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与子同游》
【一】
曾有神仙信誓旦旦地说:
李栋和冯夷在天上界初次邂逅,是在某界神仙钓虾大会上。
身为钓虾大会的主办单位代表的冯夷,很不幸地被拙于钓虾的雷神,从银河边的云霞中,用一个鱼钩钓上来。看着头顶着鱼钩,血流满面的河伯神怒气冲冲地出现在会场,雷神轻描淡写地来了句:居然流的不是青色的血么?
紧接着钓虾大会在一阵疾风骤雨中,草草收场。
下一届钓虾大会上,只见河伯神穿戴一身的白色铠甲威风凛凛的出现,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要征战沙场,知情的人听说他曾经在大会前,仔细询问参赛者中有没有雷神的名字。
听到那个名字后,河伯神本能地摸了下头盔下,早已不在的伤痕。
然而,当河伯神站在雷神的面前,看到对方总算拿了根像样的竹竿,卷着根棉线。当河伯神的视线落在棉线的尽头时,他看到一只腿被线扎着,倒掉在竹竿下的蟾蜍正悲伤地望着自己的主人。
于是,下下届的钓虾大会上,主办方慎重地打出了“严禁虐待两栖动物”的标语。
据说,被愤怒的河伯神训斥后,雷神随手拿起蟾蜍,就从天上界扔了下去。蟾蜍穿过云层,在空气中进行了史无前例的自由落体运动后,在天宇中化作了灰烬。
可怜的蟾蜍仿佛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宿命,在空中留下了一句遗言:
“挂————————————”
可是,据知情人透露,那绝对不是他们第一次相遇。
“他们是老相识了。”知情人微笑着说,“只是之前从未说过话。”
再问下去,必然是语焉不详。
总之,就在神仙们的八卦猜测中,原本气场完全不合的河伯神和雷神,居然常常出现在天上界。这时,几乎没人想起,自从某个日子之后,河伯神就很少来天上界了。
李栋的同事雨师赤松子多次劝他向河伯神冯夷赔礼道歉。
既然在天上做神仙,这点人情世故也该是懂的吧,赤松子说。
李栋不爽地蹙起眉头。终于有一天,他不厌其烦地回了一句:“吾知晓了。”
可是,冯夷热切期待李栋来道歉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李栋显然忘记了自己曾说过那句话。
就连赤松子都不好意思再逼问的时候,李栋突然道出了心事。
“我在等。”
“嗯?”
“河水还没有回复我。”
雨师赤松子望着滔滔的河水。河水是黄河的古称,不过李栋该道歉的可不是什么河水,而是河伯神殿下。
算了,和这个傻子说也不明白。
李栋的视线穿过云层,在黄河边上的礁石上,俊美的河伯神正在晒太阳。
风很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闲散的气息。
李栋的脚步变慢了。
“我们换个地方下雨吧。”李栋说。
雨师瞅了瞅云层下的河伯神,笑了笑。“也成啊,也不少这么一场。”
李栋转身离开了。
河伯神的尾巴甩了一下,他抬起头,发现高高在上的云层上,黑色的雷神正转身离开。
天空的蓝色映在青色的眼珠里,右边的瞳孔的颜色似乎更淡些。
【二】
当河伯殿下顶着一头毛糙的银发,出现在雨师和雷神面前时,两个公务员早已喝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一个月了,一个月黄河没下雨!”河伯神怒发冲冠,一脚把雷神踹下了石凳。
李栋惺忪着双眼,发了一声叹息,扭头又去睡了。
冯夷伸出利爪,朝着李栋的头顶扎了下去。李栋立刻如条件反射的青蛙那样,从地上弹了起来。
“杀人啦!”
“哦~你的血居然不是青色的么?水产动物。”冯夷伸着尖锐的利爪,毫无愧意地说。
“你才是鲎鱼呢!”李栋摸着自己的百会穴,仔细端详眼前的河伯神,才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妙。他指着头发毛糙,瞳孔无光,身上还散发着隐约的鱼干鲜味的河伯神,试探着问:“你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是因为?”
“我没想到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能看到如此大规模相濡以沫的河鱼,这一切都是拜您所赐啊,雷神大人。”
河伯神把手关节拨弄得疙瘩响,李栋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一脚踹起赤松子。
“都怪你弄来这坛什么百年佳酿!我们足足睡了……半个时辰?”李栋脑海中出现某计算后,别转头望着河伯神。
“别忘记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雷神大人。”
“又不是只有我们这两个管下雨的,你自己不也可以弄点雨水什么的?”李栋拉高声音,但依旧心虚地说。
河伯神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你以为我会做这么麻烦的事情吗?”
“他们可是你的子民~”李栋突然发现冯夷雪白的脸上透出那淡淡的粉红色,还有那略带迷离的神色。
“原来……喝醉的不止我们……”
“可是延误公事的却只有你呢。”
被抓住把柄的李栋无奈地和赤松子赶到了黄河边上,只见黄河四周土地干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涸的沙尘气。
树木枯焦,天地变色,真是一片惨淡。心怀愧疚的李栋正想拿起三尖两刃刀,冷不防看到冯夷正插着双手,一副坐观好戏的样子,站在一边。
“喂,你没事做么?”
河伯神耸耸肩。“没。”
“我们要做公事。”
“我旁观一下。”
“……你以为我是唱戏哪,被刀气削平了,我可管不着。”
冯夷笑了笑,露出一点点白如贝壳的犬齿。
“我会用风一样轻盈地姿态落在您的刀柄上的,雷神大人。”
“哦~我倒想看看你能不能做到呢。”
三尖两刃刀在空中划出一道白光,刀锋上恰似甩出一道银色的水雾,反射在河伯脸上的光芒将他那双青色的瞳孔衬得更晶莹了。
李栋出手了。
三尖两刃刀在空中舞出8字形,水雾恰如水花荡漾在蓝天中。黑色的长发沿着刀柄在空中飞舞着,系在黑色道服腰间的金色腰带如蛇一般卷上了刀柄。
几乎是同时,冯夷那颀长的白色身影已经跃上了三尖两刃刀的刀尖上。
白色的衣摆如白云一般漂浮在银色的刀锋上。
“我说过……”冯夷捋了一把银发。
话音刚落,李栋的身形有了变化。
如百兽,如千峰,雷神卯足了劲,而河伯神总能轻盈地在最恰当的时候,落在三尖两刃刀上。
赤松子不禁一笑,惹来雷神不满的瞪眼。
“请无视我,继续,继续……”
“别说你只有逃跑的本事,”李栋甩开刀柄,冯夷轻蹙眉头,哐一声,黑色的刀柄落在了银白色的利爪上。
“原来您就是这么降雨的么,雷神。”
李栋眯了下笑眼,“没错。雷电招来!”
白色的闪电打在了两神中间。
冯夷的身影如同散开的浪花那般退了出去。
闪电穿过两神之间,劈开云层,落在了大地上。
浓云仿佛听到了呼唤声,纷纷涌了过来,大气在骚动,似乎在等待一场久违的甘霖。
河水中的鱼也抬起了头。
闪电的银白色将冯夷的脸照得更白了。
而李栋那古铜色的皮肤上似乎也有了寒意。
冯夷突然笑了,“下面该跳舞了吧,雷神。”
李栋不可思议地望着冯夷。
“我就不打扰你的工作了。”冯夷落在了黄河边的礁石上,抬头望着云端的雷神和雨师。
他慢慢地张开了双臂。
“来吧,将大雨降落在人间,将这片燥热尽数洗去!赐予我们甘霖和希望!”
冯夷竭尽全力地大喊起来。
河伯神的呐喊在大地上引起了震动,空气中的声波震荡着大地。
甚至连云端的李栋也被震得动了下脚步。
这是神的声音。
是河伯神对雷神的呼唤。
李栋的心口似乎剧烈得跳动起来,越来越快,直到耳膜里尽是河伯的喊声。
“赐予我们甘霖和希望,赐予我们永生的力量,赐予我们生存下去的神奇!”
李栋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他将三尖两刃刀直指着前方。
那里是他的千军万马。
“雷霆万钧!”
无数的闪电如同大网,洒落到人间。
河伯神的身边被照耀得通亮。
雷声炸得大地鸦雀无声,动物们都蜷缩在山洞里,惊恐地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如同利刃一般插入大地,切开大地的表皮,在河水中引起惊涛骇浪。洪水涌起了,雷电将其劈开,很快洪水又淹没了这一切。再来,又来。
雷电越来越大,洪水越来越高。
赤松子望着天宇间的一切,发出了一声叹息。
“哎呀哎呀,小年轻就是喜欢折腾!”
他瞟了李栋一眼,雷神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少年般的天真和渴望。
“这样下去,说不定黄河会泛滥,少不了被骂哟。”
雷神已经听不到雨师的劝解了,雨师笑了笑,展开了雨袋。
暴雨如同甘霖,洒在了大地上。
冯夷迎着暴雨,闭上了双眼。
大雨鞭打着他的脸,身体,和利爪。
寒气钻入他的肌肤。
他如同雕像一般动也不动。
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看到,云端雷神的舞蹈。
充满着力量与渴望,那有力的臂膀将张扬怎样的力度,那刀锋上的寒气将铺撒怎样的激动,那黑发将如同有生命一般在雷神的四周飘扬。
还有他的那双眼睛,将在黑色中闪闪发光。
泪水沿着河伯的脸颊落了下来。
在雨水中,谁都看不到。
黄河的眼泪。
找到了么?
还是等到了?
我终于等到你了,兄弟。
我的半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