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许迄今为止,我只看过一部科幻片。
这么说应该是吹毛求疵了,不过我的确更愿意把曾经看过的绝大多数科幻片打入另册:它们是动作片、战争片、恐怖片、悬疑片、冒险片、灾难片、喜剧片……只是都穿着科学的外衣罢了。它们长着科学的肢体,却没有科学的灵魂。
科学的灵魂是什么?是怀疑,是探索,是求证,是创造,是热爱,是美。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造物的蓝图隐藏在自然的背后。面对广袤无垠的宇宙,生生不息的地球,人不甘心只做埋头生存的蚂蚁,总想斗胆窥探世界的秘密。所以有了哲学,有了宗教,有了科技。虽则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但若能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就是为什么几年前我看了电影《接触》之后,忽然觉得以前看过的所有科幻片都变得黯然失色起来。这也是为什么昨天在书店终于掏到它的原著时,心里一阵窃喜。这还是本文标题的来历——“《接触》接触《接触》”,或者“接触《接触》、《接触》”——随便怎么写,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了。
以下严重剧透,看前请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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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蓝色的星球占据着整个画面,电视电台无数嘈杂的广播则占据着背景音。镜头拉远,地平线上一颗闪亮的珍珠跳出来,长成一个大光球,由于没有空气的散射,所以并不怎么光芒万丈。继续拉远,一颗灰头土脸的星球划过,丝毫不像无数诗歌传说称颂的那样柔美。接着拉远,一颗红色的圆脑袋,那上面看不到长着触须的马丁叔叔。倒退着穿过一片铺天盖地的碎石,它们是行星家族里的喽啰。这群耀武扬威的狐狸身后,是那头硕大无朋的老虎,睁着一只巨眼,足以吞下整个地球。还没来得及领略它的雄风,视野里又出现了一位安静的姑娘,腰间缠了一道美丽的花环。她的三个妹妹跟在后面,个子小到几乎看不见。镜头依然在拉远,电波的声音逐渐消逝,宇宙变得空旷而宁静。三颗光球匆匆跑过,最前头的是半人马座阿尔法星C。它是离太阳最近的恒星,所以有个更好记的名字——比邻星。太阳冲它挤挤眼,它得四年之后才能看见,虽是比邻,远在天涯。然后就是星云,恒星,更多的星云,更多的恒星,直到它们全都融入银河的巨大旋臂之中。银河不是一条河,而是一片碟,不紧不慢地旋转着,播放出洪荒星海的交响乐。纵横十万光年,不过沧海一粟,在浩渺的宇宙背景之下,它更像一粒发着冷光的微生物。这样的微生物何止亿万,漂浮在漫无边际的空间中。上下四方谓之宇,古往今来谓之宙,镜头不动声色地持续后退,仿佛要跳出时空的尽头。宇宙之外会是什么呢?璀璨的星光不断汇聚,不断密集,视野里一片白茫茫,最后汇聚成一个光点,四周是一圈黑色,一圈蓝色,再一圈白色……于是我们看见了一个小姑娘美丽的眼眸。
艾莉·阿洛维,我们的小主人公,坐在一台家用无线电设备的麦克风之前,呼唤着千里之外的陌生人:“CQ,THIS IS W9-GFO HERE,COME BACK”。CQ是业余无线电通讯中的打招呼用语,似乎源于其谐音是“SEEK YOU”。W9-GFO则是小姑娘的台号,用的是美国《CQ》杂志的分区编码。“慢慢来艾莉,慢慢来”父亲耐心地鼓励她。艾莉好不容易联络上了佛罗里达州PENSACOLA的一个电台。那里的阳光、椰树和沙滩,离艾莉在威斯康辛的家将近1800公里,横跨了几乎整个美国。对于艾莉而言,能亲自动手接触到如此遥远地方发来的消息,已经是一个值得夸耀的成就了。然而还能更远吗?比如纽约,比如阿拉斯加,比如中国,比如月球,比如土星……这需要更大的天线了。
多年之后,艾莉站在阿雷西博射电望远镜旁边,眼里闪烁着幸福的光辉。这个位于波多黎各的世界最大望远镜像一个巨大的锅子嵌在林间的空地上,直径超过三百米。艾莉在这里和同事们一起从事SETI研究——Search for Extra-Terrestrial Intelligence,搜寻地外文明。这是一个志向远大但又希望渺茫的工作,只有坚持怀抱理想主义的科学家才能将热情倾注其中。然而理想主义总是容易遭遇嘲笑和排挤,艾莉也不例外。自大而专横的国家基金会头目庄姆林不想把资金浪费在这类科幻小说式的研究中,很快就迫使艾莉及其小组失去了使用望远镜的资格:“你这是在拿职业生涯做赌注!”“那又如何,这是我的生命所在!”,倔强的艾莉四下奔走游说各方资金,一年下来到处碰壁。“曾经有两个人想造架飞机学鸟飞,很荒唐不是吗?还有突破音障,登月火箭,原子能,火星任务,很科幻不是吗?”面对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艾莉冲动地控诉着只盯着眼前利益的人们。终于有一天,一位神秘的名叫哈登的大亨被她的执着所吸引,提供资金使她得以在新墨西哥州甚长基线天线阵继续她的地外文明探索。
艾莉,这个日复一日监听着宇宙信息的坚强女性,很快收获了一个歧视性的外号:沙漠巫婆。四年的工作一无所获,她又走到了项目被排挤下马的边缘。眼看着就要难以为继,在一个平常的日子,天籁终于降临了。在茫茫沙漠中、巍巍天线下孤单守候的艾莉,在耳机里听到了极不寻常的脉冲信号。艾莉一边驱车狂奔向控制中心,一边忙不迭地在移动电话里声嘶力竭地通知同事对信号进行采集和分析。结果出来了,来自织女星的脉冲信号强烈而清晰,向地球传输着连绵不绝的素数队列。而更惊人的事情还在后面,消息中还附带了素数之外的别的资讯,通过解析技术可以还原出一副电视图像: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在主席台上用德语宣布着奥运会的开幕。那个男人不是别人,赫然正是阿道夫·希特勒!
迷题很快被解开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使用电视转播正发生在1936年柏林奥运会上。这一信号跨越遥远的二十六光年到达织女星,被那里的智慧生物放大后重新传回了地球,人类不再孤独,宇宙深处有知音。世界沸腾了,从官方到民间,从美国到非洲,从科学界到宗教界,全球都在谈论和解读这一天外的消息。新墨西哥的沙漠不再荒芜和平静,聚满了来自各地的人群。然而不祥的气氛也在逐渐形成,太多的人陷入到一种宗教式的疯狂,把这一消息看作是末日审判、基督再世,或者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启示。科学家们的工作并没有得到足够的尊重,反而招致了不少恶毒的诅咒和仇恨。即便是不那么极端的宗教界学者,也争先恐后地在媒体上制造舆论,夸夸其谈地发表着一些批判性的观点。艾莉自小热爱科学、坚持理性,对宗教界故作高明的论调不屑一顾。然而她那阔别多年、年轻有为的男友乔斯正是宗教界的著名学者,同时还是总统的幕僚之一。他不像其他宗教人士那样喜欢居高临下、义正言辞,在和天性倔强的艾莉进行争论的时候也一直保持着低调和克制。“奥卡姆剃刀原则,说的是两个同样有解释力的彼此竞争的理论,应该选择简单的那一个。存在上帝但却没有任何证据,和根本不存在上帝只是人们出于脆弱的心理而制造了上帝,到底哪个更可信呢?”艾莉这样质问着乔斯。“你怎么知道那不是幻觉呢?对我来说,一切都得讲证据。”
“证据?”乔斯若有所思,“那么,你爱你的父亲么?”艾莉的父亲英年早逝,但给艾莉带来的科学上的启蒙和生活上的关爱却影响至深。
“当然,非常爱”
“证据?”
艾莉面对的不仅仅是宗教的挑战。国家安全顾问凯兹一再阻挠艾莉急于和各国科学家分享消息、建立合作的冲动,而那个过去屡次打压艾莉研究的庄姆林现在则装模作样站在艾莉的一边,找各种机会抢风头、揽功劳。焦头烂额的艾莉仍然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科学工作中。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人意料,过去被视为消息中的噪音的信号现在通过偏振解码得到了数量惊人的加密资料。艾莉的神秘赞助者哈登——过去是一个杰出的科学家——找到了解密的方法,原来这是某种未知机器的全套设计图纸,机器的座舱提供了一个座椅,似乎可以用来进行星际旅行。整个国际社会迅速动员起来,通过艰难的谈判、协商,联手制造这架空前的大机器。表面的合作之下是龃龉不断和各怀鬼胎,政治算计和商业竞争无处不在。然而机器终于在磕磕绊绊中逐渐成形了,筛选宇航员的工作也开始大规模展开。庄姆林老谋深算地退出了提名委员会,不失时机地加入到竞争宇航员的行列中。
作为天外消息的发现者和解读者,艾莉自然是宇航员的大热门。然而我们这个星球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可以笼统归于这样或那样的宗教信仰门下,要挑选一个人代表全人类和地外文明接触,艾莉坚定的无神论立场成了她最大的绊马索。深爱艾莉的乔斯不希望艾莉冒险去往别的星球,即使能够安全返回,按照相对论的说法,也会出现天上方一日、世界几千年的结局。于是在质询会议上,乔斯作为提名委员会的议员故意向她发起了致命的一击:你相信上帝吗?可想而知,耿直的艾莉说出了真实的想法,被剥夺了上天的资格,而巧言令色的庄姆林成为了最终的胜者。不过命运总爱开玩笑,机关算尽的庄姆林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名垂青史。在机器的调试中,一个极端宗教分子混入现场炸毁了一切,庄姆林命丧黄泉。
似乎一切计划只能告吹,然而神秘的哈登再次出场了。在他领导的财团支持下,日本在北海道建造了一架同样的大机器,艾莉获得了梦寐以求前往织女星的机会。她带着自动摄像机兴奋但又不安地坐在了座舱里。随着能源的启动,巨大的机器运转起来,高悬的座舱被释放,朝着高速旋转的机器中心坠落下去。
宽边帽星系真实照片
这是历史性的十八个小时。在这十八个小时里,艾莉随着座舱穿越爱因斯坦—罗森桥,也就是通俗讲的虫洞,来到了浩瀚宇宙。一个光芒万丈的星系出现在艾莉眼前,无比壮阔,无比绚烂,美得难以言传,美得刻骨铭心。它是上帝的鸿篇巨制,是天地的波澜史诗,是宇宙的黄钟大吕。渺小的人类在这样的神迹面前只能目瞪口呆,只能匍匐跪拜。艾莉的心灵在颤抖,灵魂在出窍,喉咙里发出语无伦次的赞叹:应该派一个诗人来的,太美了,实在太美了,太美了,太美了……艾莉不断地喃喃自语。
如梦似幻之间,艾莉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海滩,阳光,椰树,沙滩,没错,正是PENSACOLA,佛罗里达的银色海岸。远处缓缓走来一个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竟然是她死去的父亲。一阵悸动之后,艾莉意识到这是地外文明根据她脑波里的记忆模拟出来的虚拟世界。她看着这个虚拟的父亲,心头泛起了无穷的疑问。一切只是开始,“父亲”对她说,这只是第一步而已,慢慢来艾莉,慢慢来。
“今天是几号?”重新回到人类世界的艾莉她在座舱里惊魂未定地询问控制中心,“我去了多久?”
“艾莉,座舱穿过机器直接落到了海里。”控制中心首席操作官一脸遗憾地告诉她,“你哪也没去。”
事实的确如此,四十三部独立运作的摄像机都记录下了座舱的运动。它刚一释放就直接向下坠落,只用了1秒多钟就掉到了海面上。所有现场的工作人员也见证了一切。艾莉的摄像机一直开着,却什么奇景也没记录下来,放到电视上播只有一片雪花噪音。艾莉那十八个小时的奇遇就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除了她本人之外,没有任何证据能让任何人相信。
“我相信我经过了虫洞,所以我经历的十八小时,在你们看来只有一瞬”艾莉在质询会上坚持自己的信念。可是造化弄人,她当年用来说服乔斯的奥卡姆剃刀现在反过来刺向了她自己。
“你去了织女星但却没有任何证据,或者这一切根本就是你的幻觉,哪一个更值得相信呢?”凯兹雄辩地指出:“还有另一种可能,哈登,这位传奇的科学家、商人、政治掮客,利用各国政府买单来开发自己想要的技术,或者为了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有动机也有实力制造出整个骗局,只要有一颗卫星,就可以伪造所谓的天外信息。”
另一名质询官的话更是充满了讽刺性,因为这些话正是艾莉过去指责宗教时使用的腔调:“你没有带给我们任何证据、任何录像、任何人工制品,只有一个可信度很成问题的故事。耗费了五千亿美元,数十人丧生,你却坐在那里告诉我们,你相信?”
满肚子委屈的艾莉热泪盈眶地发出了最后的声辩,同样令人讽刺的是,她的话几乎可以原封不动地套用到一个宗教徒尤其是基督教徒的自白当中去:“我承认这一切都没有证据,我承认如果我是你们,我也会同样充满质疑,可我不能撤回我的证词。因为我有经历,我无法证实也无法解释,但我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我经历了如此美妙的东西,它永远地改变了我,让我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让我意识到某种真正的伟大,让我意识到我们并不孤独,我希望能把这种经历和感觉与人分享,我希望别的人能够和我一样体会到那种畏惧、卑微和希望”艾莉的声音充满了哽噎,“那将会是我一直的希望”
这段真情的自白让听众席上的乔斯唏嘘不已。质询会结束后,两人紧紧的抱在了一起。面对蜂拥而来的媒体,乔斯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作为一个信仰者,我和阿洛维博士信仰不同。但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追求真理。并且作为个人,我也相信她。”就像所有王子公主的故事那样,艾莉拉住了乔斯的手。科学和宗教各自的代言人,在这一刻握手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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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全球最有影响力的科普作家之一、天文学家卡尔·萨根进军科幻领域,出版了一生中唯一的一部科幻小说《接触》。作为小说家的萨根也许并不十分成功,这本书写得四平八稳,缺乏跌宕起伏的情节,也没有剑拔弩张的戏剧冲突。换一个角度看,这更像是真实的世界。真实的世界通常不会有那么集中的矛盾和张力,无数琐碎的事务以及漫长的时光让一切事情变得平淡起来。萨根的这部小说正是如此,也许部分是出于科学家的严谨和保守,这本书里根本看不到过分天马行空的想象,看不到华丽绚烂的科幻图景。艾莉前往织女星的故事也不过是发生在千禧年之交,比成书时间仅仅晚了十几个年头。有时候读着读着几乎让人忘记这是描绘未来的科幻小说,更像是忠实记载的当代史。萨根在这部书中真正展现了一个科学家的扎实功底,里面充满了各种真实的科学理论、术语和技术细节;还有超人一等的渊博知识,对宗教神话、对文化异同、对政治运作,他都熟稔于心,对科学界内部的氛围、工作流程、协调状况,更是驾轻就熟。在人物刻画方面,他的笔力非常克制,没有过分的脸谱化。绝大多数角色,无论是科学界、宗教界还是政界,都既具有一定的身份特色和性格特色,又往往存在中庸色彩,致使人物间的冲突总是适可而止、不走极端路线。
我不清楚如何评价这种写作风格。刘慈欣作为国内顶尖的科幻作家,想象力大开大合,对高潮桥段的描写更是瑰丽奇谲,读起来分外有快感。然而和所有功底不够深的科幻作家一样,总显得有点轻飘飘,在纯科学范畴上容易找到硬伤,在社会学范畴上显得简单幼稚。相比之下萨根则有点重剑无锋的味道,对科学的诠释滴水不漏,对社会的描写也成熟老辣,可惜读起来就缺乏点快感,甚至有时候觉得拖沓枯燥。还是这方面阅读量太小吧,总会有将两种优点结合的很好的作品,只是我还没见识到。
萨根的书最让我感到不如人意的地方就是穿越虫洞后故事。原书中不是一个人,而是五个人来到了银河中央总站。对于如此开天辟地的旅行,人类肯定应该准备了许许多多的方案来应对各种可能的未知事件。然而在海滩上,这五个顶尖科学家却仿佛成了耽于享乐的顽童,严重缺乏四处探索的精神,玩了没多久更是一起在海滩上睡大觉。就算海滩过于平常不值得探索,可后来海滩上出现的那道诡异的门无论如何应该让他们的探索神经警觉起来了。然而不,他们就像小孩过家家一样轻率地行动,没有严谨的试探。各自遇见虚拟人物之后,也没人正经询问可能事关人类命运的诸多重大问题,倒是一门心思和这些虚拟人物搞起了私人感情联络。待到要和这个虚拟世界分手了,也没人有意识地带点什么东西回去,比如摘点棕榈叶,或者装点海水,最后只是无意识地在衣服上沾了点沙子回地球而已。其实所有这些情节,不需要做任何更改,只要补充一些说明,就可以把理由说圆来。但没有,萨根并没有对此作出说明。这样一部老练的硬科幻作品当中,出现这么成问题的情节,实在有点让人意外。
电影还得另说。《阿甘正传》本就是我最喜欢的电影,也让我记住了导演罗伯特·泽米斯基的大名。泽米斯基对《接触》一书所作的改编没有让人失望,情节的张力、人物的冲突都得到了强化,或者说,是更加好莱坞化了。故事紧凑,台词精炼,性格鲜明,主题也更加突出。说到主题,这片子有两个亮点。第一是铺陈渲染了科学迷人的魅力,这方面集中体现在艾莉身上。朱迪福斯特的表演激情四射,充分展露出女主角对科学的投入、热爱和献身。那种每次遇到新的科学发现、推动新的科学进展、看到新的科学奇迹时迸发出的狂喜,极具感染力。科学研究的具体过程是枯燥的,但科学里面却有最深刻的、直指终极真理的美。第二个亮点是把科学和宗教这对冤家极力推到了台前。原著当然也有这个主题,然而萨根对科学的倾向非常明显,致使这对冤家不那么势均力敌。在电影中则不然。美国这片宗教色彩浓厚的土壤上长出来的主流电影,自然不会痛打宗教落水狗。相反,片中代表科学的艾莉咄咄逼人,像个得理不饶人、被宠坏了的孩子,而代表宗教的乔斯,则锋芒尽藏、宅心仁厚,不急于作口舌之争,只在关键时刻点化一二,始终抱持着一种开通、宽容、充满爱怜的心态。到了影片末尾的质询会上,艾莉终于被科学的思考原则这把双刃剑给伤到了,陷入了百口难辨的尴尬境地:当你亲眼看到了神迹般的存在、亲身体会到了“见证”,这种强烈的、个人化的情感会压倒你的理性,从内部摧垮你过去的自信,并且树立起一种拿不出客观证据却依然无比牢固的信念。当饱受折磨的艾莉从质询会里出来,无助地拉住乔斯的手的时候,泽米斯基给这对冤家安排了一个皆大欢喜的归宿,他们,——以及它们——的内在精神,拴在了一起。
话说回来,我本人对这个大团圆倒没什么好欢欣鼓舞的。在我看来宗教也只有在这一个最深的精神特质上勉强可以和科学平起平坐,也只有在这一个层面上和科学是相通的、没有冲突的。但凡宗教企图僭越到科学领域,企图解释世界运转的具体事务上,企图在逻辑上和科学一较高下的时候,它就输得连裤头都没有了。至于科学会不会僭越到在某种程度上属于宗教的精神、道德领域,并不值得担心,因为科学从不干这种事。乔斯在电视上煞有介事的反思着说,科学是否让我们真的感到更加幸福?对“幸福”这个词语作广义解释,答案是肯定的。从间接的角度讲,也是肯定的。至于科学并不能直接增进我们本质的心灵上的幸福感,这类反驳就像猫指责狗拿不到耗子一样,属于意淫来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