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公司那个法务,我常常抱着一大叠合同求她盖章,她长得小巧玲珑,看上去年纪与我相仿。4月回北京的时候,听以前同事说她早已结婚,孩子都生下来了,真是惊讶。但是,她叫什么名字呢?
小时候那个最好的朋友,跟我在冬天的操场上一起奔跑,掉了手套的那个女孩,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走进那个班级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讲台前低头玩粉笔。她送我的那张赠别明信片,我珍藏到现在。但是,她叫什么名字呢?
我小学初中时候的好朋友的姐姐,我们经常在一起打牌、打麻将,她是个非常有趣的人,看起来也很漂亮,大我3岁的样子。我读高中之后,她失踪了。大学一年级的春节回家,见到她,挺着8个月的大肚子站在家门口的空地上,眺望着远方山的那头。听我妈说,男人是西双版纳的,但是不知道他们结没结婚。但是,她叫什么名字呢?
我的初中同学,因外形酷似第三世界居民,故人称“亚非拉”,他家有所很大的房子,院子里种满花草。但是,他叫什么名字呢?
还有高中时的数学老师,聪明到绝顶的,经常因甩头发而撞到黑板的,上课时愤怒的向讲小话的同学扔了整整一盒粉笔但是全都砸到旁边的同学身上的,班会课上绕着教室一圈一圈的走半个小时也说不出来一句话的非常可爱的老师,他叫什么名字呢?
我的姑妈,她曾教导我不要皱着眉头,因为她自己已经即使是大笑,眉头却仍然锁得紧紧的。可是,她叫什么名字呢?
我曾认为我从不会忘记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的名字,可是我忘记了。
收到陌生的手机号码发过来的祝福短信,可是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还有的人,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我的爷爷奶奶、外公,我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我的外婆,她没有名字,户口本上,只写着“李氏”。
我妈经常逼迫我想起来一些人,或者说我根本不记得这些人,但是她老是说老是说,说着说着即使根本不存在这些人,但我的大脑已经潜移默化的把他们默认为真实的实体了,而且还是我曾经认识的真实的实体。
比如那个小时候和我打架的小孩,我妈常常跟我提起我当年如何和她厮打在一起,谁抓破的谁的胳膊,谁的眼泪横飞。
再比如,我的第一位老师家的两个女儿,是一对双胞胎,姐姐叫大双妹妹叫小双。我妈说我某一天放学回家,很高兴的跟她说,大双的裤子被某某脱掉啦!后来,大双疯了,嫁给了那个脱掉她裤子的男人。
……
我想记得夏日午后的暴雨,雨的形状。
我想记得黄昏的光,光里的灰尘在飞扬。
我想记得爱人如何亲吻,如何拥抱。
我想记得你烦躁不耐的模样。
我会想念10岁时我看到的那只象,象的死亡。
我会想念卡夫卡照片里他那么倔强。
我会想念所有读过的书认得的字。
我会记得时间像旋转木马消失。
对半切开的奇异的奇异果以及一颗苹果吃到最后剩下的苹果核。
一条发光的公路两边都是梧桐树。
地图上打过记号的城市和一颗泪般清澈的湖。
睡觉以前瞥见的那只蟑螂以及早上睁开眼睛就看到的那张蜘蛛网。
我七岁时的照片第一次迷路穿的鞋。
还有到底是谁随手关掉整座星空让我流下眼泪。
蜻蜓,蜻蜓
蜻蜓飞行的速度。
狂风卷起沙扬起雾。
一张空白的画布。
我看见过被地震摇晃的屋子在一个非常美好的晴日。
旅行纪念品掉下来,引起惊呼。
一颗螺丝钉如何慢慢松动,
然后,然后出现一个洞。
我不讨厌沙滩而且我看过有一个人在沙滩上大声咳嗽。
柠檬。霓虹。果冻。
光脚穿过一堆烂泥的时候。
滑翔机,婴儿床。
我怀疑我也看过一对翅膀。
一顶帽子被一个复杂的脑袋戴过的形状。
我的手握紧的一张车票。
上面有4个字叫做目的地:让我微笑。
我亲眼见过那四个字的样子。
像黑色雕花栏干,
圈住一个黄昏的露台,
有一个男人在下面示爱。
在下面示爱。
我必须全部记得。
因为我害怕有一天有人会大声质问我。
对着我看不见的眼睛。
我会轻轻地说我看不见。
但是,我全部记得。
我记得全部的事情,却忘记了他们的主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