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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可军,著名哲学家,从事海德格尔、德里达及中国古代孔庄哲学研究,已出版专著有《幻想与生命——庄子的变异书写》、《无尽的书写——田流沙绘画研究》
俞心焦
在我的祖国
这是一个人写给自己的墓志铭,这是一个诗人——名为俞心焦或俞心樵的活着的诗人——写给任何的读者——“你”的——他自己的墓志铭,这是一个诗人以祖国的名义、以诗歌的名义,提前为自己所写的墓志铭!
一个人在生前,在还活着的时候就给自己写了墓志铭——这是一个奇特的事件!阅读这首诗歌,我们就被卷入一场生命灾变的事件,进入一种独特的时间性之中。 一个人提前为自己书写墓志铭,即是对自己内在生命的击穿,即是对时间本身的击穿!
墓志铭总是被他者所书写,墓志铭总是在另一种时间——自己死后的时间——被活着的人所书写。书写墓志铭的人有着某种权力——或者作为亲人或者作为朋友——如同哀悼的权力,才可能书写。墓志铭是对一个人一生的总结——有着明确的盖棺定论,为一个人在历史上确定一个位置,墓志铭的书写已经在要求为贤者隐,为尊者讳——在我们这个文化、这个国家的传统中尤其如此。 但是,现在,当一个人,一个诗人,在一个特定的时代——一个灾变的时代,这个诗歌书写签名的日期是1990年,或者据说也是1989年,为自己书写墓志铭,就打破了传统书写墓志铭的所有书写法则与约束: 时间提前了——活着的人自己来书写自己的死后——书写自己的余存,那么,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时间?时间被改变了?这是可以改变的时间?只有在自我哀悼中才可能改变的时间?自我哀悼的时间本来就一直在改变?墓志铭的自我书写一直要改变的是时间?尤其是对自己过去的拯救? 书写者的身份改变了——自己给自己书写——书写的权力回归到自己手上,为什么要把这个属于他者——后死的他者的——权力夺回来?出于害怕和恐惧?是自我的封闭与自我同一性的确保?但是,在诗歌中——总是带有虚构的书写中,这个言说者与书写者的“我”——真的是现实的诗人本人?是俞心焦这个名字的书写?可以归还给他本人?当我们阅读诗歌,我们看到的其实是诗人以诗歌本身的名义在书写,他是以诗人的身份在书写、在要求! 书写者改变了判决的地位——自己在要求到来的哀悼者,作为死者要求着重新的判决,而且还要求着到来的哀悼者——认错!这是以祖国的名义要求的认错——直接的要求认错,不再避讳什么!诗歌中反复出现“认错”这两个字,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墓志铭书写!这是在一个灾变时代才可能出现的书写。
当诗人北岛在当代个体写作之开始,在1976年这个特殊时刻,一个灾变停顿的时刻,就写出了这样的诗句: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这首名为《回答》的诗歌,似乎就是以一个死者,一个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所投射来的光芒,照亮了这些文字!一个被阻止的时间。北岛继续写道: “为了在审判之前, ——这同样也提前了时间——判决的时间!诗人在回应一个问题:如何面对死者们的追问!
现在,诗人俞心焦以祖国的名义开始书写自己的墓志铭,但是,祖国在哪里?我们还有祖国吗?现代汉语诗歌中的祖国概念隐藏着什么秘密?俞心焦的这首墓志铭是一首隐含的祖国之诗?我们在第一句就读到了:“在我的祖国”!不仅仅是祖国——属于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群人的祖国,而是“我的”祖国!是属于一个人的祖国!确切说,在这里是属于诗人俞心焦的祖国! 在诗人海子那里,在1989之前,已经写道了祖国: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万人都要将火熄灭 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 此火为大 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 ——祖国已经个人化——“我一人”,而且已经小丑化!祖国的个人化意味着什么?对于现代诗歌意味着什么?祖国的个人化还有神圣性吗?这也是海子诗歌对汉语诗歌本身的内在追问!
何谓祖国?在我们的传统中,祖国占据着至高的位置,在世界文明中,只有我们这个文化有着祖先崇拜!在鬼神祭祀中,保持着我们与祖先——与所有过去的时间,过去的历史记忆——惟一的联系。祖国从几个维度关联了我们的文化生命:祖国有着神性——死去的祖先升格为神,可以福佑我们,我们出生于祖国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在祖国中出生,在祖国中出生意味着我们可以分享祖先的神性,一种历史的连续性,一种安息!尤其在祖国的颂歌中我们的出生被传颂——从而才有未来,如同诗经中的《玄鸟》一诗。 而在屈原的诗歌写作中,祖国、个体与诗歌的三重关系得到了最为丰富与绝望的表现:《离骚》是从个体性出发的对祖国的诗歌梦想与建构,《九歌》是对自己祖国文化的诗歌式的纪念,《远游》则是个体诗歌丧失祖国之后的哀鸣。 因而在诗歌中,只有在诗歌中才保有一个真正的祖国,尤其保存在个体诗人的写作中,对于灾变中的现实国家,诗歌将承担这个使命——诗歌将保存祖国的梦想和期许,祖国将确立诗歌的高度和法度。 中国传统文化的祖国概念与过去的联系主要是通过血缘纽带来确保的,从而与家乡和故土联系起来,因而不是个体性的祖国,当然,在传统诗歌的写作中已经有着个体命运与祖国的关联。但是,在祖国观念转变与下降为民族国家的概念后,个体与祖先、个体与神圣、祖先与神圣的关联就解体了!爱国主义成为意识形态的幌子。因此,爱,对祖国的爱,被二十世纪战争所借用的爱国观念——当然也在现代汉语诗歌中留下了痕迹,比如艾青的《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等等,但是,言说者还不是个体性的,而是以民族和国家的名义在说话!不是以诗歌本身的名义言说!而在这里,在海子的诗歌之后,在1989年之后,祖国——成为个体的——“我的”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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