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屏东

余中生

来到这座城，不知不觉已过了三个多月，记得那天刚到这里时满林满野都是最惹人喜爱的艳阳，于是一种年轻的意志就这样伸展到每个方向，犹如准备在猎捕一些什么似的。这座让人永远记得的是它的古典。在台湾的南端，它是属于一个好肥好甜的县。

记得在两年前，大学毕业旅行来过一次，在它的脊背上只是匆匆的走过一个赶路的旅客，而它给人的印象是：这里的太阳好燥热。如果被晒上个半小时的话，皮肤将会浮起一阵微痒，这可能是不习惯或太娇嫩的缘故吧！然而在这里住久了，渐渐摸清了它的脾气之后，有时没见那张多须的脸时，在心中还会荡起一阵思念的情绪呢！

从北到南，一双脚总是如此烙印着无数属于时间的痕迹，那种半奔波性质的生活，往往也颇令人感到充实，在这里的生活应该是纯属心灵方面的活动，领着那些大孩子们研读古代的或近代的名人文学作品，讨论着一些属于创作上的问题，偶尔大家也许会对某些文学上的看法主张而辩论，无不辩得口沫横飞，坐在讲台上静静地聆听着这些大孩子们互相争辩时的神情也是颇有意思的，并且有时在自己的心田里也会引起一阵缪思的意外跃动。

如果在此刻将缪思的髭须移向遥远的苍翠，而山是一位沉默独坐的长者，无论是风是雨它总是屹然不动，在山间的无数花树都应属于它的宠儿，伫立在山背上，只要有风是从西从东从南从北吹来，一定会有串串的陌生山语传到你的耳畔，让你永远记住那种雄劲。

十二月的天气是较寒冷的，怀着满胸年轻人的活泼翻越那座山，攀爬了多少曲折重叠的山径，偶然间花草丛中一声啪啪，飞起了一声羽毛斑斓的长尾山鸡，它只是这样一冲，就飞到了山顶去了。可是留存在心窝上的则是刚才突然的一惊。不知何时，一阵簿簙的山雾悄悄地袭来，此时看山，山在虚无飘渺间，而鬓发的两边已全是雾水了。

在南部，屏东可说是一个用糖砌成的县，看完甘蔗林之后接着的是一片辽阔的香蕉园，远远望去是绿油油的，甜甜的甘蔗，肥肥的香蕉，这些都是农民日夜辛劳的结果，经济上的命脉。

沿着山路，让双眼攫取郊野间的几分宁寂，将心置放于一个高低起伏的山腰，不用说，此刻当然会感到无限的超脱，山虽静静地躺着，可是它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灵性自四面八方传来，沁入心扉，而替换了平日的尘俗，寄寓在这座山城里，整个心灵永远是涂满青绿色的。

有一天，记得那是一个冬天里的早晨，领着这群大孩子攀游三地门，年轻人总是有那么一种豪情，你提着炭，我提着肉，骑着脚踏车浩浩荡荡的来到了这个仍保存着山地文化的村子，涉过那条浅浅的溪水，搬石筑灶，生火架网，乐趣无穷，躺在溪旁的鹅卵石是如此艺术地睡着，放眼望去，这条溪流就是大地的血脉，不停地自山的胸膛流出，滋润了每一块乾旱的田土。站在前有横山旁有曲水的谷底，灵感是一只按捺不住老想迸逃而出的手，然而不知何时竟然在意象中烙下了一道恒久不灭的记忆。

午后绕山，看瀑，玩牌。其中不知有多少欢乐的声浪融入了风的发中，而被带去贻赠给每一株草每一棵树，歌是这样歌出的，在绕山时我们参观了山地同胞的艺术雕刻及服饰，就是到目前仍保存着一种古老的文化，尤其是房屋每扇木门上的刻像，均代表着他们心里的某种崇拜。据悉每年丰收季节到来时，山胞们会有一连串的舞蹈表演之类的活动，场面好不热闹。

每一个地方总会有它的美，每一族人也有他们迥异的文化，来到这里，不但吸收了山野间的灵气，更见识了山地同胞们的生活习性，以及他们的某种传统精神。当你听到他们那清亮的歌声时，而舞也就这样跟着跳起来了。爬山观山，涉水嬉水，一直到太阳偏斜着脸，我们才开始下山。屏东这个名字是有点土气的，但它有沃腴的土壤，丰富的物产，无论你走到那里，只要提起椰子，就会想起了屏东。

[赏析]

一位古代哲人说过：“没有探寻的人生是不值得活的。”我想，没有探寻的游记，恐怕也是不值得写，不值得读的。读一篇好的游记，很可能突然感受到我们一直没有感受过或者没有清晰感受过的某一种情感，发现包含着这种情感的场景，阐明并深化了我们所熟悉情况下出现的激动人心的事件。读完余中生的《来到屏东》，就享受着一种发现的喜悦，一种用新的美好情感来丰富我们内心世界的喜悦。

“每一个地方总会有它的美，每一族人也有他们迥异的文化”，作者来到屏东，正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来探寻的。因此，他完全不是按照导游图、说明书圈定的景点去一一参照印证，而是出于把“一种年轻的意志就这样伸展到每个方向，犹如准备在捕猎一些什么似的”，是“纯属心灵方面的活动”。尽管“十二月的天气是较寒冷的”，而作者“领着大孩子们”“研读、攀游的”年轻人的心则是滚烫的！

对屏东的山光水色，作者没有作浓墨重彩的描绘，只是把苍翠的远山比作“一位沉默独坐的长者”，“山间的无数花树都应属于它的宠儿”，而“躺在溪旁的鹅卵石是如此艺术的睡着”，“这条溪流就是大地的血脉，不停地自山的胸膛流出”，这“长者”、“宠儿”、“血脉”，一坐、一躺、一睡、一流，把山、石、花、树、溪流都人格化了，生动形象，信手拈来的比拟空灵微妙，极有韵味，表现了一种孩子般清新的感官印象，于平淡处见真奇。

由于作者追求的是动感和动态美，因此使他最感兴味的是“偶然间花草丛中一声啪啪，飞起了一声羽毛斑斓的长尾山鸡”，以及由此“留存在心窝上的”“突然一惊”；使他津津乐道的是“你提着炭，我提着肉，骑着脚踏车”，“搬石筑灶，生火架网”，带来无穷乐趣；着力渲染的是使人“感到无限的超脱”，“替换了平日的尘俗”的“山野间的灵气”、“灵性”、“灵感”。犹如酿酒时把米变成酒一样，作者紧紧抓住自己“爬山观山，涉水嬉水”，在秀丽的自然中找到自己自由的天地时最深切的印象和感受，引导人们踏上向往已久却从未涉足的道路，来到一块鲜为人知的土地。于是屏东甜甜的甘蔗，肥肥的香蕉，多须的太阳，簿簙的山雾，浅浅的溪水，欢乐的声浪，古老的山地文化都成一种心理引发物，象“一只按耐不住老想迸跳而出的手”，“不知何时竟然在意象中烙下了一道恒久不灭的记忆。”

读完《来到屏东》，掩卷沉思，是什么东西“在意象中烙下了一道恒久不灭的记忆”？一方面是作者笔下这个“用糖砌成的”“好肥好甜的县”令人悠然神往，忘情其中，赞同作者“每一个地方总会有它的美”，感到这世界确实有许多美的东西值得去爱，值得用爱心去走进和攫取。另一方面，则是作者的足迹与心音与“年轻人活泼”情态丝丝入扣，吻合无间。在作者身上，见不到一丝一毫那种现代都市人染有的生活麻木症。尽管“从北到南，一双脚总是如此烙印着无数属于时间的痕迹”，但“那种半奔波性质的生活，往往也颇令人感到充实”。因此，他和他的学生们的屏东之游，不只是在繁忙的教学之余，紧张的竞争之隙，暂入自然怀抱，静一静被困扰的神往，涤一涤被污染的心灵，如果仅仅停留在这一层次，充其量不过是借助自然达到净化启悟，摆脱世俗烦恼的浅斟低唱，可贵的作者对身边“大孩子”、“年轻人的意志”、“年轻人的活泼”年轻人的“那么一种豪情”的挚爱溢满字里行间。通篇蕴藏着作者对青春的执著与欢愉，充满了爱人爱己、清澈开朗、积极向上的气氛。作者不是也没有象一般人那样，把自己撇开去爱这世界，或者是在忽视和怜悯自己中去爱这世界，只是接受一种爱的感召，而是爱自己再去爱世界，使自己也成为世界可爱的一部分。于是作品和作者都得到一种升华，《来到屏东》既是一曲吟唱平凡生活的短歌，更是一曲青春活力的礼赞！他期望人们：爱世界也爱你自己，爱自己再去爱世界吧！

（钟东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