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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转造星运动 那些优秀的二人转艺人如何汇聚到赵本山旗下,而赵本山又如何管理这群最难管的艺人?这就是一个造星的过程。 本刊记者 陈艳涛(发自沈阳) 上世纪80年代,曾是赵本山搭档的优秀二人转演员李静(曾在《刘老根》中饰演大辣椒),生完孩子,休完产假后,陷入情绪低谷里,她不想回剧团唱二人转了,在当时,这门艺术没有社会地位,演员也很清贫。她的老师,著名二人转舞蹈专家马力去给她打气说:二人转就是土地雷,总有爆炸的一天。 “现在,就是土地雷爆炸的时候。”20多年后的2009年,已经74岁的马力说她等到了这一天。 民办风潮 1997年,长春市民间艺人管理办公室主任徐凯泉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当时,很多老一辈的民间二人转艺人已经逐渐从农村进入城市,他们在长春各个小剧场演出,有的在公园自己搭个棚子就开始卖票。这些艺人良莠不齐,素质各异,整个长春的演出市场显得非常混乱,而另一个方面,艺人的收入和地位都处于很低的一个水平。 艺术学院唢呐专业毕业的徐凯泉对于二人转这种民间艺术有着一种天然的好感,同时,管理者身份让他有更多的机会接触这些二人转艺人,在这个过程中,徐凯泉对二人转艺人的窘迫生活非常同情,但更为重要的或许是,他敏锐地感觉二人转是一个非常有前景的市场。 1997年,徐凯泉放弃艺人管理办公室主任的位置,毅然下海,和几个人共同承包了一个二人转剧场。他把吉林出色的二人转艺员都聚拢在旗下,创办了和平大戏院,开始商业演出。 “当时也不容易,一天才挣几十块钱,后来几个合作者都分开了,只有徐凯泉仍然坚持下了。”梁学田说,他是早年跟随徐凯泉的创业者之一。 大戏院创办之初,徐凯泉意识到,光开小剧场很难养活手下众多的艺人,还要走向大的市场。“像洗浴中心啊,歌厅啊,还包括卡拉OK里边,人家办生日宴、寿宴啊,办满月啊,都有二人转的演出。”梁学田说。徐凯泉的和平大戏院很快在长春扎稳了脚跟。新的跟随者也随即出现。马普方的东北风和赵本山的刘老根大舞台相继开业,长春的民办二人转演出团体空前繁荣起来。 与此同时,由于体制的束缚,像吉林省民间艺术团这类的官办团体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挤压,很多优秀的二人转演员被高薪请进了民办的团体。“省民间艺术团最后基本上是等于放假了。”王兆一说。 这种变化对二人转的发展或许具有深刻意义,因为从那时起,二人转的表演形式也在悄然发生改变。 给野牛上套 此时二人转演员的经济地位,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赵本山去香港演出,出场费 180万,与当时香港四大天王之首的张学友一个价码。2008年以前,小沈阳的出场费还只有3万,2008年4月涨到8万。10月,他的出场费和赵本山的另外两个徒弟,上过2005年春晚的王小虎和《乡村爱情》里的“刘能”王小利,同时涨到了12万。远超过此前媒体所报道的:春晚后他的价码才涨到10万。 辽宁省曲艺协会副主席金芳曾经为了写二人转的书,采访过不少二人转艺人。上世纪80年代,二人转演员的地位,赵本山的女弟子孙丽荣形容是“在我们家那儿(辽宁省黑山县),唱二人转比搞破鞋还丢人。”多年后,孙丽荣是省文联理事、锦州市人大代表。她的师傅赵本山大半生所获荣誉,更是数不胜数。 赵本山建立了一个庞大的二人转王国,旗下汇聚了东北三省最顶尖儿的二人转艺人。在赵本山看来,二人转艺人是整个社会上最难管的一群人,“他们都是最优秀的走到我面前了,而且都是野生的。都像野牛一样,一身劲。你要给套上,你不训练好,他不给你拉毛了吗?掉头不顶你吗?就得每天跟他们待在一起。” 即使是强人赵本山,也觉得这是相当费劲的一件事,“这些年跟他们打交道的过程,用尽了所有办法。”赵本山隔几天召开一次会,作为艺术顾问,马力就参加过很多次这样的会议。对于来自四面八方的徒弟们,赵本山相当了解:“你们这些人我都知道,一个人有八个心眼,你们这些人想啥我都知道。所以我一定要在各方面给你约法三章。”“约法三章”包括各个方面,演出时说脏口罚,撸叶子(一个演员要说的口,让另一个演员在前面先说了)罚,表演超时了罚,乐队在台上打盹罚……很严格。“而且过去每天上午12点以后要去上班,到剧场训练去,他们得自个儿练功,完了以后考核。每次考核他也把我请去,给他们打分。”马力说。 在刘老根大舞台的台下,酷酷的舞台监督很引人注目,他手里的小本就记录着演员、乐队当天的表现。“现在我们公司都形成制度了,哪句话说过了,他们直接就往回来交钱了。他们已经习惯了。”队伍渐渐走上正轨,赵本山对此不无得意。“新来的要看几天,培训一段,在舞台上把他最优秀的、天生的那种幽默感,那些舞台技巧都留下,剩下那些闲烂杂嗑必须都摘掉。包括小沈阳他们,都是一点一点训练出来的。” 对于散漫惯了的二人转演员来说,接受这样严格的管理“不是容易的事”。赵本山徒弟、《乡村爱情》里演赵玉田爹的演员刘小光,坦承自己以前想唱就唱,想说就说,“野惯了”,但现在师傅对演出的要求很严,刘小光也被罚过几次,“跟小剧场比,我这个已经算很干净了,但在这里讲究老少皆宜,罚过几回之后就注意了。” 赵本山的弟子里曾有一个叫翟波的,是东北很著名的二人转演员,在《刘老根》里演老翟头,和赵本山年龄差不多,2003年也正式磕头拜了师,但后来赵本山的弟子名单里,他消失了。据说就是因为他没有遵守这里的纪律,被赵本山给清除了。如今他主要在长春演出,出场费两万元左右。 被严格管理之外,演员们另一个要适应的,是地位的变化。此前他们几乎都是东北三省各地剧场里能压轴的演员,但现在,能压轴的太多了,渐渐他们接受了演开场、第二、三场或是贴轴。 最大的凝聚力 到今天,没有人会再问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他们非要来投奔赵本山?即使不深入探究,人们也能看到显而易见的一些好处:如今赵本山已经是一个成功的文化商人,他将二人转经营成了一种成功的产业链。马力是这些年赵本山建立二人转经济链的见证人。“你在剧场演出很有名气了,完了我搞电视剧,演过电视剧以后,老百姓一看,这是《刘老根》里头的大奎、二柱,那个是《乡村爱情》里的刘能,然后再到剧场看活人。电视剧又让他们有了全国的知名度,然后再上春晚。能上春晚这下又火了。而且电视剧里也时不时地就演一会二人转,从台词里就宣传二人转,所以二人转也就叫本山给弄火起来了。” 刘老根大舞台的演出,也充分体现了马力的这一说法。每天打出的演员表上,除了姓名之外,都在括号里标明他们曾经演过电视剧里的什么角色,比如孙丽荣的括号里是“刘能妻”,杨冰的括号里是“小墩子”,王小虎是“李大国”,他的搭档张可是“药匣子秘书”。在演出当中,演员们也不断强调他们在电视剧里的角色。演头场的小鹏飞的一段说口就是:我知道大家都是奔着名人去的,演过电视剧成名人的我的师哥师姐。 孙丽荣的一段开场白则是:我化好妆去门口买东西,小卖部的夫妻就说“《乡村爱情》里怎么把你化得那么磕碜?白瞎你这个人儿了。”上过春晚的人,比如小沈阳和毛毛,则会在演出中给春晚的节目有个后续交代,或是调侃自己在春晚里的表演。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深谙观众的心理。 马力曾经去过成名前的张小飞家里,“他们特别困难,就住后台,住一个大屋子里,弄个大板铺,一家一家的拿个小布帘一拦,这就是一家两口子。布帘再一挂,这又一家。” 二人转艺人大都经历过颠沛流离、生活艰苦的基层小剧场演出阶段,孙丽荣说自己当年外出演出时“连公园的猴笼子都住过,那股味,别提多难闻了”。 如今,小沈阳、王小利、张小飞等人都经济实力雄厚,马力说“他们每个人住的,比我家漂亮,一百七八十米,二百多米,而且有的人还不是一处房子,完了汽车什么的也都有。但也只有赵本山才能把这些人拢住,换第二个人都不行。” 在经济和名气的考虑之外,赵本山还是一个专业方面的好老师。马力说“他们刚拍电视剧那会儿,腿都直打哆嗦,赵本山那是手把手地教,一步步给走位置。” “把我们汇聚在这里有一个最大的凝聚力,东北三省最顶级的演员在一起,天天演出就在切磋。”刘小光说,他不乐意回想自己过去的演出,“那都登不了大雅之堂。现在的观众层次就不一样了。” 在沈阳,也随处可见赵本山二人转王国的影响力,沈阳人对于《乡村爱情》、《马大帅》、《关东大先生》里的人物如数家珍,来看演出的人大都能准确对比出舞台上和电视剧里对应的角色。沈阳一档很火的广播节目《娱乐二人转》,中午档的节目里,调侃《关东大先生》里张小飞的段子占了一大部分。 对于拜师赵本山所带来的意义,二人转演员们都心知肚明,因为,在某种程度上,这就是改变此生命运的一个机会。所以,他们对此格外上心。 金芳采访张小飞时,他能清楚回忆起他2001年初拜师赵本山的经历,听说赵本山要收他做徒弟那一瞬间,他“脑袋都晕了,眼前吃饭的大桌子都变形了”。他急忙站起来给赵本山敬酒,扎扎实实地磕了头,跪在地上举着酒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当晚给父母打了电话,唱了一辈子二人转也没出名的张父一听就哭了,说:“赵老师能收你,这是咱祖上烧了高香,积德了。”张小飞自己两三天后还处在激动的情绪当中,在自己家里都能跪在地上给师傅磕几个头。报纸刊登了赵本山收徒的消息后,张小飞身边的人跟他说:这回你妥了。 2003年8月,赵本山举行了一个规模盛大的收徒仪式,王小宝、王小利、张小飞、唐鉴军、翟波拜在赵本山门下。拜师之前,几个人还去买了新衣服,王小利和张小飞买了红衬衫,唐鉴军和王小宝买了绿衬衫。此后他们悉数出现在赵本山的电视剧《刘老根》、《马大帅》、《乡村爱情》里。二人转的舞台之外,在比东北三省更辽阔的土地上,他们有了更大的知名度。 赵本山弟子阎光明回忆说,当初,赵本山本来有意先收“小才子”蔡维利为徒,却先收了阎光明,蔡维利听说后竟然“满嘴起大泡”。蔡维利后来和王小虎一起,跟随赵本山上了2005年春晚,演“大忽悠”的两个徒弟。 师傅还是老爸 赵本山收徒的方式有几种:一是有人推荐,他去看了现场演出觉得不错,像张小飞等人就是这样;二是本来就已经有了一定的知名度,赵本山邀请他来参加考试,比如小沈阳等人;还有一种是毛遂自荐的,刘小光就走了这条路,他打电话给赵本山,“我说我是东北三省二人转著名演员。我师傅听了直乐,说你来大舞台考考试试。头一场他在底下坐着,太激动,没演好,师傅让我适应两天,后来放松了才演好了。”几个月后,刘小光成为赵本山的徒弟。“能让我师傅看上,这个过程并不容易。” 2004年,金芳采访赵本山的大弟子李正春时,他说他当年拜师仪式很简单,当时很穷的他只简单买了几个菜,打了些散啤酒,把铁岭县剧团的领导请到宿舍,就算拜师了。“他后来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对不起师傅。” 如今,拜师赵本山有了一整套仪式。2009年1月30日,从036号弟子汤潮,一直到044号弟子文松,赵本山正式将9名二人转演员收为门徒,他的弟子人数也由35名增加到44名。仪式请了崔凯和马力两位二人转专家做见证嘉宾。赵本山先向二人转祖师爷上香叩拜,新弟子向师傅行传统拜师礼,赵本山逐一向弟子颁发证书,赠送信物——写有“国法家规” 四个字的他的墨宝。新弟子由3号弟子唐鉴军领誓进行集体宣誓,最后赵本山以师傅身份向新弟子训话。 当天晚上,剧场还举行了二人转正戏观摩。小沈阳、沈春阳、唐鉴军等弟子表演《西厢观画》、《胡知县断案》、《回杯记》等经典二人转正戏。虽然如今小沈阳们在舞台上大多表演的是脱口秀和小品、流行歌曲等“改良版”二人转,但他们每个人肚子里都还存有不少传统的二人转正戏。 赵本山在接受我们采访时提到小品审查的问题,“你看一遍他乐,乐完之后第二遍一看他背下来了,第三遍他都能演了,你说他还怎么乐?”同样的问题其实也存在于他的刘老根大舞台。2月10日~2月12日三晚的演出,只要演员没换,节目几乎是一样的。不光是他们,张小飞的《傻柱子接媳妇》能演10年,孙丽荣的《马前泼水》能唱10年,所以现在的刘老根大舞台,还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观众。 节目怎么能创新,这成了赵本山的一块心病。他曾经想过各种办法,比如征文,征集二人转作品,东北三省各处发来的作品雪片一样飞来,在他办公室里摞了很厚,但一个个看下来,能用的极少。他和马力也曾发动本山艺术学校的学生积极搞创作,写本子,但学院派的东西和二人转艺人之间颇有隔膜,即便他们愿意采纳,在舞台上表演时包袱也不响,大多成为冷笑话。 春晚演出后,小沈阳的火爆又带来了新问题,“小沈阳突然大火了,在这帮兄弟里,突然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你说别人怎么办?我就得跟他们讲,我说这个团队能够出现任何一个人大火,你们都应该高兴。”作为师傅,赵本山自有他的开导和平衡方式。 马力评价赵本山“就是个工作狂”。赵本山的睡眠很不好,他每天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即使这样,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刘老根大舞台正式节目开场前,他都率领着王小利、小沈阳等众弟子出来扭秧歌,“我戴着假脸跟里头扭,谁也看不出来。我们总裁都进去扭去,我告诉他们都参与下去扭。”他告诉马力,这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但2月11日晚上,没有看到赵本山扭秧歌的身影。9点半演出散场之后,他从后场的人群中走出来,一脸疲倦。身体状况糟糕,如此疲倦的情况下,他还是连续两天晚上都出现在中街刘老根大舞台剧院里。对于赵本山来说,这个舞台意义特殊。“我心里憋屈了,坐到剧场里看看他们演出,心里就舒服了。” 小沈阳和其他赵本山的徒弟平时经常喊他“老爸”,即便是那些只比他小四五岁的徒弟,也愿意这么称呼他。“他们跟我呆这么长时间变成一种感情了,互相之间也说咱不能惹老爹生气了。”赵本山说起这个称呼,语气很温润。 但从2009年开始,他不让徒弟们这么称呼他了,“这个称呼有点太俗气,不要叫这个,要叫师傅。不允许叫爹,不好。我们这个团队要跟整个社会接轨,不要走很俗的那种状态,那些老规矩,老的旧习惯,那些老讲究,没用。” 赵本山的部分弟子 李正春 赵本山大弟子,著名二人转演员,《刘老根》里的冯乡长。从没有电视表演经验的李正春演活了一个装腔作势、唯利是图的基层贪官形象。后来“乡长”成了李正春的代名词,已去世。 王小宝 著名二人转演员,2000年就和搭档孙丽荣一起,获得东北三省二人转大赛金奖。2003年拜师赵本山,在《刘老根》里演刘老根大儿子大奎,《乡村爱情》里演戏份很重的长贵。 唐鉴军 在赵本山弟子中排行第三,辽宁民间艺术团团长,《刘老根》里饰演大学生徐迈。《乡村爱情》中演谢广坤。他极具喜剧细胞又身怀绝技的优秀二人转演员。在全国戏曲“曹禺奖”上曾荣获表演二等奖。 张小飞 首届赵本山杯二人转大奖赛最高奖得主,《刘老根》里饰演刘老根的干儿子二柱子,《关东大先生》里饰演主角“大先生”赵春安。 王小利 在赵本山弟子中排行老五,他出身二人转世家,曾获2001年的《梦想剧场》金像奖。《乡村爱情》里饰演刘能,是此剧中最出彩的演员。 蔡维利 号称二人转界“小才子”,二人转演员必演节目之一《傻子上学》就是他自编自演的作品。在《刘老根》中饰演丁香的侄子丁庆林,在《马大帅Ⅱ》中饰演一个投奔范德彪的农民。2005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小品《功夫》中,与王小虎一起出演“大忽悠”的徒弟。 王小虎 他和媳妇兼搭档张可,是刘老根大舞台很受欢迎的一对演员。曾跟随师傅赵本山参加2005年央视春晚,在《乡村爱情》中饰演李大国。 刘小光 赵本山弟子中排名第24位。在二人转圈里是有名的演技派,在电视剧《乡村爱情Ⅱ》中扮演玉田爹赵四,在《关东大先生》中扮演“老哑巴”。还参加了2009年辽宁春晚的小品《送蛋糕》的表演。 孙丽荣 赵本山不多的女徒弟之一,在二人转演变到女艺人普遍沦为“捧哏”绿叶角色的今天,她凭借精湛技艺,是少数能够掌控舞台,成为主角的二人转女演员。在《刘老根》里就叫孙丽荣,在《乡村爱情》里饰演刘能妻。 二人转,万人转 民办剧团让奄奄一息的二人转重新火爆,但同时也放弃了传统二人转的精华部分 本刊记者 张邦松(发自长春) 在和平大戏院万宝街剧场的一角,梁学田正悠闲地磕着瓜子。梁是长春和平大戏院的总经理助理,他的另一个身份是该戏院剧团的业务团长。观察演员的临场表现和剧场的整体运作,是他每天的必修课。 据梁学田介绍,和平大戏院在长春共有四个剧场,平时的上座率通常能达到九成以上。和平大戏院是长春最早的民间二人转演出公司,随着东北风和刘老根大舞台的加入,长春二人转演出市场基本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这三家每天能接待三四千名观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 这种繁荣不仅仅出现在二人转的大本营东北。和平大戏院在徐州开设了一个新的剧场,而北京的刘老根大舞台也即将在今年5月份开业。赵本山曾私下表示,要把北京的刘老根大舞台增加到五家。 二人转火了。但从事了近半个世纪二人转研究的王兆一却开心不起来。“这不是真正的二人转。”王兆一说。王兆一是二人转艺术理论的开拓者和公认的二人转理论研究学科带头人之一,在他看来,现在商业味极浓的二人转演出已经舍弃了这种民间艺术最为精华的部分,有点像是“挂羊头卖狗肉”,而观众对二人转的误解也越来越深。 真正的二人转 一个比较受认可的说法是,二人转形成于清乾隆年间,迄今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二人转是河北的莲花落被当时的移民带出山海关之后,和东北的秧歌相结合而形成的。之后,诸如河北梆子、东北大鼓等元素也被吸收进来,逐渐形成了一种以“说、唱、扮、舞、绝(技)”为主要特点的民间艺术,所以对于二人转的形成有“秧歌打底,百戏镶边”之说。 东北历来有舞秧歌的传统。最初的东北秧歌没有女性,基本都是男扮女装,男的叫丑子,女的叫大蜡花。之所以叫“蜡花”是因为“女”演员头上往往要戴一朵纸做的花,由于怕雨雪浇湿,就在上面涂上一层蜡,因此得名。在东北秧歌中常常会穿插一些小唱,东北人叫故事歌,比如非常著名的《小拜年》就是此类歌曲。 白天跳完秧歌之后,一些地主或有钱的人家,往往会挑上最好的几对蜡花和丑子到自家屋子里演出。东北屋子里有炕,演员就在炕下演出,由于空间狭小,时不时会碰到炕沿,所以在屋子里唱的时侯就叫靠炕沿。秧歌队伍里,都是唱民歌,如《小拜年》、《小情郎》这些东西。一进屋子演出,再唱白天唱的东西,观众肯定不满足了。把他们请到到屋子里,就是要再听一点新东西,这个时候关里的莲花落艺人,就带进来一些大节目,如《西厢》、《蓝桥》、《摔镜架》等等。 这个时候二人转开始发展起来,内容变得更加丰富,也能演一个完整的故事了,另外服装、化妆、道具、演出方式都有了。“二人转进入成熟与兴盛期的重要标志之一,是它形成了以二人转为主体,以单出头和拉场戏为两翼的三种艺术形式的相对稳定。”王兆一说。除此之外,二人转还有一个重要的演变轨迹,就是唱、说、扮、舞等艺术手段的丰富与发展,并在此基础上,很多艺人都有了自己的绝活。比如怀德县艺人姜发,能够同时用头、鼻、肘、膝盖、足尖托举几支蜡烛唱戏;舒兰县名琴师王春,一旦弦断了,没等演员唱第二句,他就能接上,一般观众根本感觉不出来;热河艺人聂海龙表演时嘴里含着两颗猪牙,但唱、说都不受影响。 “从乾隆年间到民国时期,二人转的演出方法、节目内容、唱腔等都已基本成型。”王兆一说。 辽宁大学本山艺术学院顾问马力认为,从戏曲理论上讲,二人转是一种过渡东西,它基本是歌舞向戏曲过渡的一种形式。但这个过渡现在已经三百年了,二人转不管怎么发展,它还是照样生存的特别旺盛。“就像东北的车轱辘菜似的,不管马踩和车轧,它不死,生命力特别旺盛。”马力说。 美好时光 建国初期,一些新文艺工作者、知识分子进入二人转领域,帮助整理节目,写新剧目,甚至服装、化妆、道具都有人给设计。但文革期间二人转遭到禁止,1979年以后,东北三省开了13次二人转的学术会报告会,这一系列学术报告会对二人转的推动帮助很大。1980年唯一一个省级政府建立的一个民间艺术团——吉林省民间艺术团成立。吉林省所有好的二人转演员,好作曲,好编剧,都调到这个民间艺术团去了。 “这是二人转有史以来最生动的一个局面。”时任长春艺术研究所所长的王兆一是这个民间艺术团的顾问,提起这段二人转的美好时光,他仍唏嘘不已。在他看来,在吉林省民间艺术团成立之后的10多年时间里,二人转被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 吉林省民间艺术团每年五一一过,到要割地的时候,农忙期间都得下乡去演出。每次演出都是由乡里组织观众,按人口收费,一家一口人5毛钱,剩下的钱公社和乡政府补贴。“那个时候,他们一年能挣40多万块钱,这在当时是非常大的一个数字。”王兆一说。 艺术团每到一地演出,都会搭个台子,底下一万多人看二人转。妇女、小孩坐在中间,男的在外面站着,再外边就是商业活动了。当时的文化副部长高占祥看到这个场面,很感概地说,“哎呀,万人围着二人转啊”。后来王兆一和研究伙伴王肯把这句话补充为“万人围着二人转,二人演给万人看”,这句话后来成为对二人转最经典的描述之一。 这个局面并没有持续太久。1990年代初,市场经济观念开始渗透到中国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而官办的吉林省民间艺术团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艺术团原来每次演出都是靠乡政府给组织观众,当时省政府还给批一定的经费和演出设备。观众有组织,一场有多少钱先给讲好了,演员收入相当宽松。“但后来中央发文,要求减少农民的负担,艺术团再下乡演出,乡政府就不再出面组织观众了,因为担心被扣上增加农民负担的帽子,而他们在城里又没有专演的剧场,所以这个省民间艺术团这个团体,这时候就有点萧条了。”王兆一回忆说。 但对于吉林省民间艺术团以及吉林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官办二人转演出团体来说,更大的打击即将到来。 变味的二人转 在和平大戏院成立之后,紧接着黑龙江、辽宁都出现了许多类似民办性质的剧场,此时,二人转的演出重心已经由农村转向城市,观众的组成也更为复杂。 很多传统的二人转艺人发现,在城市舞台上大段的唱观众并不买账。一出传统的二人转剧目如《包公赔情》、《西厢》等一场演下来至少要40分钟,很多观众根本没有耐心听完。往往是演员唱着唱着就被哄下台:“下去,下去,来点粉的,来点逗乐的。” 随着观众口味的改变,“唱”这种二人转最主要的形式渐渐淡出舞台,演出时,往往就把一部戏掐头去尾,选最精彩的一段,意思意思,唱几分钟。“老百姓不愿意看的,那你就不能演了,愿意看的,你就多研究点,他们到剧场来就是找乐子的,我们必须尽可能满足。”梁学田说,“市场需要哪些,我们就按照市场去做。” 这成为民间二人转剧场的普遍心态,为了取悦观众,讲笑话,杂技,武术、模仿秀等许多新的元素被加入到二人转演出中来,这种演出基本脱离了传统二人转演出的范畴。而一些不健康的元素开始频繁出现在二人转的舞台上,王兆一用四个字归纳当时二人转演出的状态——脏、丑、闹、怪。脏,就是一些骂人、淫秽的东西,包括露骨的“粉磕”,甚至一些性爱的动作也被搬上台;丑就是穿啥都有,戴啥都有,画什么脸都有,丑相百出;闹就是闲扯,你打我,我打你,又翻跟头,又叼桌子;怪,就是丑态怪象,龇牙咧嘴。 这种演出给二人转留下了相当不佳的名声。梁学田记得,在和平大戏院创业之初,长春市政府曾下过一个文件,规定政府工作人员不许到桑拿、按摩场所,不许到二人转剧场去看演出。把二人转与桑拿、按摩场所并列,其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但是真挣钱,在90年代末和平大戏院一天晚上能纯收入两万。”王兆一说。 对于二人转来说,最大的争议还是来自它的“说口”。“说”在二人转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艺谚中有“说是骨头唱是肉,骨肉不可分”的说法。二人转演员,尤其是丑角往往用说来活跃气氛,逗乐观众,同时好的说口还能很好的串联情节。 但是二人转在演变过程中,也出现了很多粗俗、淫秽的脏口。这在解放前的二人转演出中非常常见,但老一辈艺人对于对于脏口什么时侯该说,什么时侯不该说有非常严谨的把握。 已故的老一辈艺人李青山曾是一个说脏口的高手,但他生前对王兆一说,旧社会说脏口是分地方的。在地主家,在正经屯子民风很好的屯子谁也不敢说脏口,艺人到地主家得唱《二十四》孝这类东西。只有到了胡子窝、大车店等光棍云集的地方,他才敢说脏口。 但是在上世纪90年代后期到本世纪初期,中国的二人转演出市场,脏口成了家常便饭,甚至成为了二人转的一个招牌。有一次王兆一在一个城镇小剧场看到演员说脏口,做猥亵动作,就到后台批评他们要钱不要脸,他们虽然当场承认这样做不对,但并不心服,说:“王老师,你别挑我的毛病,跳舞的脱,电影电视钻被窝,我们用嘴说说还不行啊。” 梁学田也承认艺人的脏口虽然能招揽某些观众,但长期存在对二人转的健康发展并无好处。他表示,二人转说口最危险的是一些艺员喜欢跟政治挂钩,开政治玩笑。“实际骂点人,骂点娘那是人 民 内 部 矛盾,你一跟政 治挂钩,那就面临你这个剧种能不能存在的问题。我经常给艺人们讲这个,共*党给你们搭建的舞台,给你们创造了致富的道路,让你们在这个舞台上演出,绝对不能让你们在台上骂共*党。”梁学田说,“这是一条底线!” 这些年,刘老根大舞台和和平大戏院等比较大的剧团,纷纷采取措施,净化舞台,提倡绿色二人转。脏口现象有所缓解,但在一些相对低端的演出场所,脏口仍然是屡禁不止。 功过赵本山 很多人把赵本山看成是二人转的代言人,事实上,如果没有赵本山通过自身影响力,在小品、电视机以及刘老根大舞台上对二人转的大肆宣传,很难想像二人转能像今天一样受到关注。 “我搞了一辈子二人转,我的天啊,这个二人转到如此地步,简直使我都不可理解。”马力说。她认为,二人转能有今天的局面,赵本山的推广功不可没。然而,也有一些传统艺人和二人转研究者对于赵本山的做法不以为然,甚至一位二人转专家对《新世纪周刊》表示,“赵本山就是在糟蹋二人转。” 去年赵本山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东北二人转代表性传承人还曾引起很大的争议。与赵本山同时入选的还有辽宁省黑山县李秀媛、吉林省王忠堂、黑龙江省海伦市赵晓波和石桂芹,除了赵本山外,其余都是传统二人转艺人。一位学者表示,赵本山虽然也有《摔三弦》、《大观灯》等代表作,但就二人转艺术造诣而言,与同时入选的艺术家尚有不小的差距。 身为本山艺术学校艺术顾问的马力最初也不能接受被赵本山们“改良”过的二人转。像小沈阳演出时不时学唱一首流行歌曲,马力最初就比较反对。在她看来,这种大杂调不是二人转正统的。“但实际看来,那些咱们认为不正统的,现在是最受观众欢迎的。”马力说。马力要求他的学生传统的东西必须要懂,但真正到了临场演出时,她并不强求学生只唱那些传统的剧目。 “因为将来学生毕业以后,他要就业,他要挣饭吃的,你要还原传统的,演40分钟唱,没人看,卖不出去票,这不是现实吗?”赵本山把原本已经奄奄一息、混乱不堪的剧种,找出它闪光的地方,给观众带来快乐,这对二人转是一种拯救。 “现在人们都很紧张,到剧场不是受教育去了,他是要去找乐去。”马力说。 作为民间剧场的经营者,梁学田对于舆论对民办二人转剧场的指责深感委屈。“我们吉林省民间艺术团,在东北也响当当,他应该首先将传统的东西保持下来,国家给你拨款,国家给你整创作人员,演员都分一级演员,二级演员,三级演员,他们有责任有义务把他延续下来,为什么他们延续不下来,反过头来你要求我们民办企业去做去?” 石丫的辉煌与寥落 艺名叫“石丫”的她,见证着传统二人转当年的辉煌,和今天的寥落 本刊记者 张邦松 和平大戏院艺术学校的教师宿舍和学生宿舍并无区别,实际上,它就是众多学生宿舍中的一间。当然,教师的住宿条件是比学生要宽松的,石秀琴的宿舍放了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每位老师一张。与石秀琴同住的是两位非常年轻的老师,一男一女,他们是演二人转的搭档,也是夫妻。 见到石秀琴时,正是和平大戏院艺术学校的开饭时间,菜是学校食堂打的,共有三个:粉条、茄子和西红柿鸡蛋。 63岁的石秀琴现在的身份是和平大戏院艺术学校的老师。年轻时,她在长春二人转演艺圈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也像现在那些二人转明星一样,有很多戏迷。“就是我现在到农村去,那里的百姓还特别认我,跟我说,石老师,再给我们唱一段吧。”石秀琴说话时眼神中绽放着一种异样的光彩,一种艺人特有的满足感很清晰地写在脸上。 江湖艺路 石秀琴出生在长春市兴隆山镇的一个农民家庭,父亲是当地一个乡的党委书记。当时东北农村经常会有二人转团体下乡演出,石秀琴的父亲就负责乡里的接待工作。每次有演出,父亲都会带上她。每次演出,石秀琴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前排,仰着脸聚精会神地看演员的演出。她并不理解其中的剧情,但看多了之后,她居然能非常逼真地模仿其中的很多唱段和动作,她能把《蓝桥》、《西厢》、《梁赛金擀面》等等一段段戏唱得有板有眼,这成为当时乡里的一个奇谈。 小学三年级,也就是石秀琴12岁那年,长春搞了一个农民二人转汇演,石秀琴得了一等奖。她的天分被当时搞二人转研究的王兆一发现,于是把她调入了长春地方戏队,师从二人转大师李青山。15岁时,石秀琴已经成为这个队里的台柱子。 今年已经85岁的王兆一仍对石秀琴非常欣赏:“她是难得一见的演员,悟性很高。” 1961年,石秀琴被抽调到吉林省艺术团,由于经常下乡演出,石秀琴的名声渐渐大了起来,很多人都记住了这个艺名叫“石丫”的小姑娘。然而,造化弄人,1963年一次练功时,石秀琴的腿不幸严重摔伤。“时间长了腿还好不了,后来就退团了。”这或许是石秀琴最黯淡的一段时光。 幸运的是,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她的腿伤好了。她又可以登上舞台了。1964年,在李青山的推荐下,她来到了公主岭地方戏实验剧团。可好景不长,没有多久,文化迎来漫长的寒冬。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石丫从此离开了剧团。她回到了家里,这一呆就是10年。 文革过后,石秀琴和丈夫自己组织了一个10人规模的二人转剧团,走乡串户,“农忙的时候回家种地,忙完了再出来,两边都不耽误。”石秀琴说。 那时候下乡演出,走百八十里地是常事。除了二人转演出服装、道具,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都得自己背着。去农村演出,出场费是20元,10个人分。“开始的时候,一天就能赚两三块钱,有的时候就能挣一块钱,也下去演出。”石秀琴说。 我问她,刘老根大舞台很多二人转演员现在都开五六十万的车了,你整了大半辈子二人转,仍然这么窘迫,你遗憾吗? “遗憾,我还生气,真是太生气了。好的年代我都没有赶上,我们那时候付出多大,到农村去演出,得四个小时。一个人上台是一个小时,一个人唱一个小时的二人转,后边还得唱一个大拉场戏,一天才能挣几块钱。人家现在一次唱三十分钟或者是二十分钟、十分钟就到点,唱完了这出戏,好几百块钱拿到手了。” 1986年石秀琴把她的剧团拉到了长春,在长春胜利公园建起了露天的二人转剧场。石秀琴的剧场特别受欢迎,很多人甚至坐着拖拉机从乡下赶来看戏。观众最多的时候每场竟达四百多人,就是少的时候也有二三百人,为满足观众,剧场里一天演出七出二人转,人歇场不歇,保证每个观众过足戏瘾。 “经常演出完,就有一些老板来找我,说你把大棚子撤了,你俩要不整班了,就到我那剧场去。”石秀琴说。石秀琴回绝了这些邀请。这倒不是因为她清高,当时长春还没有和平大戏院、东北风这样的大剧团,石秀琴虽然是草台班子,但在长春的影响力却非一般的剧团可比。 露天剧场一办就是10年,石秀琴的剧场甚至已经成为胜利公园的一道风景。然而,1990年代初期,由于公园动迁,客流大量减少,石秀琴的露天剧场观众也不可避免地减少了。虽说每天一些老戏迷准时来到剧场看戏,但收入已难以满足剧场开支,到了1996年未 (本文来源:新世纪周刊 ) |
我像雪花天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