……
   
    “做恶梦了么？”
    我爱罗睁开眼睛，天已经黑透了，唯一的一支蜡烛旁边的黑衣男子，正伸手过来将他从梦中唤醒过来。
    “我说什么了么？”
    “没有……”他停了停，笑了笑“只是我们这样的人，怎么会不做恶梦呢。”
    “鼬……”少年苍白的面容在微光里动荡，显得不真实起来“我们……会下地狱的吧。”
    “啊……大概会吧”他拿起托盘上的药碗，慢慢的用汤匙搅着“梦到了吗？地狱？”
    “嗯”
    “吃药吧”鼬微微俯身将少年的枕头垫高，将药喂到他嘴边。
     我爱罗咽了一口，也许是光线太弱的关系，似乎神情还是有些恍惚。
     “鼬……”
     “怎么？”
    
     “没什么……”
      鼬看了看他“见过我弟弟了？”
     “啊……见到了”他微微抬了眼睛，望向那唯一的光亮的方向“现在的他……也许真的可以杀了你的呢……”
     鼬不说话，只是慢慢的一匙一匙的把药给他喂下去。
     “不过……”少年的眼睛被烛光映上一种宝石般的寂寞而冰冷浅棕，微微扬唇，似乎是笑了一下
     “有一个会用尽一切力量，哪怕毁掉全部世界也要杀死自己的弟弟……还真是……很好啊。”
    
     鼬放下手里已经空了的药碗，给他放下枕头，合上被子。
     “睡吧。”
     我爱罗看看他“你不走么？”
     “嗯”
    
     “再做恶梦的话……如果要下地狱的话……两个人一起比较好吧。”
    
    
    
     而正在此时，浮生楼藏风阁里，仅仅披了一件灰色长衫的少年，坐在窗前，静静看着外面夜色中的灯火，莹黄翠绿的颜色，有熟悉的脂粉香味顺风而来。
     他无表情的面上仍是隐约的带着那种魔魅的神色，忽然的，他神情一敛，似乎下了什么决意似的，长袖中有锐亮色闪过。
     冷不丁忽然有人自身后道“佐助”
     少年一惊，袖中的光瞬时隐去。
     他转过头来，银发的男子侧立于门外，淡然微笑。
     佐助垂了眼，一步步走过去，双手揽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中，轻轻道“你想拦我到什么时候呢？”
     卡卡西微笑“到你不会伤害自己为止。”
     少年加紧了手臂的力度“你会死的。”
     “不会的。”他回应了拥抱，手顺着少年柔滑的发慢慢的抚下。
     “那个人……真想把他一点一点的……切割的支离破碎呢”少年的声音毫无情绪，却冷的让人要打寒噤。
     “然后呢？”
     少年沉默。
     “然后陪他下地狱么？”银发的男子微微一笑“你知道我绝不会让你这么做的……对你唯一的哥哥。”
     “兄弟么……”少年笑了，抬了头望着他的眼，柔声道“你见过这样的弟弟么……会对自己的哥哥下毒，把重伤的他从井边推下去，再浇上煤油放上一把火的弟弟……”
     “佐助……”
     “你想拦就尽管来拦好了……你也好，我爱罗也好……整个天下也好……所有想要阻拦着我的人”他半边的额发遮住了脸庞，语气还是轻柔的“都尽管来好了。”
     “我一点也不介意让整个东都陪他殉葬……以及……任何人都一样。”
    
     感觉到环抱着自己的人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却仍是微笑的
     “佐助……你爱我吗？”
     “啊……”少年怔了怔“大概是吧”
     “后悔跟了我进浮生楼吗？”
     “不知道呢……”他想了想“我恨这里。”
     “啊“他越发笑的灿烂”我也是一样啊。”
     “佐助你想做什么都尽管去做好了……什么都不用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那个地狱……绝不会让你去的。”
    
     “你再这样的话”少年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沉闷“真的会死的。”
     “怎么会呢……我如果死的话……佐助你可是……会哭的啊。”
     “谁会哭啊……你这个……大笨蛋。”
    
    
     梁国炎太子与楚国长公主的婚礼只剩一个月，越来越多的显贵权威人士聚集东都之内，使得紫城街面上越发的繁华起来，采购礼品的马车随处可见，甚至吸引众多边域商人前来，试图借此机会大赚金银。
     负责紫城安全的是刚刚归来不久的宇智波将军以及禁军统领自来也，左相大蛇丸
    
    宇智波鼬看着手上的城防报告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个布防的措施表面上看来完全是把军队调配的权力分给了三个人，但是谁不知道西南两城将军向来同仇敌忾，与京城势力分庭抗礼多年，自然并不和睦。禁军守备隶属猿飞家，自来也是猿飞将军嫡系弟子，而猿飞家与左相十几年前就结下血海深仇，见了面不是分外眼红就是剑拔弩张。这三个人根本是没有丝毫可能合作的，而这样一来，三家势力互相制衡，谁也不愿意与哪一方拼杀之后让第三方坐收渔人之利，所以竟达成了少见的和平局面。
    但是相对的，皇帝陛下似乎信任左相更多些，因为大蛇丸新近才兼任了王族近卫军的统帅，掌控着最核心位置的安全防卫。
    鼬其实也有些想不通这点，说起来炎太子殿下已经年满十六岁，据太傅和近侍的说法，已经渐渐长成一名将帅人物，而现下就要大婚，娶的还是传说中聪慧过人的楚之国长公主殿下，嘉熙帝完全可以在他大婚后或者现在就可以将王之近卫军交给他管理，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两个月前大蛇丸就被任命为王卫军总统领，授发了王卫军中代代相传的紫蔷薇花的佩剑。
   
    鼬翻了翻手里的报告，还有一条消息让他很在意。
    东都西北方，隶属北郡边陲的荒地部落最近又在蠢蠢欲动，似乎想趁东都忙着筹备婚礼的空档做出些什么动作来。
    此地虽是北郡管辖，一来离北郡首省湖锖和西都首省月皖都太过遥远，二来那里住着的，多半是当初寒荒七国的降民，民风强悍凶劣，对梁国向来敌视，去到那里的基本上都是内地或者外域的商人，用基本生活用品去换当地居民猎到的动物毛皮、家养的蚕丝，奇异的草药等等，往往有暴利的收入。所以此地渐渐成为非中央非地方的三不管地带，土匪盗贼横行，政府形同虚设。
    但是却有人传说当地的各大小盗贼匪帮都在几年之内渐渐被其中一支新成立的帮派吞并吸收，连大型商队中，也十有八九在于这个帮派合作。
    北荒地处边远，是以就连东都城中的高层人士，手中也极少有确定的资料。尽管如此，鼬也不相信以左相的情报网之精广，会不知道些什么，但大蛇丸守口如瓶不动声色，他当然也不能先提出来。
   
    而紫城之内，四方将领中只有北郡王还未启程，但已经有书信到来，说郡王会与前些日子到访的猿飞将军一起，最迟在婚礼前一天到达。
    浮生楼在再一次扬名天下，众多别城亲贵也纷纷争先去见识传说中的紫城倾世风华，虽然能亲眼见到若梦灯主的表演的人并不多，但据说就算是只瞧了个不清楚的背影或者侧面的人，都心意神遥，赞不绝口。
    只是曾在皇宫救驾的前任灯主却不见了，甚至连楼主注连绳，在宴会之后竟也仿佛不知所踪的样子。
    鼬抬头望天，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一片散落的银发来——那样清锐的眼神——有着危险的让人想要靠近的温和的光。
   
    佐助你能够抵抗这样的温暖么……从小你就是那样……害怕寒冷的孩子啊
    然而我逼你放弃所有温度，违背原本的心意，我逼你背负所有，剥夺全部感情只剩仇恨。
    他慢慢的握紧了拳——如果我再夺去你最后的温暖，你会怎么样呢？
   
    如果不想失去的话……就在我动手之前杀了我吧
   
    东都邻郊外，青山脚下，孤零零的立着一座坟墓，墓碑修的很干净，却没有任何的署名。
    墓碑前立着个布衣青年，侧影清瘦，随意扎起的银发在风里飘荡。
    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呆了多久，身上似乎带着初晨未散的露水，又站了半晌，方才伸出手去，用指尖慢慢的擦着那冰冷的墓碑，一下一下，仿佛在写什么字。
    风缠过他的指尖，仿佛也能感受那一笔一划之间的刻骨温柔。
    写了许久，他收回手来，蹲下来，靠近那墓碑。
    “我要说的事情都告诉你了……我想也许你会反对也说不定……不过既然当初把东西交给我就应该有相当的觉悟了吧……”
    “我知道你一定会说‘什么啊都是你自己擅自决定的吧’……”
    他慢慢的垂下头去，声音低下来
    “呐……跟你说啊……”
    “我真的很累啊……”
    他长发掩映的眼睛下面，唇角微微上扬出一个弧度
    “真想再看你暴跳如雷的跳起来，叉着腰叫我‘笨蛋’的样子啊……”
    “虽然……你明明就比我还要笨呢……带土……”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大人”墓碑前的男子低声道
    “我想你大概在这里”连绳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住。
    “我来告诉你，我要走了。”
    卡卡西微微侧过脸来。
    “我要走了”连绳几乎忍不住叹气“再不走我怕你连我也要一起保护……你也好佐助也好……还有白……全都是死心眼的傻孩子”
    “连绳大人……”
    “所以说”他打断他的话“我认输了，我走了，别再为了保护我把你的命丢了。”
    卡卡西站起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可以称做错愕。
    连声忽然的笑了，他走到银发的男子面前，伸出手去将他束发的带子解下，风吹起他落散的发。
    “你自由了。”
   
    连绳上前两步，伸了伸手，却又放下。
    “这么多年来……谢谢你……还有……”他对着昔日弟子淡色的眼睛，笑容一如多年前清冽高贵，然后凑近他的耳际，轻声道“对不起。”
    之后他向着墓碑，微微欠身，然后转身就走。
    忽然有人扑过来抱住他的腰，不必回头他也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的颤抖。
    时间仿佛倒回十几年前，那个满身伤痕怯弱的小孩子拉住他伸过去的手的那一瞬间——他也是这样的颤抖着吧。
    然而这些年来，无论是怎样艰难的时刻，这双手始终不曾再次的伸向他。
    原来，我想要的，就只是这样而已——华服的男子慢慢的垂下头去，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天刚过晌午，守城的将士忽然见四五辆马车自东都南门而出，急匆匆的向西北方向驶去。
    赶车的人显然受过长时间的专业训练，车子虽然速度很快却保持的很稳定。
    驶出将近二三十里地，赶车人才减慢的速度，在一户很大的别庄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从车上跃下个暗蓝衣衫的青年男子，交代了赶车的人几句，才敛敛衣角，去扣那边的大门。
    有人开了门，将他引进院内，正屋里坐着两个人，均是穿着明黄色的锦缎长袍。
    暗蓝衣衫的男子单膝下拜
    “属下拜见猿飞将军，北郡王世子迪达拉阁下。”
    “奈良将军”面前身穿黄袍的俊秀男子微微笑道“小妹蒙您多方照顾，本王在这里谢过了。”
    “世子……”他脸微微一红，随即恢复“太客气了，是属下蒙手鞠郡主大人照顾了。”
   
    迪达拉笑笑，并不反驳“将军一路上来可还安全？”
    “我一共派出五辆车，带我来这里的是昨夜在十里外准备好的第六辆，根据观察来看，是没有被人跟踪的。”
    “府中我已经安排过了，无论谁来问，都没有人知道奈良副统领今天出过门。”
    青年男子恭敬回答。
   
    “果真是紫城禁军第一谋士”迪达拉抬眼看看对面老者“猿飞将军座下有这样的将领，真让人羡慕。”
    “年轻人还是要多加磨练才好”猿飞也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属下
    “话说回来，奈良将军还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吧。”
    “是……属下也以为您两位会在一个月之后才到呢。”
    
     “其实我们三天前就到了……只是……”迪达拉看了看猿飞，又看看奈良，笑道“现在的紫城实在是太危险……像我这样胆子小的人可不敢进去哦。”
     “世子大人……说笑了。”
     “不是说笑”迪达拉正色道“奈良你可知道浮生楼里的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属下……”
     “别说你不知道哦”迪达拉挑了眉笑，棕色的眸子里流光浮动“人都说全紫城的情报网之王是左相大人，但是你奈良大人若不谦虚起来，也是能够拿到与他一样的情报数量吧。”
     “属下惶恐”他微微低下了头“浮生楼内众人身份至今并未完全明了，虽已证实注连绳即是木叶影族原四代影主，但十几年前影族众人已经在梁国失去踪影，据说五代影主已经即位……但是他手里拿的，确实是当初昊永帝的‘紫薇玉印’，是以连皇帝陛下也对他颇有顾忌，只是此人早年成名的时候似乎武功极高……而如今多方试探却都发现他似乎没有武功……不知是否特意隐藏。”
     “数年前的原若梦灯主卡卡西至今身份不明，但似乎有大量证据证明他与原火宵国宗室宇智波家有重大关系……当初火宵国被灭之时，宗室中仅逃出了一名孩子，就是南宇将军的幼弟……卡卡西手里的东西可能与这个孩子有关系。”
     “奈良”猿飞忽然道“你知道那件东西是什么吗？”
    青年终于微微变了面色“火宵国……黄金之海的地图。”
   
    迪达拉点点头，并没有惊讶的意思，应该是早就知晓了
    “数百年前的火宵国曾经一度统治了北海到南疆所有的土地——就是现在梁楚陈许燕韩六国共有地方……后来经历了战争和叛乱，只剩下原来十分之一的地方，多年的恶劣统治使整个国家民不聊生，成群的尸体最终连谷物都不肯生长，到了最后一代国君的时候根本已经不成样子……尽管如此，如果不是二王子宇智波鼬的倒戈，我们也许仍然不能在十年之内拿到胜利。”
    “这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黄金之海的存在——火宵国第七代君主曾经在黄金之海上宴请群臣亲贵——是以各国的记载中，都留下当时震惊世间的场景——一望无际的黄金如河流般蜿蜒向远方。
    没有一个国家对这样的财富不动心，所以只要火宵国许诺大量的黄金他们就肯借兵相助——让人对这个传说更深信不疑的是每次火宵国借兵之后都真的会拿出当初许诺的黄金来作为报酬”
    “如果有了这样的东西……掌控天下应该也不是什么难的事情了吧”
   
    奈良沉默不语。
   
    “火宵国宇智波家是历史上最神秘最可怕的家族——六年前宇智波鼬一念之间就毁灭了整个国家全部族人，六年之后的现在——如果那个逃走的孩子还活着——也许也能覆手就颠覆一个国家也说不定。”
    “那个卡卡西……”迪达拉皱了皱眉“到底是什么身份，居然连我们也查不出来。”
   
    奈良摇摇头“就算尽最大的力量去查，也只知道他是大约六七岁的时候被当时的木叶影主注连绳自西都带回来的——您也知道十六年前的西都正值‘猩红之乱’，卡卡西原来住的那个小镇已经被屠城了……完全没有任何信息。”
   
    迪达拉点点头“也难为你了。”
   
    “至于新任若梦灯主佐助……”
    “哦……”迪达拉微微一笑“那可真是个美人啊。”
   
    见他没有继续说的下去的意思，奈良又道“两位大人打算先住在这里？”
    “嗯”迪达拉微笑“你知道我们两家一向不喜欢陷入到奇怪的斗争里去”他转向猿飞的方向“我们就先在这里住着，看看情况就好。”
    猿飞咳嗽一声，迪达拉明显在暗示他前些日子刑囚卡卡西，逼问他的身世及地图一事。只是那时候他也是被迫无奈，如果他晚一步动手，大蛇丸那里肯定要先动手了——但是天晓得诡计多端的左相是不是只是装个样子给自己设陷阱。
    奈良却似乎根本没有听出什么弦外之音，欠身拜倒道“那属下就先行回去，两位大人有事情就传书给属下便是的。”
    迪达拉微微一笑“辛苦将军了。”

   奈良告辞出来，绕了一个圈子，再从西门转回城里。
   他坐在马车里，撩了门帘向外看去，街两边繁花如锦，路人喧嚣，一派升平。忽然在心里轻轻的叹了口气，这样的和平景象，大概也只有一个月了吧。
   西都红城，数十年前又何尝不是繁华锦绣的黎民家园，那时候的人们谁能想到它会变成风沙连绵的死亡之城——而如今的紫城东都，会不会又变成一个西都呢

   不经意间忽然见到护国将军府的马车从西街奔驰而过，车门边亮黄色的衣衫一闪，奈良的眉头微微一皱“手鞠……”

   手鞠郡主闯进曙华殿的时候，连门口的西都铁骑的几个副将都不知道是该拦还是不该拦，结果几个人犹豫着互相看的时候，西北军中最有名的女将军已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门口了。
   一路急奔到门口，推门之前手鞠下意识的停了一下，咬了咬下唇，还是忍不住推开了门。
   陈设简单的内室，床上的少年尤自睡着，似乎被门声惊动，不安稳的牵了牵眉角。
   手鞠忙放轻脚步，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
   少年的眼下有疲倦的淡青色，脸色苍白几乎透明，两侧的脸颊明显的瘦下去，在露出的暗红的衣领的映衬下，越发显得惨淡。
   手鞠伸手将被子提了提，给他合的更严实些，而她一动被子，床上的少年的眼睛忽的睁开，电光火石般的捉住她的手，眼中的寒芒和杀气让她微微一颤。
   我爱罗看到她，似乎也惊了一惊，迟疑了一下放了手，又抬眼看了看她泛红的眼圈，叹一口气道
“王姐。”
手鞠猛然间听到他叫王姐，悲苦辛酸顿时涌上心来，眼泪止不住的掉了下来。
我爱罗看着她坐在床边哽咽，竟是停不下来的样子，手足无措了一下，实在无法可想，于是伸出手去用袖子给她擦眼泪，手鞠怔怔的望着他，少年一只手撑着身体，另一只手一下下轻柔的认真给她擦去眼泪。
手鞠猛的握住他的手，颤抖道“我带你回北郡……我带你回家……我带你回家去治病，我们再也不回西都了，别回去了……那里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王姐”他安静的推开她“我不能再回到北郡了……北郡……大家……父王母亲……全部都不要我了。”
手鞠只是说不出话来。当年北郡王将最小的儿子送去“猩红之乱”过后近乎变成死城的西都，本是指望他会死在那个人间地狱的，没想到六年后的我爱罗以修罗将军之名横空出世，受封风影，竟成为与他平起平坐的四方将领之一。
“北郡的大家一定恨我恨的牙痒痒吧”少年淡淡的说“父亲，母亲，迪达拉……所有人。”
“其实我并不想念北郡……就像我也不想念西都，像我这样的人，本就是没有家的”他的目光变得遥远“因为不能停下来，所以只好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再也不能回头的地方”他掩了唇，狠命的咳嗽了几声“没有人可以挂念……也不被任何人挂念……把杀戮当成一种存在自己感知的方式……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谁愿意选择这样的方式呢。”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西都？”手鞠喃喃道
   我爱罗抬了头，忽然微微一笑“西都往西南，越过漓江，就是塞外江南了啊”
   手鞠周身一冷，脸色苍白“你……你要……”
   “西都经历过‘猩红之乱’存活下来的百姓，在死亡之城十七年鲜血狰狞下早已只剩业火般怨恨的数万灵魂——我要带他们去传说中的塞外江南——那里蓝天白云，环水碧花，有黑色的望不到边际的土地，有池塘和河流，有绿色的连天的森林。”
   “我不想消除怨恨，我只想让他们活在那一片蓝天白云下，我想让出生的孩子可以看到新鲜的绿明亮的金黄，我想让死去的灵魂有处可依。”
   “鼬说过，那里是最好的安眠之地，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是一个可以安静的养合伤口的地方，那里的风非常温和，甚至愿意包容鲜血淋漓的罪恶的灵魂。”
   “如果可以死在那样的地方……该多好啊……手鞠王姐……”

   手鞠看着他，心里却是狂风暴雨席卷，四方将领向来被王族忌惮，西南将军近几年几乎联合成为一股的势力的形势，就算不挑明，明眼人一看即知早已是中央的一块心病。如果我爱罗做出私自带兵穿过漓江，在数百里外的塞外建新城的事情，无异于公开造反自立疆土。
   退一步说，如果他现在的想法被朝廷知道了，那么我爱罗可能连走出东都城门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皱着眉头想了想，微笑了一下
“好吧”她说“我帮你。”

这下轮到我爱罗惊异的眼着她“王姐……”
“但是你要跟我做一个约定。”
“约定……什么约定。”
“和我约定，无论怎么样也好，无论多少人怨恨你也好，请好好的活下去……活到实现你愿望的那一天……然后请和我一起活在那片蓝天绿水之间”明黄色衣裳的少女的眼色明亮，对他伸出手来“请带我走……请照顾我……好么？”

   仿佛就是多年之前，漆黑一片的屋子忽然被人推开，蜷缩在墙角的小孩子被忽然射进来的光线刺的睁不开眼睛。
   “我爱罗！”锐黄色袄裙的少女看到屋子里的孩子时露出欣喜的表情“没事了，别怕，王姐来找你了。”
   小小的我爱罗慢慢的抬起眼睛看着她张开手臂，微笑。

少年慢慢的，对她露出了一个近似于阳光般干净明亮的笑容
“好”他说。

七、

后梁历嘉熙帝明泽七年，八月初六炎太子大婚之日，各方势力激烈交锋于紫城东都，一夜之间，血流成河，陈尸铺路，自皇宫火起连绵半城，天边月色鲜红，史称“紫都血夜”，或称“红月之夜”
                                                        ——《七国·史》

“太子，太子妃，不好了”刚刚端了酒出去的侍女又慌慌张张的跑进来“东参殿那边好象着起火来了……火……火烧的太大，已经往这边来来。”
“什么！”一袭红嫁衣的少女自己掀了盖头，忙跑出去推开门看，浓烟已经席卷了半边天空，正往这边过来“怎么可能，才这么一会，怎么会烧的这么快。”
“雏田”身后新郎装锈九道金龙的红衣少年忙将要冲出去的她拽住“火那么大，不能去了。”
日向雏田脸色都变了，眼泪眼看就要下来“我哥哥他们都在那里啊……”
“没事的，没事的”少年太子一边安慰着新婚的妻子一边观察着周围动向“你哥哥和其他人一定能逃出来的，我们只要……”话未说完，他只觉得背心一凉，低下头去，却见一截锐利的刀尖自胸口穿出，面前的女子顿时模糊起来。
身后的侍女干净利索的将短刀拔出来，擦了擦上面的血“想娶我姐姐，怕你没这个命吧。”
“花火！”雏田急道“不是说好了不伤他性命的。”
“可是父王说他不死的话你会很痛苦哎”侍女打扮的日向花火歪了歪头，疑惑道。
“这个不用你管”她说着，一边点住他穴道止血一边将金创药倒在伤口上，可是那伤口太深，药粉一撒上去立刻就冲开了。
“原来你们都计划好了……将楚之国全部人禁锢于府门之中……哈……但是长公主准太子妃的行动谁敢限制？”少年目光涣散，却仍是盯盯的看着面前少女“你们……你们……好计策……父王早先提醒过再三……可是，可是，雏田……我还是……”他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来，似乎想去抓住雏田的手，但是半途失去力气，垂了下去。
此时外面火势更大，浓烟已经吹进来不少了。
雏田放下他，紧咬了下唇，将身上披挂的零碎碍事的东西丢下，对花火道“我们走。”
花火点点头，两人迅速沿着事先安排好的方向迅速离去。

“哥哥”花火最先发现众人簇拥着的少年王子的身影，忙扑过去“你没事吧。”
   日向宁次的衣裳上全是火烧过的痕迹，精神却好，微笑道“没事，可惜嘉熙帝那个老狐狸逃掉了，不过我们还有下一步计划”他看了看身穿红嫁衣的妹妹“雏田，还好么？”
   “是”长发披散的女子轻声道。
   “你们先退出去，外面有人接应你们，城东的军队都归你们调遣，记住，不见我的信号不要发兵。”
   两人欠身退去。

   宁次望着火起方向，火光将他的眼睛映得如同燃烧。
   “全员听我号令，自东门点火烧至北门，一刻钟之内，全部撤出紫城。”
   “撤出紫城？”手下惊讶道“殿下我们好不容易才占据了有利地势……”
   宁次微微一笑“我们当然要撤，难到还等他们反应过来集体讨伐我们？放心吧，今晚过后我们就可以大大方方的从正门走进来了。”

   皇城火起，而身为禁军统帅的护国将军府内此刻却安静的诡异，在内室的暗室之中，四个人正在桌边把酒对盏。
   为首老者眼睛里布满血丝，冷冷看了面前的酒杯“楚之国出了这样心狠手辣的王将之才，恐怕以后的成就会超过朕了。”
“陛下真是谦虚了”他右侧坐着的一个身着月白锦的男子笑笑道“在陛下面前，他日向宁次绝对算不上心狠手辣，就像现在，他就绝对想不到，陛下会舍弃自己的儿子，一早撤出皇宫，布下罗网等他上钩。”
   “注连绳”年老的帝王憎恶的看着他“我非常讨厌你。”
   锦衣的男子不以为意的笑笑
   “我最讨厌的人，第一是旗木茂朔那个自以为是圣人的蠢货，第二就是你……像你们这样的人，本来就跟我们一样，不择手段满手鲜血，却总是做出一副正义良善的样子来……并且最终会被这种东西害得一无所有，真是笨透了。”
   “那么……宇智波斑，你这么多年苦心经营，假借别人的身份生活着……最终就算是达到了目的，也仍然要以别人的身份继续生活着……这样的结果，你就可以得到快乐了么？”连绳抬了眼，神色如杯中琥珀色的冰酒那样清冽。
    “嘿……嘿嘿”帝王笑着揭下面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年轻得多的面容，形容可称的上俊美，只是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脸色有着不正常的苍白。
    “我有哪里做的不够好”他喝下一口酒，语气从容了起来“不是我平定了边境？不是我让四方百姓安乐生活？不是我兴修水利？不是我招贤用才？不是我平衡各方势力，才保住这万里天下？无论是昊永帝还是其他的皇帝，哪一个有我做的好？”
    “也许是……”他笑笑“也许做皇帝做的并不坏……但是寒荒七国是你灭的，火宵国是你灭的，明赫帝是你杀的……茂朔的死，也与你有关系……你身上的血债太多，浮生楼里的人……都多多少少与你有仇恨。”
    “浮生楼……”他目光锐利“那真是个让人恨的地方……还有”他目光扫过一直没有做声的对面两个人“左相府，护国将军府，都是让人恨的地方。”
    紫衣的左相笑出声来，他的眼睛极美，温柔的时候如同秋夜江上的灯，寒冽的时候又如腊月冰峰上的风“陛下十二年前借护国将军之手杀我全家却单独留下我的时候，不就是像要养一个讨厌的让人恨的人么？而我也只是……忠实的按照了你的意思行事而已”
   “那又怎么样……不是我当初收留了你们一家人的话，木叶影族也早已灭了你们满门”宇智波斑斜斜的看过去“连你报仇的机会也是我施舍给你的，大蛇丸”他伸手勾住紫衣男子的下颌，微微笑道“难道你不应该感谢我给了你坐在我旁边给我一刀的机会？”
   “是啊”年轻的左相笑的似乎非常开心，道“真应该感谢你呢……你们这些人全部都应该去死……东都朝堂，木叶影族，北郡护国将军府……一想到能够杀死你们全部这些人，我都会激动的睡不着呢。”他稍稍往后撤了撤，不动声色的脱离对面男子的掌控，瞥了眼身边一直没有出声的黑衣男子，道“世子大人隐瞒了北郡王被刺杀身亡的事实这么长时间，不也是为了这样的么？”
    迪达拉抬了抬头，他坐在四个人中最昏暗的位置上，听大蛇丸将话题转向他的时候单手支了下颌，微笑道“这个嘛……左相大人既然说的这么直白了，我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了。四方势力聚集京城，虽然各有想要争夺的东西……而唯有我们几个，机关算尽，要的不过是余下人的命而已”他环视一周，笼手道“东都北郡，相府影族，几十年里我们之间就只有数也数不清的血仇——何况这个天下，就只需要一个王。”
    他单手提了酒壶，往放在托盘里的四个酒杯里倒满了酒，修长的食指一推，那托盘就滴溜溜的转起来“这里有四杯酒，三杯里都放了无药可解的剧毒，我们每人挑一杯，听取天命。”他四周看看，又解释道“酒里放的是梁国宗室保管的，仅存一瓶的‘与君决’……”满意的看到周围的三个人都微微变了脸色，他继续道“各位都知道这种毒是没法解的，所以我也就没有了作弊的可能，当然这酒还要你们三个先选我最后，这才公平。”
    一时间气氛沉默起来，随即连绳轻笑一声，伸手拿了一杯酒“据说多年前的昊永帝，西都将军蝎，东城十九王爷，当时的右相后来的明赫帝四个人也是以这种方法解决所有事情的——难得今天我们也是四个人，世子大人真是想个一个好方法啊。”
   “不错，楚国日向家和西都力量均衡，如果你们都死了，我率军一个月之内就可以平定叛乱，没有了影族支撑的浮生楼势单力孤，黄金之海的地图就是我囊之之物——当然，还有它的保管人也一样。”宇智波斑话音一落，却见两道锐利目光冷冷的扫过来，他望着对方微微一笑“怎么了？连绳大人？舍不得了？你当我不知道他是谁？你以为没人能知道他的身世？他跟二十三年前的旗木茂朔的长相至少有九分像吧”他伸手拿过一杯酒，然后慢慢的直起身来靠近连绳身前“旗木家——那个该死的家族的人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你藏起昊永帝的皇长子，你收下宇智波家最后剩下的那个孩子，你留下寒荒国那群贱民的遗孤——你做了那么多事情，真的是为了帮助他们吗？别笑死人了”他的目光如刀一般的刺过来“你从西都找那个孩子回来，为了什么？”他忽然的笑起来，竟用手指慢慢划过连绳的脸“他选了雪纱而没有选你……这让你痛苦的要死吧——如果没有那个孩子的话，如果不让他和你一起痛苦的话，你就活不下去的吧。”他说着，脸上慢慢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来，仿佛回到少年的时候般的得意风发“可是你知道么，你的那封信根本就没有送到茂朔那里”他从怀里掏出一封锦帛，对面的连绳已经面色青白，连身体都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如果他看了你这封信，你说他会不会来找你呢……啧啧，这还真是难说的很啊——他不爱你，不是么？”
   连绳呆呆立着，眼睛里的神色似乎迷茫至极，穿越生生死死，人间天上。
   “呵”大蛇丸笑着从最后的两杯酒里拣了一杯，晃动着“陛下好大的口气啊，若是你们三个死了，我自然也能在一个月之内平定叛乱，攘外安内，建不世帝业。”
   “如果是我，自然也一样”迪达拉微笑着提起杯来。
   “如果是我”连绳忽然道，他似乎刚刚在一场梦里醒过来，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是眼睛里的神色有了些微的改变，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很久的沉睡之后被唤起了一般“如果是我”他重复了一遍，微微的笑起来，眸色恢复成流水般冷澈的浅蓝“就可以实现我的愿望了。”
    四个人默默的碰了杯，一饮而尽。

   阴暗的灯火如鬼魅摇晃，厚重的石门“乒”一声重重关上，几道身影被火光拉长变形。
   “大人……我们还没怎么用刑呢怎么这小子就好像要不行了……”
   灯光照亮那领头的人明黄色的一角“我看是你们手下留情了吧。”
“大人……属下等不敢”身边的两个人连忙跪倒“大人交代过这人不能死了，所以我们……”
   站着的人冷冷笑道“死？你们可知道他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死……从明天开始给我上大刑，记住了？”
   “是……可是……”
   “怎么？”
   “没，没什么，属下遵命。”

    几个人的身影渐渐走远，安静了半晌，有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的又潜了回来，推开石门上一扇小窗
    “大人……四代大人”
    石室里有衣物摩擦的声音。
    “大人……您快走吧，明天他们会再派人来的……我怕他们会对您不利。”
    里面传出一个不大的声音“东都的人到全了么？”
    “差不多了……听说十九王爷明早就到……大人您快走吧。”
    “你去告诉玄间，让他不要再派人进来，暂时中断和我的联系”
    “大人……”那人语调明显的着了急“这里太危险了，明天东都大批高手就会到了……再想走就难了啊。”
     “谁说我要走了”他语气带笑“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他们费尽周折的请我来，想这么容易的打发了我？”
     “可是大人……”
     “去吧”
     “是……四代大人”

     紫城城外五十里，有一间山庄，乍看去年代久远并不起眼，不知情的人只当是落魄的贵族居住，然而深知内情者却对这里怀着一种畏惧。
     这便是武林中四大家族之首月光家所设，并得大梁国皇家贵胄支持的漠神堂。
     据说漠神堂是六十年前与轩辕本家宅一同建起，关押着的是武林中罪大恶极的和王族中身份显赫的人犯，漠神堂内外高手重重把守，加上无数的机关阵法，几十年来在民间中流传着一句话“漠神堂，三丈三，神叹息，阎王寒”。漠神堂内里刑具设备，是连阎王见了都要寒上一寒的。
     虽然并不明说，但是武林中人都知道，这么多年以来，几乎所有的绝顶高手的死亡和失踪与漠神堂或多或少的都有些关系，皇室的更替交接，似乎也与这里有着微妙的关系。
     现任漠神堂主是月光家少主月光疾风，此人年纪尚轻，且鲜少在人前露面，据说是因为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别处休养，所以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而此时此刻，漠神堂外的后厢房里，一身雪白的少年抬起稍稍露出倦意的双眼，放下手里的一卷书，轻轻的叹了口气“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窗子忽地打开，一人青衫素带，矫捷的跃进来，那姿态七分懒散里带着三分警觉，嘴里咬着根草棍,神情一派轻松。
    “不知火玄间，你好大的胆子”白衣少年冷冷看他“漠神堂也敢闯？”
    “嘿”青衫的青年微微扬眉“我以为这里真是阎王殿呢，看来也不过如此吗。”他大咧咧的自己找了椅子坐进去，用手托着下巴看向对面的人“我以为分开两个月你会很想念我呢。”
     白衣少年一卷书抛在桌子上，一记白眼丢过去“不要脸的见过，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呦”青衫的青年毫不在意的抬高一只脚，伸手弹弹上面的灰尘“月光少主不要这么不讲情面么”他放下那只脚，弯下身子靠近对面的少年“我可一直惦记着你呢。”
    “我看你惦记的是你们的四代大人吧”月光疾风唇角微扬，眼睛望过来“你派了多少人进来试探卧底，别以为我不知道。”
     “所以说月光少主总是这么明察秋毫”某人毫无羞耻之心的笑起来“木叶与中原剑会谈崩了对谁也没有好处，四大家族介入之后只能让情况更加混乱，何况还有一群狼子野心的皇族……月光少主也明白的吧？”
     “说的轻松”月光疾风看着他，用袖子掩唇咳嗽了几下“你知道宗室皇族出动了多少人么？东城禁军整整一万人马就在城门外待命……你以为这还是武林里争争斗斗的问题？”
     “无论如何……木叶绝对不会放弃营救四代大人的”他的眼睛明亮起来，慢慢站起来“无论是皇室宗族还是中原剑会，想要对连绳大人不利的人都要以血来偿……”他走近白衣少年的身边，弯下身去“我知道你为难，但是我不希望月光家更深的介入这件事情里——你知道，我并不想跟你动手”他停了停，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子“这是睦天山的旱金莲……”
     白衣少年微微一惊，想张口却被打断。
    “旱金莲当世也只有三朵……我知道月光家神通广大，但是多一朵总没有坏处”他压低了声音，将手里的木盒子塞到少年手中“你的病不能拖，人总要知道保重自己”他最后一句说的轻，感情却重，说完了，转身就要走。
     “你总该知道他们要的并不是注连绳”少年猝然开口，玄间停住脚步“他们要的是谁，你心里明白，那人不来……谁能保他平安？”
     “你错了”玄间走到窗边，语气平静毫无波澜“四代大人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来保他平安，他所做的事情都是他认为应该做的——木叶的领袖，本就是天下最优秀的人。”
     月光疾风恍神的一瞬间，那青色的身影忽然的消失在窗外，白衣的少年握紧了手里的木盒子，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那人永远都是这样，从来听不进人一句半句的劝，他总以为世间有公平有正义，固执的让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然而正因为如此，虽然他有时候诡计多端油嘴滑舌，内心深处却仍然是纯正干净的。
      但是你要我怎么办——月光疾风站起来，出神的望着窗外，不可抑制的咳嗽起来——今日注连绳就是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漠神堂，本就是连神仙都漠视的地方，何况人间。
      
     他慢慢的收回目光，将手中的木盒放进袖子里，提高了声音道“来人”
     外面立刻有人推门进来“少主有什么吩咐”

     “准备斋香沐浴，门前挂十六色明堂灯”少年冷白的脸上现出一种庄穆的神色来“今日辰时，漠神堂开堂。”
  
    漠神堂声名显赫，然而来往的人的身份却都是保密的，每次漠神堂开堂，审问的犯人结果如何，江湖和朝廷里都只有传言绝无实证，甚至连出席了审问的见证人，往往也不知道自己身边坐的那个人是谁。

   但是这次似乎不太一样——堂正中的月光疾风左侧一排坐着的都是皇族明黄色袍服的各色人物，右侧坐的人却都是明显江湖打扮——每个人都是拿定了自己的身份坐在那里，并没有隐藏自己的意思。
    
   厅内一片死寂，直到有人的脚步声匆忙的跑过来，一人向堂上单膝跪倒“少主，犯人带到。”
   月光疾风一扬手，示意带上来。
   细碎的铁链的声音由远而近，大堂内的人齐齐的心中一紧。
   走上堂来的人披一件汴绣的明蓝色披风，里面是一件贴身束袖的象牙白的长衫，他双手双脚均被数十斤的铁链锁着，但是却仿佛丝毫没有给他的步伐带来沉重的感觉。
   他的脸色因为近些天来的不见日光而显得苍白，神态非但不狼狈，反而透出一种优雅，细细看去，那双眼睛竟是微蓝色的。
   “堂下何人”月光疾风冷冷问道
    那人微微一笑，他的唇薄而秀忻，那一瞬间的神态高贵的让对面的王族贵胄也黯然失色。
    “木叶注连绳。”

    “木叶影族，天下闻名”月光疾风一字一句道“连绳大人身为四代影主，素来为武林敬仰，但是中原剑会数十条人命于阁下手中断送，不得以之下只能请阁下前来漠神堂问讯。”
    堂下的人看了看少年左右身侧的人，浅蓝色的眼睛一个个的扫过去，冷如一潭碧水。
    “中原剑会七名长老六位护法十二武士是死于我手——我为什么要杀他们中原剑会的各位难道不知？月光少主难道不知？徽州大水，灾民近七万，而他们竟敢劫了朝廷的救灾粮款——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杀？”
    “他们既然是中原剑会的人，理应由中原剑会的规矩处置”右侧第三位的一人道“怎么说也轮不到你们木叶的人动手。”
     连绳向那人的方向迈了一步，满意的看到他目光里的恐惧神色，他站定，一双眼睛似乎在望着所有的人，微微笑道“我喜欢杀便杀，如何？”
    “注连绳，别以为我们中原剑会怕了你们木叶”右侧第二位的人阴沉着语气道“三代影主与我们早有盟约，两几井水不犯河水，如今你自己撕毁盟约，怨不得我们无情。”
    “你们中原剑会若是有本事，可以自己来找我”他语气冷冷“受了委屈就去朝廷靠山那里哭诉，以下三滥的手段将我带到这来，这样的做法，与市井泼妇有什么区别。”
     “你……”
     正在那人气急败坏的时候，左侧为首的人忽然站了起来，他约莫五十岁，明黄色的袍子上锈着八条龙纹，他一站起来，周围想说话的人都纷纷闭了嘴。
     “注连绳”他声音里有一种多年积累的威严“你与中原剑会的恩怨我们可以不过问，你们木叶做了什么冒犯朝廷的事情我们也可以既往不咎。”
     连绳看着他。
     那老者走下堂来，神色阴沉“我们只要知道一个人的下落。”
     “谁？”
     老者走到他面前，低沉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昊永帝”
    
    连绳眼中忽然有异彩闪过，右手闪电般的扣向老者咽喉。
    众人惊呼声还未发出，一件不知名的东西瞬间飞来挡开了那一击，这一迟缓的时间，那老者身边的侍卫已经赶上来，刀抵在连绳颈上。
    连绳连看都没看那些人，却瞥了一眼堂正中的白衣少年，后者走下来，拣起他方才丢过来的木盒子，俯身的时候还咳嗽了几声。然后走到连绳面前，挥手示意那些侍卫下去。
    “连绳大人果然不愧是木叶首领，重拷在身，六脉被封，还能出手如此迅速。”
    “月光少主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眼光和手段”连绳微笑道“若不是疾病缠身，再有几年，怕是天下莫与争风了。”
     月光疾风摇了摇头，与他对视着“天下少年英杰之首，自是木叶注连绳”他的神色凝重，语气诚恳“但即便是连绳大人你……今日之事，你以为能否善了？”
   
     连绳看着对面少年，淡淡道“不能”

     月光叹了一口气“连绳大人明了局势，昊永帝离宫许久……朝野惶惶，人心不稳……只要您说出陛下所在，自可保武林朝堂相安无事……中原剑会与木叶也不用刀兵相见——否则，祸事一起，天下苍生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大人您于心何忍呢。”

     连绳扬了扬眉“那又如何？”他向左走了一步，错过月光的身体，抬了眼睛向上望去，他似乎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能落在他的眼里“天下安危，与我何关——连绳不过一介草莽，从来就不信奉什么仁义救世——你们问我昊永帝在哪里，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昊永帝——如果你们问我旗木茂朔在哪里——很抱歉，注连绳人世间活了十九年，什么事情都做过，只不会出卖朋友。”

     “连……”月光方开了口，却被左侧第二个人打断了，那人一直坐在黄袍老者身边，年纪很轻，形色却城府老成。
     “月光少主，我看此事不必再劝了吧。”他忽然开口，月光看了他一眼，点头做礼“小王爷”
     “人家既然已经把话说的那么明白了少主何必再费口舌”那年轻王爷弹弹衣袖“按漠神堂的规矩办就是了。”
      月光一皱眉“小王爷……”
      那人挥了挥手，道“来人。”
      身边有人忙躬身应和。
     “拉下去先将琵琶骨穿了……免得一会问的时候再吓到叔父。”他语气淡淡，似乎浑不当是一回事，吩咐完了端起杯子来喝茶，看都不看其他人一眼。
    
      月光眉头锁的更紧，转过身去咳嗽，有人过来带了连绳下去，堂上一片寂静。
     “早就知道问是没什么用的”那年轻王爷放下手里杯子，对身边的老者道“叔父就是太仁厚了，对付这类江湖匪类，哪能用那么温和的手段？”
      那老者也不说话，方才连绳对他动手之后他的脸色一直极差。
      那小王爷走下堂来，他身材很高，神色高傲冷淡，不多时，下人回报行刑完毕，月光心里一震，回过头去，却见连绳仍是一身重拷的走上来。
      他的步子迈的比前次慢些，脸色又苍白些，却不见狼狈，漠神堂乃天下刑堂之首，行刑的速度和手段也是一流的，是以月光只见他将那明蓝的披风裹的紧了些，却不知伤势怎样程度。

      “行了”那小王爷用手指戳了戳连绳的胸口，后者微微一皱眉，唇色都有些发青“看你也这样年轻，在江湖上也是有身份的人，再给你一次机会，昊永帝他在哪里？”

      “茂朔跟我说过”连绳微微一笑“他有一个堂兄弟，杀人从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见了敌人的军队，就吓的一日夜四百里的跑回京城，堪称逃兵典范——莫不成就是阁下了？”
       “你……”那小王爷一手拎住他衣领，力道重的让他有点呼吸困难“注连绳你以为自己是谁？你迷惑当朝皇帝，让他为你背弃王族背弃天下——你这个个以色相祸国不知廉耻的东西。”
     
     连绳咳嗽了几声，嗓子里的干涩被一种腥咸的液体滋润了一下，才发出声音来“他若肯为我误国——今日哪会让你有机会这样对我……不知廉耻的——是你们这些身为臣子，却意图篡位的乱臣贼子——你们叔侄两个，身为皇室宗亲，居然谋害当朝天子……这笔帐，我还没找你算呢。”话音一落，便一手格开他抓着的衣领，另一只手扣住他脖颈，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那小王爷又离他太近，是以忽然出手的时候一时没办法躲闪，那人也没料到他重伤至此竟还能出手，当时也是一愣。
     月光一眼瞥到，不及思索，袖刀出鞘。
     月光家十四路风舞刀法，素来是被誉为“最美的杀戮之刀”，诀窍为轻，快，疾，一刀出鞘，如清风荡起。
      一道清风般的刀光迎面而来，意在迫连绳收手防御，救下他手里那人。
    刀快到那人面前，月光忽然看到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微微的转过来，瞥了自己一眼，然后，微微一笑。
    穷他一生，从前以后，再也没有见到过那样的一双眼睛，那样的一种神色，好像是燃着了的冰撒进了漫无边际的大海，或者是迷雾中的晨曦，刺破了整世混沌的高贵。
    月光一刀挑去，连绳却不松手，一脚踢中那小王爷的小腹，小王爷痛的一缩，他趁机往后一转身，将小王爷的后背向月光的刀迎去，月光忙一收势，刀锋一转朝连绳双手斜刺过去，连绳一松手月光一刀落空，再看那小王爷却是软软倒下，再无气息了。

    月光脸色微微一变，退一步，负手收刀——月光疾风十三岁出师，四年以来，手下拜服了多少当代高手，他虽生性不爱炫耀，却也自许甚高，自以为就算是与天下一等一的高手对决，哪怕不能胜出，起码也能打个平手——然而注连绳重伤之下自己竟都不能胜他一招半式，不由心里一凛。

    堂上的众人却是片刻之后方才反应过来，呼天抢地乱成一团就要来抢回小王爷。
    右侧为首那老者十九王爷似乎也有点慌了，匆匆的吩咐着让侍卫上去拿下连绳。
    而此刻那些侍卫竟有将近一半忽然反戈，一个声音在众人头顶响起“不知火玄间率木叶暗部拜见四代大人”，一瞬间场面混乱起来——忽然一道红色的烟花在空中炸开。
    “四代大人”玄间且战且退，来到连绳身边“快走吧，他们的军队快过来了”
   连绳喘了几口气，语气却仍是淡的“走也可以——不过要先杀了那个人”他眼色一瞥，扫在十九王爷身上。
    玄间看他一眼，微微欠身“是，属下遵命”说着一脚踏上桌子，整个人向十九王爷的方向荡了出去。
    周围立刻有侍卫围上来，把连绳圈在当中，连绳轻轻的冷哼了一声，一抬手夺过其中一人手中兵器，肋下却痛的他脸色一白，内息却是半分也提不起来了——受刑之后他一身功力已散的八八九九，方才在月光手下杀人已经是强自支撑，此刻更是严重，只得勉强跟那些人周旋着。
     忽然刀光一闪，连绳一个转身后退两步，前襟上留下一道血痕，对面执刀的少年，脸色冷白，眼神锐利宛如刀锋。
    
    “可惜不能与注连绳公平决战于朗日天下”他刀尖蜿蜒出一道浅红，顺势滴落在地上“若然，月光疾风虽死无憾。”
    连绳踉跄一下，右手拄着从侍卫那里夺来的长剑喘了几下，站定“月光少主请了。”
    月光看着他——那人神色冷淡，微微扬着的唇因失血而失去了颜色，显出平时少见的一种单薄而年轻的感觉来——如果杀了他——他想，眼角不可抑制的瞥了不远处那个青衫的人影一眼——那个人大概会恨我一辈子的吧
    但是这是不能不做的事情——他手里的刀越发的发出沉重的杀气来——月光家到这一代，已经残破不堪，皇族动一动手指就能压碎整个家族——而且自己的病，最多就只能再熬两三年光景——又何必，累了他。

   少年的刀慢慢的亮起来，仿佛交织了无数的日月光辉，在清风般的速度里，光线如一场耀眼的舞蹈
   “三日月之舞”
   那一片光线之中，月光看到那一双眼睛，那样镇静那样明亮，无论多少鲜红的血，都不能掩盖的那点淡淡的晴空一般的蓝色
  
    玄间一剑刺进九王爷胸口的时候在众人的惊讶声中回过头来，在那一片血光里他看到那把银白的刀刺进连绳身体，一句“四代大人”还没有喊出口，却见对面的白衣少年松了握刀的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这个血腥的杀戮场，没有任何人——只有他，只有他不知火玄间。
    但是他也就只看了那么一眼
    他的白衣上一瞬间喷开大朵大朵的血红，宛如一场盛开的彼岸之花。
   
    多年以后，早已成为人们口中传说的不知所踪的影族护法不知火玄间毫无形象的坐在慕天崖的山顶，看着斜阳落日的时候，他才终于承认他的生命早已终止在那一瞬间——在那个白衣少年最后看他的一瞬间
    从此之后，时光静止，再不向前

    连绳抽回手里的剑——月光的刀还插在他右胸上——那个年轻人至死也想不到他竟在对方的刀刺入身体的一刻出剑——谁能想到从来眼里放不下天下任何一个人的注连绳竟然也肯去赌一次命

    他丢了剑，伸手拔去胸口的那把刀，喷薄而出的鲜血让他眼前一阵模糊。
    他后退一步，靠了桌子慢慢的滑下去，朦胧中他似乎看到玄间正拼命的朝他这边跑过来，仿佛还有大批的人冲进来的声音。他一边咳嗽一边伸手去按胸口，手指却碰到了颈边一个硬而冷的东西。
    忽然就清醒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忽然听见马的嘶鸣声。
    那是一匹红色的马，矫健又轻盈，跑起来的时候如同一场红色的火焰。
    马上的人素蓝格子的发带，纯墨色的衣袂和纯银色的发一起在风里飞扬，仿佛穿越了无数场交叠了阳光和新雨的梦境，直接来到他身旁。
    那鲜红色的马在他面前停下来，马上的人俯下身来，即便他眼前有点模糊不清，却仍能看到那样微微弯起的眼睛，和那种带点漫不经心却温暖如新月般的笑意——那人向他伸出手来——连绳把手递过去，被他一手提到马上。
    那人的双臂环过他的肩拉紧缰绳，唇边笑意更浓“怎么你也跟他们一般见识……我若不来，你怎么办？”
    连绳向后靠了靠，倦的很，干脆闭了眼睛“你若不来，我死又如何。”

    他感觉到那个人似乎小小的愣了一下，既而笑着摇了摇头。
    他一手揽了连绳往后带了带，却发现后者吃痛到脸色发青，微微变了脸色，往他披风下一探竟是一手鲜红。
    “抓紧了”他在他耳边低声道，说罢一手提了缰绳掉转马头，向外奔驰而去。
   
     连绳靠着身后那人坐在马上，身边有无数景物瞬间转换，身后又无数吵闹的兵器声喧哗声乱成一团，但是他心里却安静的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
     就这样穿过千山万水，仿佛可以直到世界的最边缘，支撑天地的柱梁所在的地方
     据说那里有一块石头，所有人的前世今生，都可以在上面见到。
     那块石头的名字，就叫做三生石

                                                                         《三生》（上） 完

    茶伙计上了楼，伸了脖子往里面扫了扫，满脸堆笑的问那门边的侍从道“公子可起了？”
   “怕是没呢”那侍从也向里看了看“昨三王爷寿筵，非要公子陪他下棋，公子也是个认死理的，一盘棋两人下了一整晚，天都亮了才回来，这一回来，又说北边的帐昨半夜就到了在那没有人理，这一查帐，又耽误了两个时辰，这才睡下不到一会。”
    茶伙计想了想“前老宋说公子跟前缺个端茶倒水的伶俐孩子，今儿送来几个，说是不错，等公子醒了去看看？”
    “外面来的，就是机灵些，也要重新教过”侍从道“这段日子楼主出门，公子忙的连吃饭时间都在听账目……哪来的工夫对付那帮不懂事的。”
    “说的也是……那我让他们走？”
    “别”那侍从拉拉他的衣袖“最近这段时间听说前线战乱的很，很多别国贵族家的孩子都流落了，你且先让那人贩子留下，万一他手里的哪个孩子真是流亡的贵族，我们往朝廷上一送，封赏可是少不了的。”
    “对对”茶伙计眉开眼笑道“我先让他们留下就是。”

    柴房的角落里，蜷缩着几个小小的身影。
    跟着人贩子来的一共有六个孩子，都是十三四岁年纪，最小的女孩子名叫天天，身体有些弱，一路上全靠哥哥小李照顾。
    人贩子回来时喝的醉醺醺的，一头栽进唯一的那张草席里睡的像个死猪。
    “白……白”最小的女孩子轻轻的摇晃着身边半昏睡的少年“你喝一点水，会舒服一点。”
    满身狼籍的少年睁开眼睛，摇了摇头，他的面容线条柔软，如同女孩子一般秀气“不用了，天天，我睡一下就好。”
    少年沉沉睡去，天天蹑手蹑脚的将一些草盖在他身上，然后抱着膝盖坐到一个一直坐在角落的孩子的身边。
    “佐助”她小声的说“如果这里不要我们，我们是不是，都会死？”
    “不知道”黑发的少年脸上手上都有血污的痕迹，只是语气冷寂。
    女孩子似乎习惯了他的冷漠语气，并没有显出不满来，仍是小声的说“不知道哥哥和牙他们能不能找到一点吃的东西回来……最好能找到一点药……白病了好几天了。”
    黑发少年仍是不做声，天天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半个硬邦邦的馒头，仔细的分成三份，把其中一份递到身边少年手里“呐”
    佐助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辫子凌乱的小姑娘对着他甜甜的一笑。
    地上昏睡的少年忽然明显的抽搐起来。
   “白”天天扔了馒头扑上去，却怎么都摇不醒他，忍不住就要哭起来。
   “别吵”佐助一把将她扯到一边，皱了眉将白平放在地上，拼命的帮他顺过气来，又揉了几个穴位，喂了点水下去，少年方才渐渐睡的安稳了。
    “佐助……”天天泪眼汪汪的看着他。
    “我出去找点药”他一手撑着站起来，摇晃了一下又站住“不然他就真的要没命了。”
    “可是佐助……你的伤……”天天低声抽泣着“上回那个叔叔说你再乱动，腿会保不住的。”
    黑发的少年回头看了看她，什么都没有说，走出了门。
    窗外寒风呼啸，天天蜷缩了身体缩在墙角，还是打起了冷战。
   
    天黑透了，外出的几个孩子也已经回来了，但是佐助却一直不见人影，天天趴在窗边眼巴巴的看着，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了，渐渐的十几步外的人影都看不见了。
    白烧的越发厉害了，本来苍白的两颊凄厉的艳红起来。
    夜越来越深了，外面的风雪也越来越大，天天终于忍不住的扑进哥哥怀里哭起来。
    “哭什么哭，哭的老子睡不好觉”人贩子被天天惊醒，凶神恶煞的向女孩子吼喝道。
    天天哽咽了几声，人贩子扫了他们几眼“妈的，才走了几天就病的病死的死，再呆个几天恐怕连壶酒都换不回来了。”忽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佐助呢？”
    “没……没回来”小李低声说。
    “什么”他站起来，面目狰狞“居然敢跑？”
    几个孩子往后缩去，门却忽然的开了，看了那人，人贩子连忙换了一副面孔“老哥，叫我有事？”
   “过一会公子会过来，把你那几个孩子收拾的干净点。”进来的人不耐烦的道
   “是……是……我明白了”他唯唯诺诺的道
    那人走了，人贩子到外面去弄了一盆水来，让几个孩子洗洗脸收拾一下。
    “公子要是收下你们……以后就有吃有穿……要是不收……我就把你们卖到东瓦房去”他猥亵的笑“不想死的就都给我表现的好点。”
    白还是昏迷不醒，天天用袖子沾了点水给他擦了擦脸。
    过了好一会，门外响起很多人的脚步声，人贩子有点谄媚的声音道“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我正要把人给你送过去看呢。”
    “我有事要出门”另一个声音清淡安定，却偏偏给人不容置疑的感觉“送过去又要惊动客人……不如我顺便看一看就是了。”
    “是，是，公子考虑的周到”人贩子连忙推开门，五个孩子带点惊恐的看着连带着风雪卷进来几个人，中间的那个一身雪袍银裘，银色的长发用玉缎子绑得整整齐齐，眉目间风采竟似可以点燃漫天风雪连绵。
    “就是这几个孩子”人贩子紧张的搓手“公子看可还能过的去？”
    那人眼睛扫过几个孩子青白的脸，最后停在地上的白身上“这个病了？”
    “啊，没……可能是饿的”人贩子慌忙说“您知道，现在都是战乱……也不知道是哪来的”他似乎知道自己说了错话“不是……公子，这几个都是没问题的……”
    “算了”那雪袍的男子摆摆手，蹲下去拿手指碰了碰地上少年的额头，微微一皱眉，又走到几个孩子身边转了一圈，天天的目光从开始就没有片刻离开他，她虽然没有什么显赫的身份，但是战乱之前却还是一直住在边境的大城镇的，但是她从来就没见过这么耀眼的人。
    他纯银的发色比那一场雪更纯粹，眉宇间的高贵似乎多看一眼都要亵渎  
    他转了一圈，走回门口，未及开口，门却忽然的又被推开了。
    一身雪迹灰土的狼狈少年跌跌撞撞的走进来，他穿的单薄，一头黑发却被汗浸湿贴在额角上。
    他左手握着怀里的半包草药，另一只手在滴着血，左腿上也被污血染成深黑的颜色。
    “佐助”天天哭出来，却被小李一手捂住她的嘴。
    佐助踉跄了一下，终于还是倚着门梁半跪下去，他往后靠了靠，凌乱的发散下来，纯黑如同最深沉迷离的夜，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个一直注视着他的银发男子。
    那样深深深深的一眼，不甘的仿佛是浸了毒药的泉水，他仅仅露出一半的面容上，薄的唇与斜逸的眉线不经意的勾出一种刺痛人心的激烈来。
    银发的男子眼色微微一变，转过身去。
    “这六个孩子都先留在后厅，等我回来再做计较”他淡淡的说“等我回来的时候可不想看见哪个病了伤了的……”
    “是，公子”手下人连忙应声
    他走出门去，外面漫天的风雪上面，天色漆黑，像极了那一双眼睛的颜色。
   

    “知道了”鼬起身往前殿走去，走了两步却听身后卡卡西叫他”宇智波大人。”
     他转过身去，银发的男子站起来“那两个刺客……大人可否让他们合葬了？”
    “按我大梁国法律，逆君犯上者暴尸野外不得收敛。”他转过身去，最后的瞥了他一眼，抬步离开。

    他远去的背影隐没于幕帘之外，卡卡西没来由的觉得手臂的伤口狠狠的抽痛了一下。
    宇智波鼬么……

  
    我爱罗在擦他的刀，那刀刃银白，细长，映着那一身暗红，透着鲜血般的凝重。
   “怎么你也对救驾这种事情感兴趣了？”鼬扫他一眼，道。
    红衣的少年抬起头来看他，也许是刚刚激战过后的关系，那双眼睛里微微的沉着一种隐晦的寂灭，仿佛是海上初夜的雾。
   “鼬”他说“我明天要去浮生楼。”
    鼬眼色一沉，下意识一手扣住他肩膀“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他淡淡的说，往后撤了下肩膀甩掉他的手“只是东都实在无趣……我都呆的厌了，想去个新鲜的地方玩玩……”
    “别动浮生楼的人”鼬在他身后冷冷道
    我爱罗微微的侧了眉，似乎有点嘲讽的笑了笑“你怕我对谁动手？你弟弟……还是……卡卡西？”
    鼬在袖子底下握紧右拳，对面的红衣少年削眉如刀，笑意冷冷。
   “浮生楼里关系千条万缕……你喜欢趟着混水，就随你的意”他负手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话。

六、

    红衣的少年坐在二楼雅里间，慢慢的喝着茶，习惯性的垂着眉眼。
    浮生楼若梦灯主身份极高，除非显贵达人，否则就算想见一面亦要待每月初一、十五浮生楼的若梦紫玉灯点起来的时候才有机会。
    今日十五月圆，楼下楼上的位置早被人满满的包了去，只为等若梦灯主前来点灯。
    我爱罗一个人坐在那里，一手端了茶杯，看着那前来点灯的众花魁。
    紫玉灯从一盏点到八盏，全场就是一静，我爱罗方将杯子放下，就见一个锦墨色袍子的少年走了出来，他的发似乎只是随手的绑了一下，鬓角的碎发丝丝的垂落下来。
    他并不显得特别柔媚，甚至举手抬足间皆有少年硬气，但是一抬眼间的潋滟直可凝固时间断绝尘世，刺痛人心。
    似是由血中生出的魔魅，偏偏眼色又清冷若此，越发显得那一双眼睛刺的人心生生的疼，他的每一处动作无不自然纯粹恰到好处，神魔临世亦无可挑剔，我爱罗心里冷笑，有这一种风采颜色，莫说倾国，就是灭世，也绰绰有余了。
    只是也许只有他能看出那些东西是多少磨难多少辛苦心血换回，如何在每一处细微打动人心，如何将那倾世魔魅融入骨髓。
    其实那又何尝不是一条不归路——他看着墨衣长袍的少年微笑着点燃那一盏紫玉的灯盏——人入梦中，无处归。
    红衣的少年站起来走下楼，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来到佐助面前。
    他身上自然带着一种万众莫可抵挡的气质，所以他一步步走上台来，竟无一人敢上前来拦他一拦。
    他站定在墨袍少年面前，后者眼色依旧清淡，礼貌性的带点询问。
    我爱罗与他目光对视，细细看去那少年眉宇以下连带下巴的轮廓都与那人相似
    “宇智波，佐助”他一字一句的低声念出对面那人的名字，那个人在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本来泓水般的眸子却掀起破冰般的锐利清流。
     “您说什么呢，大人？”他语气却仍是安静的。
     “我说”他忽而伸出一只手去抚过他的发梢，少年的发漆黑完美如一场梦境“你是三年前的潜逃钦犯，火霄国上将军少子，宇智波，佐助。”
     佐助微微一笑，伸手牵了他的手“大人怕是喝多了，随我来解解酒吧。”
     我爱罗随他牵了走，那只手干燥却冰凉，仿佛无论多少温度都不能温暖。
     他们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很低，加上浮生楼里本就喧哗，众人也只见有人上了台说了几句话就得了若梦灯主倾心，不由得纷纷猜想那人到底是谁。
     我爱罗被佐助带至里间，被自己点破身份的少年却安安静静的泡起茶来。
     “白菊花配上莲子叶最可解暑”他递上一杯茶“大人自西都而来，怕是不受用这里的热气吧。”
     “你知道我是谁？”
     “大人叫的出我真姓名……必定是他身边的人了”他仍只是淡淡的笑，从宽松袖口里将手上戴的镯子换下来“南宇将军一向可好？”
     “好的不能再好”我爱罗挑眉看过去“自从三年前被自己的亲弟弟从井口推下去又放了一把火之后，鼬大人至今一到春天还是会犯咳嗽，就算不用若梦灯主的手段，你还是有办法让人念念不忘呢。”
      佐助似有点腼腆的低了下眉，半点也没有不自在的笑笑“这样就好，我可怕他贵人多忘事的忘了我呢，我这里可是天天惦记他惦记的紧”他站起来，掀起茶壶盖，又往里撒了几片干花瓣“您不妨回去跟他说，他对全家，对整个火霄国的恩惠，佐助可是一刻也不敢忘呢。”他转了转头，额头凑近过来几乎要抵上我爱罗的眼睛“您还可以跟他说，我等着看他这个用全族性命换来的将军，能做到哪一天。”
    我爱罗冷了冷神色，慢慢扬起唇角来，他一手扯了对面少年的后衣领，那一双眼睛第一次似割破了夜的血液那样的厚重的神情与他对视，那一种神色，分明，无惧亦无情。
    “你等不到那一天的”红衣的少年眉角锐利如刀“只要有我在，他就永远都是监国钦封南宇将军”他放开手将佐助向后一推“天旗烽火下覆灭的远不止一个火霄国……血流成河的也不止你宇智波一家，西都将领手上的鲜血淹的尽整个紫城东都，你以为凭你舍了一条命一颗心，就可以复仇？”
     “你尽可以来阻止我”佐助恢复了刚才的安静姿态，稍稍抬了眼睛“人各有志，人各有命，能选择的是志，不能选择的，是命。”

      入夜时分，皇宫内外却灯火通明，坤承殿内更是燃了不知多少的灯盏，照的整个地方如白昼一般。
      由于来往的车马太多，两人到的时候还是稍微的晚了一点，一进大殿，手鞠抬头望见一身金线龙袍的嘉熙帝端坐于正中，右手侧依次坐着左相大蛇丸、禁军统领自来也、再往旁边是一个华服长衫素玉腰带的男子，神情极是优雅，眉目流转间有种自骨子里发散出的清冽高贵来。
      再看左侧，首位上坐着个俊朗的少年男子，身边一位盛装少女，形姿婀娜，只是遮了面，看不清相貌。手鞠想起那男子竟是那天在浮生楼见过的日向公子——楚之国国姓日向，原来他就是宁次六王子——那他身边的，就是长公主了。
      依次再往旁边，一身深红如血般突兀的少年静静坐着，他看起来比满堂在坐的人都要年轻一些，光洁白皙的额，微垂的眼——仿佛是修养极好的贵族少年——然而她只看了一眼，心就微微一惊。
      那一袭红衣曾站在千军万马的最前方，站在沙漠风烟残损的城墙上，指尖一转，眉目一抬，顷刻无数鲜血迸发在他脚下，直可染红无边黄沙万里长空，而那个少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他是战场上的神，是西都的王，他是敌人夜里最残酷的梦魇，是全部军民心中的修罗。
      他是天下唯一有特权见天子而不跪的人，钦命神武镇国西都将军，我爱罗。
    
      而此刻他神情茫然，安静无害，就恍如七年前她在北郡王府见过的那个单薄而沉默的小孩子——手鞠暗自的叹了一口气，目光转向他身侧的黑衣男子，恰好宇智波鼬也同时抬了头看过来，两人目光交错，手鞠心中一震——真是一双极冷的眼。
    
      “不必多礼”正位上的嘉熙帝笑容满满的看着跪在大殿下的两个人——这位皇帝神态安详形容平庸，恰似一位和蔼长者“手鞠啊，这几个月过的可舒心吗？回去见了你父王，也让他来东都住几天，朕还真有点想他了。”
      “是”手鞠今天穿的是一身亮黄色苏绣夹袄底褶裙，款款道“手鞠替父王拜谢陛下恩典。”
      “这孩子”座位上的帝王笑道“这几年出落的越发水灵，也越发有本事了……这么娇滴滴的丫头，你父王还真的舍得让你上战场，不成，这次我非得做主给你找个好人家不可”他有意的看了一眼她身边的奈良“奈良将军，你说我说的是么？”
      “这……”奈良面上微微一红，嚅嗫道“陛下……英明。”
      嘉熙帝哈哈一笑，转过脸来对手鞠道“怎么样，北郡最高贵的手鞠郡主，今日在座的具是朝廷最有权威最根基的才俊，你就在他们之中挑一个做郡马爷可好？”
      “陛下……”手鞠脸上也是一红“陛下你……欺负人。”
      “哎？朕身为长辈，给自家侄女找夫婿，有什么不对的”嘉熙帝仍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
      手鞠虽是久经战场，奈何毕竟还是个少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谈论这样的事情更是第一次，耳边闻得右侧有侍酒的宫女正在偷笑，更是羞愧难当，慌忙的想找个借口把这件事情打断过去，就低着头快步的往自己的座位走去，而情急之下竟然走错了方向，等她回过神来，已经来到右侧那个华服长衫的男子面前，急忙的一停脚——她本穿不惯长裙，匆忙之间不小心将裙子的一角踩在脚下，此刻忽然一停，重心不稳，整个人斜斜的便要向那桌子栽倒下去。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将她肩膀轻轻一推，稳住平衡，力道恰倒好处，温暖而不轻浮，犹如清风过畔，流水无痕。
      “郡主当心”他轻轻的说了一句，既而退回那男子的身后去。
      手鞠小小的愣了一下，她原本并没有注意在座的各人身后站着的侍卫，而刚才那人一身灰蓝布衣，面色带一层衰败的灰，乍看去，最多是稍比旁人清秀周全了一些，然而此刻在近前细看，却无端的被那纯银色的发，轻扬的眉角，浅色的眼蓦然震的一惊，再细细看去，只觉得那人的形容神色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很明晰，不很苍冷，不很幽离，却偏偏汇聚成一种难言气度，清锐，清温，清澄，清倦，却犹如霭霞，百转千回，不易解，不可解，不能解。
    
      “郡主大人”在坐的华服男子低声道“您的裙边有点污了，可要去偏殿换一件？”
      “啊，是”她忙接口道，心里感激起这两个帮她解了围的人来“我马上去换。”忙不迭的向嘉熙帝告了假，领着几个侍女往偏殿去了。

     “六王子，这是什么曲子？”帝王饶有兴致的问道
     “陛下，这是北方少数荒国在祭祀神灵的仪式上用的舞蹈，名为‘祭魂’。现在为陛下表演的就是我国第一舞者，白。”

     宇智波鼬端起酒杯，余光正巧不巧的扫过连绳身后站立着的银发男子，却见他凝神的看着那舞蹈的少年，似乎微微的皱了下眉头。
     他轻泯一口酒，目色又冷一层。

     转回目光再去看那少年舞者，却见他单足点地，云袖飞扬，右手执着青玉铃鼓，舒展飞旋——纯白底色的长长的云袖如一朵朵绽开的冰雪之花，那是在最高的山峰上洗了一千年的纯色的雪花，只有以神明之名，才能让它们坠落大地。
     忽然的，那铃声调子一转，伴奏的曲调也立刻随之沉厚了起来，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在低声的诵念祈祷，谦卑肃穆。
     那少年舞者的动作也渐渐的缓了下来，于是大家就能看清他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那样轻柔的，微舒的，随着那铃声，牵起人的心，用一场不尽不灭的雪，洗尽人世铅华，安抚染过血的灵魂，湮灭苍茫大地。
     佛座下万朵白莲绽开，渡人千世劫。

     手鞠那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出来，悄悄坐于奈良左手边的位置，奈良悄悄向她挤挤眼睛，她也一眼瞪回去，再不看他，只凝神的看那舞蹈。
     自她从北郡回来，见了浮生楼紫玉夺魁的比试之后，各家宴会上的轻歌曼舞，再好的容颜身姿，也让她觉得殊无味道——直到今天见了这一曲祭魂之舞。
     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浮生楼的若梦灯主眉目一扬，便是一场惊心动魄，一场浮世魅生，一场铭心刻骨，而他本人却似乎永远置身事外，清清淡淡的看着你，似有情更似无情。
     而那舞蹈的少年，则像一只司雪的精灵——不，也许他本身就是一场雪，一片白莲花瓣，一捧冰川之水——一件完完整整的神之祀品。
     他从始至终都是微笑的，很虔诚，雪一样剔透干净的微笑。
  
     忽然间，就在那舞者旋转的让人眼花缭乱，近似于陷入了那一场雪的梦境的时候，手鞠却突兀的想起一些画面来，想起浮生楼上的那个少年一抬眼间的风采，想起刚刚轻轻带过自己肩膀的那一种清淡的温度，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刻这完全不同的三个人会同时的出现在她的感觉里，而且，有那么一种模糊又陌生的相似感。
     到底……是哪里像呢？

    一支舞已经结束，白衣的少年上前几步拜倒“楚之国祭天舞司，白，见过陛下。”
   “楚之国竟有如此人才”龙椅上的帝王似轻叹了一声道“从此我这坤承殿内怕是要余影三月而不散了。”
    紫衣锦袍的左相饶有深意的一笑，看了看对面的连绳“陛下，我梁国亦有能拿的出手的舞者呢，‘浮生若梦’之名遍传四方，想来也不会逊色于白舞者的吧。”
    “哦”帝王似来了兴趣“连绳楼主手下也有此技艺？寡人倒想见识见识了，我这皇宫里也不能让楚国之舞专美啊。”
    “陛下”连绳站起来，微一沉吟，道“陛下若不介意浮生楼内人身份卑微，在下这就叫佐助过来。”
    “陛下！”宇智波鼬忽然站起来，对着嘉熙帝正色道“当日我与镇西将军自前线回来的时候，陛下曾许了臣下一件事情，不知道现在还做不做数？”
    “自然算数”嘉熙帝笑笑道“将军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
    “谢陛下”他微微行礼道“臣下在西都作战数年，多次从京城来的将领和士兵处听得有关浮生楼若梦灯主的传闻，只恨不得一见。”
    “寡人正是要招他进宫来为我等表演……”
    “陛下”他瞥了连绳身后一直隐于阴影中的人一眼“臣下那时候听说的，是浮生楼前任若梦灯主，卡卡西。”
   
    连绳下意识的回了头，却见卡卡西一张脸隐没于黑暗中，辩不清神色。
    “何况他现在已经在这大殿之中了”宇智波鼬挑了眉眼向连绳看过来“陛下又何必舍近求远，去浮生楼找人呢。”
    “这……”嘉熙帝看了看连绳“连绳楼主以为如何……朕的确答应过宇智波将军，无论他要求什么赏赐，朕都一定答应的。”
    连绳皱了眉“陛下，卡卡西现在已经不是若梦灯主了……”
    “莫非连绳楼主连陛下的面子也不肯给？”宇智波鼬语气淡然，却锋芒尽露。
    却见卡卡西走出来，上前几步，向堂上拜倒道“陛下明鉴，草民是因为有几处旧伤，是以不能再担任若梦灯主之位，陛下和众位大人如果有兴趣，草民自当遵命，但只怕多年不曾练习过，平百坏了大人们的兴致。”
    “先生不用谦虚”宇智波鼬道“前几日我才见先生身手矫健，想必必定不逊色于当年。”
    卡卡西看他一眼，那目光中的神色清冽澄澈，看的他心里一惊。
    “如此，卡卡西遵命便是”他站起来“大人们稍候，容我去换身衣服。”
    刚抬步要走，却听耳边连绳低声道“你若不愿意，可以不去。”
    他只微微笑笑，也没答话，只往右厢去了。
   
    “公子脸色似乎不好”身边的侍殿使女看着正在换衣服的银发男子，忍不住提醒道“可要用颜色遮一遮？”
     他想了想，对那女子笑笑“不必了，那在我……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看他要走，那使女着急道“那……那起码……公子可容奴婢给您画眉？”
     他回过头来，宫装长发的少女一双眼真真切切的看过来，几分羞涩，明若秋水。
     “那就麻烦姑娘了”他回了个礼，坐在铜镜前。
     那使女似乎没想到他真的同意了，愣了一愣，忙去取了炭笔来，举手在他眉上轻轻描画。
     那眉极清淡，中分黛色，微微的扬起，恰好好的划过一个随意又完美的弧度。
     明明是入画般的神韵，却浸着层层的憔悴苍冷，连同灰败。
     她一笔笔的仔细的画着，极用心的，仿佛是想要遮去那一丝丝纷乱的憔悴一点点聚集的灰败，她也不知道面前的这个人，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情，能够让他有这样的神情，连带倦了这一张本该惊世的容颜。
     她比谁都知道美丽的珍贵，再倾世的美丽，凋谢了就是凋谢了，那是再找不回来的东西。
     弹指间，花开花谢，一念之间，红颜白头。她在宫里多年，看的多了，也就淡了。
     但是这个人——她忽然觉得他本是不该这样的——但是他到底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她也说不出。
     画完最后一笔，她收了手，怔怔的看着面前的人，直到那人唤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多谢姑娘。”他照了照镜子，分不清是喜是悲的笑了笑，正了正衣襟。
     “我叫琳”她忽然抬起头来直视着那人的眼睛“公子能记得我的名字么？”
     他一愣，微笑点头“当然。”
     言罢，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卡卡西出了门，走了几步，用袖子来在脸上抹了几下，把刚才琳好不容易上的些颜色几下擦去。
    其实本来是不想让她画的，但那一刻少女的眼神柔美干净，他看着就心就一软
    犹记得当初佐助初来浮生楼时，学到着妆，每每总会拧了眉，露出一些不情愿的神色来——那是特属于他的那种神态——微微的皱眉，左眼习惯性的稍稍挑起，唇抿着——像小孩子遇到不喜欢的事情却拼命的压抑下去的时候一样的表情。
    他想自己大概就是爱上了他的那种样子。
    层层掩饰下偶尔透出的一点点真性情——却能让他感觉到其实他们是相通的，相似的
    他们本都应该是世间最高贵的人，却不得不做着最卑贱的事情
    那些胭脂颜色，那些绘料眉笔，天知道他有多么的厌恶它们，那些软烟敷香，轻罗流光，生生磨去他的一身傲骨两袖清风。
    挫骨之痛，寂寞断肠，即便坚强如他怕也难以坚持那么多年——所幸那一天他看到了那个少年
    其实也不是不能帮他选另一条路的——复仇之路并不只一种，或许这一种在所有的道路里显得最为残酷——但是他还是把他留在了身边
    那是他一生唯一的一次私心
    从此两个人的悲欢离合紧紧相连，上演一场传说离奇。
   
   
    鼬一直低头喝着酒，眼光却时不时的瞥向右厢的方向，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才见那人自右侧走出，他似乎没仔细的打扮过，只换了一件素白锈蓝底的衣裳，颜色并不新，却凭自的有一种叠了光的素净。
    水墨暗的发带束起纯银色的发，在灯光下的颜色就像揉碎了之后再滤上几千次的月光，淡清温润。
    卡卡西走到正堂上，楚之国的少年白已经退到日向宁次和长公主身侧，两人眼光相交，各自露出不同的复杂神色来。
    “宇智波将军”卡卡西微一施礼道“既然是将军亲点卡卡西上殿，不知道将军要我做些什么？”
    “做什么都好……只不过今天白舞者技艺精湛满座惊叹，你既然曾经是若梦灯主，总不能让人家比的太下去才是。”鼬挑了眼看看他，笑笑道。
    “既如此，我知道了。”他淡淡瞥他一眼，继而转向嘉熙帝方向“陛下可否给偶预备纸笔？”
     嘉熙帝抬了抬手指，身侧便有侍者匆忙去预备。
    卡卡西又微微一欠身“各位大人明见，白舞者之技已近出神入化，就是五年前的卡卡西也未必就能及得上了，现下自然更比不得……只是今日乃梁国和楚国的大喜之日，我只为大人们助兴一段就是了。”
    说着，面前已有人摆上桌子笔墨，他示意将那桌子立起来，一卷纸从上而下的铺开
    卡卡西想了想，拿了笔，往那纸上题去
   
    “微许飘零意。漫掩书，闲萦西风，落花无绪。寂寞冷香天付与，一寸万缕千丝。即吹去，不数别离。”他笔尖微微一停，左手负于身后，半边额角被鬓发遮住，殿上人人都只能看见他的侧面，却每人都能从那隐隐的眉梢边看出一种不同的淡清的感觉来。
    他右手自袖子里露出大半手腕，似乎从那指尖里也慢慢的透出一种和那诗句一般的萧索冷清，写到“离”字时笔锋一挑，一直隐于笔下的狂放洒脱之意骤然弥散开来，让人看的心一惊。
    他抬抬笔，又继续写下去
    “何必沉吟忘飞回，勿需问，此雪为旧迹。那年恨，谁犹记？平生憔悴自知矣。再吹去，弦断寒心，惘然知己。”
    在坐的众人无一不是饱学诗书，有些更是武艺造诣极高的人士，却越看越觉心惊，一个人的字画之中最能表现他心绪感情，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似乎融合了人世间的所有情感的笔锋写出来，乍看去是小儿女私语幽幽垂垂哀怨，却能在一收一放之中尽显看尽人世之后凄冷寂寞，而最后一笔往往出人意料的带出一片让人惊叹又钦羡的豪放洒脱来
    “忆往长自最销魂，归向杯中月里。又携来，梦痕依稀。尘缘从来都如水，罕须泪，何尽一生情？莫多情，情伤己”
    最后几句不假思索的写出来，卡卡西随手一扔笔，转过身来，那一瞬间众人只看到那一双眼睛明亮若此，暗淡一天寒星。
   
    “好字”鼬一手丢去酒杯，从桌边抽出自己配剑，又随手将刚才我爱罗放在桌边的剑向卡卡西丢去。
    卡卡西下意识的去接，鼬一剑寒光已到面前，他向左微微一侧，剑尖擦着鬓发过去，落下几缕银丝来。
    鼬手却不停的道“下一招，寂寞冷香天付与”说着，斜斜一剑又扫过去。
    卡卡西微微一笑，右手长剑划出一道弧线“即吹去，不数别离”
    鼬脚尖点地，身子向后一撤，又迅速荡回来“何必沉吟忘飞回”长剑直指那人面门
    卡卡西不慌不忙，待剑到面前，擦着剑身闪过，右手一转，手中剑铮的一声对上鼬的剑“平生憔悴自知”他一触即退，剑尖闪过万千剑花“再吹去，弦断寒心，惘然知己”他骤然加重攻势，剑气凛冽擦痛鼬的脸颊。
   “忆往长自最销魂”鼬轻笑一声，右手撤剑左手接剑，一道半圆型剑光向卡卡西肩头落下
   “尘缘从来都如水”卡卡西一手单剑挑开，左袖一挥，原地转个身，一脚踢向鼬后心“莫多情。”
   “莫多情”鼬向前一靠，后脚支撑身体，向后弯下身去，反向一剑，正抵在卡卡西剑尖上，两剑相交，鼬一个回身落在几步开外，悠悠然收了剑“情伤己”
  
   两人一场对剑让人看的眼花缭乱，乍然一收，四座的人一时间都没有反应回来，只那端坐右首的红衣少年放了酒杯，深深的看了卡卡西一眼，淡然道“浮生若梦……今日本王总算是见识到了。”
   “我爱罗大人”银发的男子不卑不亢的道“卡卡西不过浮生楼旧日下属，怎能比现下浮生楼若梦灯主。”
   红衣少年微微扬了头，面前的银发男子形容并不十分出众，只是有那一种清淡雅致从骨子里透出来“浮生楼……佐助么”他想了想“也许有机会我是应该去见一见他”说着，有意无意的瞥了鼬一眼。
   嘉熙帝抚手笑道“两位今天真是让朕开了眼，想我紫城东都竟然汇聚这么多俊秀人才，真是天佑我国。”他示意白和卡卡西上前，派人去取财物珠宝来赐赏，卡卡西单膝跪倒谢恩，却见身边的少年目光似乎微微一变，自怀里闪出一道寒光射向龙座上的帝王。
   卡卡西心下一惊，手边没有武器，那暗器的速度又太快，只来的及伸手去挡，那道寒光深深嵌入手臂里，顿时血流如注。
   白长袖一挥，袖口一边缠上嘉熙帝的脖颈，嘉熙帝顿时动弹不得，再一加力，只怕就要折断他的脖子，卡卡西一把抓住他长袖，两人僵持间，下面震惊的众人已经回过神来，侍卫也冲上前来护驾。
   只是那长袖一端仍缠在嘉熙帝脖子上，卡卡西手臂重伤却不能松手，片刻间一袭水白衣袖上染满斑斑血迹。
   忽然一道银光落下，正好把那水袖劈成两断，鼬一手接了卡卡西退了一步，又持剑而上，一双眼凛冽冰冷，下手便是杀着。
   此刻那些卫士也围了上来，白居于当中，受伤连连，却仍是淡定自若，神色间没有一丝动摇惊慌。
   “你……”嘉熙帝刚刚缓过一口气来，气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冷冷看着他“你竟不知我是什么人么……我乃寒秸国少府君第四子……那舞便是我国将士的祭魂之舞，你敢说你没有见过？”
   “你是……北方荒国的人”
   “当年你与我们北方七大荒国定盟，却忽然发难撕毁盟约，出兵灭了寒荒七国，将军以上官职全家处斩，荒国人的血造就了你的东都紫城——你每日夜里，可曾见那些冤魂在你身边哭诉么？”
   “你……满嘴胡言，来人哪，来人，将刺客给朕就地正法。”
   “不必”他环顾一周，年轻的脸上现出一种超然的轻蔑和释然，只在目光落到卡卡西身上的时候，似乎有什么动荡了一下“寒秸国从来没有叛逃的国人……我活到今天，也只是为了让天下知道，他们仁慈的皇帝陛下，根本就是一个卑猥小人，一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他手中匕首当胸，隐隐发着蓝色的光泽，微微一笑，却往自己胸口刺去。
   “住手”卡卡西从人群跃出，却还是晚了一步，躺在血泊里少年向他伸出手去，用很低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听的到的声音道“果然……还是被你揭穿了啊，老师。”
    卡卡西的目光暗淡了一下，少年的手瞬间滑落了下去。
    那一袭撕裂的白袖，被风掀起，慢慢的飘向天空。
   
    众人沉默之际却听宫殿上房猛然动荡，似乎有什么重物落下，侍卫门忙保护着嘉熙帝往外走，却见皇宫屋顶上砸下个人来，那人身材极高，比那些侍卫都要高出半头，披了发，带着一种绝伤的神情，望向地上血泊里的少年。
    “你们竟敢杀了他”他一字一句的说，眼睛里现出一种疯狂的红色来，他一手将背后背着的巨大长刀抽出，一面向白的方向冲过去。
    那人身量高大，身手却相当灵活，一把长刀几乎无人可靠近周身，眼看快要接近嘉熙帝身侧，却见一道红影挡在他面前。
    红衣的少年右手提刀，冷冷注视那男子，他手中刀也极长，几乎可以和对面那高大男人的长刀一比高下。
    “来者何人”我爱罗抬眼，目光锐利如同刀锋
    “青州再不斩”那男子单刀一指“挡我者，死。”
    我爱罗似乎是扬了一下唇，长刀斜侧“在我面前，谁敢提死？”

   “容护法...”身材高大的青龙堂主一把推开舞扬的房门，却看见舞扬一身狼狈死死掐着怀里的淡黄色皮毛的一只狗，领子是歪的，袖子也被扯成破破烂烂的，狗的牙里还叼着一片他袖子上的布片。

     “臭大黄，都是初颜那个丫头把你惯坏了，除了牛肉什么都不肯吃，你看你都胖成什么样了，不吃东西不说还敢咬我，跟那个死小白一个臭德行，看我不把你做成狗肉火锅。”舞扬龇牙咧嘴冲狗嚷嚷，就像它听得懂一样。

     “咳咳”青龙堂主咳嗽了一声，舞扬才恍然的转过头来，“青龙堂主你来啦”一手把狗丢到床上“大黄不肯吃东西，我教训他一下。”

     青龙堂主哭笑不得的看着他，容护法把自己的宠物狗叫大黄，管白护法叫小白，听起来好象是兄弟一样。

    “ 那个...容护法，京城四大帮派的月歌斋副帮主邵玉率帮众来访。”

     舞扬“哦”了一声，似乎就要往出走，走了两步仿佛才想起来自己破烂的衣服，两三下脱了下来，就去衣柜里翻找，边找边向青龙堂主道：＂通知沐微了没？＂

　　＂我们...找不到易长老”青龙堂主说话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眉间是深深的担忧之色。

     “找不到？”舞扬翻出件锦绸的褂子来就往身上一套，比了比觉得大小还满合适的，满意的站直了身子“那我就自己去见他们吧。”说着就往外走。

     “容...容护法，你”青龙堂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恩？怎么了？”舞扬停步，回过头来。

     “你住的是帮主的屋子。”

     “我知道啊，那怎么了？”

     “你身上的衣服是帮主的啊。”

     舞扬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是啊，他的衣服怎么了？”

     “没...没事”青龙堂主艰难的吐出几个字“容护法还是快去前厅吧。”

     谁知舞扬走到了门口，忽然一停步道：“青龙堂主，叫今天比武赢了的帮众收收心，要是有谁自大轻敌的，月歌的人可不管你是状元还是榜眼。”

     “是，右护法”青龙堂主心中一惊，立即躬身道。

      看着舞扬远去的背影，久经风霜的青龙堂主也不禁露出了些许的迷茫的神色。

     这个分明还是少年心性的人，很难想象他是与那个天下人眼中接近神一般的琳琅帮主明无筝和那个从来百虑无漏的白陵香共同打下琳琅阁半壁江山的人。

     然而他却清楚的知道这个人，从十六岁学成下山，就从来没有败过。

     他是仙界五庄观最年轻的天才少年，手上一支长枪霹雳，便引无数英雄折腰。

     三界有名的神医容舞扬，会跟他的宠物狗吵架的容舞扬，天下唯一敢叫白陵香“小白”的容舞扬。

     他的那支霹雳被称为三界宝刃，记录在神州兵器谱上，与明无筝的“相思”剑一样取了特殊的名字。

     他的枪，叫做天下

     一枪傲天下。

     舞扬来到前厅，灯火明亮的宽敞大厅里站着一队与琳琅阁众人衣着明显不同的人。

     为首的是个斯文俊秀的男子，不到三十岁的年纪，见了舞扬出来，微微一笑抱拳道：“月歌斋邵玉率帮众一十八人，拜会琳琅阁容护法。”

     舞扬扬眉笑道：“不知邵副帮主这次带这么多人来，是砸我们场子来的么？”

     邵玉微怔了下，不想舞扬说话竟开门见山一点不留余地，心里却觉得这人颇有意思，便笑道：“容护法说笑了，既然容护法如此爽快，邵某就有话直说了。”

     “今天邵某带人来到这里，就是借英雄大会之际，想和贵帮来场公平的比试 。”

     “比试啊...”舞扬揉揉鼻子“打打杀杀的多不好，我们都是文明人，不如来打牌你看怎么样...”

      “咳”邵玉尴尬的咳嗽了下“那个...容护法，我们是奉了帮主之命，帮主说如果这次比试贵帮胜了的话，月歌斋就继续执行与琳琅阁的约定，与贵帮结盟并且仍推琳琅阁为四大帮派之首。”

      “哦，照这么说你们要是赢了就要毁约了”舞扬眼里散落零星锋利的光，却还是笑着道“方闻月还真过分，当初和明无筝定了五年之约，这才三年就要变卦啦？”

      邵玉笑笑“今日天下，便是强者的天下，容护法怎会不知？”

     舞扬无奈的摊了下手：“看来你们今天是肯定不想打牌的了，那要怎么比，一起上，最后哪方站着的人多就算赢？”

     邵玉是第一次遇见这样不按常理出招的人，苦笑道“本帮带来一十八帮众，贵帮也选出一十八位精英，一对一公平比试。”

     “十八个啊...”舞扬拧着眉头思索了一下，对旁边的玄武堂主道：“你去叫在玄武堂后面打牌那十二个人过来...还有总在我住的房间外头闲逛的那五个，还有一个...恩，对了，我来的路上看见有个在聚义厅外头打瞌睡的，一共十八个，都叫来吧。”

      玄武堂主领命而去，邵玉看着这个年轻人，明明是那样朗朗的眉，清澈的眼，俊朗而挺拔的样子，然而看久了，却感觉到那一丝丝迫人的傲，轻世的潇洒。

     半柱香不到，玄武堂主将十八人带到，舞扬挥了挥手“要打就快点打吧”

     邵玉笑了笑，没说什么，退后几步。

     两边阵势拉开，比试正式开始。

    天色渐晚，琳琅阁聚厅直至门外却是灯火通明，两方挑选出的各十八名精英分为六组，每组各有琳琅、月歌帮众三人，在聚义厅外东、中、南三处场地上轮番进行比试。

    舞扬半倚在门口的一张雕木太师椅上，神色变得倦倦的，抬眼看了看已经暗下去的天色，层层的墨云涌动，肃杀不见月光。他瞧了旁边正襟危坐的邵玉一眼，“邵副帮主”他忽然道“这已经是最后一组了，比了一个半时辰，你就是要从长安城底下挖地道挖过来，时间也够了吧。”

    邵玉一惊，看向那半靠在椅子里，神色略显倦怠却傲气不减的少年，他并不显得少年老成，似乎也没有多深沉的心机，然而那眉梢一扬一收之间，笑容一张一落之间，竟似有着睥睨天下的气概。

    “容护法说笑了”邵玉淡笑道“邵某只奉帮主之命前来切磋比武，决不会有什么暗渡陈仓的小人之举”

    “哦？”舞扬的眼睛忽的亮了一下，拿起茶杯来小小的抿了一口，缓缓放下，微笑的望着对面气定淡若，似乎永远守礼儒雅的男子“十八人正好九胜九负，邵副帮主对这样的结果可满意？”

     邵玉扫了眼最后从场上走下来的己方帮众，有两名似乎受伤颇重，不由心下骇然，这十八人本身原都是资质上乘的高手，又曾在月歌斋特别训练了一年，谁料容舞扬随便叫出几个人来就能和他们打成平手，琳琅阁藏龙卧虎，可见一斑。当下却不露神色，淡然起身向容舞扬一拱手“既然如此，月歌斋副帮主邵玉，向容护法请教。”

    舞扬起身，眼中倦色一扫而光，“早听闻月歌斋邵玉乃是江湖中年轻一代翘楚，容舞扬今日就见识一下方寸山的首席大弟子的实力。”

    邵玉微微一笑,转了个身脚尖一点轻轻跃到正中的比武场上，动作流畅不缓不急，右手自腰上取下所佩的折扇，谦谦然一抱拳“请”。

    舞扬接过身边人递过来的长枪，用手指摩挲几下那乌黑的枪头，唇角倏的扬了一下，看得邵玉无端的心头一凛，只见他缓步走来，眸色竟是与那手中玄黑长枪一般的纯黑，深不见底。那种眼神，邵玉心下一惊，他是见过的，但不是在这里，在江湖上多年来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那是一种，比杀气更能震慑人心的东西，那是一种君临天下般的骄傲，是王者才有的霸气。

   舞扬来到邵玉五步开外的地方停下脚步，手中“天下”一横道“请了”。

    邵玉手中扇开，露出一面绘着玉鳞青龙的的扇面，真气流动之下，竟微微的发出光来，氤氲光下那青龙似乎也有了灵性，目露凶光，作势欲扑。

    “画龙点睛”舞扬赞许般的点头，天下间的极品兵器，除了如他手中“天下’，明无筝的“相思”，白陵香的“流光”这样由自己造就，也只可以由拥有者一人使用的神兵之外还有数十件传说中被称为“光武”的武器和它们一样被记录在神州兵器谱上，有学武者或寻觅一生也未见到，而邵玉手中宝扇“画龙点睛”便是其中一件。传说上面的青龙乃是张僧繇所画，采神龙魂魄于其中，积聚风雷之声，云雨之气，一旦用之，如神龙现世，惊天动地。

    邵玉“画龙点睛”轻轻一扬，数道金光自四面八方向舞扬袭来，舞扬心知那些光虽不是暗器，却是比任何暗器都更加厉害的符咒，方寸门下的符术道法乃是天下第一，一但中了，再想脱身却是极难，于是手中“天下”长枪连挑，每道金光都在他身前被“天下”挑中炸开，一人多高的乌黑长枪在他手中竟使得极为灵活，招招霸气，大开大阖，出时动如惊雷霹雳，收时又矫若游龙。

    邵玉三枚“追魂”符落空，并不气馁，一抬手又是三枚“落魄”符，“画龙”宝扇一横，又三枚“催眠”符待发，方寸武功不长于近身搏击，邵玉足下轻点，仗着出色的轻功，始终离舞扬四步开外的距离。僵持了三四十个回合，邵玉不由暗暗心惊，他现下虽没落败的迹象，也使容舞扬一时无法近身，然而对手真气之纯正充沛却似乎无穷无尽，而且又表现得对他的道家符术极为了解，无论他何种符咒出手，他都能在瞬时间判断并予以反击，数十道法咒竟是一道也没有真的碰到他。

    忽然舞扬持枪晃动的身影微微一滞，邵玉两枚“失魂”符打出，险险的就要击中舞扬的后心，那一瞬间邵玉仿佛看到那锦蓝衣衫的少年的眼睛里亮了一下，他手里的玄黑色长枪也忽的亮了一下，就在那一刻，那两枚失魂符竟转向向邵玉飞了回来，在场的众人目瞪口呆，只有少数人勉强的看到似乎方才有一阵乌黑的风吹向那两枚符咒，只有邵玉知道，容舞扬竟是将真气融通手中的枪身，以枪身震动的微波将咒符反弹回来，以至于看起来竟是像那长枪化为黑色旋风将咒符吹回。平常的武器是不可能承受使用者的真气的，即便是传说中兵器至尊的“光武”也做不到这般的“共鸣”吧……这便是与主人心灵相通的终极神兵“天下”的威力么？邵玉脑子里转过这些念头，行动却是极敏捷的一伸手将那咒符收回，只是在他伸手的一刻，一道玄黑色的光芒如当空霹雳迎头罩下。

     “烟雨剑法”邵玉失声变色，猛的提起一口真气倒退七八步，没缓过一口气来那枪影瞬息又至，如蒙蒙黑雾，如烟，又如雨，避不开甩不掉，踟躇之间，只见舞扬目光一冷，一枪刺来，那一枪仿佛破晓的闪电，摄魂的惊雷，要将人击得粉碎。邵玉脸色微白，边退边咬破食指，在手心迅速的画了一个符。“乾天罡气？”舞扬也是一惊“你竟用这两伤咒术？”，邵玉脸色已近惨白，微笑不语，若不是他方才大量使用咒符将自己的法力消耗得太多，也不至于用这伤气损己的咒术来临时提升战斗力。然而要对付容舞扬，也只有这一次机会而已。想到这里，邵玉生生止住脚步，那枪影瞬间已至，一枪刺去，那邵玉竟是个幻影。

     “分身术！”舞扬眉头一蹙，却听身后上方传来风雷之声，似乎还夹杂隐隐龙鸣，舞扬目光急扫，只见邵玉手握“画龙”自空中而下，扇面金光闪闪，画上青龙凶光毕露，张爪欲扑，一道夺目惊雷自扇上直连天际，毫不迟疑的向舞扬当空斩下。

     “轰”一声，烟土飞扬，临时的试武台有一半整个的塌了下去，众人急欲上前细看却见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案自烟尘中升起，接着是一个人跌到在地上的身影，在所有人不知所措的时候那塌去了半边的台上传来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五雷咒练到这个地步，不愧是方寸第一人。”
    那倒在地上的人咳嗽了几声，淡淡道：“日月乾坤……果然是道家正统，容舞扬果然是容舞扬，月歌斋今天输得心服口服，邵玉……咳咳，这就回去禀报帮主，三年之约，必定遵守。”他说着，已经站了起来，脸色虽仍是极差的，态度却没有一点慌乱和失礼，回身去整理了一下带来的月歌的帮众之后，向舞扬拱了拱手“邵玉告辞。”

      舞扬看着那似乎仍是斯文俊秀的男子的背影慢慢走出琳琅阁的大门，眼睛里露出少年特有的锐利的笑意“江湖玉君子邵玉，果然是君子风度……”他捂着胸口缓慢的咳嗽了几声，用袖子擦了下嘴角“好厉害的五雷咒，好厉害的画龙点睛，即便换了是明帮主，也不能不受伤的吧……小白啊小白，你知不知道今天琳琅阁的凶险呢？”他声音是极低的，谁也没有听见他在说，然后他慢慢的站直了身体，眼里又透出了那丝丝的轻世的傲气来，他的背是那样的直，就如同他手中的长枪“天下”一般，桀骜，不败。只听他用平淡的声音道：“一直看热闹的朋友们，现在热闹也看过了，你们可以现身吧？”

五、男儿到死心如铁

   忽听那边屋角下阴影中有人轻笑了一声,众人忙转身望去,却见那阴影里闪出几个人来,全都是一色黑衣，看上去身手都是十分的敏捷，为首一人身披斗篷，头上配着红玉紫金冠，面貌是极为英俊的，仿如王孙公子，然而那眼神中却带着沉沉的阴，邪异的暗。“容舞扬盛名之下，果然有些本事”他说出话来声音低沉妖异，让身处黑暗中的众人不由打了个冷战。“今天也没有让我白来一趟。”

    舞扬剑眉一扬，盯着他看了一会，缓缓道“阁下莫非就是那天宫弃徒，现任京城如日中天的祭天盟血会护法，南宫云楚么？”

    那人被舞扬一语叫破出身名号，而且“天宫弃徒”四字一出，竟明显是带了不客气甚至是挑衅的意味，沉色的眼睛里也不由显出惊异的神色，不过一闪而逝，微微一笑道“知道的不少么，不过呢，有一点你说错了，南宫云楚已不是祭天盟血的左护法，而是”他眼里有着妖异的光芒“帮主了。”

    “哦？”舞扬习惯性的一挑眉，“那原祭天会帮主冷莫俞呢？”

     南宫云楚淡淡道：“冷帮主厌倦了江湖纷争，为了追求更高的武学境界已经宣布归隐，不知去了何方修仙去了。”

     “修仙去了？”舞扬冷冷一笑“莫不是南宫帮主送他成仙去了吧。”

      也许是天界道家弟子的本能，也许是对这些人鬼祟的行径不满，舞扬从一眼见到南宫云楚开始就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厌恶感，加上他平生脾性甚为率真高傲，以致每句话都是锋芒毕露，揭人短处，但是他不会想到，就在这一天的晚上，他遇到的平生最难缠的一个对手，这个人，永远站在暗处，手段一如行为般妖异，一生为江湖上所传奇，他曾以弱冠之龄贯通天界至高门派天宫的所有法术，几乎就成为了天宫的执掌首席门人，却因为偷练魔族的心法而被天界除名，成为千年来第一个被驱逐出门派的弟子，他加入长安祭天盟血会之后的三年，成了祭天发展最快的三年，甚至有人说祭天的崛起速度可以和当年的琳琅阁一较高下，如今已成了除却琳琅阁，月歌斋，落霞浮云楼，七绝帮四大帮派之外实力最强的帮派，而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南宫云楚这个人。

     如今这个人就站在舞扬的面前，看起来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似乎笑得很开心“容舞扬，说话是要负责任的，就算你年少轻狂了些，可是你们的帮主长老也没有好好的教导过你吗？”

     舞扬忽的脸色微变，却是听他有意无意的拉长了“长老”两个字，神色更冷“你见过易沐微了？白天那些人都是你派来的？你把他怎么了？”

     “易沐微是大唐程府门下屈指可数的高手”南宫云楚神色不变，仍是笑道“想必盼望和他一较高下的人一定不少，比如本帮的右护法，就时常想要拜会于他……＂他看了眼舞扬越来越阴沉的神色，悠然道＂或者易长老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仇家众多，说不定今天就是哪个找上门来……”

     “胡说！”舞扬盛怒之下一语打断他的话，抬手一提“天下”，枪尖遥遥指向南宫云楚“你今天来我琳琅阁，到底有什么目的？”

     南宫云楚抬眼注视着他，那目光沉，暗，妖异，复杂，却一点也没有退却的意思，他用一种听上去有点拖沓慵懒的口气道：“大老远的来了这，当然是”他说到这的时候眼神里又透出一点点狩猎般的兴奋，使舞扬想起吐信的毒蛇，“来砸你们的场子了……我若能杀了容舞扬，灭了琳琅阁，那京城第一帮的位子，不就是祭天盟血的了？”他话一出口，竟是毫不掩饰，此话一出，有生之年琳琅与祭天必定不共戴天，至死方休。

     就在众人都在为他这一句话心惊的时候，舞扬却是神色一缓“说得好”他眼里有隐隐的锐利光芒，更显出那一份卓然逸世，俯视天下的傲气来“你们以为明无筝不在，白陵香不在，裳星依不在，琳琅阁便是好相与的了？”他笑，如拨云见日的明朗“要杀容舞扬，先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朱雀堂主”他侧身低声向旁边的手下道“你和青龙堂主一道，在琳琅阁方圆五里之内再巡视一遍，我觉得沐微还没有落在他们手里，找到他之后一切听易长老指挥。”“是容护法”那汉子神色严肃道“护法你也要小心”见舞扬点了一下头，连忙领命而去。

      舞扬用眼睛扫了下余下的众人，今天英雄比武大会，琳琅帮众十去四五，甚至连两大香主都不在,方才又一十八人与月歌动手，伤者也有一半，剩下的战斗力实在不多……想到这他又扫了眼依旧带着阴沉神色的南宫云楚……虽然他只带来了四个人，但是不保还有没有人在外埋伏……祭天盟血的实力，实不下与四大帮派啊。

     似乎是从对手不断变换的眼神中看出了些什么，南宫云楚轻轻的笑了笑“不必为别人太过操心，归根结底我今天是来找你的，早听说琳琅阁容舞扬的‘天下’是枪中王者，今天我也想要试一试——”他忽的伸手，将一个用黑布包裹的巨大的包袱从身边的一个人手里接了过来，一把扯下上面的布——瞬间有光线照亮了黑暗——那是一支微微发出光芒的长枪，形长两丈，刃如月牙，锋似寒星，身雕百龙蟠纹，数步之外都能感觉到它的杀气和霸气，摄人心神。“看一看我的‘刑天之逆’和你的‘天下’，到底谁才是枪中的至尊。”他停一停，冷然喝道“四堂主，布阵”。话音刚落，他身边四人齐齐起身，迅速将舞扬围在中央。各持兵刃，身手敏捷。

     “龙飞阵！”不远处的白虎堂主惊叫出声。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三界八大奇阵之一的龙飞阵，可攻可守，五人为阵，互相辅助互相加强，迅如风雷牢固异常，虽与天下第一奇阵天覆阵能将每个人的能力超常的发挥的功能不同，然而在这样多人对一人的情况下，全能型的阵法却显得更为可怕。

     舞扬稍稍的抬了眼睛，那眼睛极年轻，剔透干净，锐利清亮，淬着层层的傲层层的无畏，他那样微微的抬着头，似乎没有看着对他渐渐逼近的对手，也没有看着他身后的琳琅阁，他只是看着那深墨色的漆黑的夜空，星光如此暗淡，那一双眼睛却亮如明星，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少年，南宫云楚心中不知为什么竟涌上了一种奇异的不安来，就那一刻他的眼里似乎……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好象整个天下都不在他的眼中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什么样的眼神…明明是那么安静的，却让人想要战栗……

     “天下”在他手中隐隐的发出低低的沉鸣声，舞扬看了它一眼，右臂微举枪横身侧，冷冷一笑“龙飞阵么？来吧。”

          ——*——*——*——*——*——*表看偶，偶素分隔线*——*——*——*——*——

     易沐微静静的在原地站着，四周都是漆黑的，只有琳琅阁那边仍有微微的火光亮起。

     并不是很远——他几乎都可以听见那边传来的兵器的碰撞声——舞扬在跟人动手了吧——他想着，但是身体却仍是一动不动。

     四周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人，鲜血从他脚下淌过，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到底是多少人了，只记得一共来了四拨，除了最后逃走的两个之外，其他的都在地上躺着了。

     那两个人之所以可以逃走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武功有多么好，就在沐微冷笑着要挥剑的时候,一种奇怪的感觉忽然的罩住了他，让他再没有心情也没有机会去追赶那逃走的两个人。

     那是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被高手注视的感觉，那种杀气就如同狩猎者盯上了猎物——沐微心里微微的一凛——将他当成猎物吗？

     于是他垂手，肃立，似与黑暗融于一体。

     半晌，方听得一声近似于叹息的声音“琳琅阁易沐微，当真是一代高手。”

     沐微缓缓抬起持剑的右手，目光中寒冰般的冷，眼角微扬，带着几分难言的邪气，更衬得那张脸阴柔俊美，夺人心魂“阁下是特别来找我的吗？”他向着一个方向问道。

     从那边的屋顶上轻轻的落下一个人来，借着微弱的灯光沐微看到他一身黑衣，年纪并不大，朗眉星目的样子，鼻子和下巴的曲线很是柔软，甚至显得有一点点稚气。“恩”他说，点了点头，只是看着沐微，似乎并不太擅长说话的样子“在下祭天盟血会护法焕风”他眼睛扬起来的时候竟很明朗，只是眉间不知为何竟带了些许的与他整个人都不相称的阴郁。

    “东海焕风？”沐微皱了下眉，似乎想起了什么。

     东海门下三千人，披霞望星玉临风。说到东海水晶宫，虽然多少年来人才济济，但是真正流传在三界中最有名气的却是三个人，“披霞”是四大帮派中落霞浮云楼楼主桑御初，“望星”便是琳琅阁的裳星依，“玉临风”指的就是比两人入门较晚出道也晚的焕风，而与两人不同的是其实焕风并没有在江湖行走很多年，他似乎是一直在东海修炼，伴随龙王出入三界，据说他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不一不精，甚至连天庭的有道上仙都对他青睐有加，送之无数仙丹妙药助其修炼。

     这样的一个人，很年轻，说话的样子很温柔，有大好的前程，终于还是走进了江湖的血雨腥风之中。

     “恩”他又点头，样子很文雅，很安静，语调很轻“你是阿星师姐的未婚夫，我知道。”

     “你想杀我吗？”沐微看了看他，微微一笑，眼里又多了三分邪气一分轻蔑。

      焕风稍稍的垂了头，仿佛有一点腼腆的样子，之后又抬起头看着沐微，轻声道“是”

      沐微眼神渐渐锐利，眉眼弯弯的笑了笑，那一瞬间的风采竟让焕风也愣了一下，但见他手中宝剑微微的放出青白的光芒来“听说龙王下重金求三界最好的工匠为你锻造神兵‘逍遥江湖’，可是你腰中所佩的那一把？”

      焕风点了点头道“易先生‘魏武青虹’纵横天下，焕风心仪已久了。”

      沐微淡淡一笑，看了眼手中流光异彩的长剑“杀了我，它就是你的。”

      焕风安静的注视着沐微，刚才那种被灵气包裹震慑的感觉又回到沐微的身上，即便是如此的时候，焕风脸上的神色仍是那种温柔而腼腆的，年轻到有些稚气，这样的人，你不信他会杀人，你不得不信他会杀人。

      沐微侧身，曲肘，立剑，做了个大唐弟子惯用的起手式，夜晚的微风吹起他丝缕的银色长发，那双眼睛清丽璀璨如明玉琉璃，然而色冷，几乎看不到一点温度，他持剑的时候神色中总带着一种轻蔑，轻蔑对手，轻蔑生死，轻蔑所有。以前琳琅阁主明无筝就曾经说过，易沐微，他是一个不爱世也不爱人的人。他有一张足可倾世的容颜，然而他的目色冷到即使世人在他眼前血流成河，他也不会去看一眼。

       他蔑世，蔑人，蔑生，也蔑死。

       他就那么静静的握着剑，如同深夜中幽漠的精灵。片刻之后他横剑右扫，剑气从焕风颈边堪堪划过，焕风知道，这只是一个警告，下一次，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避得过的了。于是他伸手，轻轻扯下腰中折扇，扇面一开，扇中神兵“逍遥江湖”终于出场。

        ——*——*——*——*——*——*表看偶，偶素分隔线*——*——*——*——*——

      舞扬已在那阵中斗了七八十个回合，众人越看越是心惊，来的五人中以南宫云楚为首，其他四人武功法术也是不弱，琳琅众人中也有经历江湖多年见多识广的，渐渐认出那四人竟是两年来在江湖大有名气的“岫云四秀”，尚祈汶，司徒清，蓝如烟，江萦儿。四人中既有以力道著称的地府门下尚祈汶、牛魔王门下司徒清，又有出身女儿村，善于暗器和下毒的蓝如烟，而四人中最为出名的却是小小年纪就貌美如花，在南海普陀修行数年天资极好的江萦儿。舞扬先前与邵玉交手时已经受了内伤，南宫云楚与他是同阶段的高手，一对一未必就有把握全胜，更何况是五对一的情况，守在旁边的白虎堂主及众人也是暗暗心焦，想要上前帮忙，又没有得到舞扬的许可，易沐微又不在，无人做主，正在焦急之际，却听场上传来一声惨叫，却是司徒清被舞扬一枪刺中腰间，踉跄倒地，江萦儿轻呼一声“二哥”忙施展本门救伤心法渡一口真气过去，但是他伤势已重，却是不能再战了，少了一人的龙飞阵自然不能成阵，众人正要暗松一口气的时候却看到舞扬左手按住胸口，鲜血慢慢的浸透了他的前襟。

      南宫云楚忽然的笑了笑，他这样笑的时候连那深深的沉郁之色都淡去不少，显出一种混合着邪魅和英武的气质来，然后看着舞扬道“你很好。”

      “过奖了”舞扬淡淡道，方才他为了破阵硬挨蓝如烟一记暗器，女儿村门下用毒之精，天下无双，虽然已用了“修仙术”心法“生命之泉”运功疗伤，然而此刻涌出的血仍是微微泛黑，而且竟是怎么也止不住。

      “祈汶，如烟，你们退下，萦儿，扶你二哥到旁边疗伤”南宫云楚淡然道，“邢天之逆”一挑，枪尖指向舞扬“这么好的对手不亲自会会太可惜了。”

       舞扬冷笑一声，南宫云楚不择手段就是为了胜他，他要的是全胜，他要容舞扬败，易沐微败，要琳琅阁败。

      但是……他将按在伤口的手慢慢的放下来，指尖的血小流的滴到地上……琳琅阁不会败不能败，要完胜的不只你南宫云楚，还有我容舞扬。

      容舞扬可以死，易沐微可以死，琳琅阁绝不能败。

    时临盛夏,长安城,人群喧嚣,繁花似锦。

   自“贞观之治”以来，长安居民大都安居乐业，无论从商从农，几乎无户不花，一到夏季，百花争艳，芬芳浓郁，蝶舞翩跹。

   然而今日长安的大街上，人群涌动的情景，却是比平常还要更热闹些 。

   最多人聚集的地方，却是长安武馆边上的比武场，台上台下人头攒动，高处拉开金灿灿的一块匾幅“武林英雄比武大会”。

    正在人声嘈杂凌乱之即，忽听台上有铜锣“当”的一声响，一个身着红衣的魁梧大汉走到了比武台的中央，“各位英雄”他声如洪钟，浑厚响亮，生生的压住了现场的喧闹“在下兰虎，奉朝廷之命，与长安武馆馆主王武一到主持此次一年一度的英雄比武大会，本次大会与历年一样，分精锐，勇武，神威三组，没组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队，以轮回制回合比试，最终的三组的状元，榜眼，探花都会受到当今天子亲自封赏，大会明日午时正式开始，请各位英雄先行准备，一会就开始正式比武报名。”

   台下又是一阵喧闹，一位灰衣江湖打扮的汉子嘿嘿笑道“听说连皇上都对这次比武很关注呢，赢个状元回来不但名利双收，到朝廷上上混个一官半职也不在话下了”，旁边一个玄色衣衫的少年却冷冷笑道“阁下在江湖怕也有些日子了，却时刻想着那龌龊官场，追名逐利，只怕就是去了，也是个昏官。”那汉子被人挖苦，却也没见生气，讪然笑笑道”小兄弟真是年轻气盛，岂不知我等这些漂泊多年老江湖的难处，小兄弟单身一人，倒是无牵无挂，像我们这些上有高堂，下有妻儿，不去寻个好去处，难道这一家子小兄弟你给养活吗？”周围人听了这话，纷纷大笑。那玄衣少年毕竟年轻，被那人胡搅蛮缠的一顿抢白竟说不出话，脸乍得通红，旁边人见了，更是大笑。那玄衣少年恼羞成怒，正待出手，又想到再过片刻英雄大会便要开始，实在不便就此大打出手，偶然瞥见那汉子眼角扫着他，讥笑的样子，怒火中烧，手已按到了刀鞘上。

    忽然一把金边的折扇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不轻不重的一下拍在玄衣少年刀鞘之上，由于人太多，那少年也不知这一扇是有心还是无意，只是这刀却是拔不出来了。只听旁边有人淡淡道“这位大哥说得就不对了”，少年一转头，却见身边站着位白衣公子，约莫二十五六岁，清秀俊朗，正是那扇子的主人。

    那汉子见来人帮腔，眼睛一横道“我说得怎么不对了？”那白衣公子手中折扇一开，扇子边银线金缕，一副山水题得狂放毫洒，下面配着一串璎珞穗子，与他的一身精致素雅的装扮不同，显得极其奢华“按这位大哥刚才所说，人在江湖，便不能养活妻子儿女，非进了官场，一家大小才不至饿死？”此语一出，周围人顿时对那汉子露出了鄙夷的神色，那汉子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莫非这位大哥的意思是说”那公子微微一笑，态度十分谦和有礼“因为自己这些年都没有进入官场，所以妻子高堂全靠着别人供养才能得活，如今是要奋发图强，一举夺冠，不然高堂，妻子都成了别人的？”他有意的加重了“妻子”两字，顿时引起哄堂大笑。那汉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时语塞，玄服的少年心中怒气暗消，向那白衣公子微微一笑。

    那汉子目光中突然杀机一动，趁着人多杂乱那少年和白衣公子看不真切，往后退了几步，忽的袖中银光一闪，人群中顿时传来一声惊呼和一声大喝，惊呼的是那玄衣少年，大喝而起的却是那比武场上的红衣大汉兰虎。人群中顿时一阵慌乱，却听兰虎喝道“大家不要慌乱，贼人已被拿下。”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方才与那少年争辩的汉子已被兰虎擒在地上，额角流血，显是受了伤，几步之外一位白衣公子飘然站立在那少年身前，扇子轻摇，说不出的俊秀飘逸。

   “兰虎负责不周，白护法见笑了”红衣大汉兰虎对着那白衣公子微微拱手道。

   白衣公子笑道“兰大人谦虚了，白某不过路过来看个热闹，不想却多管闲事惹出岔子来，烦劳兰大人出手了。”

   兰虎正容道：“不敢，白护法放心将此贼人交给在下便是……”停了下，又道“不知白护法可是有心思来屈尊参加这比武大会……”

   “兰大人见笑了”白衣公子笑道“江山代有人才出，长江后浪推前浪，白某再来这群年轻人中争雄就是不自量力了，今日真的只是路过，兰大人如不嫌弃，改日来我‘砉陵轩’喝杯水酒，白某欢迎之至。”

    兰虎又一拱手，微微一笑“乐意之至”

    白衣公子回头拍拍那似乎还没回过神来的少年的肩膀，微微笑笑，向众人一抱拳，翩然离开。

    那少年愣愣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下惊骇，方才那一片铺天盖地的银针撒过来的时候，眼看避无可避的他下意识的将眼睛闭上，就仅仅是那一秒，一个白色的影子倏的在他面前闪过，之后兰虎擒下那汉子，那白衣公子还是站在原来的地方，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的摇着扇子微笑，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他是什么人？

    半跪在地上还在流血的汉子忽然的出了声，几乎是绝望一般的对着白衣公子离去的方向，用嗓子眼里卡出的声音道“他是……白陵香，琳琅阁的……白陵香。”

      白陵香风尘仆仆的迈进白虎堂大门,一眼就看到正堂里站着个水红衣裳的人。

      那是个看起来异常柔和美丽不带一点杀气的女子,鬓发如云,一双清明透亮的眸子俏生生的看着他。

      白陵香扬手将怀中的银票向一边看着那女子又看看他面有犹豫之色的白虎堂主递了过去，白虎堂主忙接过来“白护法一路辛苦了”

    “真是辛苦了呢”白陵香手中金边折扇忽的打开，夸张的敲了敲略沾了些灰土却仍旧精致漂亮的靴子“我可很久都没当过帮里的商人了，是吧星依。”

    那水红衣衫的女子裳星依微微一笑，眼里颜色是清明而柔的，一笑之下却透出掩不住的几分锋芒来“怎么今天有劳白护法亲自跑商？你这脚下的踏雪无痕靴可是当年的副帮主浅月采北域百炼精刚亲手所制，上嵌五色五行宝石，天下也只这么一双，你就不怕弄脏了它？”

    白陵香摇摇手中折扇，做出个无奈的微笑道：“明天就是一年一度武林英雄大会，大家都忙着准备，谁还顾得上这些帮派的交易？只好我来了，再说这靴子...再好也是给人穿的不是？”

    裳星依扬眉，那锋芒露的撩人“那白护法不打算准备下英雄会么？”

    白陵香耸耸肩：“现在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啦，我啊......咳咳...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去丢个什么人哪。”

    看到白陵香故做老迈的装咳嗽的样子，连星依都不禁启唇而笑，显出眼里的清明更清，柔更柔。

    白虎堂主也笑道：“白护法说笑了，就是如今的神州英雄谱上，白陵香的名字也仅仅就是落在四大帮主的后面而已。谁不知这靴子就是当年我们琳琅阁与赤扬宫的会战中，白护法您一人独当赤扬三大高手，舒副帮主才亲手给您做的。”

     白陵香扇子一摇，凑近白虎堂主耳边低声道“堂主你可别这么夸我，你没看见星依姑娘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了么？万一她不服气了找我打架你说我是打还是不打？”

     白虎堂主向来是直爽憨厚的人，听这话不禁犹豫了一下，但又见陵香一脸挤眉弄眼的样子也就只当他是玩笑，不以为意的回头去整理银票了。

     白陵香转过身来，对着星依郑重的一拱手，方才的玩笑之意全然不见，显出凛然而有礼的样子“裳长老向来坐镇南瞻部洲，此次来东洲找白陵香可有什么事么？”

     星依眼里笑意不改，也全然没有因他的转变而惊讶，微微的一抬眼，对上白陵香的目光，轻轻的启唇一字一句的说。

      “ ‘水月镜花’再现东海”

     白陵香微微的愣了一下，随即又微笑道：“这事你可跟帮主说了？”

     星依抬起清亮亮的眼睛看着陵香，向前迈了一步“白护法是在跟我说笑？虽然裳星依久居南瞻蛮荒之地，倒也不至于连帮主已三个月不在琳琅阁中也不知道吧。”

     陵香手中折扇啪的打开，微微掩住口鼻，凑近星依耳边轻声道：“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了你，但是这事还是不要宣扬的好。”

     星依后退一步，躲开他营造出的隐秘的气氛，眼里的锋芒带笑的说“但我知道的是就算是全天下都找不到明无筝，你白陵香也是找得到的。”

     陵香轻轻的摇摇扇子，风中一身白衣飘逸，更显得那眼角眉梢的微笑无暇剔透，他微微的一躬身“既然你这么看得起我，那么...不知星依小姐有没有兴趣陪在下一游东海呢？”

     星依笑笑“我们都走了，这里一大摊子事情怎么办？”

     白陵香手中折扇一合，眼中笑意更浓：“别忘了我们的右护法明天就回来了。”

    “我倒忘了”星依笑容里夹了点轻松和戏谑“舞扬这回又要骂你一天一夜了吧。”

二、江湖别后知己少

      琳琅阁聚义厅宽敞的大殿正中，一个水蓝色锦装，玉带华衫的少年一掌拍在桌子上，“啪”的一声震起一阵烟尘

      “白陵香你这个混蛋！”他恨恨的道“每次都把一堆麻烦事留给我。”

     “ 容，容护法”旁边的总管有些迟疑的说“白护法还说......”

     “他还说什么”蓝衫少年正是琳琅阁右护法容舞扬，他气极之下怒声喝道“他还说什么屁话了？”

      “他说容护法此次任务重大，现在帮主左护法以及三名大长老都不在琳琅阁中，全帮上下现在归容护法您指挥，英雄大会将至京师重地人杂纷乱，琳琅阁绝不容有漏洞闪失。”

     “哼”容舞扬一负手背过身去“白陵香干什么去了？”  

     “白护法与裳长老去东海了，据说是找‘镜花水月’什么的...”

     容舞扬微蹙了眉头，沉吟了下，余怒未消沉声道“等你回来再算帐。”转头对总管吩咐道“再过半日英雄大会便要开始，吩咐各堂主帮众，去参加比武的就罢了，没有去参加的一律严守岗位，务必随听令即到。”

     总管好容易见他收了怒气，忙领命下去办。

     舞扬回到自己房间，那屋里早已经打扫干净，柜上摆着个白玉镶翡翠的花瓶，桌上一个精致的香鼎飘出丝缕的檀香味道，舞扬识得那正是他最喜欢的上好的北洲的寒烟香。

     他走过去，拈起那象牙白的花瓶，半刻，低声自语道“不是说决不会给我的么，怎么今天到是转了性了，白陵香，亏你还记得我喜欢的北洲寒烟......只是这如此混乱的天下英雄会，琳琅阁身为四大帮派之首尤其危险，你就当真放心让我一个人守着？”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就听到一声轻笑。

   “谁”

    舞扬一惊，此人接近他已在十步之内他竟然都没有觉察，忙一转身，只见门口站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看起来年纪较他稍长，却是一头银发，面貌俊美竟似平生仅见，眼角带笑，只是那笑里却有三分邪魅，有着说不尽的迷离之意。“没想到一枪挑天下的容舞扬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啊”那男子笑道，带着几分讥诮的味道，却是温雅好听，让人生不出厌恶来。

    那人趁舞扬一愣之际又欺近了几步，来到他近前。舞扬一惊，猛的后退一步，片刻，却仿佛醒悟过来似的，竟笑得弯下腰去。

    “易沐微...哎呀呀沐微，你怎么又变漂亮了...咳咳”他笑得呛到“我以为是哪个迷恋本少爷的姑娘追来了呢，吓死我了，怪不得上回小白说把你打扮成女装，把星依和初颜的风头都夺了呢...咳咳，不行，沐微你离我远点，我怕我情不自禁爱上你。”

     易沐微被他一通大笑不由稍稍愣了下，却是笑得不以为仵“怎么白护法的一个花瓶就把你收买了，刚才不还骂的沸反盈天的，这会又叫小白了？”

     舞扬直起腰来“沐微你跟小白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这次这么轻易就被他说动，回来京都？”

     沐微扬眉，眼里带着笑“帮主千里传书说情势紧急让我回长安来，我怎么能不回来呢。”

     “少来”舞扬一摆手，明摆着不相信的样子“你要是不想回来就是明无筝也一样叫不回来你……，啊”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笑眯眯道“因为星依跑过来了你不放心对不对，哈哈，不是我说你，你长那么美，把她风头都抢走了，就算是你未婚妻也会心里不平衡的啦。”

     沐微听着他胡说，只是笑笑，露出难得的一点温柔表情“听线报说他们去东海了？”

    “怎么？怕未婚妻被小白抢了？”舞扬难得的有人消遣，眉开眼笑的继续说“放心啦，小白是心有所属的人了，不会抢你的裳星依的。”

      沐微抬眼看着满心好笑的舞扬，忽然就扬了唇角，依稀的冷意慢慢的透了出来，甚至让舞扬都不得不收去了笑容，那笑依旧是邪魅的，只是冷的沁人的心，他慢慢的吐出句话，声音仍是温雅好听的“恐怕，未必吧。”

     “沐微......”

      沐微却敛去了那冷意，微笑道：“耽误了这大半天，我倒忘说了，已经又好几批的人来琳琅阁探过路了，恐怕今晚会有人有大动作，你也做个准备。”

      舞扬点点头，迟疑的叫住正要离去的沐微“你...抓到的来探路的人呢？”

     沐微连头都没有回，仍是用那文雅清澈的声音道：“我从不抓人的，你知道。”

     舞扬心下一沉，愣愣的看他离去。他不是不知，沐微虽与明无筝同属师承大唐程府一脉，然而琳琅阁主明无筝却把一半功力练以修身炼气，以求从体质上改变自身极限；而易沐微却是全放在攻击的招式上，一剑出手无血不回，从来都是一击杀敌，在他那里当然没有抓人这回事，因为那些人根本没有生路。

     舞扬想到这，忽然的就叹了口气，沐微性子嗜杀行为难以猜测，若不是情况紧急帮主也不会叫他回来。抬头看看，夕阳的余辉正洒在长安城的街道上，一盏盏的灯开始亮起来，长安风华，歌舞升平，看上去一派安静平和。

　　建邺城门口，在这城里住了一辈子的老孙头正在有一句没一句的跟守卫聊天，眼下是太平盛世了，尽管说长安那还有不少修炼的奇人异士不时的弄出点动作，比如英雄大会什么的。但是这建邺小城向来安静，即便是偶尔出现个妖魔鬼怪，道行低些的就被那叫牛大胆的道人收了去，道行稍高的自有钟馗大师派遣三界高手前来降伏，只需晚上关好门窗，倒也多少年来平安无事。向那城门口望去，但见行人来往，行色匆匆，也不知是赶着去哪里。

     正在他想着要不要趁着天还没黑去布点给小孙子买双鞋的时候，忽然看到从衙门口的转角处走来两个人。

     两个一出现就会吸引人目光追随的人。

     那是一男一女，看起来都是很年轻的样子。男的一袭上好的雪色长衫，一头黑发用银色的发带高高的束起来，脚下一双极精致漂亮的靴子，手中一把金边的折扇，璎珞穗子，显得有些许的奢华。然而眉目之间却很是清秀，微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干净清朗，仿佛是清晨群岚上升起的雾，晴空万里边缘淡淡的浮云，初发青草上的晨露那样的剔透干净，荡气回肠。

     那女子却是一身淡红，一头乌丝被精心的梳起，肩上披着条透明的丝带，在阳光下随着她的步伐轻轻的摆动。腰上系着条银光闪闪的腰带，竟刺得人眼花，老孙头听说过一些修炼到一定阶段的人都配有自己特殊的武器，这腰带怕就是她的兵器。再看她容貌却是绝美，眉如远黛眼如秋水，只是那眼里还有说不出的清亮与柔美，如同三月初化泉水般的清，四月新开桃花般的柔。肤凝如脂，一笑倾城。

     老人看愣了神，两个人从他身边经过都混然不觉，那看上去很像豪华气派的少爷的男子似乎发现了他一路追随的目光，微微的对他点了下头，微笑了一下，显得十分可亲的样子，老孙头不仅也咧嘴笑了下，却听身边的守卫用谦卑的声音道：“这不是琳琅阁的白护法和裳姑娘吗，怎么着，两位要去东海湾啊？”

      那男子用平静的声音道：“我们有事去东海，麻烦小哥放行。”

      “那当然那当然”守卫一边鞠躬一边打开了城门“两位走好。”

      男子有礼貌的欠了下身让那女子先走了过去，回头对守卫笑笑“多谢了。”

      望着两个人离去的身影，老孙头慢慢的收回神来，问守卫：“他们是......”

      守卫忙打手势让他噤了声，压低声音道：“那可是京城四大帮之一的琳琅阁的护法和长老，江湖上听了名字都被吓一跳的人，那些人杀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你还是别问了早点回去抱老婆孩子得了。”

     老孙头向来懦弱，听了这话立时缩了脖子不敢再问，只是他心里总是觉得那两个人不像守卫说的那么可怕，那个像有钱人家少爷的年轻人还对他笑哩，还有那女孩，她听那男子说话时候偶尔露出的表情，就跟他小女儿看到邻居马大婶家的二小子是一样的呢。

     三、朝露琳琅暮东海

    镜花水月是江湖中乃至三界中的一个传奇。

    三十年来几乎所有惊天动地的大事都与他脱不了联系。

    镜花水月是一个人的名字。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真名，在江湖中流传甚广的传说中，他有时是文质彬彬的书生，有时是手握利剑的侠客，有时是仪态万千的少女，甚至可以变成虾蟹蝼蚁，他易容变化术之精，据说天下无人能及。

     论武功来说他算不上什么绝顶的高手，但是他却可以追踪到这世上任何人，上至天界至尊下至无名小卒，无一例外。

     然而从来没有人见到过他的真面目，他落脚哪里更是无从问津，于是这样的一个人，就成了三十年来一个活在传说中的人物。

     白陵香和裳星依要找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

     然而陵香这时候的脚步却是极悠闲的，仿佛他出来就是为了散心游玩似的，一把金边折扇摇的极其张扬。

     “看起来你是一点都不急呢”星依一扬眉，那笑里就露出细碎的深意来“你还真的都不担心舞扬他们么？”

     “这次的事情可都是帮主亲自安排的”他微笑道“我只负责干好自己的工作，其他的不管。”

     “哦？”星依浅浅的笑“我听说连沐微都赶回来了，看来阵势是不小了。”

     “这样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他脸上的表情很是平静“是你在担心琳琅阁里的那些人呢？”

     星依稍稍的愣了一下，也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

    “放心，没事的，舞扬沐微他们是绝对不会有事的，有事的只能是别人……”陵香居然拍了拍她的肩，笑容干净。“你在这等一下，我过去办件事。”

     星依疑惑的看他往左边的岔路走去，忽然眼睛一亮，莫非他是要去……

     “楚姑娘可还记得我？”陵香对着一位华服长裙的少女微微欠身。

     “原来是陵香公子，上次还要多谢公子为恋依解那金莲之迷呢“少女楚恋依款款行礼道“公子一向可好？”

      “托姑娘的福，白陵香好得很呢，这次来是有件事情要请教姑娘。”

      “请说”

      “楚姑娘可知道那‘镜花水月’人是否真的在东海？”

       楚恋依沉吟了一下，点头道：“是，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的武功和变化之术还未大成，这天下也只我一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也与公子一样帮恋依解了那金莲之迷，前日我确是见一个人，与他行貌极为相似，就是往东海去了。”

        陵香一笑：“多谢姑娘，祝姑娘早日解惑，修炼得道。”

        楚恋依笑笑，还了个礼：“公子慢走。”

      陵香与星依来到东海入口，却见守门的老虾正在打瞌睡，星依走过去一拍他的肩“虾叔叔，星依回来了。”

      “是...阿星回来了，真是阿星啊”老虾揉揉眼睛，惊喜道“你可有六七年没回来了吧，小丫头，走了就不知道回家。”

      “好了虾叔叔”星依笑道“快开门让我去见师父他们吧。”

      “好好好”老虾念叨着打开了门，一片深蓝的东海映入眼底，清凉柔和的水感迎面而来。

     “是谁来我东海龙宫……”龙宫前站着个水红衣裳，与星依有几分神似的少女飞身而来，仿佛是要拦阻他们，却在一眼看到星依后满脸喜色的一把抱住星依“阿星师姐你……你可回来了，这六年了你怎么都不回来看看我们。”

     “瞬泠你是……你都是首席了啊”星依笑道“我走的时候你还是个贪玩的小丫头呢。”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龙宫首席弟子此刻却低了头，喏喏道：“谁叫师姐你走了就不回来，焕风师哥也学你，全都去闯荡江湖了，只好我一个人陪师父啦。”

     星依也不辩解什么，淡淡笑道：“好了，带我去见师父吧。”

     东海龙王虽说年岁也很大了，毕竟是上界的上仙，行动间也颇有仙风道骨的架势，拉着星依寒暄了半天方才注意到她身后一直微笑不语的白衣公子。

    “星儿，这位是？”东海的领主问道。

    “他是琳琅阁的白护法，此次和我一起来东海办事的。”

    “白护法？”龙王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猛然道“可是那火烧旋月楼的白陵香……”说道这却生生的止住，干咳了一下“白护法么？

     星依一蹙眉头，就在龙王说到旋月楼的时候她仿佛看到陵香眼睛里一闪而逝的奇异神色。

     那是种极复杂极忧伤的神色，凄静到了寂灭的地步，仿佛那一眼望下去，便是毁天灭地的悲伤。

     但是那神色去的极快，让她有种不真的幻觉   ,再望过去时,但只见那一袭雪白,微笑如初。

     六年前白陵香火烧旋月楼，旋月楼帮主叶抒然与其属下一百六十三人全部战死，除了在决战前就失踪的副帮主苏镜外无一幸免。

     传说中那是琳琅阁十年来最血腥的一丈，琳琅阁帮众围困旋月楼整整七天，旋月楼以琳琅阁帮众莫小淇的生命相要挟，要求琳琅阁白陵香退兵，然而白陵香在房间里独自呆了一天一夜之后，出来的第一个命令却是火烧旋月楼，据说那天整片天空都被火映成了血红的颜色，哀号声震天彻地，连同莫小淇在内所有旋月楼内的人没有一个得以生还。

     漫天的火光中，火花爆炸声夹杂着人凄厉的哀号声，一袭白衣的男子默默的注视着那片死亡的火焰，衣角轻轻的飘动，眼里只有那一片洗不去的血色的红。

     旋月楼一战，琳琅阁白陵香名动江湖，琳琅阁成为四大帮派中最有势力的一个，然而副帮主舒浅月却因为琳琅阁近似血腥的屠杀而寒心，远走江湖，从此再也没有消息。

     连裳星依也是那一战之后才向帮主请愿远赴南洲，与和她有婚约的易沐微一同坐镇荒漠连绵常有妖魔野兽出没的南瞻部洲。

     那一年，白陵香二十岁，裳星依十八岁，莫小淇十七岁。  

     曾经说过同生共死，说过一起闯荡天下

     那不是不对，只是

     只是那时，都太年轻

     年华似水，似水的流年，沉淀了谁的记忆谁的心结，湮没了谁的微笑谁的眷恋

“那是一天中人的精神最薄弱的时候。”
沉默了许久的人终于说，眉微微的扬起来，让人觉得冷峻而漠然。
“那么”银发的男子侧过头去“止水队长你打算不等别的支援部队赶到也要动手吗？”
“这是唯一的机会了”他黑色的眼睛里波澜不惊“天一亮他们就会进攻村子的。”他的目光转向一直在一边没有开口的黑衣少年，“鼬，卡卡西”他说，“因为我们这边的三个人都拥有写轮眼，一旦不行的时候…你们该知道怎么办的。”
少年微微的压低了眉线，狭长的眼睛里的深沉之色遮住了仅有的的一点因年龄而残留在脸上的稚气，“我明白”他不动声色的说。
“那个，我说队长啊”银发的男子用一种散漫悠闲的语气边说边站了起来，一只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上扬的头发，锐利明亮的眼“我们这个临时小队的平均年龄好象还未成年呢，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不太好吧。”之后毫不顾忌的用手肘压上黑衣少年的肩膀“鼬你还没过十四岁生日呢吧。”
止水看见年轻的宇智波后裔淡淡的甩开男子的手，礼貌而疏离，但是在卡卡西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分明的看到鼬的眼神变了一下，混合着惊讶和紧张。
他转目看向旁边一脸满不在意神色的卡卡西，这个人，他想，真是让谁遇见了都没办法的人哪。

四点二十分
忍者的身影如同暗夜的鬼魅。
射出的苦无，扬起的刀光，染下重重叠叠的红色之罪。
将亮未亮的天空，再也看不到天明的人，生与死之间模糊的界限。
寒露凛风，凄厉如刀。
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鼬心里清清楚楚的知道，一旦天亮起来，没有了黑暗掩护的他们在大队的敌人精英部队的面前只有死路一条。
止水的命令是“拖延他们的行动，让他们不能去和其他部队会合，等待暗部部队的支援”。
只凭三个人要执行这样的任务几乎是天方夜谭，即使这三个人是被称做木叶的天才忍者的宇智波止水，旗木卡卡西和宇智波鼬，结果也不过是比别人死得慢一点而已。
鼬忽然就觉得疲倦了，手上的苦无已不知染上了多少人的血，浓重的血腥味从皮肤一直渗进去，化为抹也抹不去的死亡味道，重重的压过来。
这样下去…会死的吧…鼬洞穿一个敌人的左肩后，用手按住腰间的伤口，血不住的流出来，但是纷涌而来的敌人已经让他没有空闲去包扎伤口。
动作慢了一慢，身上的伤口又多了几道。
“哟”一个不知从哪里晃出来的全身染血的人以一贯的悠闲的语气向他打招呼，同时那一刹那间冲过来的敌人倒下了几个。
“果然是未成年人呢，总是要大人照顾。”卡卡西居然还很空闲的在拼杀的间隙回头向他笑，还是那样淡淡弯弯的眼。
“麻烦你了……”他习惯的说着疏离而礼貌的话却被卡卡西一指头敲在脑门上“别放弃啊”他看见他一边伸手拔下插在肩上的苦无一边神色淡然的说“家里还有人等你回去的吧。”
家里……？对了，佐助说今天要一起练习的……
佐助他…现在还在梦中吧……
失神的一瞬间，已被面前的男人用双手抱住。
“啧啧，伤的还挺深的哪”卡卡西用布条把他的伤口裹住“只能暂时止血了。”
卡卡西抬起头来的时候，疑惑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鼬，你怎么好象在脸红？”
“笨…笨蛋，谁….谁有脸红啊。”
“没有吗？那难道是刚才我眼花了？”他忽然凑近他的脸，眼里的笑晃晃荡荡“这么仔细一看的话好像真的没有呢。”
鼬下意识的退了一步，面前的男子却站直了身子，细细碎碎的银发坚毅的上扬，眼睛微微的眯起来“放心吧，我不会让我的同伴被杀死的。‘
说什么大话，自己还不是一身伤，他在心里嘀咕着，唇角却不自觉的扬起。
“那么，这里就先交给你了”鼬眼前一花，已失去了卡卡西的踪影，周围又有一圈敌人围了上来。
这个混蛋，宇智波家好教养的大公子只能在心里恨恨的骂，这就叫做不会抛弃同伴吗？
不过……
说什么也要回去的，一定要活着回去。
转动的血轮，弥散的红，破碎的亡魂，少年手中冰冷的手里剑和不断倒下的敌人。
佐助…你的梦…有没有被血染红呢。

“这样可以了吧”卡卡西站在树上，向着战团里的止水说“那小鬼，厉害着呢。”他跳下去，一脚踢开止水身后的敌人“真不明白你，明明就很担心他的，为什么不自己去呢？”
止水抬眼看了看他“你有废话的时间不如用来对付敌人。”
“那还不是因为我担心孤军作战的止水队长你，才马不停蹄的赶回来的，你的态度起码也好一点哪。”
“那刚刚是谁在树上挂了半天，休息够了才肯下来的。”
“哎呀呀，被你发现了啊，我本来是想好好的欣赏一下宇智波队长怎么英勇的打倒敌人的啊。”
“那不如我来休息一下，让天才拷贝忍者来展示一下实力好了。”
“这个嘛，本来我是不介意啦，但是因为温柔有爱心的队长为了保护某个脸红也不肯承认的小鬼把敌人的主力全引来了这里，我可不想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啊。”

“你的废话还真是多啊。”黑衣的队长手中的苦无撒出一路的血花，映着他少见的并非冷峻的脸色“怕的话就回村子去躲起来好了。”

他的眼睛忽然的就变得异常的明亮，银发染血手里剑出手无回“你还真是了解我啊”他说，一路懒散的语气却带上了一点认真的意味“不过，就算没人等的我们回不去，也总得让那个有人等的孩子回家啊。”

木叶的暗部部队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有五分多钟，一个队员正打算去援助看起来势单力孤被一群敌人围攻的鼬的时候，却看见宇智波家里最年轻的忍者飞快的瞥了他一眼，然后用了一个替身术，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树林中。

之后一群还在为刚才被一个黑衣小子摆了一道而怒气冲冲的敌人气势凶凶的向他冲过来的时候，他这才明白世界上真的没有“好人好报”这一说的。

鼬以最快的速度穿过树林，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这个部队是敌人的精英部队，可是他碰上的高手却屈指可数，几乎都是些平庸之辈。

笨蛋都看得出是那两个人故意放水让他去比较安全的地方了，鼬在心里暗暗的咒骂，你们真的把我当傻瓜吗。

鼬到的时候却只看见许多的猫脸面具的暗部在和敌人杀得昏天黑地，惟独不见那两个有写轮眼的人。他边协助着木叶的部队，一边费力的寻找着。

一刀结束一个大意的家伙之后鼬觉得眼前模糊了一下，大量的查克拉的流失体力已经将达极限，恍惚中险险的避开脚下的某样物体，狠狠的把那个几乎拌倒自己的东西踢了一脚之后才看到那一头带着血污却仍是显眼的银色长发。

卡...卡卡西？

脚下的人发出类似吃痛的呻吟声，之后蠕蠕的仰起了头，两只眼睛一只浅红一只血红，显出深度疲惫的样子，然后他看见少年吃惊的看着他的样子，便弯了眉“呦，ITACHI。”。

鼬足足的愣了有三秒钟，然后犹豫着向地上的人伸出手去。

“我说鼬啊，止水他...”

少年的手蓦然的停在了半空中，卡卡西看到他眼里显出凝重而不安的神色，甚至连手指都不受控制的轻微的颤抖了一下。

银发的男子忽然的就微笑了，眼睛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鼬不明白那个人明明一身的狼狈忍装残破不堪浑身血污还被自己不明不白的踢了一脚，为什么笑起来的时候还是让人觉得那么干净。

“止水他被医疗班带走了”他看着少年的眼睛说“伤得不轻但是不会死。”

“那他们怎么不带你走？你都这个样子了留在这里还能做什么？”鼬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带了几分的微怒的口气。

“这个啊”他用一只手支撑着站起来，背靠在旁边的树干上，依旧是那样轻松的语气“不管怎么说，也不能把你一个人留下啊，扔下同伴自己先离开战场这种事，还从来没有人教过我呢。”他用手压住胸口沉沉的咳嗽了几声，然后伸出手来比划了一下“我说鼬你就不能过来扶我一把吗？”他看见站在几米外的鼬固执的表情，似乎还想说什么似的跨出了半步，然后一个重心不稳栽倒下来。

一只手臂就刚好的伸出来架住了他的肩。

卡卡西扭头看了看刚有自己肩膀高的少年,初生的朝阳的柔和的光线正好的照在他的脸上，长而柔软的睫毛遮住纯漆黑色的眼睛。

“呐，走吧”他说，似乎是微笑了一下，扶着他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

宇智波鼬加入晓的第三个年头，旗木卡卡西成为三个问题下忍的老师，自鼬离开木叶之后整整五年，从来都没有遇见。

所以很多的事，鼬已经记不起来了，毕竟离开的时候还小，足够他忘记很多很多的事情。

有时他甚至连卡卡西的脸都记不起来，当然，原因也是因为他从来也没见过他到底长的什么样子，只记得那一只浅色的眼睛，懒散，干净，总是会微微的弯起来，笑得不动声色。

他也不会时常的想起他来。

如果不是因为今天忽然的醒的太早的话，如果不是时钟正好指向四点二十分的话，他真的就不会想起这个人来。或者，就像当初止水说的，因为那是一天中，人的精神最薄弱的时候。

今天的任务是去木叶带回九尾，鬼鲛一定是磨了一晚上的刀，一大早就会过来催自己出发。鼬揉了揉太阳穴，外面天已经亮了。

遇上卡卡西的时候鼬在心里佩服自己的第六感，他挡在阿斯玛前面的时候鼬微微的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但是他已经记不起那么多。

只有那两只眼睛还是熟悉的，一只红的灼热，一只淡的朗清，一只遗忘自己，一只埋葬他人。

然而忽然之间他听到他用他听惯了的语气叫他“ITACHI”

忽然之间往事就历历在目，所有的悲喜忧愁，所有的罪孽，鲜血，憎仇。

还有他弯起的眼睛，干净不动声色的笑容。

鼬深深的吸了口气，血红的眼里的三只勾玉转动。

这是一场劫数，一场恶梦。卡卡西。

血色魅影铺天盖地一刀刀一剑剑都是凌迟。

在行刑的空隙里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阳光柔和的清晨，黑发的少年看着肩膀上半昏迷的人，偷偷的笑出声来

“卡卡西，你这个笨蛋。”

阿凯出师下山的那一天正下着蒙蒙的雨，浇的满地刚发的青草更显出一种新绿来，他转了一下念头想自己要不要回去把雨具一起带着，但脑子里不知道怎么着就出现了师父送自己出门的时候那种喜悦的难以言表的样子来
如果现在回去——师父脸上可能出现的种种表情让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算了，他想，我堂堂崆峒掌门的关门弟子怎么能为了这一点点雨就走回头路呢，于是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兴致勃勃的往山下走去。
雨却是越下越大了。
远远的与山连成了一片灰白，如一幕屏遮隔绝天地，连绵不绝。
阿凯再次抹了一下脸——现在他连头发都淋着水了，衣服紧紧的贴在身上，风一吹就冷飕飕的。
如果现在能有个地方避避雨，喝上一杯热茶，洗个热水澡的话，他想，那简直就跟神仙一样美妙了。
再不然，有把伞也是好的。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把伞
准确的说，是一个人打着伞在走。
那是把素白色的伞，暗白的伞柄，看上去很新很干净。
阿凯忽然间很沮丧
世界上倒霉的事情莫过于你在想着某样东西的时候它忽然出现在你面前，而它却不是你的。
所以他很沮丧，又失望，甚至于情绪失落到忽略了打伞的那个人。

那人与他擦肩而过。
阿凯仅仅的看到他随意系了的却极特殊的纯色银发，举着伞的一只手以及洗的发白的灰蓝衣角，在这样的令人懊恼的雨里，反而飘逸的出奇。
那一瞬间他转过身去却只看到一个背影。
那人消失的太快，在茫茫雨色中不到片刻已然看不见踪迹，仿佛方才与他擦身而过的，只是一阵风，一阵雨。
可是那个背影……
阿凯疑惑的皱皱眉头，却想不出一个词来恰当的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
就像是他自小生长的青籽山坡上一夜新绿破草而出的感觉，又像是哪一天推了门忽见满山落雪如絮飞，万迹人踪灭。
然后他用力的甩甩脑袋，向山下的方向继续的走去。

那是阿凯第一次见到卡卡西。
事隔多年以后，在东都最有名的酒楼里，对饮的两个人谈到那次相见时，阿凯忍不住问道“那时候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
“傻乎乎的一个落汤鸡”当年执伞的少年现下的浮生楼若梦灯主端了酒杯，想了想之后坚定的回答。
阿凯一阵气馁“我还以为我给你的第一印象很好呢。”
“很好谈不上，却很特别。”卡卡西笑笑道。
“哦？”他来了兴趣“怎么说？”
“旁的人一般都是盯了我看，只有你”银发的男子眉间笑意越发明显“是紧紧的盯着我的伞看的。”
阿凯差点一口酒喷出来，低了头呐呐道“亏我还对你印象那么好……”
“我说你啊……”阿凯叹了口气，看着那边忙着对付一桌子菜的人“能不能不要每回我请客的时候都点这么多东西啊……好歹你也是浮生楼紫玉花魁啊。”
卡卡西正在忙着把一条鲳鱼的刺整条的剥下来，头也不抬道“反正你钱多的很，我一个月才那么点工钱，有人请客自然要吃个够本。”
“真是……完全和当年一样嘛，记得第一次请你吃饭的时候你就用掉我一半的盘缠……”他无奈的看着那人，他吃饭时候的样子一如当年孩子气般满足，语气仍是那样让人窝火，只是那眼色——原本淬了日光月华的亮锐里却蒙了黯的倦——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那种黯倦是一种致命的伤，心一层层的灰败，绝望又奢靡，再也不能回头。
忽然的就心头一紧，胸中有什么澎湃着，酝酿着，等待一场盛烈的开放
“卡卡西”

对面的卡卡西还在无知无觉的扯一只蟹脚，不忘抱怨着今天的蟹没有前几天的肥了
“嗯？干嘛？”
“离开那里好吗？离开浮生楼……好吗？”他小心翼翼的却极温柔道“你在那里过的不开心，不是么？”
他的动作一滞，却没有回答。
“那东西……你不想交就不交吧”阿凯继续道，他说话的语气那样温柔，仿佛倾尽一生的感情“离开那里好吗？去那里都好……如果你愿意离开……我拼了命也护你周全就是。”
“阿凯”他抬起头来，压弯了眉眼，勾出一个完美的弧度，那双眼静静的看过来，有一种极干净的纯粹，直可形秽万物，“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姿态优雅的拿起丝巾来擦了擦嘴角和手，起身离开。
“卡卡西……”阿凯追了一步，心里冷冷的寒意满满的溢上来。
“我回去了，谢谢你的招待”他侧过脸来微笑了一下，淡淡的。
“卡卡西……”他伸手去扯他衣袖，却落了空。

“这本来就是一条不归路”他微侧了身子“你以为我还能回头么……太子殿下。”
阿凯怔住。
卡卡西抬步要走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慢慢的叹息了一声
“我明天就回崆峒了”阿凯道。
卡卡西停步。
“师父年纪大了，叫我回去接了掌门的位置”他平静的说“明天我就回去了，也不会再回那个皇宫里去……本来是想在走之前再帮你最后一次的”他有点苦涩的笑笑“只可惜……”
卡卡西转过头来，他银色的发梢在碧天朗风里慢慢染上一层光晕，眉斜斜的扬着，目色清明风华万千。
“那么……保重”他终还是与他微笑道别，然后转身离开。
阿凯目送他背影渐渐远去，此刻晴空万里，艳阳高照，人流熙熙。
然而他忽然的想起多年之前的那个雨天，打着伞的银发少年灰蓝的衣角与他错身而过。
原来这个人，本是从一开始就错过了的。
他呆呆的立着，想着，浑然不觉周遭一切空间时间。

远远的，酒楼里飘来卖唱的女子幽幽柔柔的调子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