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了,我没有写过一篇东西,我如果想自己好过一点,就什么也不写,像吊床一样晃来晃去。当我发现自己没有目标,握紧拳头,憋足气,一会也会泄气,比一只穿旧的皮鞋还要随便,全无痛感。生活中的快乐消失了,消失得这样轻,这是好事情,快乐从来都以痛苦为基石。
在压力面前我总是选择逃避,像非洲红鼠一样越过什么洋。面对更大的压力。爱党有几个难以割舍的学生,我呢?只想到外面阳光明媚,积雪开始融化,抽抽泣泣湿在地上好象被谁高潮了。但是谁呢?
这之前,铁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每天需要花很多钱。我们都祈祷他早日平安。铁是个安静的小伙子,和他娇小的妻子。他躺在床上,不停咳嗉。好起来吧,兄弟,我们去喝酒。他点头,脸上蒙着大口罩,只看得见眼睛。那正是他最有神的部分。我们在白色的病房里,人五人六仿佛在拍电影,身边有人低语,护士红彤彤的脸蛋,我们故做轻松,铁的妻子微笑相伴。
一切都表现得那样美好。万从医院出来就嚷着喝酒,发动他的日本丰田。车很舒服,我们几个人挤在车里,我喜欢这种拥挤的舒服感觉,身体在身体上。感觉到酒精的气味了。在沈阳,像我们这样的人很多,在一起的很少。
车里播放着恩雅的音乐,徐徐舒缓,像宗教的天穹。我们必须有信仰,夏说。她是个女诗人,能用最平淡无奇的句子表达深刻的思想。狗屁,狗子说思想都是狗屁。亮,这个名字有点像幼稚园的某个小孩的编辑大声说。每个人都在用平淡无奇的句子表达深刻的思想,哦,我也是。他红通着脸。他身为编辑,却承认刊物都是婊子,啊,婊子养的。
我们已经把铁丢在医院了,电影还在继续,现在镜头是我们。
天空中星星不断,我们向前开,仍然是一群一群的闪烁,在各自的舞台,圈子里。
我假装沉默,也许是真在沉默,我搞不懂自己的态度,我有着多重性格。
我要到广东。我一一告诉他们。他们不置可否。去吧,还是不去,这些人无所谓,只要不死,他们就认为很好,如果还能喝酒,就是更好。甚至像鲁滨逊漂流到荒岛都很正常。我想起汤姆斯在《荒岛余生》中赤裸着身体,用鱼叉扎鱼,钻木取火,妈的,这哥们太可怜了。
那天我们喝醉了。古德敲着桌子,把椅子当马骑,这里,啊,是全世界的中心。我,古德在这里向世界宣布,我不喜欢肯德鸡,我喜欢你们这些混蛋们!声嘶力竭。我突然愤怒了。我以为不能以道德来约束人。人首先是动物。我绷着一张大脸,对那个叫初逢时的兄弟说。他挺可爱,有慢条斯理的性格,但不是随和。他做团干部做久了,身上只有团性没有人性。现在很好,我们喝着酒,我以无比激昂的腔调阐述着我的观点,尽管我知道经不住推敲。我敲着桌子,仿佛它是女人。但你知道,初逢时,你这个家伙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我以为的同类。
就是这样,我企图保持着日记或者随笔一类的声音,但是做不到了。当时我的生活一团糟,如果不是和他们在一起,我也会每天喝醉。我住的是一种单身宿舍,一间房子要挤十几个人。想想是只有十几平米的房间。我很幸运是在下铺,这样就不用每次攀援。我在学校教围棋,完全和文字脱钩。几个小孩,当他们喊我老师的时候我有短暂的满足感,之后就是厌倦。我每天坐在窗前看窗外的阳光,皇姑区和中街不同,像样的女孩很少,窗外不是积雪就是接送孩子的汽车。
从什么时候,我发现生活中塞满了人?他们都很相似,幽灵一样出现在我的诗歌里,文字中。他们影响着我的一举一动,他们有时会侧过身来,羡慕的看着我喝啤酒,有时在广场上勾引女孩。他们一本正经的写一些评论,热情的赞美某个女诗人,我觉得自己是住在大峡谷里,深不可测。我厌恶又心甘情愿的活在这种状态中,源源不断写诗。
我远方的姑娘给我电话,让我去广东之前到她哪,她结婚了。我在网上看到她的结婚照片,高贵得可怕。
我们可能分开走。我和爱党说。我刚从苦难中起身,一张熊猫脸。哼着,点燃一枝烟,拍自己的脑门,发出啪啪的汽车轮胎一样的声音。
为什么?我讲给他听,又觉得没意思。人家婚都结了我还去个什么劲?
生活就是这样,很多人无缘无故走在一起,很多人无缘无故失散了。没有一丝痕迹可以找寻,最后只留下几片影子,婆娑在记忆深处,以及道听途说的消息。当有一天,你突然听到一个你以前的好友去世,你也许会吃惊,也许会平淡接受。即使曾经刻骨铭心的人,也会变得让你厌烦躲避,刚刚的冲动消失之后,就是无所事事抽烟,下棋。
铁的病必须得抓紧。野马板着面孔说。我相信他是板着面孔,这个一直扮演我兄长角色的诗人惯于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把他丢到一边。并非我漠视铁的病。我真的没有能力,我检讨过自己,明白自己是个什么人。我常常期待奇迹,用神明来做自我救赎,之后又陷于混乱。铁的病,我拿什么抓紧?这个混蛋。我默不做声。死掉一块大棋。
我是冷漠吗?我恐慌于自己内心的一些真实想法。因此常常用行动掩饰。在心理上我希望自己是个纯洁的人,让人读到我理想的一面,但是,那些丑陋的或是卑鄙的想法,是真的丑陋和卑鄙吗?我能用什么去衡量?
我最后只能说:我不是为自己。这样开脱出去却不能给我带来快乐。
现在我必须再次向你们转告,白死了,她不是诗人,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之一。夏打来电话,在她的宿舍里,她男友报的案。
我躺在学校的床上吭哧吭哧喘气,确切说,我吸食了一点鸦片。是我在家乡时偷偷买到的,之后带到沈阳。
我赶到时已经围了很多人,白的身上盖着白色的布单。神色安详,嘴角甚至带有不易觉察的微笑,死亡从来都是如此安详。我望着那张诡异的脸。她的男友穿着一条短裤,头发蓬乱,双眼通红蹲在墙角,几个警察在向他问话。
他们晚上做了几次,醒来后就这样了。
我点点头,有点转不过来。
这件事后来遇到很多麻烦,灾难一个接着一个降临。我和夏沿着公路,她嚼着口香糖,表情沉重。街上的树木仍然抖着褐色的秃枝,我们很快由白的死转到铁的病情上,又由铁的病转到白的死,一筹莫展。最后她问,广东那边怎么样了?我说很好,就分道扬镳。
爱党每天都在给广东电话,鬼鬼祟祟。我无法想象一个像他这样理性的人居然也有鬼祟的样子。我望着他。这时候他早已关掉手机,平静,在我身边坐下,抽烟或喝茶。我们学生不多,教书的时候也半真半假,像超市的小偷一样窃取他们的时间。
我没事的时候会仰天躺着,窗外阳光开始热烈,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连带汽车的轰鸣声,喇叭声,对面小学的广播声。他们总播放一首类似少先队员之歌的曲子,每次播放我都能跟着哼哼,我不认为健康有多重要,但我知道音乐能左右人的思维,它会让我的思想拐弯,胳膊伸到腿的地方。我每天浮想联翩,爱党每天则在固定的时辰,即将下班的时候接到一个神秘电话,他每次匆匆查看号码,哎,党党,我先走了,大踏步走掉。
我最近结识了一个女孩,丁,是个冲动,愚蠢,而又热情的人。她周旋在两个男人中间,声称不是破坏他们的家庭。是他们自愿勾搭她的。我让她更大胆一点。
她给铁的病出了很多主意,这是我意想不到的收获。她想去大连,因为那边有个男人在等着拥抱她,已婚。我就像看到飞蛾扑火,她知道前面不是幸福,是再次被抛弃。在大连那种情欲之地,她将像妓女一样俘获男人的心,之后被男人抛弃。我看见她穿着华丽无比的衣裳穿过闹市,四周都是羡慕的眼神。突然间她变得瘦骨伶仃,吸食毒品,面色黑黄白着眼睛望着商铺门前的一条狗,肮脏的裤子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污渍。
我从睡梦中惊醒,爱党笑呵呵看着我。
爱党一直奇怪我为什么未婚。他认为我是一个居家男人,每天会拖无数次地,看不得一点脏。哦,我支吾着。我不相信女人,从来没有相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