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很容易变得肤浅的。肤浅就是停留在肌肤上的浅薄。比如在人潮涌动的时候,故意去触碰一下女人的胸脯。但是,睡觉是深刻的。无论如何,我是铁定了今天要睡十个小时的。长期以来的睡眠不足,脸部像一块纱布,那种木匠使用的纱布,使洗面奶都束手无策,白费了它的柔情万千。我翻来覆去,强迫自己继续睡,强迫自己进入梦中。我也确实做梦了。很奇怪,我梦见家里那口大水库堤坝决了口子。大伙一起努力,很快又架了一座桥。而我,仍然在水库里凌波微步,教其他人学习这种神功,可是没有人学会,我一个人在水面上孤独地散步。好几次,我从梦中醒来,看到窗外阳光火辣,车声轰鸣着进入大脑,使我艰难地再次睡去。约莫着到中午了,实在睡不下,起床问人什么时候。我对自己很失望,才十点,那么努力地睡,也才睡了八个小时。
打开网页,才知道香港回归十周年了。那些与此有关的人们正在南方折腾这个事情:
1 有五千人大巡游,官方媒体说是创历年之最。当然是睁眼说的瞎话,掩耳盗铃式的可笑。六周年的五十万大游行去任何一个搜索引擎都搜索得到。
2 曾荫权续任香港特首;胡大主席为深港西部通道剪彩。大局安定,疆土稳固。
3 送了一只熊猫给香港,刘德华主持熊猫馆开幕式。社会和谐,万民祝颂。
这么多风云人物搅和在一起,我竟然感觉不到乐趣。证明我的觉悟很低,在某些方面没有发达的嗅觉,缺乏将事务联线并分析判断的能力。我觉得对不住这个日子,以及这个日子所处的时代。七一还是另一个伟大的节日。一个改天换地的党派的纪念日。我于是下载了陈奕迅的《十年》播放,来表达我对周遭的并非冷淡。可是十年前,我还在念初中,正准备香港回归的知识答题赛,对小女生懵懂的暗恋毫无所知。
十年树了一个怎样的男人?这个时代平庸得连首富都熟视无睹,连拉美的革命家都转换成了票房数字,连最浪漫的网恋都成了家常便饭。十年当然要塑造一个平庸的男人。成为平庸的男人意味着让别人习惯你失去风趣而直接矫情,习惯你的刻苦、紧迫、失败与小小的成功,习惯你枯燥的阅读和说教式的聊天,习惯你出于尊重和职业需要的微笑,习惯你的拒绝回忆往事和沉湎过去,习惯你似乎对所有事情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平庸的男人并没有多大的乐趣,那些乐趣相对来说都是肤浅的。
我坐在电视机前,一边吃饭,一边看十周年纪念的直播。我看到胡大主席站在讲坛上剪彩,看到他和市民亲切交流。我感到前所未有的乏味,因为我知道这一切出自某人或某个团体的策划,我知道这一切是怎么操作出来的——从策划的角度来讲。在鼎鑫公司的时候,张总对我说过:不管是谁,哪怕是省委书记,在一个策划人手里,都是一颗任你摆布的棋子。
而一个国家、一个世界,而历史、人类,悲观地说,都是被某个人或某个团体把玩的棋子。
这个时候,我渴望从这个时代最震撼的事故中获得欢乐感。直白点说,看电视的时候,我希望从某个角度射来一颗子弹,直接命中胡大主席,当场呜呼。而这个场面正在向全世界直播,全世界都看到社会主义国家的领导人、十三亿泱泱大国的领导人、蒸蒸日上的国度的领导人、对世界格局产生深远影响的红色党派的领导人,被谋杀了,像肯尼迪一样,被谋杀了。多么震惊的事件!我将多么地振奋!
我知道这个事件无法影响中国、世界、地球的进展。中国马上换个领导人一如既往地改革,世界依然不会爆发战争而打破现有格局,地球也照样围着太阳转动。这是“坠机原理”在政治领域的适用。我也不是恐怖分子,也不是分裂主义分子,也不是宗教狂热分子,也不是在野党异见分子,也不是精神病患者。我只是普通民众、无聊看客、无厘头和平庸肤浅的男人。
我还是一个有点神经质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