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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重溪行脚 杨生明 由风笼砂走的澎湖退伍返乡,征人的游兴大发,一头钻进了椰风蕉雨的南国,往南隆的槟榔国度寻觅,我冀索的是个清净的旅店,而不是繁华的游点。老实说,我并不贪心,我纯粹抱着度假的心情来到四重溪。 车子走在台一号的公路上,稻浪绿、椰影长,不必问不必想,闭着眼睛也知道这是屏东,乡景是它的注脚,无须多加着墨的。 车过枋寮,山是山,水是水,山青水碧,车窗外,右手边就是台湾海峡的万顷碧波。海岛八个月的生活,使我认识了海的呼吸、海的动静、海的一切,海洋真是人类的母亲,她的脉动是那么的深沉、那么的柔美,我只能想象她的美丽、她的清纯。左边的山脉,承续着中央山脉的尾脊,象恐龙的背,在大武山以降,已成强弩之末,无复有万尺高峰之雄姿;但是山偎海、海倚山,半岛上的山峰仍然显现着挺峻的风采,象个装份成武士的小大人,向海洋母亲撒着娇,比划一下谁比较俊俏。 枋山站小停,上来三位装扮时髦的姑娘,她们就坐在我的后座,嘴里一直咕哝着我听不懂的山地话,她们的神情是愉悦的(我只能由耳朵听到的清快音调支持我的判断);我很少看过山地人不快乐,即使他们有不顺遂的事,也将之归为天命,他们的知足与乐观常使我非常感动。小女孩在车后响起只有山地人才哼得出的小调,可惜歌声只维持到枫港。 枫港是个公路要站,东走越中央山脉,是九号公路,在寿卡进入台东境内,这是个我非常熟悉的地方,去达仁乡做山地服务,或是往卑南族采访猴祭,都在枫港驻足过,车站边兜售的烤小鸟,我始终不觉得买它一个是应该,当了二年兵,丝毫也没改掉我这个“人”道的观念。 车子奔驰在临海公路上,很快地海口、车越都在身后,我已抵达恒春。 高雄到恒春约需二小时半(直达车),不可谓不长,但是这段路景色鲜美,一晃过去也不觉难熬。 要到四重溪,还得退回车城,再走一九九号县道。 由车城湾进一九九号公路,五公里至四重溪,再三公里到石门古战场。从恒春算起,车价是五元五角和七元五角,车程分别是二十五和三十五分钟。 四重溪比我想象中的要荒凉,但是它的宁谥却深得我心。街道两旁平房平整,大多是小旅社及食堂,人烟稀少。谈到住的问题,一般旅社有近二十家,稍好一点的只有一家四鼎溪宾馆,宾馆后山另有一优美观光大饭店正在兴筑,是属于观光级的,或许四重溪的好景即将到来。四重溪的条件并不好,要发展其住宿条件,让游客在此打尖,再放射式的到石门加海、猫鼻头、垦丁、鹅銮鼻、佳乐水等风景名胜区观光,否则就是走错发展的路子,毕竟这儿有难得的温泉(昔日与北投、阳明山、关子岭号称四大温泉),气候也不错,环境清幽,暴殄天物只能徒使人大叹可惜。 至于吃,也有土鸡、溪鳗、溪虾等特产,一般小吃店林立,不愁无处祭五脏庙。大旅社都有附设之餐厅,很方便。在进入四重溪之前的一段公路弯道上,景致奇美,如果是自己驾车来,别忘了停车赏景,四重溪水虽然稍嫌混浊,但是河床蜿蜒有致,造型天成,溪谷风光强过其他风景名胜,也许您对溪头、澄清湖、乌来等“暴发户”式的发展感到不能忍受,四重溪的村姑装扮更值得您去领会,就象大筵席前的几道小菜,缺了也会觉得若有所失。 到了四重溪,不去石门古战场凭吊一番是难以想像的。基本上四重溪与石门是一个观光体的两面,分不开的。 石门是个地名,是个隘口,属于屏东县牡丹乡的行政范围。提到牡丹,也许您听过了赫赫有名的“牡丹社事件”,这是外国势力觊觎中国的开始,也是日本人侵台的一个肇因。从此,山胞抗日的英勇事迹一幕又一幕的上演,后日的|“雾社事件”也深受牡丹石门战役的影响。 事情发生在清同治十年,有队琉球商船在东海岸遇难沉没,六十多个人漂流到今满州乡九棚村的地方,被牡丹社山胞误为少海盗予以杀害,只有少数生还获救。翌年,又有山胞劫掠日本商人的事件,引起日本人严重的抗议,并以此准备鲸吞台湾,加强军备,软弱的清廷竟答覆日本政府,说是台湾山胞乃化外之民,无法约束,如此推诿正好予日本一个借口,日人就“当仁不让“要教训”化外之民“,西乡从道领了一支舰队,攻上恒春,与牡丹社山胞在石门天险展开激战。 山胞踞险而守,但人数、装备均比不上日军,相持十天,被日军包抄,败下阵来,其村舍亦为日军焚掠,情形与后来的雾社事件类似。后经英国出面调停,日本撤军,清廷赔钱摆平此事。从此,种下山胞抗日的革命火种,也种下日人侵台的野心。 石门有三站,分别是石门埔、古石门和石门村。在石门埔与古石门之间,山岗上有座日本建造的忠魂碑,光复后已去碑文另加易名。由石门埔有小径通往石碑。 石门东有五重溪山,西有石门山,四重溪由峡谷中悠悠西流,峡道多险,壁立千仞,驻足其下,可以感受到当时战争的惨烈,自古天堑多险,乃兵家必争之地,至今感受到仍禁止摄影,我虽然很想拎起相机偷拍它几张,每每看到光壁上的大字“严禁摄影“,也就只好捺下自己的冲动,不敢造次。 我再三的说,我是为捡拾一份自然心境而来,没有太多的索求,但是当我由石门回到四重溪旅店,就再也不能保持那份闲适的心态,我那要命的历史感使我投身其中,四重溪假日又再次成为一次历史之旅。
[赏析] 瑞士作家阿米尔说得好:“一片自然风景是一个心灵的境界。”《四重溪行脚》就是一片“由风笼砂走的澎湖退伍返乡”的军人眼中见出的自然风景。一个战士心灵的境界,即使抹去文中作者报家门的“征人”身份,你也同样能感觉得到,文章中处处有“我”,通篇浸润着军人个性的光泽。 如果说,一般游记能为读者提供一份导游示意图,那么这篇游记的作者给你提供的可以称得上是一份严格按照比例尺绘制的四重溪风景图区军用地图。文中举凡涉及的时间、方位、路线、里程乃至票价、行车时间一一准确扼要,没有半点含糊。不论你是初来乍到的新客,或是由于岁月久远早已淡忘头脑中印象的故人,只要你按照作者指点,尽管放心大胆游览,管保出不了差错。 壮士的爱,并不都只是粗犷,也有深沉和细腻。 万顷碧波的台湾海峡虽只是在车窗外一晃而过,但“海岛八个月的生活”,却使他“认识了海的呼吸,海的动静,海的一切。”于是他情不自禁地呼唤:“海洋真是人类的母亲”,深切体验到“她的脉动是那么的深沉,那么的柔美。”他选用了“恐龙的背”、“强弩之末”这类跃动的形象、生动的意志来描述“承续着中央山脉尾脊”的远山,用“装扮成武士的小大人”来形容半岛上“仍然显现着挺拔风采”的近峰,把那种“山偎海,海倚山”的山海偎倚之势,独运灵思喻为武士“向海洋母亲撒着娇,比划一下谁比较俊俏”。这里远景、中景、近景不仅写得层次分明、空间感强烈,而且比喻形象、描摹惟妙惟俏,映衬出作者特有的战士情操。如果你正惋惜缺少一个大特写的话,作者恰到好处把镜头摇回自己身边,对准了从枋山小车站上来的“三位装扮时髦的排湾姑娘”。排湾是台湾土著的少数民族之一,要知道,她们是从衣不蔽体、刀耕火种的原始生活一下跳到二十世纪,享受现代文明的幸运一代,因此作者专辟一段不仅摄下她们愉悦的神情,而且录下那“咕哝着”“听不懂的山地话”和“只有山地人才哼得出的小调”,使文章顿生声色,别有一番情趣。 军人讲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于是作者如数家珍般着意介绍了沿途宾馆、旅社及林立的小吃店,灰谐地告诉读者“不愁无处祭五脏庙”,而且还有“土鸡、溪鳗、溪虾等特产“,这确实是很有诱惑力的。作者还特别提到枫港车站兜售的“烤小鸟”绝不会比“北京烤鸭”、“河南烧鸡”逊色,然而作者“始终不觉得买它一个是应该,当了二年兵,丝毫也没改掉我这个‘人’道观念。”真是何等温柔敦厚,何等心地善良。 正因为作者是军人,是战士,“到了四重溪,不去石门古战场凭吊一番是难以想象的,”在他眼里“四重溪与石门是一个观光体的两面,分不开的”。这在情理上是作者真情实感的自然流露,可谓水到渠成,而在行文上,可谓笔锋一转兵出奇谷,不仅流转承接十分自然,而且直奔主旨,瞄准了主攻目标,接下来,作者从现实与历史之间穿过,把历史和现实焊接在一起抒情,对石门古战场的历史兴衰际遇,有扼要的记事,有生动的写景,有简明的议论,不仅令人游兴顿增,而且还让你在与作者共同凭吊中“感受到当时战争的惨烈”,沉淀着那么一种历史的沧桑感和民族尊严的内涵,涌动着一股爱的热流和一种“要命的历史感”。这种要命的历史感不是突兀而生,从天而降的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而是作者对“外界给予的现象所发生的内心感应”(杜波留波夫《哲学选集》),它不仅是作者思考的结果,也是读者思考的引线。读到这里,会感到自己和作者息息相通,从而对作者那种面对“严禁摄影”的忠告,仍然想拎起相机偷拍它几张的“冲动”也就十分理解了。 本文还有一个不应忽视的特色是,作者善解人意,颇懂接受心理,采取了歌扬先抑手法。人们都有过这种体验,凡事“期望值”太高,往往会希望成失望,高兴变扫兴,旅游也不例外。作者深知其中奥秘,因此,文章有首尾都强调“纯粹是抱着度假的心情”,“是为捡拾一份自然心境而来”,来到四重溪,“并不贪心”,“没有太多的索求”。结果呢,“当我回到四重溪旅店,就再也不能保持那份闲适的心态”,“四重溪假日又再次成为一次历史之旅。”“闲适”而来,铭心刻骨而归,作者不虚此一行的审美收获,在不知不觉当中,轻轻地撞击着我们的心扉,令人悄然心动。 (钟东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