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三井还没有来。天偏又格外的闷热，丫鬟一盅一盅的送上茶来，彩子喝下去，汗马上冒了出来，心里的燥热非但没减，反而层层淤积起来。“这是怎么了呢？”她用力摇着团扇，扇起鬓边的青丝，不知是第几次抬眼望向院门，却见两个丫鬟头碰头，嘀嘀咕咕，还不时望她一眼。彩子不由得喝骂道：“两个小蹄子，咬什么耳朵！”

两个丫鬟吓了一跳，连忙跪倒请罪。彩子正烦着，冷笑一声，不依不饶道：“你们刚才嘀咕什么？快说！不然仔细打断你们的腿！”两个丫鬟互相看了一眼，穿杏黄衫子的那个转着眼睛，半吞半吐，彩子最看不得，劈头就是一扇子，喝道：“快说！”丫鬟忙低了头：“是，是，夫人，我们刚才经过冷香阁的时候，看见三井将军……”“三井？”彩子心中一动，“他怎么？”“三井将军在教流川公子射箭，只是……”她抬眼偷看彩子的脸色，“只是，他几乎把流川公子搂在怀里，手还握在流川公子的手上。两个人，亲密的很……说起来流川公子向来拒人千里之外，除了王爷，没和任何人亲近过，不知怎的却和三井将军投缘。三井将军对他也是温柔的紧……”

“够了！”彩子咬牙道，狠狠揪着团扇，用力过猛，啪的一声，右手养的一寸多长水葱似的指甲齐根拗断。她又恼又恨，将团扇一摔，转身进了屋，对着屋里的丫鬟骂一声：“都给我滚出去！”众人慌忙退下去，并掩上房门。彩子端起桌上倒好的茶一饮而尽，把盅子狠狠摔在地上，身后有人笑道：“我只晚来一会儿，你又耍什么脾气？”

三井转过她的身子，毫无防备的看到彩子满眼的泪，着实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说着用袖口去拭彩子眼角的泪，不想被彩子抓住了手。彩子望着他，满眼幽怨，低低叫了一声：“三哥哥……”把头埋进他怀里。

三井一时呆了呆，彩子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她了。小时候，彩子像个小尾巴似的追着自己，一口一个三哥哥的叫，忽闪着大眼睛，脆生生的笑，笑的他心里痒痒的。

“三哥哥……”彩子在他怀里埋的更深，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娇柔，全然没有平日里的强势。“你怎么了？”三井扶着她的肩，想推她抬起头来。彩子却突然踮起脚吻住了他。

三井的头轰的一下。这些年来，虽然落花有意，流水有情，但两人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半点逾礼之处。今日里彩子突然投怀送抱，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想要推开她，手却绵软无力，何况，美人在怀，香气馥郁，让人难以自持。

美人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脖子上，那里的皮肤立时变得滚烫。怀中身体的火热点燃了他的身体，当彩子涂的艳红的纤长手指探入他的长衫时，所有的理智灰飞烟灭，膨胀的欲望使他抱紧怀中的身体，用力的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第二天练箭的时候，三井迟到了。流川自己做着练习，已经练了半个时辰，抬眼向院门看看，三井还没有来。他在树荫下坐下，慢慢的喝新沏的碧螺春。

院门口有人影闪动，迟迟疑疑的。流川放下茶盅，清声说：“已经迟了，还不进来？”声音不大，但凝成一线，传的很远，一字一字清晰送入三井耳中。三井避无可避，咬了咬牙，走进来：“流川，我……”流川站起身，看也不看他：“开始吧。”三井看着他，低头呼了一口气，抬起头笑了笑：“好。”

流川什么也不问，但他知道有事发生。三井竭力表现的和平时一样，但他始终没有触碰过流川的身体——练习中，这是不可避免的——反而似乎有意避让。偶尔与他对视，三井总是慌张的逃开。

当流川一箭力透靶心时，有人拍手笑道：“好！几日不见，箭法精进了很多嘛，看来三井将军功不可没。”流川微微皱一皱眉，余光中三井却是一震。仙道背着手走过来，看看靶心，又看看三井，笑道：“三井将军手中拿的，可是祖传的宝弓？听说非力有千斤不能拉开，不知三井将军可否舍得借本王一看？”他向三井伸出手，三井没有动，仙道微笑着，耐心的等待。终于，三井僵硬的慢慢的把弓递过去。

仙道毫不客气的拿过来，掂了掂，点一点头：“果然够份量。”说着，把弓“啪”的掉转，左手握弓，右手拉动弓弦，不费吹灰之力便拉了一个满。他冲三井笑了一下：“拉满这张弓，也不是很难嘛。”说罢，“啪啪啪啪”一连拉了五六个满，最后一下用力过猛，只听咔嚓一声，弓弦应声而断。

仙道微笑着把断了的弓往三井面前一递：“收好。”流川剑眉一挑，冷冷的看着，却惊讶的看到三井面无表情的接过断弓。仙道转过头对他笑一笑：“好好练。”然后，慢慢的踱出去。

流川抿紧嘴唇看着三井，三井低着头攥着断弓，攥的骨节发白。沉默了很久，沙哑的说：“今天先到这里，我回去换弓弦。”

他走出去的时候，流川一直望着他的背影。

三井神情恍惚的走出来，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有人叫他：“三井将军，这边来，来喝一杯。”他抬头，仙道在路边小亭里招手。他走过去，亭里的石桌上放着茶具。仙道倒了一盅茶，让给三井，三井僵硬的站着，没有接。仙道笑了笑，放下茶盅：“不必这么拘谨，虽然你名义上是我的家臣，但我知道，安西老爵爷视你为己出，从他那儿论，你我就算是兄弟了。”

“够了，仙道！”三井咬牙道，“别折磨人了！你已经知道了，对吗？”仙道的表情没有变化，慢慢的给自己斟茶：“什么事？”“仙道彰！”“好吧好吧。”仙道举起手，“不和你玩笑了，你是说，你和彩子的事。”三井低下头，生硬的问：“是丫鬟们告诉你的？”仙道淡淡笑着：“实际上，是我安排的。”

三井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的望着他，仙道平静的说：“丫鬟们在彩子喝的茶里下了药，而且故意告诉她你和流川亲密的事。”

“为什么！”三井失去理智的喊，“你为什么让我做这样的事！”仙道冷冷看他一眼：“我让你这样做？我并没有强迫你，从始至终，你没有被下药。你始终是清醒的不是吗？”三井的脑门暴出青筋，仙道继续说下去：“至于彩子，给她下的药，其实份量非常少，只要她有足够的自制力，药是不会起什么作用的。说到底，药只是个引子，最后会发生事情，最根本的，是缘于你们的欲望。”

三井浑身颤抖着，拼命咬着牙。仙道残酷的说下去：“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如果你说当时是发自真情，也就是说，你确实爱着彩子，而我所做的，不是设计陷害，而是成全；如果你说你并没有爱彩子爱到这种程度，那么就说明你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男人面对诱惑时是软弱的，一些美丽的人，美好的事，对于你，不过是一种诱惑而已，你的情不自禁，不过是被诱惑吸引罢了。”

三井点点头，轻声说：“原来，你是为了他。”仙道喝了一口茶：“我是为了你，我不想失去你这样一个得力的部下。”三井看着他：“任何接近他的人，都会被你铲除吗？”仙道微微一笑：“这是我的家事。”三井怒道：“即便你是他的亲哥哥，也没有权力这样囚禁他！”仙道笑着，摇一摇头：“你错了，我从来没有真正囚禁过他。”

从那天起，三井再也没有亲近过流川。

他从来不是一个拘泥于礼法的人，更不会被吓倒，但是，他有他要负的责任。他知道，因为他，彩子已经被逼上绝路。她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即使被仙道一纸休书赶回家去，无论她还是安西老爵爷，都没有什么借口可以申辩，否则也只是徒增羞辱而已。仙道的意思，可以不在乎，但是以他远离流川为前提。这件事说到底是他的错，仙道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当时他是清醒的，不是没有机会自制，只是那一瞬间，他放纵了自己的欲望。

教流川练箭的时候，三井常常恍惚。他喜欢和流川在一起，就像小时候喜欢彩子陪在身边。不过一种是强烈的吸引，一种是青梅竹马的习惯。可是，在仙道的奚落之后，他反而迷惑了，是不是真如仙道所说，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面对诱惑时的动物本能？

“砰！”流川一箭射中靶心，三井猛醒，忙说：“不错，力道已经足够了。”流川看他一眼，三井知道他在责怪自己刚才的失神，忙笑了一声，换个话题：“你的箭法已成，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教的了。何况，前面事务繁忙，以后就不能常来了。当然，有事的话，随时可以找我。”流川的眼光在他身上转了个圈，三井讪讪的掉开目光。

和流川就算是断了，可是断不了他神使鬼差的常常跑到冷香阁外望着。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出于怎样的情绪，只是，心底深处，有一种绵长的东西把他和这院子里的人牵在一起。

一个有月亮的晚上，他远远的望见流川的白衣飘出冷香阁，迟疑了一下，便追了上去。

流川出了陵南王府，向西，一直到一所破败的宅院才停住。三井四下里辨认了一下，这是城西一座废弃的小寺院，院里有很高的楼，流川衣袂飘飞，立于屋脊之上。三井远远的望着，却听流川说：“上来吧，我本就是等你的。”

三井飞身而起，蜻蜓点水，几起几落，飞落在屋檐上。流川背对着他，却赞了一声：“好轻功。”三井凝视着他单薄的背影，轻声问：“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流川说：“烦闷无聊的时候，常常来。”“常来……”三井四下里看看，突然醒悟道：“那不是说，你可以……”“我可以离开王府，如果你指的是这个。”流川说。

三井惊讶的望着他：“那你为什么要忍受他的囚禁？”“囚禁？”流川侧过头来，长发温柔的绕过他颀长的脖子，卷在耳后，眼睛在月光下幽静深邃，“他从来没有真正囚禁过我，不然他也不会教我武功。”三井呆望了很久，突然明白了。

他一直和其他的旁观者一样，自以为是的认为仙道囚禁着流川，认为流川的处境是多么可怜，甚至认为自己有责任拯救他。其实，他根本用不着拯救。是的，仙道做了一个囚笼，但他早已把钥匙给了流川。——武功精进的流川，怎可能被这样并不严酷的牢笼禁锢住？

“为什么？”三井轻声问，流川眯着眼睛，眼神渺远：“他是在赌。”“赌？”“赌我不会离开。”“那你……”“我只是不想。”“为什么？”流川转过身来，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脸，流川的声音清冽而忧伤，流川说：“因为我们都被束缚着，无法分离，也因为到现在为止，外面的世界都没有任何地方比冷香阁更重要。”三井静静的听，许久，静静的说：“我明白了。”

流川看着他：“我不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但至少，你没有受到大的伤害，这我就放心了。”三井问：“你带我出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些？”流川说：“我只是不想让你受更大的伤害。”三井看着他，轻轻的叹息一声，微苦的微笑着：“流川，你不要对别人太好了，毕竟，我们这些凡俗之人，总是可以比你更容易幸福。”

流川的目光越过三井，微茫的望着陵南王府的方向，月光落了一身，月光中的身影单薄的几近透明。三井突然感到窒息，他想，这样的人儿，怕是总有一天留不住的吧。

仙道很少和她说话，却有一次，半带微笑闲闲的说：“你在这王府里，也算当得半个家了。不过，有些地方，有些人，不在你的管辖之内，之前你做的有些事，过去了也就罢了，好歹你爹爹位高权重，得给他个面子，但若是你再犯糊涂，这偌大的王府，处置个把人，也还不是难事。”

弥生垂着眼睛，出了一身冷汗。从此后，她便断了念头，一心侍佛，甚至于，连家务都不管了，就在这时，仙道娶了二房。

彩子安静的坐在花轿里，从花冠上垂下的珠帘冰冷的在眼前晃来晃去，轿外的喧嚣远远的隔在她的世界之外。彩子的眼泪只在眼底微微闪动，她不想弄花脸上的胭脂，何况，该流的泪，这几日早就流尽了。

刚得知婚讯的时候，她也曾向义父哀求，义父慈祥的安抚，见她还在哭，便略略显出不耐烦的神色。彩子是何等样人，立时收了眼泪，跪下来行了礼，脆生生的说：“孩儿领命。”

义父毕竟只是义父，这一步和亲的棋，是老爷子在功成身退之前给自己留的后路。彩子，是必然会被牺牲的。临走的时候，老爷子看着从小养大的干女儿，究竟有些不忍，便说：“彩子，你嫁过去毕竟是做侧室，从来说侯门深似海，你孤身一人，叫为父如何放心。这样，我叫三井陪你同去，彼此也有个照应。”

彩子知道，这是老爷子最后的让步，也是自己唯一的牵挂。轿帘被风吹起，她看见轿旁白马上一身红衣的三井，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混着胭脂，化作血红。

自己最爱的人，却要亲眼看着自己，嫁给别人。

轿子落下，轿帘掀开，她推开搀扶她的人，昂首走出去。

婚礼很热闹，三井却心乱如麻。从小和彩子青梅竹马，也不是没想过有一日向老爷子请求赐婚，可没想到，今天却是这样。他离开人群，拐入僻静的院子，茫然的沿着曲径流水走着，一片混乱之时，突然发现水中仰面漂浮着一人。

“啊呀！”他吓了一跳，跃入水中，水没过胸口，他几步跨到跟前想要救人，仔细看去，却大吃一惊，水中人的白衣在潺潺水中摇曳出好大一片，长发漂散成一朵诡异的黑的艳丽的花。那人静静的睁着眼睛看着天，天空映入他薄凉的眼眸，映出一抹碧蓝。那目光，渺远清冷，犹如隔世。

三井看的呆了，这时候，那双眼睛向他看过来，三井下意识伸出手，水中人突然一跃而起，三井抬手遮挡劈头盖脸的水花。再回头，水中人已立在岸上，湿漉漉的白衣紧裹在身上，黑发贴在脸颊上，和苍白的脸色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三井呆呆的仰望，水中人显出一丝惊奇：“是你？”三井错愕一下：“你，认得我？”水中人不答，却轻轻皱眉：“那么说，这一次，是安西家。”三井看到他眼中灼灼的火焰，突然电光火石的想起：“是你！”

流川悲悯的叹息一声，转身要走，三井飞身上岸，“哎”了一声，流川站住，三井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说：“我家小姐嫁入陵南王府，我也随之纳入王府作了家臣，以后，要叨扰公子了。”流川回头望他一眼：“那么说，她就是你喜欢的人了？”三井愣怔一下：“什么？”流川淡淡说：“不然，你也不会一个人落寞至此。”三井低下头叹一口气：“只怪我与她有缘无分。”流川淡然的回过头去：“至少，保护好她吧。”

晚上仙道来冷香阁的时候，流川的头发还没有干，散乱纠缠着搭在刚换上的月白色攒花长袍上。流川修长的手指搅着发绺，另一只手提着笔，皱着眉看自己刚练的字。仙道进来，他连头也没抬。仙道看见了，皱一皱眉，叫侍从取来干净的手巾，挑起流川湿漉漉的长发，一绺一绺的擦干。

流川临着字帖写下一个字，左右端详，突然说：“今晚连做样子也不做了么？”仙道细心的把长发捋平，毫不关心的说：“懒得费神。”流川把笔杆咬在嘴里：“听说，三井成了你的家臣。”仙道笑笑：“那家伙到现在还在为马的事耿耿于怀，看我的眼神都是恨恨的。”流川说：“他恨你，并不全是这个原因。”“哦？”仙道歪过头来看他，“还有什么？”流川说：“你娶了他喜欢的人。”仙道眨眨眼，笑了：“有趣，这实在有趣。——不过，你见着他了？”流川放下笔：“我想让三井做我的剑师。你已经很久没有给我请剑师了。”

“他？”仙道放下手巾，皱起眉。流川回过身：“他的箭法非常厉害，我见过。”仙道打量着他：“你说，他喜欢彩子？”“是。”“那么，”仙道把流川额前的刘海抿到耳后，“好吧。”

三井爱惜的抚摸着手中的宝雕弓，沉声说：“这是我家祖传的宝弓，双臂非有千斤之力不能拉开，但一旦练成，射程和力度都远非一般弓箭所能比。”他将弓交到两眼发亮的流川手里：“你试试，小心别弄伤自己。”

一接到手里，流川心里吃了一惊，弓的沉重超出他的想象，他拉住弓弦，试着慢慢用力，古老的弓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但任他用尽全力，也只拉了五分满。他咬紧牙关，还要继续，手已经把不住平衡，剧烈的抖动起来。一只有力的手从他背后伸出，握住弓脊，另一只手从他身子另一旁伸过，抓住他拉弓弦的手。三井的呼吸在他耳边：“你太瘦了，力量不是你的强项。”说着，握着流川的手稳稳用力，毫不费力的把弓拉满。

松开弓弦，流川低头看手心勒出的红印，咬牙道：“你看着吧，十天之内，我一定将弓拉满。”三井看着他，微笑着。这个少年流光溢彩的眼眸总是那样摄人心魄。冷漠之下的热度，淡然背后的倔强，——他总是这样出人意料。三井想，怪不得仙道独独对他青眼有加。只是，想到流川和仙道的关系，自己心里为何如此郁结？

彩子站在沉香斋的合欢树下，将团扇抵在唇上，大而锐利的眼睛冷冷的望着院门的方向。昏黄的光线中，终于有熟悉的身影出现。她默不作声的审视来人兴冲冲的脸。“来晚了，抱歉。”三井笑着说，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歉意，“今天流川进步很快，他说十天之内拉满弓，看来还真不是没有可能呢。这小子！”彩子淡淡的打断他：“你的话题，就只有他吗？”“什么？”彩子将团扇抵在三井胸口，冷冷笑道：“你没有发现吗？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谈论的，就只有他而已。”

嫁入王府两个月，彩子已将这合府上下看的通透。新婚当晚，她独坐空房，虽万分庆幸守得贞洁，却难免诧异。到后来，见仙道从未临幸沉香斋，若非有事，几乎见也不见她。凭她的机敏，稍作打听，便已将这王府中的情形，摸清了十之八九。既然正室王妃相田弥生都不能承欢，何况她这个侧室。她倒也不屑计较。听得仙道和他非亲兄弟的艳事，她冷笑几声，心说堂堂陵南王居然有如此癖好，这样的丈夫，不要也罢。

她不关心仙道的事，——只要仙道不来找她就好。她只关心三井。仙道不限制她的行动，她便得以天天和三井相见，这就是她在这枯寂的王府中唯一也是最大的安慰了。但是，她最大的安慰，却成了她最大的失望，——三井变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本应为她备受屈辱的婚姻而激愤不平的三井，居然不再关心她的事，每次来看她，总是聊着聊着就谈起流川。流川的箭法有了怎样的进步，流川如何的逞强，流川的手上又添了新的伤痕，流川流川流川……

彩子终于忍不住失控的吼道：“除了流川你就不会说话了吗！”三井惊诧的看着她，她把团扇摔进三井怀里，转过头，发白的嘴唇微微颤抖。

仙道这天比平常清闲些，天色未晚就忙完了公务。想着很久没和流川一起吃饭，便慢慢踱进冷香阁。夕阳已落，余晖尚在，仙道远远的望见柳浪边练箭的两人。

流川弯弓搭箭，英气逼人，三井细心的帮他调试，一边低声嘱咐着，眉眼之间，全是柔和的笑意。仙道远远的看着，若有所思的勾起嘴角，转身慢慢踱开。

“啊！——”有人惊叫，流川回头看去，三井从小银马上滚落下来，几步跑到气绝的宝马前，扎着两手，不知如何是好。仙道若无其事的将剑还匣，拉起流川就走。“等一下！”三井红着眼吼一声，冲到仙道面前，“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马惊了你没看见吗？”仙道慢条斯理的说，“我是为了救人，你的马自己翻倒在剑尖上，与我们有什么干系。”

“你！——”三井急火攻心，说不出话，还要上前，早被赶上来的人拉开了。围上来的人们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仙道理也不理，只管拉着流川走。流川还在恍惚着，一路迟迟疑疑的回头看倒在血泊中的马和暴跳如雷欲哭无泪的三井。

那天晚上，仙道没有来冷香阁。

流川不晓得为什么，心烦意乱，在月下练了一通剑，又坐在树荫下喝了一壶茶，身上微微起了汗，心中的烦躁却丝毫未减。站起身，来来回回走了几趟，便出了院门。

飞身上房，——由于仙道的限制，只有避开家丁，他才能自由出入——也不是特别要去什么地方，走来走去，待停下来打量，暗吃一惊，居然转到前院里仙道自己的住处。仙道公务繁忙，不能天天到后院过夜，有时忙到深夜，就在前院里睡了。今天不该有什么可忙的事，但是屋里的灯亮着，流川屏息靠近，往窗子里看去。见仙道赤膊坐着，王府的医官正在给他背上涂药。

流川猛然想起今日里仙道垫在他身下摔倒时抽搐的手臂，不由心下一紧，再抬头看，医官已经给仙道包扎起来，嘱咐道：“王爷今晚且把这碗药喝了，缓解疼痛，也好睡个好觉。”说着，奉上药碗，仙道伸手接时，抖了一下，皱起眉头。医官连忙将药碗送到他唇边，叫他一口喝了，才退了下去。

侍从们收拾了房间，扶仙道睡下，熄了灯离开。流川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四周安静下来，人们都已歇息，才慢慢推门进去。仙道喝了药，睡得很沉。幔帐撩起一半，从开了的门里射入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大约是因为疼痛，睡得不安稳，英挺的眉微微皱着。流川在他身边坐下，定定的看着他的脸。仙道的手抽动了一下，碰到流川的手，下意识里就抓住了流川任他抓着，看他的目光愈加温柔起来，另一只手伸出一半，仿佛想抚平他的眉心，却在半空中停住，暗暗责备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像女人一样。正在这时，仙道微微动了一下，向他这边靠过来，喃喃着呓语。

“流川，”他模糊的撒娇的说，“我疼……”

流川的心一下子柔软起来。只有在梦里，仙道才会变回以前的仙道吧。可为什么，清醒的时候，他们非要彼此伤害不可。

清晨的阳光晃花了眼睛，仙道才醒过来。

心里恍恍惚惚的，昨天夜里仿佛是有人温存体贴的守了他一夜，也不知道是梦是真。若是梦便罢了，若是真，他盼着那人是流川，又怕着那人是流川。自从父母的事之后，他们两人之间，便再也没有温存可言。若是能得到流川一夜温存的照顾，便是伤再重些也值了。可是……他闭上眼，微叹一口气，他最不愿意在流川面前示弱，却是为什么，最脆弱的时候总是被他看见。

他决定，要以更严厉的态度对待他。

相田弥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做。她恪尽职守，料理家务，做一个万事妥帖的女主人。她尽心尽力的照顾丈夫的饮食起居，她始终微笑着，不曾说过一句不中听的话，她甚至暗示仙道她不介意流川的存在，只要仙道喜欢，她可以待流川如至亲。

如果这样做还不能使仙道对她有些许欣赏和几分怜惜，那么，要么是她完全没有魅力，要么是仙道太绝情。

她听说了游猎时发生的事，心中翻腾了很久。尽管荒唐，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换做是她，仙道会不会救她？这念头连想一想都是可笑的，仙道是个再精明不过的人，他会帮助别人，但不会以牺牲自己为代价。那天他跃上狂奔的马背时，是抱了与之同死的决心的，能让一贯冷静的仙道不冷静的人，出了那个玲珑剔透，任性妄为，却带着谜似的吸引力的少年，她还找不出第二个。

在仙道面前，她小心翼翼的探听着口风。仙道似乎对这件事非常气恼，这几日竟是连冷香阁也不去了。弥生借着送茶点的机会，闲闲的谈起此事，笑道：“幸喜小枫毫发无伤，不然，莫说是王爷，便是我这个做嫂子的，也心疼得紧呢。——话说回来，小枫若是听王爷的话，也不至于有这等祸事。”她晓得仙道平日里最恼恨的便是流川的自作主张，她轻描淡写的点出来，借此窥探仙道的意思。

仙道举着茶盅停在半空，斜扫了她一眼，她避开仙道的目光。仙道放下茶盅，笑了一笑：“那么，以后要麻烦爱妃替我多管教管教那个不守规矩的小子咯。”弥生听不出他是讽刺还是玩笑，一时低下头不敢回答，却清清楚楚的听到他说：“我今夜要留宿爱妃处，不知是否方便。”

那天晚上，本该到冷香阁去的，仙道却躺在女人香气馥郁的幔帐之内。弥生几乎巴结似的偎在他怀里，温柔如水。他知道，无论怎样她都不会拒绝。可是，这不对，非常不对。

怀中的身体不应当是柔软丰腴，带着胭脂水粉香气的。应当是柔韧优美，干净，没有味道的，就如同林间跳脱的小鹿，又或者是更凶猛一些的，比如说，年轻的豹子。

总之，不该是现在柔若无骨的身体，仙道知道自己并不是不喜欢女人，实际上，他今天是有意的要放纵自己，惩罚流川，只是，他刚刚了解到，自己早已不习惯流川之外的身体，也不肯勉强自己去适应。他对着自己苦笑，什么时候陷入这步尴尬的境地的？他是堂堂的陵南王，在朝中威名赫赫，可是，他有妻子，却没有女人，他只有一个流川，一个他怜爱着，眷恋着，却又怨着，恨着的人。

有一种悲凉的东西流过他的心，他推开了弥生。

弥生拥抱他的手僵在半空，仙道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睡吧。”他淡淡说，弥生呆呆的望着他的背影，如被冰雪，一颗心凉了个通透。

作为妻子，她显示出了惊人的耐心和宽容，作为女人，她作出了最大的牺牲。天晓得在仙道说留宿的那一刻她有多么快乐，她以为终于能够稍稍的感动仙道，她相信自己美丽身体的魅力，只要有了今晚，她相信仙道从此离不了她。可就在她投怀送抱任他恣意妄为的时候，居然被拒绝。

这在女人是最大的耻辱。

弥生咬紧牙，不出声的痛哭，眼泪流进嘴里，又苦又涩。“仙道，”她咬牙切齿的在心里说，“是你教会了我仇恨，我从来没有这么恨一个人，我要他死，我要他死！”

这一夜，被煎熬着的，不止她一个。

流川惦着仙道的伤势，想问问他还疼不疼。仙道没有来冷香阁，他便跑到前院去找他，可是，屋子里黑着灯，又阴又冷。仙道不在前院，不在冷香阁——流川的心微微的冷了，——只有一个地方可以给他过夜。

可是他想，也许仙道只是去办事，还会回来。他坐在仙道的床上等他，如同仙道受伤的那晚一样，他静静的坐着，直到天色熹微，仙道一直没有回来。

流川疲惫的站起身，长长地舒一口气。“是这样的啊。”他对自己说，冷静的不真实。是啊，仙道是堂堂陵南王，弥生是他名正言顺的妻，而他自己，又算是什么？他们之间，除了怨恨，还剩下什么？从来没有过表白，从来没有过承诺，他用什么理由来约束他？

流川习惯了自由，他也不想去限制别人的自由。说到底，他和仙道，才是名不正言不顺，仙道留宿在弥生处，反倒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其实，就算仙道去眠花宿柳，又与他何干？

流川慢慢的往回走，太阳还没出，寒气逼人，露水打湿了他的鞋子和衣角。他的脸苍白的没有颜色。他没有回冷香阁，恍惚中在花园湖边的长椅上坐下，任寒气一点一点的侵蚀入骨。待侍从找到他时，他靠在长椅上静静的昏睡过去，静的仿佛死去一样。

流川病了很久，仙道来看他，把他抱在怀里，一勺一勺的喂他吃药，每晚都拥着他入睡。他发高烧，说着胡话，一头怪兽张着血盆大口要吃他，他一叠声的叫“仙道仙道仙道”，彷佛被吓坏了的孩子。一只有力的手拉住了他，抱紧了他，怪兽隐去了，幻象消失了，渐渐清晰地，是仙道温柔的脸。仙道抱着他，抱的非常紧。分不清是真是幻，他听见仙道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在这里，小枫，不用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流川的心安定下来，闭上眼，陷入平静的睡眠。

病愈之后，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只在太阳好的日子才出来走走。他穿着很厚的衣服，披着白狐斗篷，一个人在湖边散步，听见有人喊他，他回头，几节石阶上的拢翠亭里，相田弥生端坐着，微笑着看他。“小枫，病可全好了？快上来，让嫂子看看。”

流川看着她，点一点头，走入亭中，石桌上摆着酒和点心，却无婢女伺候。弥生亲手给流川斟了一杯，笑道：“一直温着的，喝了，好暖暖身子。”流川端着酒杯，低头看了看，又看弥生，弥生笑着说：“喝吧，这是补酒，对身体有好处的。”流川仍是看着她，她仍是微笑，流川慢慢翻动手腕，酒沥在地上。

弥生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流川轻叹一口气：“何苦呢，我早说过，不要爱上他。”弥生冷冷的问：“你怎么发现的？”流川转开目光去看湖：“你在笑，你的眼睛在对着我笑。虽然你很会笑，但是对着我，你的眼睛是不会笑的，除非是，你要我死的时候。”

弥生看着他，又笑了一笑：“好吧，既然你不肯喝毒酒的话……”她的声调倏地一变，袍袖一抖，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柄匕首，望流川咽喉便刺。寒光闪烁的刀尖在距流川脖颈一寸的地方停住，流川的手指掐住她手臂上的穴道，任她咬牙切齿，却动弹不得。

流川抽出她手中的匕首，细细端详，赞了一声“好刀”，放在石桌上，向前一推：“收好。”弥生盯着他，浑身突突的抖。流川站起身，疲惫的说：“不必为我费这么大的心力了，如果被他知道，你会死的。也不必嫉妒我，我未尝不羡慕你。”弥生愣住，呆呆的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她苦笑。她可以想象人们对她不只有敬畏，还有同情。尽管能进入王府后院的只有贴身婢女，但对于王爷在哪里过夜这样敏感的事，根本无法阻止人们的好奇心。何况，仙道连装装样子的事都懒得做，丝毫不去顾忌在他走向冷香阁的时候，有多少讥讽和怜悯的目光落在弥生身上。

最初知道情敌身份的时候，弥生的第一反应是松一口气。她本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沉鱼落雁心机深藏的美人，却没想到是一个男人。“原来不是我不好，是他不喜欢女人。”弥生宽慰的想，可是后来她发现自己错了，仙道不是不喜欢女人，或者说，他对男人并没有特殊的偏好，他只是要冷香阁里的那个少年。

弥生从未见过流川，如果新婚那晚不算在内的话。她对流川有种种想象，想着想着，忽而嫉恨万分，忽而又鄙夷怜悯。“多么可怜的人哪。”她冷笑着想，“一个男子，被作为玩物幽禁这么多年，该是怎样的悲哀和卑贱。”

她的心底滋长着一些黑暗的东西。她曾是多么聪明，多么骄傲的人，她绝不容忍这样的欺骗和侮辱，但是她不能恨仙道，因为仙道是她的丈夫，是她第一眼就爱上的男人，那么，她只能恨夺走了她丈夫的那个人。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样的悲剧，在这个幽深如海的王府中不是第一次上演。

后来，她终于见到了流川。

那是在家族盛大的聚会上。她知道每个人都必须出席，便特意留心看着。实际上，她根本不必这样小心，只一眼，她便认出了流川。无论天下有多少人，能吸引仙道的，也就只有眼前的这一个。

流川一身素白，黑发如流水般铺了一肩，在他周围，喧闹声似乎奇迹般的退去，他的身边，始终弥漫着一种静寂的氛围。彷佛见到他，无论多么炙热浮躁的心也会冷却下来，宁谧如水。

弥生慢慢的走过去，得体的微笑着，契合她王妃的身份，就如同她一直所做的那样。“你是小枫吧。”她笑的亲切，“说起来你也是我的弟弟了，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你。”流川抬眼看她，她的笑容微微凝滞，——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目光：流川的眼底一片坦诚，清澈见底，没有任何防备。

“王妃。”流川垂下眼睛，彬彬有礼的问候，但明显没有继续交谈的意图。弥生自顾自微笑着：“难怪彰他总是提起你，疼你疼的紧，今日一见，嫂子我可算知道为什么了。”她的话说的很巧妙，有意流露出与仙道的亲密，又暗暗地点出对两人关系的怀疑。她要看看流川的反应。流川飞快的看她一眼，单单“哦”了一声，什么也没有回答，却叫她失色。

这个少年坦诚的令人憎恨，她分明的从他毫不遮掩的目光中看到怜悯和同情。她知道他识破了她的谎言，他清楚的知道，她越是炫耀和仙道的亲密，就越是说明她的境遇是多么的可怜。她觉得自己拼命维护起来的尊严就这样在这个少年面前土崩瓦解。一瞬间，从不失态的相田弥生扭曲了表情。

本欲离开的流川微微吃惊，似乎是出于内疚，他难得的多说了两句。“如果你聪明的话，就不要爱上他。”他说，然后转身走开。弥生望着他清崛的背影，深深吸气。——她终于明白仙道为何独独对这个男孩欲罢不能，他就像一个极简单又极难解的谜，他坦诚的不怕任何人的探究，又锐利的看破一切，让人畏惧。你可以捉住他，却永远征服不了他，因为他永远站在尘世之外，俯视人间。

弥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战争伊始，她便已经输了。

那天晚上，流川得到了一套猎装。

仙道坐在灯下慢慢的饮着酒，看流川换上新衣。——疲惫不堪的时候，他喜欢在流川这里喝一点酒解乏，尽管总有几样玲珑的小菜，但实在用不到，对着流川，慢慢的就喝了。

新衣很合体，宽宽的腰带勾出流川纤细的腰线，仙道眯起眼睛微笑：“很好，明天，你随我一起出猎。”明天是皇家游猎的日子，朝廷中王公大臣的子弟都要陪同。流川已满十八岁，受诏出猎，仙道再没有理由阻止。

说实在话，流川心里是雀跃的。毕竟，能离开王府的机会不多，何况又是骑马打猎。流川想试试自己的箭法，尽管得到多位武师的夸奖，但他从未经过实战，明天是个好机会。但是，等他看到仙道为他选好的那匹小银马后，便像兜头泼了一盆凉水，一点兴致也没有了。

“这是特意为你选的，很漂亮吧？”仙道抚着银亮的马鬃，微笑着，流川咬着嘴唇，冷冷的哼一声，转身便走，被仙道一把抓住手臂。“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呢，”仙道还是微笑着，“你得骑着它随我出行。”“骑着它？”流川冷笑，“那是女人骑的马！”仙道耐心的微笑：“你很少骑马，这匹马温顺的很，你骑它，我也就放心了。”

流川猛一抖肩，仙道手腕翻转，三指一掐，流川只觉得半条手臂酸麻不已，他咬紧嘴唇才没有失声叫起来。“小枫，”仙道在他耳边微笑着低语，“你要骑它，你只能骑它。”流川面无表情，但身体已不再挣扎，仙道慢慢放开手，眼睛盯着流川，嘴里吩咐手下人：“帮小公子备马。”连声音都不曾抬高。

皇家苑囿毕竟气象不同，游猎时节，各家王公子弟云集，彩旗招展，气势如虹。月白色镶金边的陵南大旗下，流川立马在仙道身后，冷眼旁观。不断有人和仙道打招呼，仙道微笑着回礼。人们往往把好奇的目光投向流川，流川冷酷的抿紧嘴角。其实人们的好奇大多只是因为头一次见到传闻中陵南王的非亲兄弟，只有一个人把目光落在流川的小银马上。

“哈哈哈哈！”他毫不顾忌的大笑，恰巧仙道有事走开，没有人挡在流川前面。流川冷眼看着这个不知好歹的红发小子。“你打算骑这样的马去打猎吗？”对方有意勒起缰绳，炫耀自己胯下膘肥体壮的大黑马。流川恨不得从眼睛里射出刀子，对方却毫无察觉，咧嘴一笑：“一会儿游猎开始，你带着你的小马驹靠边站着，当心让猎狗吓破了胆。”说着，抬起下巴朝某个方向点了一点：“看见没，那才是打猎该骑的马呢。”

流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英武的年轻人全身猎装，身后大旗上龙飞凤舞的绣着“湘北”两字，流川的目光落在他的马上，暗吃一惊。那是一匹浑身火红，四蹄如雪的宝马，即使被主人勒紧缰绳，也不安分的打着响鼻。“那人是谁？”流川出神的看着，低声问。“安西老爷子的家臣，三井寿。”红发小子舔了舔嘴唇，“我老早就想骑的，要了几次他都不肯给，小气的很。”边埋怨着，边抖缰绳催马过去，大概又要纠缠人家。流川还在出神的看，不防仙道淡淡的问：“樱木花道跟你说什么了？”

流川转过脸，仙道半笑不笑的看着他，他皱下眉：“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一个没落家族的独子。以后不要与这样的人接触。”仙道依旧是温和的说。流川冷冷的别开脸。

游猎开始，猎狗们狂吠起来，各家贵族公子们纷纷抖动缰绳，纵马驰骋，追逐猎物。皇上有令，捕到猎物有赏，空手而归者要罚。大家都是血气方刚，自然人人奋勇，不肯落后。仙道料定流川的小银马跟不上来，便不去管他，抽弓搭箭，只管瞄准猎物，他需要显一显身手，以使皇上另眼相看。

流川才不去想什么猎物，一门心思在混乱中寻找那匹宝马。好容易远远望见，连忙催马去赶。他的小银马本来绝无可能赶上，偏偏一只鹿被追的慌不择路，朝着流川的方向奔来。三井催马赶来，一箭射去，鹿在与小银马擦肩而过时应声倒地。流川暗中叫了一声好，射中猎物的人不少，像这样既准且狠，一箭毙命的，确实难得。

三井的箭上有标志，自有兵士收拾猎物上报。三井得意之余，瞥见流川，又打量打量小银马，扑哧笑了起来。“我记起来了，仙道家的，对吧？”他正在得意，口气难免轻狂，“仙道也是，家里人丁不旺也就罢了，何必拉一个小白脸出来凑数？小子，带着你的小马驹离猎场越远越好，仔细吓着。”

流川抖动缰绳，小银马不紧不慢的踱到三井身边。“我要骑你的马。”流川说。三井扬起眉：“什么？”“我，要骑你的马。”流川一字一句，三井愣了片刻，仰面大笑。“你疯了吧，小子！你当这是你的小马驹啊，我这可是烈马，别说骑，你靠近它都要小心被它踢掉门牙。”

流川不答话，抽弓搭箭。三井收住笑：“干什么？”流川淡淡道：“看到百步之外那棵大槐树了吗？树上插着彩旗，我要射断那面红旗的旗杆，便算我赢，你须得借马给我，如何？”三井眯起眼睛，点一点头。

流川举弓稍作瞄准，勾弦的手指一松，一箭飞出，红旗断为两截，掉落下来。流川回头看三井，三井面色冷峻，流川跳下马等他让出马来，却见他半天不动，流川冷冷道：“要反悔么？”三井慢慢下马，犹豫着：“你最好……”话未及说完，流川飞身上马，猛抽一鞭，宝马一声长啸，纵身飞出，差点把三井撞倒在地。

“喂！——”三井阻止已来不及，急的打转，看见小银马在旁边，也顾不了许多，跳上去狠抽一鞭，小银马疼的抽搐一下，却依旧不紧不慢的迈步跑开。

流川骑在飞驰的宝马上，心花怒放，耳边是呼呼风声，两边树木扑面而来，树叶树枝子劈头盖脸的打过来，流川伏在马背上，双腿夹紧，又抽了一鞭。马狂嘶一声，猛向前冲，几乎把流川掀下马背。——原来宝马是通人性的，最是性高气傲，打不得。今天被流川连抽几鞭，暴怒起来，狂奔不止，边跑边窜蹦跳跃，企图把流川摔下来。流川只顾痛快，哪里注意得到这许多，直到见马拼死向前冲，拉缰绳也拉不住，才懵懂的意识到：“出事了。”

正在性命攸关的时候，斜刺里冲出一匹白马，风驰电掣般追赶流川。待接近时，马上的人飞身而起，恰恰落在流川身后，一双手绕过流川，拉住马缰绳，大喝一声，猛然使力，宝马居然被生生拉起，前蹄离地，马狂叫一声，向后翻倒，倒前的一瞬，身后的人抱住流川，用力一蹬，两人平飞出一丈多远，宝马重重的仰倒在他们脚前，掀起漫天尘土。

流川仰面朝天躺在那人怀里，毫发无伤，倒是那人抱流川的手突突的发抖。流川挣身起来，扭过头，毫不意外的看到仙道扭曲的脸。“你……没事吧……”流川迟疑的问。

独自练剑已有五日，五天前，第七个剑师在倾囊相赠之后离去，至今还未找到新的剑师。流川也不急。——在他的生命里，日子永远是一成不变的行进下去，一切都没有什么可着急的。就比如今晚仙道会到他这里来一样，仙道的日程安排像月亮的圆缺一样准确，盼着他他也不会早来，讨厌他，他也不会因此而不来。流川索性不去想这些事，自己生活的节奏不会因为仙道或旁的任何事慢一分或快一秒。

可是今天，毕竟有些不同。

从前院里吹来的风中，卷着细碎的乐声，流川无端的觉得气闷。他从冷香院里走出来，没出第二层院子就被家丁拦下来。家丁为难而客气的微笑，流川知道，没有仙道的准许，他到不了前院。流川不想为难下人，只问：“前面出了什么事？”家丁犹豫了一下，流川冷冷的：“照实说。”家丁抖了一下，忙答：“是。今天是王爷大喜的日子，他要迎娶相田王爷家的大小姐，这时间，怕是在拜堂了。”

流川静静的听着。“哦，”他说，“哦。”转身往回走。一阵风吹过，这风，可真凉啊。

洞房里，相田弥生带着甜蜜而焦灼的情绪等着自己的夫君。仙道上门求亲的时候，她躲在珠帘后偷偷的相过，果然如人们所传言的少年英俊，潇洒不凡，只那一眼，她便生出满心欢喜，偷偷的跑到佛堂去拜观音，感谢菩萨赐给自己一个如意郎君。

她甜蜜而不安的等着出嫁，今晚，焦灼和不安都该消失了，今后的日子里，留下的都只是甜蜜吧。她侧耳听着，夜已深沉，远处的人声渐渐归于沉寂。有人走进来，一直走到她身边，揭开盖头，她害羞的低下头去，又忍不住偷偷瞥一眼，还未及看清仙道脸上古怪的笑容，就见他扣灭了红烛。

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推倒在床上，她下意识的惊叫一声，幔帐落了下来。慌乱只是暂时的，弥生不是个不懂男女之事的小姑娘，只涨的满脸通红，暗中埋怨夫君如此急迫。可是，将她压下的仙道再无其他动作。

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她看见仙道扭头向窗口看，她顺着看过去，隔着薄薄的幔帐，恍惚中，窗口有白影闪过。

“谁？”她惊吓的问，仙道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翻身起来，走到窗前，朦胧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弥生迷惑于他莫测的微笑。“你好好的做我的王妃。”仙道突然说，眼睛还望着窗外，连微笑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但是，只是名义上的，我不会到你这里来。你是个聪明人，我希望你不要乱打听，乱说话，否则，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他转过脸，微笑着：“明白了？”弥生盯着他的眼睛，浑身上下冰冷刺骨。

仙道走进房间的时候，流川背对着他坐在灯下。灯芯结了很长的穗子。仙道走过去，剪掉穗子，灯花跳跃了一下，渐渐明亮起来。仙道歪着头打量流川的侧脸，笑道：“这么晚了还不睡，不像你啊。”流川不说话，仙道俯身抱住他：“今天是我该来的日子，不管多晚我都会来的，你不必专门等我。”

流川微微侧头，仙道的吻落在他的脖颈里。流川冷冷的问：“为什么做给我看？”仙道停滞了一下，半笑道：“倒是你，没我的准许就偷跑到前院去听洞房，你有那么好奇吗？”流川拨开他纠缠的手，抬眼定定的注视着仙道：“你明明没有碰她，却做出样子给我看，你到底想怎样？”仙道的笑容慢慢隐去：“你怎么知道我没碰她？”流川脱身站起，冷冷道：“你身上的气味，没有任何改变。”

仙道盯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了解我啊。”

流川沉默着。

了解有什么用呢？越是了解，就越是无法挣脱。

流川十五岁那年的春天，海棠花刚开，便一夜疾风骤雨，打落满地残红。

天刚刚放亮，前院里便传来哀哀的哭声。流川懵懵懂懂的，被下人换了一身白衣，拉到前院里磕头。他才模糊的听说，王爷昨夜突发急病而亡。他看见王妃娘娘和母亲坐在前面，王妃娘娘冷冷的没有表情，娘哭成泪人，要不是婢女扶着，几乎瘫在地上。他看见了仙道，仙道站在旁边，没有向他看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极了他的母亲。

一连三天，仙道在帐里守灵，却遣人送流川回去休息。老仆人抱怨着：“按理说，小公子作为继子，也该去守灵的……”流川扒着窗口，半听不听的，只顾伸着手去接飘进窗口的杨花。

三天之后，一身缟素的流川还是站在了灵前，只是，这一次新添了两个灵位和四下里更大的哭声——两位夫人暴亡。奇的是，她们被发现在花园里的海棠树下，死状与王爷一模一样。没人知道水火不容的两个人为何会共同赴死，即使是殉夫，也不必死在一处，除非……

流川不去听那些流言，他只是静静的注视着娘苍白的陌生的面容。他让自己慢慢的，慢慢的接受眼前的事实，不要太快，不能太快，否则，悲哀会淹没一切。娘就这样走了，自此后，这世上便落他孤零零的一个，再没有半个亲人了。他觉得冷，很冷，下意识的抬头寻找仙道，仙道不在他身边。

晚上，窗外落了很急的雨，窗子大开着，风卷着雨，湿了流川薄薄的衣衫。雨滴打在脸上，湿淋淋一片，雨水带着咸味。流川大睁着眼望着漆黑的虚空，寒气蛇一般钻入骨髓。门突然开了，风一下子卷进来，刮落了一地页子，雪白的宣纸上，是仙道教流川抄的“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

仙道长长的影子覆住流川，流川第一次发现，仙道已长的这样高大。当仙道逼近的时候，流川闻到浓烈的酒气。流川的眼睛还望着窗外，影子便压了下来。在被撕裂的时候，流川远远的听到仙道的哭声。“你们为什么要夺走我的一切！”仙道嘶哑的喊着。流川伸出带着青紫伤痕的手臂抱住身上这个因愤怒痛苦绝望而颤抖不止的身体。占有流川身体的时候，仙道伏在流川怀里，孩子一般哭泣。流川大睁着眼望着漆黑的虚空，任由疼痛洪水一般淹没了身体和心。

没有人知道真相。

也许是妒火中烧的王妃杀死了丈夫和情敌，也许是如夫人怀疑王爷为王妃所杀，誓与凶手同归于尽，也许王爷的死只是个意外，却引起两个女人的自相残杀。

至少，流川知道，仙道和他一样，坚定的维护着自己母亲的清白。他知道，这三具尸体会成为他和仙道之间永远的鸿沟。

仙道变了，感情的外露在那个风雨之夜彻底终结。他是新即位的陵南王，他是永远温和的，微笑着的，锋芒深藏的仙道彰。陵南的势力，在他风平浪静的微笑中风生水起。

三井一惊，流川掉过身去，三井急急的叫：“流川……”流川身形一转，消失在檐下。

青铜灯下，流川当窗而坐，黑发流水般披了一肩。一双修长的手慢条斯理的理着柔韧的发丝，流川冷冷的问：“为什么让三井去那姑娘那里？”手的主人弯起嘴角，轻轻一笑：“难道说，你希望我去？”流川说：“那是你的王妃。”修长的手握紧他的肩头，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半笑不笑的语调里带着微微的寒气：“我要的不是王妃，只是她们的家族。”流川扭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么，你要我的什么呢，仙道？”

仙道的手指在青丝间滑过。“是啊，”他轻声说，“我要你的什么呢？”

十岁的流川仰着头，细密的枝叶晃动着，将阳光摩擦成星星般的碎片。他微闭着眼，任发丝卷着枝头嫩绿的新芽。

“小少爷，”树下，忠心的老仆急的团团转，“你爬的那么高，万一摔下来……”他停下来，像见到救星似的对着刚刚走过来的人：“彰少爷，您看……”流川低下头，华冠丽服的少年轻摇折扇，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随着再嫁的母亲来到陵南王府之后，流川第一次和他对视。——意外俊秀的五官中，并没有所谓陵南少主的傲慢和冷峻，流川见到的，只是一派温和。流川微微侧过头，额头轻轻触上粗大的树枝，缎子般的黑发落下来，遮住略显苍白的面颊。

仙道眯起眼睛，这个赤脚爬树的孩子仿佛远在尘世之外，对视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坦诚的没有任何防备，让他可以直接望到他的心底深处。

有趣，很有趣呢。

“彰少爷，”老仆小心的提醒，“您想想办法吧，小少爷如果出了什么事，如夫人又该……”仙道用折扇制止了他。“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个女人，”他仍然微笑着，平淡的语气下却有不可抗拒的威严，“从今天起，这个孩子就与她无关了。”“少爷……”“他是我的。”

流川已经不大记得父亲的样子，只模糊的忆起他是个苍白而严肃的人，总是沉默着，很少和娘说话，也从来没有抱过他。娘说，他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流川不懂，只知道始终没有展开眉心的父亲一病之后再也没有起来。娘穿了一身白衣，拉着他哭，但他总觉得娘没有那么伤心。

后来，娘带着他进了王府，让他管一个华冠丽服的中年男人叫爹。他紧紧的抿着嘴，娘又急又怕的骂他，他就是不做声，反是那男人拦住了，微笑着说：“不要为难他，不叫就罢了。”他盯着男人俊朗的脸，突然觉得他是认得这个人的。很小的时候，他追着风筝跑进树林，看见男人和娘在一起，娘靠在他的肩上哭。那个时候，男人并没有穿这样的衣服。

他跑开了，把娘焦急的呼喊丢在后面。进王府后，娘做什么事都谨小慎微，他知道那个男人有妻子，人们管她叫王妃，管娘叫如夫人。他只见过那个女人一次，女人很美，静静的微笑着，他却觉得那微笑背后有令人恐怖的东西。

这些日子，娘不再揽他入睡。每晚，他都要回自己的小屋，他知道那个男人会进娘的房，直到天亮才走。而他只能在寒气入骨的子夜，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可是有一天，树下那个锦衣少年微笑着向他伸出手来：“跟我一起，好不好？”他咬着嘴唇，少年拉起他的手，轻声说：“你的手这么凉呵。”把他的小手合在手心里暖。他想，这个人的手真温暖，就像他的笑。

他就跟着他走了。娘说，他该叫他哥哥。可是他不让，他让他叫他彰。他闭着嘴，他什么也不叫。娘害怕，又骂他。彰看了娘一眼，娘突然就变了脸色，不敢再说话。彰笑着对他说：“好吧，随便你，你愿意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

他离了娘的院子，住进彰的栖霞院。每晚，他都睡在彰的身边。彰会帮他暖他冰冷的小手小脚。他还是一样到处乱跑，他已经可以爬到很高的地方，要是娘看到了，定会吓得骂他，可是彰从来不骂他，还会跟着他一起爬，彰爬的更高，他很奇怪。彰笑着说：“如果你习武的话，会比我还高。想习武吗？”他用力点头。

仙道看着流川一天一天长大。改变的只是外在，不变的，是同样跳脱的灵魂和出尘的气质。其实，当初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个孩子留在身边。他曾以为是要惩罚那个他憎恨着的女人，既然她从母亲那里夺走了父亲，那么，他也要夺走她重要的人。可是现在，他终于明白，复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被吸引了，如此而已。

仙道是个温和的人，但决不温柔。他从不轻易发火，但是身边的人都很怕他。他总是微笑着，却让人难以靠近。他的心不会柔软，就像他不会真正的怜惜谁。可是，在流川面前，仿佛一切都脱离了常轨。他宠着他惯着他，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他从不曾这样的讨好一个人。他也看的出，流川越来越依赖他。因为年纪已长，父亲常常差他做事，有时便不能在家过夜。可每每回来后，常听仆人抱怨，说流川不肯好好吃饭，又闹着一夜不睡觉，四下乱跑。他又是生气又是好笑，流川脸上也微微有惭色，跳起身跑开。

初遇
纤长白皙的手卷起湘妃竹帘，视野里映入一窗烂漫桃花。挽着高髻的女子微笑着回过头来：“好漂亮的桃花呢，公子。”
斜倚在榻上的男子停住举在唇边的酒盅，在明媚的阳光里眯起眼睛：“是啊，真是好兆头，莫非今天要走桃花运？”怀抱琵琶的翠衣姑娘掩唇微笑：“似公子这般人物，走到哪里还不都是遍地桃花？”“是吗？”男子笑嘻嘻地拉过为他斟酒的穿杏黄衫子的姑娘，“可是几位姐姐只肯弹琵琶，都不肯做我的桃花。”
“仙道彰？”大红衣衫的明艳女子倚门而立，抱着肩冷笑道，“要寻欢作乐到别处去，我这凝香院的姑娘可是卖艺不卖身的。”“何必这么认真呢，彩子？”仙道懒洋洋的笑，“来这里的客人有几个懂得音律，还不是为了姐姐们来的？反正是卖嘛，卖什么不是卖呢。”
一柄纸扇凌空甩过来，彩子怒道：“曲子听完了，你也该滚了！”仙道哎哟一声捂住脑袋：“说归说，彩子姐，别搞乱人家发型么。”
凝香院的桃花开的很盛，仙道想起小翠姑娘弹的《桃夭》。他并不急着离开，顺着花香拐入僻静的院落，然后便在树下看到了流川。
风起，落英缤纷，流川白衣胜雪，花瓣落了一身，一点一点胭脂红。仙道呆呆的看着，风突然大了，迷了他的眼睛，待擦了眼再看，桃花树下空留一地残红。

相见
仙道是个术士，说的好听，是求仙炼丹之人，说的不好听，也就是江湖骗子。可是这年头，不少达官贵人热衷长生不老之术，仙道仗着医术高超，用一些强身健体的药拿来充数，倒也生意兴隆。仙道并不是追名逐利的小人，只需衣食无忧，闲暇便在各地游逛。来到京城后，便一直流连在彩子的凝香院。
自那日惊鸿一瞥，他念念不忘，却难以分辨那日到底是梦还是真。他曾半开玩笑的问彩子：“你这凝香院的姐姐我都认全了，不晓得还有没有我不认得的人。”彩子懒懒的说：“当然还有。”仙道心中一喜，忙问：“谁？”彩子瞥他一眼，半笑不笑：“厨房大师傅，还有打杂的伙计，怎么，你要见？”仙道噎住。
可是，有些人是注定要相见的。

那天夜里，仙道薄醉，脚步不稳的走在桃花落尽的院里，笙歌飘渺，红灯摇曳，丝竹之声温软醉人。仙道酒酣耳热，醉笑着自语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突然破空里传来一阵琴音，清寒奇崛，立时压倒空气中弥漫的靡靡之音，仙道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醉意顿消，惊奇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种琴音？”站住身仔细分辨，像是来自北边，一时好奇，寻声而去。
北院的门半掩着，仙道唯恐惊动弹琴人，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推门。院子里没有点灯，满地月辉，廊檐下，有人抚琴，流水般的黑发散落一肩，月光中白衣薄如蝉翼，风拂衣袂，翩然若仙。仙道屏住呼吸，又是梦吗？可是，这漫天清崛的琴音又怎能是假？他恍惚的站了很久，被“铮”的一声锐响惊醒。弹琴人拈起断了的弦，冷冷问：“谁在偷听？”
自恃伶牙俐齿的仙道一时竟张口结舌，后退一步，却下意识溜出一句：“你，很冷吧。”弹琴人向他转过头来，恍惚中，仙道分明的看见那黑的烫人的眸子，那目光仿佛穿透他的心。“你是谁？”弹琴人问。“仙道彰。”仙道慢慢的走上前，“你呢？”“流川枫。”流川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说我冷？”仙道也看着他：“你的琴声，我想，你很寂寞。”流川的眼底闪动一下：“你懂琴？”仙道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他：“我不懂琴，但我懂你。”

彩子半忧半喜的注视着流川的变化。
她从小就把这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当弟弟一样疼爱，竭尽全力的照顾他保护他，尽管她从来也不曾真正走近他。她所知道的流川是个除了琴什么也不需要的孩子，永远用薄凉的眼神将自己隔离在尘世之外，对他来说，凝香院的偏僻角落远比一墙之隔的灯红酒绿更使他觉得自在。
可是，人终究是会变的，流川也一样。可是，令彩子忧虑的是，为什么让流川改变的人，是仙道？

彩子把流川保护在最深的角落，是为了留住他的一身纯白。仙道走进来，打破了她精心编织了18年的屏障。当然，看着流川渐渐变得温暖，她并不是不愿意放手，只是，她可以信赖这个人吗？
流川弹琴的时候，仙道靠在桃树上，修长的手指攀上翠绿的树枝。“我觉得，梅花更适合你呢。”仙道微笑着向着流川说，流川垂着睫毛，淡淡的说：“彩子姐说，桃花是最热闹的花，她不想我寂寞。”仙道温柔的看着他，走过来，分开他额上遮住眼睛的刘海，轻声说：“寂寞是很美的啊，梅花就是因为寂寞才那么美丽。”流川仰着头看着他，目光纯净如水，仙道俯下身轻吻他的额头：“可是，我宁愿你丑陋，也不要你这么寂寞。”

分离
第二年桃花开的时候，仙道不在凝香院。
就在前一年的冬天，有人带信说，仙道家里出了很多变故，家里人盼着他回去。道别的时候，仙道拥着流川笑着说：“桃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流川望着庭院，院子里白雪纷飞。
仙道走后，流川并没有觉得忧伤。他知道仙道会回来，只是，他有点不习惯仙道有那么多的家人。彩子笑着说：“才不要羡慕他，小枫有彩子姐姐一个就够了。”流川嘟着嘴看她一眼，心想，像彩子这样的姐姐，真的是只要一个就够了。
彩子笑着，心里却很忧虑。她知道有一个词叫做“变数”，没有什么比命运更无常。桃花开的时候，仙道能回来吗？

第二年桃花开的时候，外族山王攻打神奈川，一击即破，难民流离失所，而仙道的家乡陵南，正在战火荼毒之中。
流川安静的等在凝香院的桃花林里。客人们渐渐少了，再后来，弹琴的姑娘们也都慢慢散去，偌大的院落安静下来。雕栏玉砌在岁月的磨砺中凋敝剥蚀，唯独桃花还是一样的开落，一年又一年。
在京城陷落之前，素面布衣的彩子默默地收拾起流川的琴，低声说：“走吧，小枫。”流川立在桃树下，看着一树半残的桃花。“小枫？”“知道了。”流川从树上摘下一瓣桃花。

桃花又是几度开落。待京城光复之后，凝香院只留断壁残垣。终于有一天，而立之年的仙道站在门前，茫然的望着废墟上一片开到绚烂的桃花。身后牵马的仆人轻声催促道：“大人，王爷还在等着您呢。”仙道的眼底，桃花绚烂成模糊的一片。“知道了。”他淡淡的说。
战争期间，仙道随难民南渡，因施医术救了重伤的牧王爷，被收入帐下做了医官。光复后，牧王爷回京，仙道也得以返回。牧因破敌有功，权倾朝野，昔日部下也都做了高官。仙道无意仕途，却被牧一再挽留，于是半仕半隐，只为了留在京城等流川。
凝香院萧瑟依旧，仙道能守护的，只有桃花。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他从来没有觉得孤独寂寞，流川一直在他的心底，印成一片比桃花还鲜艳的血红。
天下重又太平，渐渐的，京城又开始了莺歌燕舞的生活。闲暇里，牧常提起给仙道提亲，却每每被仙道婉言谢绝。牧很有点惊奇，笑道：“本以为你该是风流倜傥，没想到不仅不跟着大家玩乐，竟连娶妻也不肯。”仙道只是微笑不答，旁边有人取笑道：“我看，仙道兄要么是想做驸马，要么是在等佳人。”
仙道常常到凝香院去，周围都翻建起新的歌肆酒楼，这一片瓦砾很快也保不住了。每每在桃树下流连，他总是想象在回头的瞬间看到流川，看见流川白衣胜雪，眉目如画，黑发落了一肩。他凝视着流川，犹如隔世，又仿佛只是片刻分离。他轻轻的叫：“流川？”流川冷峻的眉梢隐隐露出微微笑意。他俯身把流川拥在怀里。
“仙道，”流川的声音在他的怀中略略发闷，“我已经死了。”
仙道只觉得怀中骤然一冷，大惊，再看流川已在数丈之外的桃花树下。“流川……”仙道伸出手上前一步，流川的身影突然遥远飘渺，两人之间仿佛相隔万里。流川的声音却清晰的响在耳边。“我已死了，仙道。”他说，“就在最东边的那棵桃树下。我已等不得你了。”“流川……”流川消失在渺远的雾气之中。

重逢
“流川！”仙道猛然坐起，冷汗涔涔，定下心神四下看看，方知是南柯一梦，长长喘一口气，回忆起梦中情景，竟然如在目前，心中慌乱起来：“莫非流川……”连忙起身，叫仆人备马，直奔凝香院而去。
这些年来，仙道从来没有怀疑过流川的生死，或者说，他从来不许自己怀疑。可是，这一场似幻似真的梦境，第一次击溃他历来的信心。如果流川真的……从未有过的恐怖使他的心脏缩成一团。
凝香院里，又是花开的季节。废墟之上，桃花开得凄艳。仙道脚步不稳的冲进当初流川所住的院子，东边的那树桃花开得最盛，长长的枝条弯出墙外。仙道颤抖的手抚上树干，梦中，流川微笑着说：“我就在最东边那棵桃树下。”仙道打了个冷战，蹲下身，用力的挖起树下的泥土。
挖的愈深，他就愈加慌乱，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流川……”他哽咽着，“流川……”
“在找我么，白痴。”
仙道停下，刚才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是从他的心里，还是另一个世界？
“白痴啊……”
仙道很慢很慢的转身，流川静静的站在他身后，斗笠之下，长长的青纱遮住面容。尽管如此，仙道也绝不会认错。
“流川……”仙道狼狈的站起身，表情像哭又像笑，“流川！”
用力的拥在怀里，才能真正感觉到自己和这个人在一起。仙道的头压在流川瘦削的肩上，哽咽道：“你终于回来了……”
流川轻轻的，温柔的应一声。
很久，仙道才放开手，伸手要掀起流川的青纱，被流川按住。“仙道，”流川说，“当初你说，你宁愿我变得丑陋，也不愿我那么寂寞。——见到你之后，我再也没有寂寞过。”他平静的掀起斗笠，丢在地上。仙道张大眼睛，手指痴痴的抚上他的脸，手指下，是惊心动魄的伤痕。“你还是一样不会照顾自己么。”他轻声说，闭上眼，嘴唇轻触上最深的那一道。

对仙道来说，与流川的重逢，始终像是梦幻。他没有问流川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他怕流川真的只是幻影。他没有问流川为什么会毁容，那一条条伤痕深藏着难以描述的痛苦和磨难。
三天之后，流川说：“我要走了。”
仙道说：“好，那么，我收拾行李。”流川说：“不，我只是自己走。”仙道温柔而坚定的摇头：“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你走到哪里，我都会跟着你。”流川静静的看着他，淡淡一笑说：“我又不是不回来，只是要去看望彩子姐，等安排好了，我再回来。”仙道说：“我一起去。”流川说：“我会回来。”
仙道仔细的看着流川的眼睛，流川坦然的回视他，于是，仙道明了的点一点头。
离开的时候，流川没有回头。“我会回来，仙道。”他心里说，青纱掠过脸颊，“是和你相会在奈何桥上。”

彩子怜爱的将流川的手合在手心，轻声问：“放心了？”流川闭着眼睛点一点头，彩子说：“他一直等在凝香院里，你早该早去看他。”“三天对我来说已经够了。”流川虚弱的说，“我剩下来的时间，本就不多了。”彩子嗯一声，忍耐着，没有落下泪来。
流川说：“本该把琴留给他做个纪念，但是……”轻轻笑一声：“乱世之中，哪里能放的下一张琴。”彩子垂下头。琴，早已在逃难途中遗失。彩子柔声问：“你还要我做什么？”流川摇头：“我已了了心愿，我让他等我，他会等我，等一辈子。那样的话，他一辈子也不会寂寞。那么，我也就可以放心走了。”
“小枫，”彩子把流川的头抱在胸口，温柔的说，“小枫，好好的走，这一次，姐姐不能陪你了。”“嗯，”流川安静的微笑，“我希望快一点，之后，我就又可以弹琴了。”

“要我等么，流川？”仙道微笑着仰着头。桃树下，花落如血。
“我会等你，直到时间的尽头。”
（完）

喜烛早已灭了，她摸索着披上大红的嫁衣，裹紧了，身体不知是因夜寒还是疼痛，微微颤抖。渺远的月光映进朱红色的窗棂，落在她红妆半残的脸上。

她是新娘，但是她还没见过男人的脸。掀开盖头之前，男人便扣灭了烛火。

推开门，月光夹带着寒气浸透她薄薄的衣衫，浓密的树荫将月光削碎，星星一样落了一地。她呆呆的看着，然后，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静静的立在桂树下看她，皎洁如满院的月光。她仰着头望他，如同仰望神祇。然后，在他悲悯的目光中泪流满面。

赤木晴子嫁入陵南王府的第二天，便被引着拜见各位王妃。

陵南王仙道彰的正室相田弥生出身权倾朝野的相田家族，19岁嫁入王府，至今无子嗣，在仙道另娶侧室之后便隐居凝尘殿，不问世事。见到晴子的时候，她刚从佛堂做了功课出来，手里捏着一串玛瑙念珠，一见晴子便笑道：“好个俊俏的妹子，怪不得王爷着急忙慌的把你讨来呢。”晴子忙低下头怯怯的行礼，弥生伸手搀起，在晴子耳边喟叹一声：“可惜了。”晴子诧异的抬头，弥生早堆起笑容：“好了，别在我这个半老徐娘这儿耽误功夫了，你彩姐姐还在等你呢，她那火爆脾气，可得罪不得。”

侧室彩子原是三朝元老安西光义的干女儿，晴子早听说她漂亮泼辣，心中颇为惴惴，待进了沉香斋，却见榻上斜倚着一个红妆美人，晴子紧走两步施礼，彩子没有忙着起身，却将团扇抵在唇上，目光从低垂的睫毛下扫过来，晴子微微生寒，把头低的更低。彩子将嘴角一挑，跳起身拉住晴子的手，笑道：“昨天就该去看个热闹的，可巧有事耽误了，今天该是我去看望妹妹，却劳妹妹来看我，真是对不住了。”晴子低低的说：“还是该我来看姐姐……”

彩子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突然的问道：“你是赤木家的千金？”“唔……”“大将军赤木刚宪的妹妹？”“……嗯……”彩子冷笑了一声，低声说：“早料得到，他娶的都是这样的女人。”“嗯？”彩子轻轻一推，笑道：“今日劳累妹妹了，妹妹还是早些回去休息，日后闲暇的时间有的是，姐姐看你去。”

晴子应了一声，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彩子直起身向她身后看去，眼神倏地一变，眼角眉梢堆起千般温柔，柔声道：“你来了。”

晴子慢慢回头，只觉得眼前一亮，原来是一位俊秀公子，一身蓝衣，眉宇之间，落拓不羁。彩子撇下晴子，走到那人面前微笑道：“从昨天起就没见到你，哪里去了？”那人淡淡道：“府里太热闹，我出去避了避。”彩子笑道：“是了，我也被闹的一夜没睡好。你先坐着，等我送了晴子妹妹，再来陪你说话。”

男子这才注意的看向晴子，晴子忙低了头回避，却听男子倒吸了一口气，晴子一眼瞥去，见他盯着自己，抿紧嘴唇，面色铁青，一时心中疑惑。彩子在旁边看出古怪，笑了一声：“怎么，你认得晴子妹妹？”

“啊。”男子很快的让开目光，“看她一身红衣就知道是新娘子了。早知她来拜你，我就不该来的。”彩子看着他：“真的么？”男子早已镇定下来，故意用不耐烦的语气说：“这几日忙的很，难得到你这里来，你就别难为我了。”彩子登时心软了，低声道：“那好，你先歇着。”

送晴子出来的时候，彩子笑道：“那是王府的侍卫长三井寿，从小被我义父收养，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出嫁的时候，义父怕我嫁过来受欺负，便叫他陪着来了。——哦，你当然是认得她的，不是吗？”

晴子诧异的摇头道：“我并不认识三井公子。”彩子察言观色，见她不像说谎，心中疑惑，暗想：“过些日子再探究竟。”

晴子在紫灵轩安顿下来。除了陪嫁来的丫鬟，府里的越野管家还遣来几个佣人家丁伺候，每日里锦衣玉食，只是迟迟不见陵南王仙道彰的影子。

开头几日，每到晚上晴子心中便忐忑，只怕王爷行事又如新婚那日一般粗暴，但这么久不见王爷，安心之余，又难免诧异。

从来说“侯门深似海”，被困深宅，毕竟烦闷，白日里四下游逛虽然不便，但到了夜里，晴子便可避了仆人耳目到处走走。绕过紫灵轩，有一处竹林，林间小桥流水，三五之夜，明月映溪，澄澈清明。晴子爱那月色，常在水边流连。

那一晚，月明如水，她又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轻盈的立于翠竹之上，白衣胜雪，飘然若仙。——不，不是仙，是月的精魂。她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那个人，是谁？

在和弥生熟络起来之后，她终于鼓起勇气问起。弥生舀茶的手停滞了一下，默然良久，仰起头，微笑着问：“你可知王爷为什么一直没到你那里去？”晴子茫然的摇头。弥生淡淡的：“当然是因为他住在别处。”“别处？”弥生垂下眼帘，慢条斯理的把茶舀进茶碗。“这些年，王爷一直下榻在冷香阁，冷香阁，便是那个人的所在，那个人，叫流川枫。”

晴子睁大眼睛：“流川枫？”弥生微眯起眼睛，轻声道：“王爷有三位王妃，却没有一个女人。”晴子怔怔的看她。

流川静静的立在冷香阁中，庭院里疏影横斜，映进他薄凉的眼眸。有人倚在院门上静静的看他，流川没有回头，却突然轻声问：“新婚那晚，是你吗，三井？”

三井一惊，流川掉过身去，三井急急的叫：“流川……”流川身形一转，消失在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