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文章 |
惊世骇俗说细侯
《聊斋志异》受到广大读者喜爱,既因为它谈狐说鬼,也因为它充满人文关怀。跟其他古典名著相比,《三国演义》写帝王将相兴王图霸,《水浒传》写英雄传奇劫富济贫,《红楼梦》写贵族男女诗意享乐,《西游记》写神魔妖怪踢天弄井,离普通百姓生活都比较远,而聊斋特别关注中下层老百姓,总是用生动的故事、鲜活的人物,关注老百姓的切身利益,触摸人性深处最柔软、最敏感的东西。比如,在黑暗社会,人怎么样生存?在困难情况下,人怎么样发展?怎么样对待"爱情"、"财富"、"地位"三个永恒的人生难题?人,为什么活着?路,该怎么走?而聊斋人物的人生经历对现代人仍有启发。 我们看聊斋一个惊世骇俗的女性:细侯。什么叫"惊世骇俗"?就是为人处世不合社会常规,违反人之常情,天马行空,独往独来,做出使人震惊甚至骇人听闻的举动。有的朋友可能要怀疑了,你说的这人,是不是神鬼狐妖?有那么多怪异成份,不管怎么惊世骇俗,都不必大惊小怪。不是,细侯不是来自琼楼玉宇,不是来自阴曹地府,不是花妖狐魅,是实实在在的现实人物,下层人物,妓女。一个卑贱的妓女怎么能惊世骇俗?她做了什么,引起我特别的关注,特别的思考?她不就是芸芸众生中最低层的一员?如果说,母鸡的理想是一把米,妓女的理想无非是找个有钱人从良,当然也有部分妓女追求爱情,但是大部分期望找个有钱人,安安稳稳过日子。而细侯,她有完全不同的追求,她为了这个追求还做出了震撼人心的举动,常人难以理解甚至难以想象的举动,细侯到底做了什么呢?我们看一看。 细侯是这样露面的:浙江昌化县在余杭教私塾的满生,有一天经过一个临街楼房下边,有荔枝壳落到肩上,抬头一看,一个年轻姑娘倚在楼房栏杆上。什么样?"妖姿要妙",风姿妖媚,风情万种,时髦艳丽,俊美动人。细侯亮相,就是一副倚门卖俏的姿态,她把荔枝壳丢到行人肩上,也带着相当轻浮的气息。细侯给我们的第一印象跟一般妓女没什么区别。满生一见细侯,"注目发狂",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喜欢得发疯。自己没钱,居然找朋友借钱去妓院。两个人非常亲热。大家看,从细侯丢荔枝壳到满生借钱逛妓院,整个是妓女拉客的俗套,没什么稀奇。但是变异很快来了。因为文学参与进来了。满生在床上随口吟出一首诗送给细侯: 膏腻铜盘夜未央,床头小语麝兰香。新鬟明日重妆凤,无复行云梦楚王。这首诗的意思是: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把满身香气的美人揽在怀里,直到半夜还在切切私语,但是第二天,美人就要重新梳妆,接待新客人,不把今夜情郎放心上了。满生有一种怅然的感觉,失落的感觉,他这么喜欢这个女子,却不可能再来,没能力再来,没有钱支持再来了。不管多亲热,不过露水夫妻。满生流露出对细侯的留恋,哀叹自己的能力,但是他的诗并不是热烈爱情的流露,而是一般文人常写的狎妓诗。所谓狎妓诗就是写如何玩妓女的诗。"新鬟明日重妆凤,无复行云梦楚王",是对细侯前门迎新后门送旧的妓女生涯的调侃。满生还是把细侯当成一般妓女。 "一夜情",匆匆过客,今天甜哥哥蜜姐姐,明天脸一抹,谁也不认识谁。但是这两个人不一样了。细侯当真了。她皱起眉头,跟满生说出真心话:"妾虽污贱,每愿得同心而事之。君既无妇,视妾可当家否?"我虽然是个微贱的妓女,但一直想找个跟我一心一意的人共同生活。你既然还没有娶亲,你看我可以给你当家吗? 妓女跟嫖客说话,开口就要"当家",真是一洗妓院的粉黛丝竹气息。不是涂脂抹粉,吹拉弹唱,逢场作戏,而是要跟心上人柴米油盐地过日子了。细侯对满生有倾慕的感觉,盼望和满生过夫唱妇随的生活。这番话,一下子改变了满生对她的轻薄态度,也使得读者发现细侯是跟传统妓女形象很不相同的人物。蒲松龄之前几篇写妓女的著名小说,比如唐传奇《李娃传》,写李娃跟郑元和,明代拟话本《玉堂春落难逢夫》,写苏三跟王景隆,都是风尘女和阔少爷悲欢离合。李娃和玉堂春的情人,都是阔少爷,家财巨万,一掷千金。妓女跟这样的人从良,就像商品经营变零售成批发,一总儿卖个高价。细侯却要去给穷书生当家,这是因为她有精神方面的追求。她到底追求什么?当满生表示要跟细侯白首相守时,细侯说:"吟诗填词的事儿,我觉得没什么困难,我经常在没人的时候,模仿着写诗。倘若我能跟您,一定要教我写诗。"然后问满生:"家里有多少地?日子过得怎么样?"满生回答:"家里只有半顷薄田,几间破房。"细侯说:"等我嫁给你,应当长相厮守,不让你出外教书了。四十亩地就可以自给自足,十亩地种上黍子,织上五匹绢,太平年景,交税就够了。关上门你读书我织绢,空闲时间,吟诗喝酒,这样的日子,千户侯也不换。" 细侯向往清贫淡泊而可以夫妻相对吟诗喝酒的生活。几亩薄田可以度日,只要有精神生活,就比万户侯强。细侯的追求,跟前辈作家笔下的那些追求达官贵人生活的名妓,截然不同。按传统观念,妓院是烟花寨,销金窟,所谓"花街柳巷,绣阁朱楼,家家品竹弹丝,处处调脂弄粉。黄金买笑,无非公子王孙;红袖邀欢,都是妖姿丽色。"(《玉堂春落难逢夫》)妓女的道德观是只要有钱,什么人也可以做丈夫,所谓"人尽可夫",把金钱当成选择男性的主要依据。细侯生活在纸醉金迷中,竟然有学诗的雅兴,竟然因爱才看中游学异乡的穷书生,在以功名富贵判断人的宗法制社会,一个烟花女子能有这样高洁的情愫,真是出污泥而不染。细侯独具慧眼爱穷书生,而且是教私塾的穷书生。他们的感情基础,有相当重的文学成分,理想成分。细侯算不上美女作家,但算得上美女文学爱好者。而有魅力吸引细侯的满生像哪个?他当然不是富比石崇,作者也没写他貌比潘安,即使会诌几句歪诗,恐怕也谈不上才比曹子建。可是他偏偏吸引了身价不低的细侯。我们看看满生:有薄田半顷,破屋数间,私塾教师。行啦,多少了解蒲松龄身世的朋友要说啦:满生怎么这么像蒲松龄!?蒲松龄分家时不是分到薄田二十亩,农场老屋三间,游学在外做私塾老师吗?从细侯爱满生的理由,我们可以看出穷秀才蒲松龄穷塾师蒲松龄,这位在清苦的聊斋想象奔驰的蒲松龄,他是多么善于做白日梦。这真是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红粉尽识君啊。把情感生活凌驾于物质生活之上,把文学凌驾于财富之上,是古今中外许多大作家的共识,也可以说是"毛病","偏见"。他们再把这样的认识赋予自己笔下的人物,表达作家对生活的追求和判断。 细侯和满生商量赎身的事。细侯说,她的身价二百两纹银,满生弄来一百两,剩下的就不用管了。满生说,一百两拿不出来,他到湖南找结拜兄弟想办法。一个妓女不喜欢钱,喜欢诗,讲点小罗曼蒂克,小资情调,从良,不找有钱人,找穷书生,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但是人就是这么生活过来的,你追求真正的爱情,不可能不付出代价。细侯的追求是脱离实际的、浪漫的,肯定会遇到种种波折。最主要的障碍,千错万错一个字:穷。但是,事还是反过来看,满生如果有钱,就成纨绔子弟了,就不会重视细侯这份感情了,正因为他穷,才珍视这份感情,远赴湖南找钱。满生到湖南,做县令的结拜兄弟已经罢官,满生弄不到钱,没法回浙江,就在湖南教书,教了三年。因为责打弟子,弟子跳水死了,东家告了,满生被抓到监狱里。细侯跟满生分手后,就生活在对满生的怀念和期待当中,一个客人不接。青楼的坚守,可不是容易的。良家女子等待外出的丈夫,可以坚守,也应该坚守,那是望穿秋水的盼望,是粗茶淡饭的贫苦,是独守空闺的凄凉,但毕竟已经有家,有名份。你一个妓女也来坚守,行得通吗?你不干活,妓院老板得白养着你,肯定不乐意。就在这时,有个富商看上细侯,不管花多少银子也要娶细侯。细侯不同意。商人打听到她在等满生,借故到湖南,打听满生的消息。满生的官司本来马上就可以了结,富商却花巨款贿赂官府,让他们长期关押满生。回到浙江,富商告诉细侯的养母:满生死在监狱里啦。细侯不信,养母说:"不要说满生已经死了,就是不死,与其跟着个穷措大粗茶淡饭,叨比得上跟富商穿绫罗绸缎,鸡鸭鱼肉都吃腻了?--穷措大"就是穷酸书呆子。这是对穷书生的蔑称。细侯说:"满生虽贫,其骨清也。守龌龊商,诚非所愿。"满生虽然穷,却品格清高,守着肮脏的商人,实在不是我的心愿。这段话表现出一个微贱女子的道德追求:追求心灵的相通和清洁的精神,不为金钱和享受所动。细侯和鸨母针.锋相对,鸨母说满生"穷措大",是个穷酸书生,细侯说满生"其骨清",骨子里清高;鸨母说跟富商"衣锦而厌粱肉",穿好的吃香的,细侯说"龌龊商"。细侯说富商是"龌龊商",非常准确。商人不一定坏,非法获利的商人才是龌龊商。从富商不择手段把细侯弄到手,可以想象,他经商也不择手段,是龌龊商。在过去的才子佳人小说中,常常有拨乱其中的小人造成男女主角分离。而这个富商不是一般的"第三者",不仅拨乱其间鸠占鹊巢,他还代表着和官府勾结的恶势力。 富商假称满生已死,细侯不信。富商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托其他商人假造满生绝命书送给细侯。这一手太绝了,细侯对富商很警惕,却天真幼稚,想不到其他商人会被利用造假。细侯白天黑夜哭。鸨母说:"我对你精心抚养,你长大成人接客二三年,得的报酬没多少,你不乐意在妓院待着,又不嫁人,这日子可怎么过?"细侯不得已,只好嫁给富商。富商供给细侯美衣美食珠宝首饰,一年多,生了个儿子。 生活的阴差阳错,使得细侯原来的人生理想,"你挑水来我浇园"的纯朴人生理想破灭了。她的人生发生了根本变化,走了她无数前辈走的路,嫁了有钱人。所有的浪漫不复存在,安安稳稳过日子吧。可是,就在细侯心中的波澜刚刚平静的时候,变故突然发生,她发现自己受骗了。满生出狱,回到浙江,把自己被富商陷害的事,托卖茶老妈妈告诉细侯。细侯才知道,此前种种不幸,都是富商精心策划、施展阴谋的结果。细侯走到人生又一个十字路口:一个选择是面对现实,已经跟富商结婚,生活富足,有了儿子,可以继续这样过下去,务实地过下去。另一个选择是坚守理想,实践"白首"之盟。细侯毅然决然采取了惊世骇俗的处理方式:放弃富足的生活,回到穷书生身边。这是理想主义的选择,违反人之常情的选择。细侯选择回归。她的回归,是彻底回归,决不回头,她把富商的珠宝衣物全部丢下,而且"杀抱中儿归满生"!一个母亲为了追求苦寒的精神生活,就杀掉亲生的儿子,岂不是太不可思议了?对细侯到底怎么看?有这样几点,可以讨论: 第一,蒲松龄对细侯高度评价,表现在两方面: 一方面,蒲松龄对"细侯"的命名就有良苦用心。"侯"是"美"的意思。而"细侯"还有特定含义。汉代有位著名好官吏郭汲,字"细侯",后。人借用他的字命名受人民爱戴的父母官。唐代诗人刘禹锡有句诗"童子争迎郭细侯";宋代大诗人陈师道有句诗"到处儿童说细侯";蒲松龄,非青照砼舶酋黼的且企球禺褛符右佃诗"村音藤谟纳侯"聊斋故事的细侯是微贱的妓女,但出污泥而不染。蒲松龄拿称呼父母官的称呼为妓女命名,可见细侯在他心里的份量。 另一方面,蒲松龄还把细侯抬到和封建时代尊为圣贤的关圣(关羽)相等的地位:小说结尾说:"寿亭侯之归汉,亦复何殊?"封了寿亭侯的关羽回归汉室,跟细侯回到满生身边,有什么区别?蒲松龄在这儿不是把关羽作细侯的坐标,而是把细侯做关羽的坐标。是关羽像细侯,而不是细侯像关羽。《聊斋志异》有好几个地方写到关羽,对关羽的称呼都是"关帝"、"关圣",惟独在《细侯》里,蒲松龄别致地称呼关羽"寿亭侯"。"寿亭侯"是关羽投降曹操后得到的封号。关羽归汉,《资治通鉴》和《三国演义》都有描写,那是弃暗投明、义贯千古。关羽在清代已经被封建统治者抬到非常高的地位,蒲松龄偏偏用一个低贱妓女和他比,说明蒲松龄对细侯的推崇非同一般。 细侯忍情杀死亲生儿子,震撼人心。德国大诗人席勒说过,艺术是人的道德追求。在细侯身上,蒲松龄寄托了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道德追求。因为蒲松龄对细侯推崇备至,小说对她的杀子也网开一面:商人到官府告状,审案官员认为细侯有情可原,置之不理。这是小说式结局,是出于惩恶扬善心理需要的结局。这肯定不合大清律法,也不合今天法律。杀人者死,何况杀亲生儿子?对于细侯杀子,蒲松龄虽然说:"顾杀子而行,亦天下之忍人也。"杀了亲生的儿子再走,这也算是天下少有的铁石心肠的人啦。但他还是给细侯设计了个无罪结局,蒲松龄一向歌颂心灵美,他把杀死亲生儿子的人当成心灵美的人歌颂,很不容易。 第二,再看看聊斋点评家对细侯杀子的态度。 《聊斋志异》流行过程中,出现过几位著名聊斋点评家,他们经常体现封建卫道思想。但他们对细侯杀子归满生也备加推崇。何垠对细侯的评语是"女侠",而且说:官府应该对富商追究行贿害人之罪,只对细侯杀子置而不问,不治富商的罪,已经算轻饶。但明伦写了两段评语:一段是"去得干净",另一段是:"商本非其夫也,彼非夫而诡谋以锢吾.夫,彼固吾仇也,抱中儿即仇家子也,杀之而归满,应恕其忍而哀其情。"富商本来就不是细侯的丈夫,他不是丈夫而设诡计禁锢我的丈夫,他就是我的死敌,怀抱中的儿子就是仇人家的儿子,杀了这儿子回归满牛,应该饶恕细侯的忍情而可怜她忠于爱情。在封建的中国,子嗣无比重要,细侯杀死抱中儿,有着让富商断子绝孙的刻骨仇恨在内,哪怕这个儿子是自己十月怀胎所生!蒲松龄用特殊的、杀死亲生子的不近人情的情节,创造一个有特殊意义的女性形象。连封建卫道者的聊斋点评家都谅解了细侯,宽容了细侯。 第三,再看看细侯杀子的中国渊源和世界性因素。 中国古代文学里,母亲忍情杀子,早已有之。武则天为夺取皇后位置,杀死亲生女儿栽赃皇后,野史津津乐道。唐传奇《原化记·崔慎思》写进士崔慎思租房子住,见房主颇有姿色,求她做妻子。女子说身份不合,自愿做妾,生下一个儿子。有天夜里,崔慎思忽然看到女子从屋顶上下来,白练缠身,提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她对崔慎思说:她父亲当年被太守所杀,现在她替父亲报仇了。说完,提着人头,飞檐走壁而去。一会儿又返回来,说要给婴儿喂奶。进卧室待一会儿,走了。崔慎思听不到婴儿哭声,跑到房间一看,儿子已经给杀了。原来女子杀掉亲生儿子,是为了彻底断绝尘缘。 中国唐代小说有母亲杀子,世界文学名著也有母亲杀子。古希腊三大戏剧家之一的欧里庇得斯根据希腊神话改编的《美狄亚》写道:伊阿宋要娶克瑞乌萨为妻,他的原配妻子美狄亚先用魔衣把新娘活活烧死,然后为了使伊阿宋的痛苦得不到慰藉,美狄亚当着伊阿宋的面,亲手杀死了他们的两个儿子!美狄亚杀子,是报复丈夫,让他永远痛苦。这是古希腊悲剧的著名情节。母亲杀子,在中国古代文学和世界名著中都早已有之,是表现特殊人物的特殊情节。 但是,对细侯杀子,我总觉得别扭,反复琢磨也想不通。不知道现代的读者们怎么想?特别是女士们怎么想?母亲们怎么想?女作家怎么想?我觉得细侯归满生跟关羽归汉不是一回事,关羽是为了兄弟之"义",杀了敌人营垒阻碍他归汉的战将;细侯却是为自己的私情,杀了毫无过错的孩童。这很不近人情。它只能存在于小说,而且是特殊年代的小说,不可能也不应该存在于现实生活。因为,不管细侯跟满生如何山盟海誓,都抵不过一条鲜活的小生命,无辜的小生命。细侯有维护爱情的权力,这条小生命就没有维护生存的权力?我甚至想象,在细侯此后的生活里,亲生儿子的天真笑脸会不会恍恍惚惚在她脸前出现?小男孩喊妈妈的声音,会不会使得她从美梦中哭醒?那是多么凄凉多么难以忍受的心灵煎熬?设想,现代人遇到细侯这样的问题,怎么处理?很简单,把富商告上法庭,跟他离婚,带着儿子找满生去。可是在封建社会,细侯能不能这样做?不能。那个时代的女子必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没有自主婚姻的权力,更没有离婚的权力。细侯有没有其他选择?比如说,抱着儿子投奔满生,或者把儿子丢下,自己投奔满生?这样富商可能一再以儿子为钓饵纠缠不休。所以,细侯实际上是赌了一把,杀抱中儿,若官府放过,跟富商一了百了,官府治罪,则自己丢上性命。从这个角度来看,细侯杀抱中儿就体现了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精神。不管怎么说,像细侯这样毅然决然斩断过去生活联系的人毕竟不多见。亲手杀死亲生的儿子,这需要多大勇气?要经过多么痛苦的内心挣扎?有这样的胆量,确实惊世骇俗。细侯杀子,当然不人道,但是归根到底,细侯杀子是由为富不仁的富商造成的,是官商勾结、坑害弱势良民造成的,这,或许就是细侯这个离奇悲剧的深刻社会意义了。
2 绔子弟,事业上成不了气候。但韦公子跟一般纨绔子弟不同,他有个叔父,退休的著名官员,对韦公子抓得很紧,一心要韦公子读书做官。请了著名的私塾老师,把韦公子和几个堂弟关到别墅苦读。韦公子夜晚趁老师睡着,爬墙出去嫖妓,黎明返回。有一天爬墙摔断了手臂,老师发现,报告叔父。叔父把韦公子狠揍一顿,打得不能起床。然后跟韦公子约法三章:只要你的读书成绩超过弟弟一倍,晚上随便你到哪儿,我不管。你读书成绩不好往外跑,就像这次一样,打得你不能起床。请看,这位叔父对韦公子搞什么教育?是唯功名之马首是瞻的畸形教育,只要功名、不要道德的实用主义教育。韦公子偏偏非常聪明,读书速度常常超过老师规定的进度。按照约法三章,只要他书读得好,他怎么胡作非为,叔父都不管。本来韦公子外出玩女人得爬墙,有这约法三章,他可以放心大胆、名正言顺,一边苦读圣贤书,一边逛花街柳巷,读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干的是寻花问柳、鸡鸣狗盗的勾当,读书做人两张皮,读书嫖妓两不误!天大的笑话。韦公子一边嫖妓宿娼玩丫鬟,一边读书应试,秀才、举人、进士,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走上去,功名不断长进,道德持续堕落。这个登徒子的登龙过程,真是教育史上的天方夜谭。这位叔父的教育方法对现代人也有启发和警示作用,有的家长望子成龙,但是教育方法不对头,对子女搞唯高考马首是瞻的畸形教育,唯考试成绩是问的片面教育,只要金榜题名,只要高考过关,只要进重点大学,不管生活能力培养,不管道德修养,所谓只管做题,不管做人。结果,拿得了奥数一等奖,不会叠被子,英语说得比汉语还溜,见了人连问好都不懂。"高分低能"甚至"高分低德"。大学生、研究生甚至博士生成了刑事犯,一次次血的教训已经不是新闻。 接下来,我们看看韦公子遭遇的第一次人生尴尬,看看他搞同性恋搞出什么惊心动魄的花样儿:韦公子中了进士,该改邪归正吧?不,继续寻花问柳,而且越来越隐蔽,他怕叔父知道,把姓改了,"人曲巷中,辄托姓魏","曲巷"是偏僻的小巷,妓院。韦公子将姓氏"韦"改成三国之一的"魏"。"魏"和"韦"同音。进士逛妓院不用真实姓氏,搞个同音字,狡猾,聪明,但聪明用的不是地方。韦公子是咸阳人,他到了西安,以"魏公子"的身份招来个优童,叫罗惠卿。所谓"优童",字面意思是演戏的少年,实际上是达官贵人的娈童,同性恋伙伴。罗惠卿"年十六七,秀丽如好女",韦公子玩弄了罗惠卿不算,还要连罗惠卿的妻子捎上:"闻其新娶妇尤韵妙,私示意惠卿,惠卿无难色,夜果携妇至,三人共一榻。"这段是文言,但容易看明白,是个丑恶到令人作呕的场面。韦公子是社会上层,表面上是道貌岸然的进士,实际上是个五毒俱全、在同性和异性间猎艳的下流坯;罗惠卿是社会下层,表面是唱戏的少年,实际是午夜牛郎,只要给钱,什么都卖,可以卖自己,也可以卖妻子,还可以一起卖。进士,优童,上层,下层,都鲜廉寡耻。韦公子非常喜欢罗惠卿,打算带回家长期取乐。他问罗惠卿的身世,罗惠卿回答:"母早丧,惟父存耳。某原非罗姓,母少服役于咸阳韦氏,卖至罗家,四月生余。倘得从公子去,亦可察其耗问。"我的母亲早死了,父亲还在。我原本不该姓罗,母亲年轻时在咸阳韦家服役,卖到罗家四个月生下我。假如我跟公子回咸阳,正好可以查找亲生父亲的下落。韦公子听了罗惠卿的话,大惊失色,问罗惠卿母亲姓什么?回答"姓吕"。韦公子一听,汗流浃背。原来,罗惠卿的母亲正是韦公子玩弄后卖掉的丫鬟! 父子对面不相识,还搞上同性恋,这是多么惊一动魄的场面!韦公子一下子从寻欢作乐的巅顶掉进地狱的深渊。知道自己不仅把亲生儿子当成同性恋伙伴,还同时跟儿媳干出"扒灰"勾当。按照封建伦理,最不可饶恕的两宗大罪,乱伦和扒灰,他竟然无意中同时犯下。因为韦公子假托姓三国之一的"魏",虽然罗惠卿明明知道咸阳韦公子就是生身父亲,但他跟改了姓的父亲却对面不相识。韦公子知道罗惠卿是亲生儿子,怀鬼胎,不敢相认。一个达官贵人怎么有脸承认自己养个私生子却认他人做父?一个堂堂进士怎么好意思承认自己有个做男妓的儿子?又怎么面对既跟亲生儿子搞同性恋、又跟儿媳扒灰的尴尬?韦公子屁滚尿流,悄悄溜走。这就是韦公子遭遇的第一次人生尴尬,可的人生尴尬,应该天打五雷轰的人生尴尬,搞同性恋搞到亲生儿子头上了。 我们再看韦公子遭遇的第二次人生尴尬,看看他嫖娼嫖出了什么新花样:韦公子三十几岁就做了苏州知府,大概五品,高级官员,像韦公子汶样的人"婆卜疮咖雇流腑"偏偏右宙;喃件办穷不丽亡记,他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在封建社会的世纪末,坏人常常比好人更容易做官,不足为奇。奇怪的是,韦公子做苏卅令后的奇遇。他遇到一个美丽的乐伎沈韦娘,所谓乐伎就是既卖艺又卖身的歌伎。这个小雏妓什么样?"雅丽绝伦",文雅美丽,超凡脱俗。韦公子看上了,"爱留与狎"。"狎"有亲近、亲热的意思,也有"玩弄""狎玩"的意思。旧社会把嫖客叫"狎客","爱留与狎"就是韦公子喜爱小歌伎,留下她过夜。然而在这次寻常猎艳中,不寻常的惨案发生了。韦公子在床上对沈韦娘戏日:"卿小字取'春风一曲杜韦娘'耶?"开玩笑地问小歌伎:你的名字是不是取自"春风一曲杜韦娘"啊?小歌伎回答:"非也。妾母十七为名妓,有咸阳公子,与君侯同姓,留三月,订盟昏娶。公子去,八月生妾。因名'韦',实妾姓也。""韦娘"不是我的名字。我的母亲是个名妓,十七岁时遇到位咸阳公子,和大人您同姓,他跟我母亲同居三个月,订下婚约。公子走后八个月母亲生下我,给我取名叫"韦娘",实际上"韦"是我的姓。 世界何等的小啊,韦公子神差鬼使地又跟亲生女儿钻进了乱伦的衾被!这时的韦公子可能既心惊肉跳又心存侥幸,沈韦娘会不会是另一个同姓风流公子的孽种?没等韦公子追问,伶牙俐齿的沈韦娘主动把铁的证据拿出来了:"公子临别时,赠黄金鸳鸯,今尚在。一去竟无音耗,妾母以是愤悒死。妾三岁,受抚于沈媪,故从其姓。"沈韦娘说:韦公子临别送我母亲黄金鸳鸯做信物,现在我还保存着。公子一去没音信,母亲愤恨而死。我三岁时被沈老太太收养,所以姓沈。沈韦娘把韦公子对她母亲甜言蜜语、始乱终弃,把她跟韦公子的父女关系,说得斩钉截铁。黄金鸳鸯更是板上钉钉,把父女关系敲定了。 一个风流知府,一个美丽歌伎,实际上一个是父亲,一个是亲生女儿,父女对面不相识,睡到一张床上来了一番男欢女爱,这又是多么惊心动魄的悲剧!"春风一曲杜韦娘"出自唐代诗人刘禹锡赠李绅《歌伎诗》。韦公子玩弄小歌伎,还要附庸风雅卖弄才学,用唐诗问小歌伎的名字。等他听到小歌伎讲的悲惨故事的主角正是他本人,知道这个躺在怀里的小尤物原来就是亲生女儿时,他的笑容僵住了,愕然了,害怕了,心虚了。沈韦娘的出现,是韦公子当年载金数千,尽览天下名妓的结果,很可能是结果之一。韦公子对丫鬟也好,妓女也好,都始乱终弃。被他玩弄抛弃的女性有多少?有没有更多儿女像罗惠卿、沈韦娘待在社会阴暗的角落里?只有天知道。 知道了沈韦娘的身世后,韦公子"愧恨无以自容",惭愧,悔恨,无地自容。但愧恨无以自容的结果并没有惩罚他自己,而是更加丧心病狂。"春风一曲杜韦娘"的对话是在床上进行的,韦公子弄清沈韦娘是亲生女儿,"默移时,顿生一策",沉默一会儿,想起条计策。起床,点灯,喊韦娘饮酒,酒里暗置剧毒,"韦娘才下咽,溃乱呻嘶,众集视,则已毙矣"。韦娘酒刚下咽,剧毒发作,一会儿就死了。韦公子为什么要对亲生女儿下狠手?因为他不忍心眼看亲生女儿沦为娼妓?如果那样,他完全可以替沈韦娘赎身,替她安排一门好亲事,即使父女不相认,也算略尽父亲的职责,或者说赎回自己部分罪孽。韦公子却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杀害亲生女儿销赃灭迹。多么自私、残忍、毒辣、没人性!韦公子下毒当然是要亲生女儿死,他还特别注意要沈韦娘死前说不出话,沈韦娘一服下毒药嗓子先哑了。即使聪明的沈韦娘知道下毒的是亲生父亲,也不能向围观者揭露了。十几岁的沈韦娘,雅丽绝伦的沈韦娘,因为父亲的罪恶来到这个世界,又因为父亲要掩盖自己的罪恶离开了这个世界!韦公子毒杀沈韦娘后,靠金钱逃脱了法律惩罚。他把歌舞班的班主叫来,给他钱,买他闭嘴。沈韦娘的相好也是些有钱有势的男人,也用钱买通歌舞班老板,告到韦公子上司那儿。韦公子"泻橐弥缝,卒以浮躁免官归家"。"泻橐"就是倾尽所有资财,向上司行贿,"弥缝"就是掩饰不法行为,特别是掩盖沈韦娘是他女儿的真相。结果,韦公子毒杀沈韦娘,仅仅被免官,原因是轻描淡写的"浮躁"!不是蓄意杀人,甚至和"杀人"不沾边!韦公子靠几个臭钱把一条人命轻轻带过,把父亲杀害亲生女的罪行彻底抹平!这,就是当时的吏治,这,就是强权社会的现实。所以,韦公子这样道德败坏的达官贵人,有他的社会基础,尊卑有序的封建社会就是他的强大背景,金钱就是他的强大后盾。 韦公子对待同样沦落风尘的儿女采取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也显示他的极端自私。对沈韦娘,痛下狠手残酷杀害,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儿即使相认,也是父亲的耻辱,何况她还成了韦公子乱伦的活证据。一定得让她彻底消失。对罗惠卿,韦公子逃走前赠送了许多财物,劝他改业,潜意识里,韦公子还是把罗惠卿当成将来说不定可以接续香火的儿子。果然,后来,他的五六个妻妾都不生孩子,韦公子想把罗惠卿接回来,家族劝止,没办成。 对《韦公子》这个另类故事,怎么看?我们可以从三方面思考:第一,蒲松龄对花花公子特别严厉的批判态度。 蒲松龄之前的不少作家也经常让玩弄女性、始乱终弃的花花公子受惩罚,比如唐传奇《霍小玉传》,进士李益对妓女霍小玉始乱终弃,霍小玉伤心而死,李益精神分裂。拟话本《杜十娘怒沉百宝箱》,阔少爷李甲对杜十娘变心,杜十娘投江,李甲受到良心谴责,几乎得精神病。韦公子受的惩罚比李益和李甲要严重得多,惨烈得多,恐怖得多。蒲松龄用"自食便液"概括韦公子的人生。"自食便液"字面含义是把自己的大小便吃进去,深层含义是:父亲跟亲生子女乱伦。不管按封建伦理还是现代道德,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乱伦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行。而韦公子既和亲生儿子乱伦又和亲生女儿乱伦。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蹊跷、这么不可思议的事?韦公子偏偏都遇到了。按封建伦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韦公子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明知罗惠卿是亲生儿子,却不能领回家,儿子把他人叫爹,是极度耻辱,儿子不能认祖归宗,绝后,更严重。按照蒲松龄的观念,谁缺了德,现世报就报到子女身上。韦公子寻花问柳,结果就是虽然儿女双全,却都落进社会最肮脏的角落,成了他人也成了他本人寻花问柳的对象!像韦公子这样既是高官又是富翁的主儿,他的儿女该什么待遇?那儿子即使不是怡红公子贾宝玉,珠围翠绕、钟鸣鼎食,也应该是呆霸王薛蟠,斗鸡走马、散漫使钱;那女儿,即使不是贾元春,贵为妃子,也该是薛宝钗,娇花藏在深闺。他们怎么这么惨?儿子做娈童,女儿做歌伎,而且都和生身父亲乱伦!这就是因为父亲的放荡导致了儿女的不幸。最后,韦公子在无法排解的悔恨中,得了癫狂病。蒲松龄说韦公子"人头而畜鸣",是人面兽心的畜牲! 第二,写道德沦丧的父亲,是世界性话题。"如此父亲"是世界文豪喜欢的命题。巴尔扎克名作《贝姨》写于洛男爵酷爱女色,因为养情妇,盗用公款,把亲哥哥、法兰西元帅气死,害得妻子儿子倾家荡产,是《人间喜剧》著名的典型。十九世纪法国短篇小说巨匠莫泊桑有个小说《一个儿子》,写的是:一位法兰西文学研究院士和一个议员在花园里散步,两个人从满垂着浅黄穗子的金雀花随风飘散轻盈的花粉,联想到他们这些上层男子的乱搞。他们制造孩子像金雀花一样,几乎不知不觉。他们估计,从十八岁到四十岁之间,曾经和大约三百个女人临时遇合,"你真能保证自己绝对没有一个在街道上或者牢狱里的匪类儿子?一个对于我们这些正派人士行使暗杀和窃盗的儿子?或者一个留在妓院里的女?"文学院士回忆起他的一次艳遇:他年轻时外出,在一个偏远省份的旅店,像闹着玩一样强暴了一个年轻女佣,马上就忘记了这屡见不鲜的冒险行为,若无其事地走开了。三十年后,他故地重游,惊愕地得知:那个从来不接近任何男人的女佣,在他走后八个月零二十五天,生下一个儿子后死了。可怜的女佣到死也不透露孩子的父亲是哪个。现在,高贵的法兰西院士看到了自己无意中创造的儿子,是个流浪汉,被旅店老板施善心收留,那是个跛着脚走路的老粗,正在吃力地翻着兽粪。他长着一头肮脏不堪、乱七八糟的头发,仔细看却酷似院士的黄头发。高贵的院士怎么也不肯相信,眼前这个肮脏、卑贱、酗酒的无赖,竟然是他的亲生儿子。父亲面对亲生儿子却不能相认也不敢相认,院士羞惭之极,悲恸难忍,找不到摆脱的出路,只能让痛苦和悔恨像千斤重锤一样,永无休止地锤击自己的心。莫泊桑还有篇名作《隐士》,情节简直跟《韦公子》如出一辙:一个喜欢猎艳的男子猎到了亲生女儿头上,羞惭得躲到深山藏起来,成了隐士。 3 聊斋狐狸精里,哪一个既是最美的又是最可爱的?阿绣。 《阿绣》是从前人小说取材的。南朝小说《幽明录》有篇《卖胡粉女子》,写一个富家子弟爱上卖胡粉女子,每天假托买粉去见那个女子,女子"相许以私",约会时男子高兴得过头,死了,卖胡粉女子害怕,跑掉了。男子的母亲发现了胡粉,告官追查。女子跑到男子家抚尸大哭,男子豁然而生,二人结为夫妇。《阿绣》显然跟《卖胡粉女子》有继承关系,但它不像《卖胡粉女子》那样人物平面化,故事梗概化,而是用新奇的戏剧化故事,刻画血肉丰满的人物。围绕和男主角的关系,蒲松龄创造了两位相貌相同、个性有异的女性形象--真假阿绣。真阿绣纯情聪慧,是民间少女;假阿绣痴情机智,是狐仙临凡。而占据主要地位的是狐女阿绣。 狐女阿绣美在外表,吏美在内心,美在对美的不懈追求。 海州男子刘子固外出到盖州,对杂货铺"姣丽无双"的少女阿绣一见钟情,就借买东西亲近阿绣。阿绣很自重,不肯随便跟男子打交道。刘子固第一次想借买东西去亲近阿绣,阿绣将父亲叫出来接待,刘子固很失望,故意对货物挑三拣四,说不好,离开。第二次,刘予固又趁阿绣父亲不在店面上时去,阿绣又要喊父亲出来接待。刘子固表示:你不必喊你父亲,只管要价,要多少我给多少。顽皮的阿绣故意要高价,刘子固二话不说,如数交钱,把东西拿走。第三次,刘子固仍然趁阿绣的父亲不在去"买东西",阿绣继续要高价,刘子固如数交钱。当他拿上东西离开时,阿绣却喊他回来,说钱要多了,把一半钱退给他。刘子固三次.假托买东西跟阿绣打交道,一次和一次不同,两个人一次近一次地进行感情交流。刘子固热诚、执着,多情得近于傻冒儿;阿绣纯真、热情,聪明步由桔右彗畦胡1千罔田病情渐渐特沂了和阿绣的踬离.咖斋点评家但明伦评论说:"刘固情痴,女亦慧种。"刘子固的痴情很明显,阿绣的钟情若有若无。刘子固为接近阿绣,一次又一次买他根本不需要的东西:女孩子用的香粉。阿绣知道刘子固来买东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故意用红土冒充香粉,刘子固非但没发觉,还珍藏密收。他到杂货铺买香粉时,阿绣总是用纸包好,然后用舌头舔一下粘起来,刘子固带回,再也不敢动,为什么?怕乱了阿绣的舌痕!若干年后才知道,痴情公子不敢乱美人舌痕,纸包里边包的却是美人捉弄他的红土!蒲松龄用有趣的笔触轻轻点缀细事,写活了一对青年男女纯真朦胧、富有诗意的爱情。刘子固对阿绣的痴情,被忠于其父母的仆人发现,设计让他离开盖州。刘非常失意,把他从阿绣那儿买来的香粉、手帕之类,秘密放到一个箧子里,没人时,悄悄拿出来一件件把玩,一边把玩,一边回忆当初跟阿绣打交道的情境。一年过去,他仍然不能忘情阿绣,他再次回盖州寻找阿绣,阿绣却已经随父亲离去。为了不能再见的阿绣,刘子固几次拒绝了父母为他安排的婚事,他对阿绣的痴情追求变成了刻骨思念,饭也吃不下,学也上不成,娇惯他的母亲只好遵从刘子固的愿望到盖州向阿绣家求婚,偏偏得到"阿绣已字广宁人"的信息。这下子,刘子固彻底绝望了,他捧着装满从阿绣那儿买来的香粉、手帕、胭脂之类的箧子,泪如雨下,痴心盼望以后能够遇到一个类似于阿绣的美人儿。 "徘徊痴念,冀天下有似之者",是刘子固的愿望,也是狐女阿绣出场的前提。刘子固之所以痴念阿绣,是因为阿绣超逸绝伦的美,狐女之所以化阿绣形象出现,也因为艳羡阿绣超凡脱俗的美,希望与之媲美。刘子固思念阿绣,希望类似者出现,是热恋者的特殊心理,也是作者有意的安排:正因为刘子固对"似之者"殷切企盼,狐女阿绣才能李代桃僵,衍化出一段更令人心动神移的感情,衍化出对美和爱上下求索的人生。实际上,刘子固和民间少女阿绣的交往并不是小说的重要情节,而是起到对狐仙阿绣的导引之用的次要情节,小说真正的女主角是狐女阿绣。 狐女幻化为阿绣形象出现在刘子固面前时,立即显出机智和控制局面的本领:刘子固到复州,发现了一个很像阿绣的女郎,就一个劲地盯着瞧,这个"怪似阿绣"的女子"且行且盼而入",一边看他一边走进了一个宅子。多聪明的形体语言!女子对刘子固似乎相识,又不好意思或不敢贸然相认,这比直接宣布"我阿绣也",更符合少女阿绣自珍自重的个性,也更能引起刘子固的好奇:"天下宁有如此相似者耶?"但刘子固没有理由登"怪似阿绣"者之门,只能"眈眈伺候于其门,以冀女或复出"。女郎果然复出,并巧妙地将刘引入荒园相见,"细视,真阿绣也"。阿绣为什么出现在远离其父经商的盖州和家乡广宁,来到复州?她解释这里是她表叔家,至于"已字广宁人"更是子虚乌有,加上她"妆饰不甚炫丽,袍祷犹昔"。一切都说明,她就是当年的阿绣!刘子固宿愿得偿,与"阿绣"同居,欢乐无比,再也不提回家的事了。 高明的小说家写人,总是三言两语巧妙地攫出本质。狐女阿绣在小说里出现,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跟少女阿绣截然不同。热恋中的刘子固看不出来,细心的读者应该一眼就看得出来:"阿绣"似乎一下子长大了,老练了,成熟了。仔细推敲,刘子固和"阿绣"巧遇有许多疑点:第一,过去连在自家的店铺里向陌生人卖东西都不肯的阿绣,怎能独自一人出现在如此荒凉之处、鬼狐出没的地方?所谓"此第岑寂,鬼狐之薮"?第二,"阿绣"依然穿着两年前的衣服,旧衣服虽是判断阿绣标志,但怎么可能有几年不换之衣?过于仿真,反而显假。第三,今日"阿绣"对刘子固的态度与昔日阿绣有细微不同。二人相认,"因而大恸,涕堕如绠。女隔堵探身,以巾拭其泪,所以慰藉之良殷",刘子固悲伤地大哭,眼泪像断线的珍珠,阿绣隔着墙探过身子来,温柔地替刘子固擦眼泪,亲热周到地慰问他。过去的阿绣有少女娇憨秉性,不似现在的阿绣带有母性温柔。然后,"阿绣"吩咐刘子固:你先回去,把仆人派到别的地方住,我自己会到你那儿找你。晚上,她果然来了,"既就枕席,款接之欢,不可言喻",显得过于成熟和老练,不像天真烂漫的阿绣作为。蒲松龄在刘子固和"阿绣"相逢和欢会情节中埋下一系列近于狡猾的藏笔,刘子固当局者迷,什么人旁观者清?他的仆人。仆人发现小主人夜里跟"阿绣"幽会,并不马上采取措施,而是做周密调查后再和小主人摊牌。先提醒小主人:你一个人在外,一切要小心,这地方很荒凉,经常有鬼狐出没。话里有话:你小心遇到鬼狐。然后单刀直入地问:姚家的女孩怎么跟你在一起?刘子固说:东邻是她的表叔,有什么不对吗?仆人说:我都调查清楚了:您住的地方东邻只有一个孤老太太,西邻仅有一个年幼的男孩,两家都没有亲密的亲戚借住,你遇到的"阿绣"应该是鬼魅,不然的话,怎么可能有穿了几年的衣服还不换的?而且,这个"阿绣"跟您过去打交道的阿绣不同:她的脸色太白,双颊比阿绣瘦,笑起来没有小酒窝,不如当年的阿绣美。刘子固的人是典型的"智",读书人刘子固想不到"焉有数年之衣,尚未易者"的道理,他想得到。他善于针对主人的心思做文章:你不是喜欢阿绣的美丽吗?我就给你点出来,眼前的阿绣并没有当年的阿绣美丽!狐女阿绣和少女阿绣极微小的差别,恋人看不出来,他看得出来,分析得头头是道。 仆人一语点破,刘子固立即"大惧","益恐",不仅害怕还特别害怕,不仅恐惧还特别恐惧,刚刚和"阿绣"恩恩爱爱,难舍难分,转眼之间对恋人没了丝毫眷恋,只考虑个人安危,实在寡情薄义。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接受仆人"操兵入击之"的建议对付情人!相比之下,狐女阿绣要宽厚得多,善良得多,有情有义得多。她在严阵以待的刘子固主,面前,既不大惊小怪,也不自惭形秽,不卑不亢,舒徐从容,坦坦荡荡,落落大方地直抒衷情。她像平日一样说说笑笑,对刘子固说:"悉君心事,方且图效绵薄,何劳伏戎?妾虽非阿绣,颇自谓不亚之,君视之犹昔否耶?"我熟知你的心事,正想用微薄的力量帮你和阿绣的忙呢,你为什么要准备下兵器对付我?我虽然不是阿绣,但我觉得并不比她差,你仔细看看,我的样子是不是很像当年的阿绣啊?狐女这番话有两层涵义:其一,狐女本来就想帮助刘子固和心上人结合,并没打算鸠占鹊巢;其二,阿绣是美的,狐女自认不比她差,身为恋人的刘子固都分辨不出,不正说明二人之美不相上下?可惜,狐女的衷肠话对刘子固无异于东风吹马耳,刘子固听了狐女的话后,仍然"身毛俱竖,默不得语",对狐女采取冷淡和拒绝态度。对这样的寡情郎,狐女仍持忍让态度,说:"我且去,待花烛后,再与君家美人较优劣也。" 刘子固继续跑回盖州,求取跟民间少女阿绣结合的途径。却遭受战乱,跟仆人失散,他自己从乱军中逃出,快要跑回家乡时,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女,一步一跛地走路,"刘驰过之,女子呼日:'马上刘郎--非乎?'刘停鞭审顾,盖阿绣也,心仍讶其为狐,日:'汝真阿绣耶?'女问:'何出此言?'刘述所遇,女日:'妾真阿绣,非赝冒者。'在战乱中,连刘子固这样的青年男子都很难保护自己,文弱少女阿绣为什么能逃脱战乱,而且不早不晚,恰好跟刘子固在他的家乡相遇?原来,这正是狐女帮助的结果:阿绣的父亲带她从广宁回到盖州,半路上被乱兵捉住,她从马上掉了下来,忽然一个女子抓住她的手腕匆匆忙忙地带她离开乱兵,她们飞快地在乱兵阵营穿过,那些残暴的乱兵似乎都看不到她们,救阿绣的女子健步如飞,阿绣简直跟不上她,连鞋都跑掉了。听到乱兵的马嘶声渐远,那女子"乃释手日:'别矣!前皆坦途,可缓行,爱汝者将至,宜与同归。'"少女阿绣不知道救自己的人是哪个,刘子固知道:是狐女! 狐女有神力,却不对无情义的刘子固施以报复,而是将失落的爱,无私奉送他人,帮助薄情郎和情敌建立幸福美满的家庭。阿绣陷入被乱军俘虏的危难,狐女即使不特意加害,阿绣也性命难保,清白难保,狐女却施展神力将阿绣救出,送到刘子固身边,还温情脉脉地告知:"爱你的人马上就来了,跟他一起回家吧。"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狐女这位爱情失意者,没有悲哀,没有懊丧,没有嫉妒,没有怨天尤人,只有对相爱者的宽容和体谅,对美的执着追求,对爱的无私奉献,狐女的品格,像荡胸无纤云的湛湛晴空,像毫无瑕疵的蓝宝石,焕发出璀璨圣洁的光辉。特别有意思的是:狐女阿绣帮助少女阿绣和刘子固团聚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她喜欢少女阿绣的美丽,一心要把自己修炼成阿绣的样子,她要跟少女阿绣比美。 刘子固带阿绣回家,他的母亲感叹:这么漂亮的少女,怪不得我儿子害相思病呢!少女阿绣之美通过另一个人的眼来确认。民间少女阿绣与刘子固结合后,真假阿绣比美成为主要情节。第一次,刘子固、阿绣新婚嬉笑,狐女突然出现:"这么快乐,不谢媒人吗!"刘母及家人都不能辨识两个阿绣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刘子固也几乎分辨不清,仔细瞧一会儿--可能根据仆人观察面颊和笑涡的秘诀--断出真假,向狐女作揖致谢。狐女要镜子照照自己,再看看阿绣,脸红了,急急忙忙离开。第一次比美,狐女认为自己比不上阿绣之美,惭然而退。第二次,狐女借刘子固醉酒之机,冒充阿绣,问刘:"你看我跟狐仙姐姐哪个漂亮啊?"刘子固回答:"你漂亮,然而只看表面现象的人判断不出来。"这一次,连做丈夫的都不能分辨妻子的真假,正说明,狐女之美已跟阿绣没有区别。狐女得意地讪笑刘子固:"君亦皮相者也。"你也是个只看表面现象的人。孜孜追求如许月,狐女终于如愿以偿,达到了可以跟民间阿绣乱真的地步,她在空中发出欣慰的笑声,这是因获得美的极致而笑,因苦苦求索终于到达美的顶点而笑。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在狐女高尚情操、熙熙温情感召下,刘子固也发生了变化,先是夫妻二人感激狐女,立了她的牌位祭祀。后来,民间阿绣回娘家时,狐女阿绣就来顶替她的位置,民间阿绣干脆把狐女当成家庭中的一员,遇到疑难总是向她请教,听凭狐女来处置。 两个阿绣,一真一假,真的是民间阿绣,假的是狐仙阿绣,她们都跟同一个男子刘子固发生爱情联系,但是,这个真假阿绣的故事跟聊斋"二美共一夫"故事,却有着本质的不同。狐女不是爱情的多余人,而是爱情的缔造者;不是家庭的"第三者",而是家庭的保护神。真假阿绣不是共侍一男的泛泛二女,而是从不同角度体现"美"的姚黄魏紫。在《阿绣》这个奇特爱情故事中,"真""假"二字,虽是小说的文眼,"美"字却在小说情节中起最重要的杠杆作用。刘子固对阿绣一见钟情,因其"姣丽无双"的美;刘子固到复州寻访结婚对象,也是因为媒人艳称复州黄氏女;仆人判断与刘私会者非阿绣,主要因"不如阿绣美",仆人看出狐女跟阿绣最细微的差别是"面色过白,两颊少瘦,笑处无微涡",正是狐女要刻意修炼之处。狐女用神力帮助阿绣回到刘子固身边,刘母"为之盥濯,妆竟,容光焕发,益喜,日:'无怪痴儿魂梦不忘也。'"阿绣之美再次得到强调。所以,与其说狐女最初追求刘子固是因为爱刘子固,不如说狐女在追求阿绣的美,借刘子固的误认,为自己的美做证明和参照。狐女和刘子固结合后,狐女对刘子固的爱,是真实、深沉、忘我的。面对刘子固的歧视和冷漠,她以德报怨,替他找到真阿绣,让有情人终成眷属。爱一个人不意味着占有,爱一个人就要让他跟所爱的人走到一起,这是狐女的哲学,高尚的哲学,也是美的哲学。 狐女说明她假扮阿绣的原因是:"阿绣,吾妹也,前世不幸天殂。生时,与余从母至天宫,见西王母,心窃爱慕,归即刻意效之。妹子较我慧,一月神似;我学三月而后成,然终不及也。今已隔世,自谓过之,不意犹昔耳。"西王母在《山海经》中还是蓬发戴胜的妖怪,到魏晋小说已变成美人,但西王母究竟美到何等地步?外貌仪态如何?鲜有小说详尽描写。《阿绣》也未对极似西王母的少女阿绣的外貌做细致刻画,仅提供"姣丽无双"的总写,并写他人对阿绣美的感受、向往,重在写幻写神,留下无尽空间给人以想象。 狐女在追求阿绣形态美的同时,获得无与伦比的内心美。在修炼形体美的同时,精神得到升华,获得了道德美。小说始于狐女仿阿绣,终于阿绣仿狐女。狐女、阿绣合为一体,是美的化身。 至善始于行,至美始于求,至善至美存在于不断的追求、不断的探索之中,是《阿绣》给读者的深刻启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