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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红万点愁如海
2007-08-10 14:48

作者:李伯宏

这是宋朝词人秦观《千秋岁》的结拍一句。


宋词中,多沉郁、感伤之作。其中沉郁感伤到动人心魄的,可算秦观的这阙:


“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秦观,字少游 ,人称淮海先生,北宋词苑的卓然名家。人们公认,他的词意境幽美,词风柔婉空灵;多享誉当时、流传后世的名句。


如《满庭芳》中“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如《鹊桥仙》中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如《虞美人》中“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他多情善感,文笔凄婉,《浣溪沙 》中的“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江城子》中的“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看字面,就那么好看,读进去,就是词尽意未尽,意尽情未尽的世界了。莫怪,后有清朝词评家冯熙讲,秦观,“古之伤心人也。”


在万紫千红的盛春,萌生出如此愁绪,而且写得天高海阔,在宋朝词坛上,可不止秦观一人。从北宋初年的柳永,有“愁无际!暮云过了,秋光老尽,故人千里”。到南宋末年的吴文英,有“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从开词坛一代风气的苏轼,有“悔上层楼。漫惹起,新愁压旧愁”;到承先启后的周邦彦,有“人静夜久凭栏,愁不归眠,立残更箭。叹年华一瞬,人今千里,梦沉书远”。


典丽的字句,不朽的词篇,唱的多是离恨别愁、怨男愁女、伤时感事,大都蒙有一层清怨,透出几缕惆怅。还发现总有一个字眼在面前晃动,这便是一个“愁”字。


“梦怕愁时断,春从醉里回。”这是田为的相思词。


“天涯阔,一声羌管,暮云愁绝。”这是房舜卿的怅别词。


“鱼桹四起,沙鸥未落,怕愁沾诗句。” 这是史达祖的感怀词。


还有张先的“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 向子湮的“醉失桃源,梦回蓬岛,满身风露。到而今江上,愁山万叠,鬓丝千缕。”姜白石的“衰草愁烟,乱鸦送日,风沙回旋平野”等莫名的忧郁。


可谓临山山愁,近水水愁;秋雨中愁,春花前愁;红也愁,绿也愁。真可用上李清照的《声声慢》,作精准概括:


“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盛唐之后的大宋王朝,后人有“自秦汉以来,文莫盛于宋”之称,词中怎会如此愁云密布,真的令人又疑,又憾,又叹。

话也许得从两头说起。


古代诗人词客,大致有两个传统,一是伤秋遣恨。秋风瑟瑟,落木萧萧之时,借自然景致抒发一腔惆怅;君子悲秋,下笔触及身世、际遇、故乡、故人,多以秋起,以愁结。“愁是心上秋”一句说得正透。一是登高起愁。山岳顶,楼台上,放眼天穹,伤高怀远。空持志向、抱负、雄心的人们,却无施展的机会,便把栏杆拍遍,把吴钩看了,也无人会,登临意。这两个传统,到宋朝,都发展到了极至,并找到了讲音律节奏、有抑扬顿挫之美的词,作为艺术表现形式。


词的起源,为艳丽的花间小令,即寻些好看的字句,配上悦耳的乐拍,作坊间的遣兴娱乐,纯属一种雅致的应酬。是李后主,这个亡国之君,第一次用词唱出个人的感触,给词注入了真情。不过,真正开拓词的意境,丰富词的语言,扩展词的韵律,当推柳永这位开先河者。他年轻时进京求官未得,不过没有心灰意冷,没有寻前人的足迹归隐山林,而是投身社会,把词从宫廷中解放出来,抒发普通人的情怀,述说日常生活的悲欢离合,爱恨交加;把词引入宽阔的领域,让一代代人尽兴发挥,推出一个个高潮。以至于人称有井水之处,便闻柳词。后来,苏轼出现了。他举豪放大旗,发黄钟大吕般的震响,为百多年后豪放派的显赫高峰开辟天地。而苏门四学士又另辟蹊径,各领风骚,可同时又都归属婉约。其中最负盛名的秦观,成了后继的婉约派大师李清照的源头。真的是源远流长。


由此可见,词,自隋朝发端以来,经晚唐五代演变,到了宋朝,也已发展到了顶峰。成为继唐诗之后,中国文学史上又一座突兀而起的奇峰。然两座奇峰的景象却大不相同。唐诗豪气干云,笔酣墨饱,意境非凡。宋词则一反前者的阳刚,讲究用柔笔抒情,语言工致,以细腻见长。所以历来有唐诗主刚,宋词主柔的说法。


就说同在边塞送别友人,唐人王维有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宋人聂胜琼则有“玉惨花愁出凤城,莲花楼下柳声声。”同是好友远行引起的惆怅,一个透着苍劲,一个含着悲戚。


待到了南宋,家恨国难加深,豪放派才在激奋中兴起,声势方能同婉约派相对应。这其中,有气势宏大者,如辛弃疾《永遇乐》,“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如刘克庄《玉楼春》,“男儿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桥畔泪”。如张孝样《水调哥头》,“雪洗虏尘静,风约楚云留。何人为写悲壮?吹角古城楼”。连婉约主将李清照也有“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的雄劲词句。但这些,好像总难挡沉如山、稠如雾的重重忧思。


陆游的《诉衷情》便是佐证:


“当年万里觅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一股悲凉,迎面扑来。


这是文学的一头。

创造了汉字、形成了伤秋遣恨,登高起愁传统、又从中蕴育出辉煌文学的中原人,基本上为单一族群,在长江黄河流域生息发展,属一条血脉相乘。先人们一直在中土厮守祖业,不大主动到外疆开拓,更少有外族大举进入。经春秋战国,历秦汉随唐,虽然也多干戈征战,王朝倾覆,大体都无外人相干。其荣也好,其衰也好,均在中原族内演绎。


就这样,这支称作汉族的族群,世世代代繁衍在中土大地,生于斯,息于斯。养育了文化,成就了文明。到西元十世纪至十三世纪,已然一个辉煌帝国。而且若是环顾世界,还会发现,宋朝堪称当时最发达的帝国;王朝首府汴京,更不愧是“八方争凑,万国咸通”的都城。中原文明已达鼎盛。承平年代,朝廷大力鼓励词人争赋闲愁雅兴。宫廷内外,社会各等,更把填词赋诗当作时兴。后人多评说,看史前史后,那时的文人最尊,文气最盛。然而,词文中少了豪迈,字句里少了迥劲。也许是刚刚过去的唐朝太雄劲了,宋人偏要从细微中找乾坤,不管外面多么纷乱,大多只是一味经营内心世界,个人的情感。


看蒋捷《梅花引》中的“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欧阳修《玉楼春》中的“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


张先《木兰花》“人生无物比多情,江水不深山不重”。


徐昌图《临江仙》中“酒醒人静奈愁浓!残灯孤枕梦,轻浪五更风。”


情是那么重,笔触却这样的轻。


也恰在此时,一直困扰北部边陲的北方狄族突起,直逼南朝诱人的富庶。这一次,中原民族面临的,是历史上最紧迫的威胁。东北彪悍猎人冲出了白山黑水。北疆草原杀出了成吉思汗,用马刀马蹄横扫欧亚大陆,创造了史上最大的霸业,虎视中原。


历史就这么无情,江淮河汉的繁荣升平,同北方莽原游牧部落的强悍,给安排在了同一个时代。命运巨手把以游猎为生的强人,一下子推到以歌舞词文为乐的大宋门前。从此,族难国难迭起,文化遭劫,生灵涂炭,大厦将倾。1127年(建炎一年),金灭北宋,虏走徽宗、钦宗两代皇帝,留下靖康之耻。 1279年(祥兴二年),在逃亡途中,忠臣陆秀夫背着刚刚继位的年幼帝昺在崖山蹈海,元灭南宋。 一个王朝就此灰飞烟灭,中原族群被降为下人。这结局,怎不令人悲叹。


有淮上女丧乱中所作《减字木兰花》为证:“淮山隐隐,千里云峰千里恨。淮水悠悠,万顷烟波万顷愁。”


这是人文史一头。


话到此处,两头便并到了一起,不免令人惊诧:这里面,莫非有天意暗合?还是有什么预示?


词风趋柔,国运走弱,这其中有文学自身的规律,有江山兴衰交替的逻辑,挡也挡不住。就如同两条大川,无止无息,在某一时段相碰,在某一时段交汇,激起浪涛千重,涌出名篇名句无数,世代流传。就说先宋,缠绵朦胧者占主流,但同时也有苏东坡,惊涛拍岸,唱出了清雄。而同苏轼关系最密切,受其影响最多的秦观,同样的胸怀,也不乏激昂,却转成了他特有的凄婉,一唱三叹。


到后宋,豪放同婉约共鸣,豪放派主帅辛弃疾站在江边思古,“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写得铿锵有力;同时也有“更草草离筳,匆匆何处,却不解、将带愁去”的温润;有“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的无奈。 婉约大师李清照的“难堪雨借,不耐风柔。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伤心到了极点;但也拿得出“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的雄杰气魄。


仅在“愁”字上下的功夫,宋朝人就盖过了古人,也没让后人近前。一个愁字,可写内心最隐秘、最细微的波动,可写不满时政,最强烈、最激昂的论争。虽仅一字,但造出多样心境;虽只几行长短句式,便能勾勒出山河壮阔,描绘情感的至深至细。就是在惊天巨变之时,也仍不马虎,字句斟酌,让笔下流彩纷纷。除前面所举的名家之外,下面的同样精致:


“愁凝伫,楚歌声苦,村落黄昏鼓。”这是别具诗风的周邦彦。


“一弄醒心弦,情在两山斜叠。弹到故人愁处。”这是江西诗派的掌门人黄庭坚。


“对梦雨廉纤。愁随芳草,绿遍江南。”这是独具一格的贺铸。


还有蒋捷,“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还有张炎,“一字无题处,落叶都愁。”


都是用字作画,勾描心绪;用文作曲,吐露心声的起伏。


南渡后,目睹旷古的山河破碎,词人们思家乡,念故人,悲愤交加,恨不得不计功名尘与土,一举收复旧山河,这又给愁字增加了一层厚重。


“壮观东南二百州,景于多处最多愁。”这是刘过。


“万里飘零南越,山引泪,酒添愁。”这是朱敦儒。


“赤壁矶头落照,淝水桥边裹草,渺渺唤人愁。” 这是张孝祥。


“酒酣下笔不能休,写尽江南万斛愁。” 这是王庭珪。


每一阙都是一首慷慨悲歌,每一句都泣着血,含着泪,每一个愁字讲的都是江山失色、离乱悲恸、热血男儿。


“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
宋朝人没有辜负历史,没有辜负后人,演出了一场绝唱。


也许,这样盛况,常要配以如此悲壮的结局。


清人王夫之爱之深、恨之切,竟这样断言:“汉、唐之亡,皆自亡也。宋亡,则天下而亡之也。” 就是说,人能做到的事情,都做到了,唯天意难违。


宋朝覆没了,蒙元继起,中原大地,血光开始黯淡下去。渐渐的,荒废的田野里长出了青草,残垣断壁的村落里冒出了颤巍巍的炊烟。迎来了一个个惶惶的日子。送走了多少次荣辱盛衰的交替。王朝倾覆,王朝新立,华夏历史扩充了新的内容,延续着,好像一切都没有变。但是,有一点却变了。那就是宋词消失了。


确切的说,是自秦汉起,经盛唐,至大宋,汉字文风一路上升的气势断掉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找回先前年间那样的鼎盛。山河残破,可待人重整;国运颓废,可借雄谋大略中兴。但文风失散后,若再聚雄劲,就不是一两代人的事情了。总得有前代人的熏陶,同代人的激励,隔代人的积淀不可。宋朝人前后用了三百多年,一代名家接一代名家,一个流派传承又一个流派,才能够纳百川而成浩荡之势,把宋词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峰。


近代文学理论家王国维,对宋词的成就十分推崇。他认为,有这么高的成就,其境界必先自成高格。他在《人间词话》中,甚至把这境界当作人生作大学问,成大事业,必经的途径。这境界不外有三,分别出自晏殊、柳永和辛弃疾。境界一:“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境界二:“衣袋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境界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有此境界,就好比站上高山顶峰,人籁静了,众山小了,古今沧桑也远了。无尽的惆怅,自然漫漫袭来,给词句蒙上一层感伤,挥也挥不去。于是,总引得人去猜,去想,天上人间,毕竟能有几多愁?对此,伤心词人秦观,在《千秋岁》中留下千年一叹,替他的时代作了回答。


类别:诗歌与杂文||添加到搜藏 |分享到i贴吧|浏览(1191)|评论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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