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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厂喜剧
2011-03-14 22:00

       这真是一次喜感的相遇。

 

       那天我与黑脸猴男魏肖迪小姐(正如对这个故事喜感的纠结,我开始了对魏肖迪名字的纠结),相聚在大望路的地铁站。他陪我买了一支新的长焦镜头,我陪他逛了那间现代城之下的光合作用书店。然后我陪他吃了午饭,他陪我逛了那间新光天地之下的光合作用书店。 

       有光就有催化,有催化就有新情愫的孕育。在那一个下午险些懒散抛开的时候,我们抓住了时光的尾巴——决定带上一瓶红酒,去探望深居后现代城那个二奶小区里的陈卫卫(男)老师。 

 

       如果你深受美国近现代文学的影响,你就会知道铺垫和赘述对于一篇短篇小说有多么重要,之上内容如果由魏肖迪来书写,一定更加牙碜难以下咽。而我只是为了对时间地点人物情节做了一点必须的交代。 

 

       我和魏肖迪小姐(男)在大望路地铁口翘首以盼陈卫卫老师,陈老师却迟迟不现身。黑脸猴男东窜西跳地张望,我却因为寒冷瑟缩在现代城的方柱子下。这时我等来了象厂喜剧的女主角,她刷地一下出现在我的面前,脸上没有含笑。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什么鞋和什么裤子我忘记了,什么头饰我也丝毫没有印象,她平平凡凡,清雅无华,像我们公司里的任何一个普通的女同事那样普通。她的脸并不算好看,但也算不上丑,在丑美之间,她仿佛占据着那一中间层次,平静淡然中显露一种刚毅和霸气。 

       我知道我已经输给她了,我根本无法淡定地与她抗衡。

       她对着我的脸说:“你别误会。”语气里的生硬咯到了我干涩的舌头。 

       我实在不知道我应该误会什么,我说:“嗯。” 

       她说:“我跟你说点事。”说话的态度好像我邻居家的女孩子。

       我纳闷地看着她那毫无笑意满是刚毅的丧脸说:“你说,说吧。” 

       她说:“你别误会。” 我说:“好,你说。" 

       她说:“你能不能去旁边给我买点吃的!”(请注意是感叹号,说话的态度,好像军属大院里看门的老大娘。) 

       现在想来,我真是不够淡定,我应该跟她坐而论道的,我们应该促膝长谈,我应该给她讲理想讲人生,讲一讲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讲一讲世界上还有很多其他有意义的事情值得去做,讲一讲我们是平等的社会一分子你没有资格向我伸手不劳而获,讲一讲即使做乞丐骗吃骗喝骗钱花也需要有一些职业道德的——至少你应该给别人一个笑脸而不是一张死了亲爹的丧脸。 

       我应该问一问刚到傍晚5点你就已经饿的不得不讨饭吃了么。 

       我应该问一问你不要一张车票而是要一点吃的吃饭以后你该怎么回家去——还是说你就租住在国贸这些租金昂贵的房子里——这完全讲不通道理。 

       我应该问一问你,是不是假如我给你买一只巴黎贝甜的面包你会当即摔在地上踩一脚骂我傻逼,是不是假如我给你十元钱你会转身就走偷偷骂我傻逼——甚至连谢谢都不会有一句,我相信是这样的,至少你到目前为止一个笑脸都没有露过,你是一个如此吝啬的乞讨者啊。 

       我恨我不够淡定。这所有的一切我都没有问,我只是很有修养地(注意,我是一个非常有修养的人,我曾毫不避讳地反复说明)说:“抱歉,我没有时间。” 

       她说:“你别误会。” 亲爱的,我真的没有误会,我的确信已经从大脑沉入心底,并且,我真的不愿意买一个巴黎贝甜的面包给你或者掏出十元钱潇洒地说姑娘,去吧,不要饿坏……因为,你长得,实在不是我的菜…… 

       假如你是一个婀娜多姿的女子,即使你是一个酒托,我也甘愿刷上我的信用卡买两瓶洋酒给你。 

       假如你是一个双眼紧闭的姑娘,即使你在开封菜里卖自制的手工品——那价值远远比不上那价格——我也甘愿买上一只。 

       假如你是一个含笑轻吟的女孩,即使你在地下通道里卖唱,我也甘愿放下一些付得起的钱币。 

       假如你是一个含情脉脉的娇娘,即使你是一个洗头房里的小姐,我也甘愿开门进屋……然后进里屋……然后…… 

       可是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给了我一张傲慢的、不劳而获的丧脸,以及一句“你别误会”,真的,我没有误会。 

 

       她跟我说:“你给我买点吃的怎么了!”说话的态度好像我的女朋友。 

       我已经很尴尬了,也很生气了,可我还是很有修养地(我甚至没忍心拆穿她,我实在是太善良了)对她说:“不好意思,我在等人,你问问别人好吗。” 

       她怒气冲冲转身就走,那背影,像我生了气的女朋友。 

       魏肖迪走回来,嘻嘻地笑,他说我两眼没看见你就勾搭上一个。 

       我说,日你的蛋。 

 

       如果我受了美国近现代文学的影响,这篇故事可能到此便结束了。可日本近现代文学或者中国现当代文学偏偏不这么结束。后者深深影响了我。 

       两星期后的今天,下班后的我急匆匆地出了门,我要请一个在东京念书假期回国的小朋友吃饭,顺便探讨一下日本当代文学的继承发展问题以及近期日本地震的不幸状况。 

       我从学院桥旁的办公楼走出,一路向东,沿着北土城西路走到南北向的花园路交叉口时,一张丧脸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当时倒抽一口冷气——卧槽,是她。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我顿时心跳加剧,大脑充血,手脚冰凉,我再次无法淡定了。我感觉自己像一个逃婚的人,体验到被发现踪迹一般的窘迫紧张。你可知道,从北三环的牡丹园,到东三环外的大望路,足有将近20公里…… 

       这张脸对着我,她说:“你别误会”。 听到这句话,我尚存的一丝冷静也崩溃了,我顿时头脑空白,并机械地说:“我见过你。” 

       她疑惑地看着我,依然是没有微笑的丧尸一样的面孔,她说:“你见过我?” 

       我说:“你跟我说过这个……” 

       听我这么说, 她怒气冲冲转身就走了。 而我,感觉到自己真是傻逼死了……再次有了被人玩弄的感觉,没有任何快感的被玩弄…… 

 

       后来我继续向东走,一边走一边想,这个世界就像个象厂(《象厂喜剧》是村上春树的一本短篇集),人们就像许许多多的草粪蛋满地打滚,有的被饲养员清理了出去,有些被大象踩扁成饼平静地呆着,有的粘在象腿上随着象的散步上下起伏。不管结果如何,人们都是平等的草粪蛋,谁也没有不劳而获的资格。即使你没有富贵的家世,没有绝顶的头脑,没有强壮的身体,甚至没有任何生存的技能,至少你在乞讨的时候,可以露出你的笑脸,可以为对方提供一出喜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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