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心猿传——心灵的现化

    无论是中国的道教，还是印度的佛教，都重视修养人的心灵，因此也就特别注重对于心灵的研究和认识，佛教的《大日经·住心品》便把人类的心灵形象分作六十种。大日如来分别瑜伽行者之心相，回答金刚手菩萨的提问，指出六十种心相是：

        一、贪心，二、无贪心，三、瞋心，四、慈心，五、痴心，六、智心，七、决定心，八、疑心，九、瞋心，十一、积聚心，十二、斗心，十三、诤心，十四、无诤心，十五、天心，十六、阿修罗心，十七、龙心，十八、人心，十九、女心，二十、自在心，二十一、商人心，二十二、农夫心，二十三、河心，二十四、陂池心，二十五、井心，二十六、守护心，二十七、悭心，二十八、狸心，二十九、狗心，三十、迦楼罗心，三十一、鼠心，三十二、歌咏心，三十三、舞心，三十四、击鼓心，三十五、室宅心，三十六、师子心，三十七、鸺鹠心，三十八、鸟心，三十九、罗刹心，四十、刺心，四十一、窟心，四十二、风心，四十三、水心，四十四、火心，四十五、泥心，四十六、显色心，四十七、板心，四十八、迷心，四十九、毒药心，五十、罥索心，五十一、械心，五十二、云心，五十三、田心，五十四、盐心，五十五、剃刀心，五十六、弥卢等心，五十七、海等心，五十八、穴等心，五十九、受生心，六十、猨猴心。（见丁福保《佛学大辞典》，文物出版社，1984年版）

这第六十种猿猴心，谓修行者的心灵散乱，不能够住在一个地方。用形象的说法，就好比这颗心灵是个猿猴，不停地攀来爬去，永无宁日。这六十种心，很有可能是《西游记》作者考虑孙悟空七十二变的原型。
    《云笈七签》卷八十九《诸真语论部》云：“天尊曰：一切众生，久习颠倒。心想杂乱，随逐诸尘。舍一取一，无暂休止。犹如猿猴，游于林泽。跳踯奔趋，不可禁止。是诸凡夫，心性亦尔。游五欲林，在六根泽。纵逸腾跃，不可拘制。”《云笈七签》影印本，齐鲁书社，1989年版正是因为人心杂乱，取舍分别，就像猿猴一样，跳踯奔走在七情六欲的树林里，丝毫不能够停止，所以带来了无穷的烦恼和痛苦，所以叫做“心猿”、“意猿”、“心马”、“意马”等。
    在唐诗、宋词中，“心猿”出现的频率不低。许诨的《题杜居士》（一作赠题杜隐居）云：

        松偃石床平，何人识姓名。
        溪冰寒棹响，岩雪夜窗明。
        机尽心猿伏，神闲意马行。
        应知此来客，身世两无情。

“心猿意马”的调伏，不在别的，就在我们的自心清净。机关一旦除尽，精神如果清闲，那么心猿便可制伏，意马自然收缰。
    心猿的调伏谈何容易，那是要在自我的心灵深处进行革命，所以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罗邺有首《夏日宿灵岩寺宗公院》诗，末联云：“他年纵使重来此，息得心猿鬓已霜。”即使在红尘的沧桑中调息了心猿，那也是两鬓霜雪，不堪回首了。
    正是因为红尘的扰攘，使得心猿攀缘不休，浮生劳碌，难以自在，所以才会有那些与尘世情调难睦的人脱离红尘，超然世外：

        一自禅关闭，心猿日渐驯。
        不知城郭路，稀识市朝人。
        履带阶前雪，衣无寺外尘。
        却嫌山翠好，诗客往来频。（韦庄《不出院楚公·自三衢至江西作》）

断绝了与尘世的来往，心猿不再攀缘，名利不挂，城郭、市朝都已远去，衣带飘风，不污尘埃，剩下的只有清诗梵音和心灵的自在了。
站在这样客观的角度上，才会看清扰攘红尘中的真谛，悟彻菩提妙理。刘学箕有首《沁园春·叹世》词云：

        浮利虚名，算来何用，蜗角蝇头。笑劳生一梦，两轮催逼，脆如朝露，轻若春沤。有限精神，无穷世路，劫劫忙忙谁肯休。堪惊叹，叹痴人未悟，终日营求。    百年光景云浮。把意马心猿须早收。有真仙秘诀，飧霞导引，丹砂铅汞，早与身谋。闲是闲非，他强我弱，一任从教风马牛。还知道，上蓬莱稳路，八表神游。

看透了浮生幻世，心猿意马自然会得到调伏，因为“四大皆空”，执之无益；同样，调伏了心猿意马，也才能看清人生的虚幻无常。对于人生世事不再生起分别杂念了，人生的意义也就真正地实现了。
    佛教的明心见性，儒教的修心养性，道教的存心炼性，都与人的心猿意马有关。必须加以调摄，才会有所成就。无名氏有篇《永遇乐》词：

        学道修心，存神炼性，直要轻举。补脑还精，流水不腐，户枢终不蠹。日魂月魄，抟归炉鼎，真?自然留聚。把心猿缚住，意马追回，迥无尘虑。    定中明有，阳龙阴虎，水火透时为度。    八段奇文，千口活法，向上有一路。吕公高尚，未离人世，有分也须相遇。约十洲三岛，骖鸾跨鹤，大家同去。

这里的道教修炼，铅汞化合，水火龙虎，都是金丹大道的内容。“吕公”指的是在内丹学上极有造诣的吕洞宾，全真道祖师王重阳认为得到他的心传。紧缚心猿，牢收意马，就有可能见到他，得到真仙秘诀。
    “心猿意马”之说，对于《西游记》的成书意义重大，几乎唐三藏的整个取经过程，全部贯穿在“心猿牢拴”和“意马收缰”以及“金蝉脱壳”三句话上。属于孙悟空的“心猿”二字，在小说中出现过33次之多。仅回目中便有：“五行山下定心猿”，“心猿归正”，“意马忆心猿”，“魔王巧算困心猿”，“心猿获宝伏邪魔”，“心猿正处诸缘伏”，“心猿遭火败”，“心猿显圣灭诸邪”，“心猿空用千般计”，“心猿定计脱烟花”，“道昧放心猿”，“心猿钻透阴阳窍”，“心猿护主识妖邪”，“镇海寺心猿知怪”，“心猿识得丹头”，“心猿妒木母”，“心猿木母授门人”。等等共17次，且不说那“心主”、“猿”等词了。由此足见“心猿意马”在孙悟空形象的塑造过程中的影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