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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真卿是书法家,是文人,是知识分子。毛笔字写得好,可称为书法家;但仅仅文章写得好,却不能称为文人。忧国忧民加上报国情怀,这是文人或者说是正直文人的经典特征;而具有批判意识和独立意识,才可以称得上是知识分子。 这种文人和知识分子的特质和内涵,在颜真卿身上,我们都能找到。 一 驱车去凭吊颜真卿,出发时,只知道墓地的大致方向。出了河南洛阳市偃师城区,走走问问,临近北窑一带,街头的群众用手一指说:去吧,前边有个村子叫汤泉,颜真卿就在那个村。 这里的群众提到颜真卿,就像提到他们多年的邻居一样,既熟悉又亲切。到了汤泉村,向北有两条小巷,一位中年妇女热情地指路:颜真卿就在后头住着呢!她居然用了一个“住”字,仿佛颜真卿还活着。 好气派的一方墓地!墓冢高大,足有三人高;墓碑耸立,有三层楼的高度。依我的习惯,每每凭吊古人陵寝,并不先看墓碑上的文字,因为一看文字,便须从头至尾读上一遍,往往陷入墓主人的生平里面去了,就不会有新鲜的感觉了。我的经验是,先站在墓前,首先捕捉一刹那的感受,体会脑海里荡漾开的第一波思绪。 颜真卿并不是开始就“住”在这里的,他的墓冢是从山下迁上来的。说起这件事,不得不提颜真卿托梦迁坟的传说。 秀才正神情恍惚中,顺河沿走过来一位老人,身材高大,慈眉善目,劝他说:后生啊,你可别想不开!从现在起,你只要用功读书,三年后定能金榜题名!那秀才很受感动,当即许愿:如能金榜题名,一定厚报老先生!老人说:不用厚报,只要把村西那座已经被水淹没的墓冢迁移到高处就行了! 三年后,那位秀才果然金榜题名,被派到偃师做知县。他因公务太忙,把许愿迁坟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一天,知县忙完公事,在衙门小憩,忽然做了一个梦,梦中那位高个子老翁催问他迁坟之事。知县深感歉意,答应马上照办。只听那老翁说:我的墓,在村西,车碾头,水淹脚,头顶有个马蜂窝,要问迁到哪儿,马蜂引路,引到安乐窝。 知县赶紧派人查墓,果然见有座墓冢已经被水冲得不成样子了,仔细一看,竟然是大忠臣、大书法家颜真卿的墓!他顿生敬意,更加重视了。 打开墓,北头一窝马蜂受了惊吓,嘤嘤嗡嗡,却不蜇人,慢慢向北飞到了汤泉村。知县到汤泉村一看,这里背靠邙山,面对洛水,风水绝佳,地势又高,两边的坡头凸出,中间有一凹处,恰如一把安乐椅,真是做墓地的好地方! 于是,颜真卿就“住”在了这里。 二 颜真卿出生于公元709年,出生地是京兆万年,即今陕西西安,而他的祖籍在山东琅琊,也就是今山东临沂。颜真卿是著名学者颜师古的五世孙。颜师古是唐代著名的训诂学家,博古通今,学养丰厚。颜真卿的父亲颜惟贞,擅写草书和隶书,在当时的长安颇有名气。颜真卿自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可以说是得天独厚。他三岁开始接触书法,喜欢儒学,对长辈恭恭敬敬,又知道勤俭节约,方圆百里享有美名。 颜真卿练习书法时,从不浪费纸笔,常常拿着扫帚在黄土上练习。这种练习方法,如今的人们在公园、广场时常可见,只不过今人用的是大号的毛笔,蘸水在青石砖上写。颜真卿用的是扫帚,在黄土上写。用毛笔蘸水,把字写在青石砖铺就的地面上,笔画容易模糊,一会儿就不清楚了,而用扫帚在黄土上写字,“沟壑”深深,容易区别笔画的深浅和优劣。看来颜真卿的这个创意是很好的。 唐开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颜真卿二十六岁了。这一年,他中了进士,踏上了仕途。之后,他接连担任朝散郎、秘书省著作局校书郎、醴泉县尉,并于天宝二年(公元743年)到河南洛阳,拜访了大书法家张旭,领教了张旭的书艺。 又过了七年,颜真卿由监察御史转殿中侍御史,在御史台下属的三院之一的察院任职。在此期间,御史吉温出于私怨,罗织罪名陷害御史中丞宋浑。颜真卿看出这是诬陷,就勇敢地站出来,揭穿御史吉温的卑鄙用心,因此得罪了宰相杨国忠及其党羽,他们视颜真卿为异己,蓄意打击。后来,颜真卿被调离出京,降为平原太守。“颜平原”的称呼由此而来。 字如其人,此言不虚。颜体宏阔大气,用笔细致,这说明颜真卿既志向远大,又用心缜密。史书上说他在政治上很敏锐,当安禄山刚刚有了谋反的苗头时,颜真卿就看出来了,他不声不响,据守平原城,高筑城墙,深挖壕沟,收揽壮丁,积蓄粮草,加以防范。但同时,他又摆出一副顽世不恭的姿态,每日与宾客饮酒吟诗,不问时事,麻痹安禄山。安禄山疑心很重,平原郡属于他的辖区,颜真卿对皇上的忠心,使他焦虑不安,时时派人密探暗察,但回来的人都说,颜真卿不过是一介书生,终日只知饮酒练字,安禄山便不再猜疑。 唐王朝的灾难终于来临!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安禄山造反。正当唐玄宗伤心地喟叹:河北二十四郡,竟无一忠臣!有人飞马驰奏:河朔尽陷,独平原城守具备。唐玄宗这才想起了颜真卿,不由兴奋起来,半是感慨半是赞许地说:朕不识真卿久矣! 接下来,在平定安禄山叛乱的斗争中,颜真卿更是壮怀激烈。他迅速把原来的三千兵士扩充为一万人的建制,秣马厉兵,做好迎战的准备。当时,他的堂兄颜杲卿是常山太守,也在河北一带。颜杲卿与颜真卿一样忠君爱国,两人商定不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坚持在敌后共讨叛军。当时,河北人心向往朝廷,痛恨叛贼,各路联军纷纷加入讨贼行列,并且推举颜真卿为盟主。颜真卿统兵二十万,他积极辅佐河东节度使李光弼讨贼,成为唐王朝在非常时期倚重的忠臣。其间,颜真卿指挥着平原、清河(今河北南宫东南)、博平(今山东西部)三郡的队伍,斩敌首万级,俘敌千余,声威大震。 公元756年,唐玄宗之子李亨即位,是为肃宗。颜真卿拜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复为河北招讨使。安禄山利用肃宗调走河北兵力之机,派遣史思明急攻河北。当年十月,颜真卿被迫渡过黄河,艰难历尽,在至德二年(公元757年)至风翔谒帝。当时唐王朝秩序大乱,无暇顾及许多,颜真卿却“绳治如平日”,凡不合制度者,皆敢于直谏,因而招忌,屡被贬。但颜真卿德才兼备,朝野尽知,代宗宝应元年(公元762年),已五十四岁的颜真卿从四川被召回京城,拜户部侍郎,次年改任吏部侍郎,后又转为尚书右丞。广德二年(公元764年)颜真卿被晋封为鲁郡公,“颜鲁公”之名由此而来。 颜真卿为人耿直,为官清廉。早年,他以监察御史出使河、陇时,五原(今蒙古临河东)有冤狱,久久未决,又天旱不雨。此冤案一经颜真卿正确决断,竟凑巧下起雨来。民众感其恩德,称这场及时雨为“御史雨”。他在蓬州和抚州等地做地方官时,致力于救灾恤患、治坡灌田,受到民众的称颂。德宗建中元年(公元780年),颜真卿已七十一岁了,是四朝元老,但因他为人太正直,仍不为宰相杨炎、卢杞所容。 颜真卿一生最壮烈的一幕,是晚年与李希烈的斗争。淮西节度使李希烈,早有谋反之意,于建中四年(公元783年)攻陷汝州。卢杞欲报私怨,建议派遣颜真卿前往宣谕劝说,说颜真卿乃“四方所信,若往谕之,可不劳师而定”。颜真卿至许州(今河南许昌),见了李希烈,宣诏未毕,李手下诸将大骂颜真卿,并拔刀威胁。颜真卿面不改色,李希烈只得挥去众人,将颜真卿扣为人质。之后,李希烈使出种种手段威逼利诱,甚至在颜真卿的住处掘下土坑,扬言要将他活埋,逼他就范,以为己所用。颜真卿坚贞不屈,严加斥责,冷笑着对李希烈说:何必费那么多事,只要借给我一把刀,你必睹快事!李希烈派人积薪于庭,说:不屈节,当焚死!颜真卿毫不畏惧,径自起身蹈火,倒是李希烈手下的人拉住了他。李希烈无奈,于贞元元年(公元785年)八月,派人缢杀了颜真卿。
颜真卿的一生,一半在沙场和朝廷度过,把忠心全部献给了唐王朝;一半在书斋度过,钻研书法,把才华赋予笔墨,留给了后世。 颜真卿把他的情感融入到笔画中,情融于艺,艺才生魂,他的书法,有着生命的律动。千百年来,唯颜鲁公能比肩书圣王羲之,雄视阔步于书坛。《新唐书·颜真卿传》赞曰:虽千五百岁,其英烈言言,如严霜烈日,可畏而仰哉!颜真卿一生品德高尚,这是浇灌他书艺奇葩的不竭源泉。 一撇一捺,是个“人”字。古人从小开始练大字,练习的头三个字中,必有一个“人”字。这个字很简单,也很好写,但不少人一辈子都没把这个字写端正。人生之路曲折,保不定在什么地方就崴了脚,失了足,酿成千古恨。宋朝的奸臣蔡京、秦桧,还有民国时期的汉奸汪精卫,也都能把“人”字写得神采飞扬,但这几个所谓的书法家,却不能把“人”字写得光明磊落,因为他们都是民族的罪人。 而颜真卿,他的忠贞报国,他的饱蘸热血而挥就的书法极品,使他成为把“人”字写得最端正的书法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