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绝或驳杂：往事如烟

1
客观地说：海水只要还是海水
就不可能多于一个人的泪水
不可能，多于——本国的忧伤
客观地说：仅凭本地人
永远写不完这个港湾的故事
他向她告别，在暴风雨中，跳出了化妆室
她向他倾诉，雨刚停下，星星就爬满故乡大树
她整天不吃饭，他整夜不睡觉
纯粹地怀念一个纯粹的人
月光下的港湾，停泊着一艘艘满载桃花的船
我喜欢桃花，在理论陷于困境的时候
我喜欢听到你混迹于北大的消息。是吗？桃园中
一节节空车厢在流水中倒流
现在的问题是：找到尸体没有？找到
没有？报告者报告：港湾出现
一船船走私肾脏和语法的人
是吗？古诗词中的事实一再向我们
表明：
要活下去，本地人，外地人
但谁也找不到第三个人
作为分享者，千年的冤魂复活
宜称：不会再有第三个人
现在，整个东亚地区的小说家，都集中起来
都集中在码头，要写一写这港湾的故事
2
寂寞的诗正如寂寞的人向着更深的寂寞
包容一切的是正走红的诗歌
当镜头对准苹果园内的荔枝树
荔枝已说明荔枝树的一切
当镜头对准女生楼内的男教工
在红楼与青楼之间，师生们的学问深了
而在我们的诗篇中，性格缺乏脆弱
犹如辽阔的大地缺少阴谋
曾经水乳交融，如今格格不入
重整乾坤的是两个冒失鬼，他们从菩提树下
骑走我们的自行车
掉了链的自行车，被两个验尸官
骑得飞快。如果，这个世界
到处都是我们的人
验尸官将再也找不到工作
是吗？是这样的吗？对于行动迟缓的人
悔恨会将之缠绕
在海滨公园的长椅上，一个老教授
回忆着他在女生楼内速战速决的往事
回忆使回忆者衰老，凭什么？要让我们回忆
凭什么要让我们站在风浪中？如此漫长
老教授听着棕榈树对着棕榈树
如是说：凭什么要让我们的骨头这么硬？且向深海处
追寻？你猜一猜；你想一想
我们真正要去的海太深了：深到收不到信
以至于露出了左邻右舍的骨头，烧成灰也认得
以至于发现另一个世界的乌鸦。到底有多深
这么说吧：让你在海上却永远见不到海
3
奇迹啊奇迹——如此沉闷，如此漫长的
忧伤。剧烈创痛中的诗歌
在创痛中忽略创痛的全部细节
暴力——仅此二字，它呼唤着另两个字
爱情或阴谋。它期待着更为强暴的公理
一场鼠疫，出自一个女人
她（他）的戏，迷倒了一大片。而我的舞台是没什么戏了
长年以来，我始终行进在更为艰难的
从天堂到地狱的算计中。如果始终
让我坐在月亮上，我会浑身不自在
是吗？是这样的吗？从伟大
到微不足道，从清华园到养星港
终于插上了低调的翅膀，我看我，已是肉眼不可见。
4
弯月。海滩。往事如烟
秃子珍藏着一把梳子
月光下一个戏剧家
回忆他的三五次旅程
走在他身比那的可能是川瑾，可能是波波
可能是甲乙丙丁，可能是ABCD
海风夹杂着山风
星光与篝火相辉映
可能是西方的山城被小瑜挡住了视线
可能是东方的水乡被炎娃推进了镜子
逼人的寒气中他与她钻进了同一个睡袋
钻进同一个船舱
可能是莎士比亚的码头
可能是二流时代，二流作家的船太小太破
经不起风浪，永远无法远航
月光下的忧伤穿越时代与历史
风声中飘荡着营养不良的石头
可能是清华园，可能是未名湖
他喊醒的人又一一睡去
路一天比一天难走
戏一场又一场演砸
但稍纵即逝的美景永留心间
仍然走在他身边的：可能是邓肯，可能是梦露
沿着他指引的坏方向
只走出三五个被踩扁的人物
我们走过了多少冤枉路
要把不可能的变成可能
我们欠下了多少糊涂账
要把可能的变成不可能
可能是戏剧家的戏剧
可能是蚯蚓的大地颂
可能是土拨鼠的进行曲
可能终结于一个没有土壤的国度
5
码头上一个训练有素的合唱团忧伤似海
任何事物都有其两面，而她们
只有忧伤的大意面
你可想起
稻草人在女生楼下的惆怅黄昏
在斗争中神圣：你可体谅
一个平庸者卑鄙的心愿
是吗？是这样的吗？很久了，还没有人来下毒手
是吗？果真如此：你个三两天没挨打的人
跪在水泥地上感谢生活：“Life is beautiful;life is beautiful”
他训练，训练中掌握
科学的训练方法；他揣摩，选择
终于确定了最好看的跪姿
他跪着，跪着提高了诗歌的技艺
他骄傲于自己成为驴的替身和乌鸦的代言者
他骄傲于自己不再说人话。而我是输定了
只不过是把杜甫的石头搬进了诗歌
这些石头看起来，像是受过很不错的教育
始终不说话，这样的诗歌早已没有市场
这样的诗歌不妨到天堂试一试。我们
还会相见吗？比如：在天堂，哪怕那上面
也是随地吐痰，也是垃圾成堆
真是胡思乱想，不可能吧？总之，我们要最
后见上一面！握着手笑一笑！会吗？哪怕只是片刻
6
会的，会有这么一天，我们会在天堂相聚
你会站到我面前，像过去那样，像向日葵那样
我有过天堂生活的经验。那上面不总是云雾缭绕
不总是抽象。做不完的具体事。请放心，照我说的去做
你会做得更好。天堂里最主要的工作当然是写作
有时在霞光中写，有时躲在乌云里写
你知道，我最喜欢躺在床上，睡去醒来都做梦
梦可以打通一切，醒来就是隔绝。读我的日记
天天一样：听到起床号令，迅速起床整理内务
被褥叠放棱角分明，大小高低符合标准
摆放整齐划一。照我说的去做，当然不能像在人间那样
乱哄哄的。按照次序分批到写作室写作
不得拥挤抢位：按规定时间，地点，方法
有秩序地就餐：别顽皮，请改掉敲击餐具的毛病
不要与著名诗人伙吃伙喝，互相串换食品
不要设立小灶，多吃多占天鹅与猪头
就寝前，抓紧时间上厕所，洗漱铺放被褥
不要笑，天堂也有厕所。这并不奇怪。因为千真万确
总有这样的人，在凡界不食人间烟火，到天堂
却要吃喝拉撒。这样的人可能是老庄，可能是孔孟
不要笑，睡吧，睡吧，不要影响他人睡觉
做梦吧，无论美梦恶梦都要由自己去做，梦想凡界
不要把书信，汇款，包裹等邮件退回人间
不要小看那位从事炊事劳动的胖天使
当美貌的天使降临，请勿擅自贴近，攀谈，搞小动作
与天使同一方向行进时，请勿与女天使擦肩而行
在较窄的路上相遇，请停步，靠边，收起手持电话
侍女天使绕过岸边守护神卡索的港湾，再报告：她的腰围
她灵魂的灯笼草，是否还能使我们下凡后的黄昏变得神圣
我的经验是丰富的：下凡。入地狱，重上天堂
还有值得炫耀的，羞于启齿的，未曾意识到的
经验，凤凰的经验，众蝼蚁的经验，在细雨蒙蒙的黄昏
站在临街的窗口，我将所有的存款人的脸变成自己的脸
7
系统错误，死循环，修补天空的计划又告失败
几位著作等身的白痴一度供职于科学的探险队
喀嚓喀嚓——雪地上他们像一串黑色的省略号
回到城市，他们又像一份错误的菜单
在梦里几位白痴都曾经用兵如神
醒来却不得不在弹尽粮绝是学会烹调术
从八王坟到公主坟的公共汽车上，白痴们用移动电话
向故乡的有钱人报告见闻；有些见闻只能留在心里
永远，让她烂掉。要不要告诉堂兄表妹A鸟B鸟
他们还想修补什么？月光下哀怨的熊猫吃着竹叶
我们穿街走巷带着测量仪，沿途看到唐诗中的鸳鸯
宋词中的黄鹂鸟被砸碎在工业天堂的胚胎中
因此，青春期写作？A鸟B鸟，你们究竟还能写多久？你们
情投意合的时候民政是匪兵甲天使乙二元对立的时候
而我已忘记了清华园北门那历史性的一吻
呜呼；月光猛于虎，大雪静若潮
古有克林顿，今有柏拉图。从零开始的归于基督
从无开始的归于佛陀，从我开始的归于你
团结起来，这是最后的怀疑，自私和冷漠
团结起来，合辙压韵的英特纳雄耐尔，一定要实现
凡界，地狱，天堂，融会贯通，此起彼伏
A鸟给B鸟写信，在努力社会也会有幸福
B鸟给A鸟写信，在理想的本国本土也有痛苦
看看：城里是抱薪救火，乡下是雪上加霜
看看：城乡之间是鬼头鬼脑的人在彻底夜捞艳尸
8
白云深处的医院，白云深处的故乡
青春像一盏缺油的灯照见水面上的一群死鸭子
我们坐在未名湖枯败的荷叶上，计算着从人间
到天堂的距离。天堂就在心中，那意思在心中
而心是泰国遥远的东西，如同无力追寻的现实
我们置身其中的现实早已丧失现实性。一个色彩单调的梦
梦见跨国际的牙科会议结束了——牙医们
在满地找牙。显示的凤凰和显示的麒麟
要求我们：用何种材料能够铸打更尖利的牙齿
啊技术永恒！河流与铁路交易闪现。用机器
繁殖机器。命运更不可测。从那场横空飞来的
完全是技术性的灾难中，据说——是这样
从总体上看，在月光下是美丽的。黑暗矿井中
一连串透明的少女，被电影里的音乐加工后
像是睡着了。现在你大概已经猜到：我
是在停尸房学会写诗，我还学会了什么
脱离了低级趣味已经多年——往事如烟
又一个海轮挑起战端，又一个卑德丽采
死了——死因复杂是对的。人生是一笔糊涂帐
没有必要一上岸就开始算帐；没有必要斤斤计较
怎么写都可以：没有必要调查死因；反思或批判
不反思，不批判，汝今能持否？
是吗？是这样的吗？果真如此
我们的周围全都是喝闷酒的人，无论怎么唱歌大自然
人也还是离不开这点事，离不开一个国家的历史
像大海的潮涨潮落永不止息
是吗？是这样的吗？难道不是吗？果真如此
只要我们还在写诗，总有人会叫我们去死：只要我们
还在写诗总会有人说我们的诗简直糟透了
9
这是一年中的哪一个季度？一季中的哪一个月
一月中的哪一个星期？一星期中的哪一天
一天中的哪一个时辰？哪一分哪一秒中的哪一个人
姑且还是黄昏吧。姑且还是你们或人们
黄昏，人们在准备星期天外出郊游的午餐
也有人带上了晚餐，他们准备在外过夜，不回来
上班。许多事就这样发生了，许多人再也回不来
I miss you.love you. kiss you ...to forever
I miss you.love you. kiss you ...to forever
10
客观地说，万物都曾经随着我的意志而转移
我转移。转移着我的爱情和忠诚
客观地说，没有绝望过的人
是靠不住的。因此请勿对他的希望抱有希望
请勿对我的绝望感到绝望
如果圣人重现，也会赞同我这么说
从来就没有土壤
但我站住了脚跟。在可口可乐的深渊中
我念念不忘玫瑰，日月，星辰和大海
当世人的青春都荒于神的雕虫小技
请仰望飞机场上空的长恨歌
请从网络上转移，转移我们的小神曲
我们走不到边的悲惨世界
对于那些过早进入天堂的，我深表同情
对于那些提前来到地狱的，我啧啧称奇
对于我自己的事业，我基本上是满意的
即使到达天堂，也会遇到同样的情况
客观地说，能将地狱占为已有的是极少数
谈不上——能亲眼目睹：是谁
在肉眼不可见的地方，在渺茫的传统中
坐上那把已经空了很久的椅子
这当然，需要更成熟的经验
更高超的技艺，更永恒的孤独
这当然，经验转移到技艺
技艺转移到孤独：孤独转移
到下面，下面是本人在本国
更为荒谬的一次转移：某年某月某夜
11
本国传统中的月夜，何以与车速
同步？月光下的青山是黑色的，黑色的
突然打开的车灯转移了甲乙丙丁的视线
一整个车队，将我们从内陆押到了海边
海风吹着我被睬扁了的脑袋
我的命运，从椰子树混乱的年轮中
助长了亡灵们的优越感
“如此怪物，何以还要与人类为伍？”
ABCD——比一比，我有更高的
更高的优越感。真的不容易
在人间
我获得称心如意的苦难
是吗？是这样的吗？“此心安可自欺”
我来不及多想：月光下的青山
何以是黑色的？我暂时，暂时
还不想挖掘自己身上的科学潜能
我的要求不高：我只想到月亮上
坐一坐。那里，那里
一把椅子已空了很久
只坐片刻。然后让给你
深深的海底，还有一把椅子在等着
等着我。有谁想在我身上
坐一坐？只坐片刻
无数个片刻。你决定。你随便
请：向这边
向着东南方向的大海
前进——我的月亮，我的座位：在深海中
前进——现在的问题
是陷阱
谁的陷阱挖得最美？看一看
想一想：是该改一改滥送土地的毛病了
送出去那么多土地，让那么多人
挖下了那么多主要用来对付我的陷阱
13
突然打开的车灯，同时打开
无数个黄昏，清晨和正午
其中印象最深的是浙江农村的黄昏
四川山城的清晨和北京清华园的正午
这三个时辰：这敏感。这忧伤
这爱情。这里？那里？
在最高问题的风云雷电中——又瘦了一圈
我要特别提及黄昏。今天的黄昏
海滨天堂的黄昏。谁也不许动
生命在于运动。天堂的，天堂的
生命；在于一动不动
李白教导我们：低头思故乡
故乡就是黄昏
完全是自己的黄昏
完全守住了自己
完全继承了但丁的遗志
久违了但丁。啊利吉耶里
“你们对我还有什么要求？”
晚霞灿烂——给川瑾，小瑜，炎娃
给李丫，波波写信：“不要哭，不要怕，这些
这些算不了什么！生活：总是这样
总有那么几个人，在人间
混得很糟糕的几个人，每当夜晚降临就被群星所环绕

2000年9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