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月当帘挂玉弓

      闻祐十二年夏。

        上即位十二岁余，无出。戊辰日暮，谒星师连茀。

        星师方秉脂烛，上膝行曰：“朕辰何如？”

        恃轮瞻空，语于王曰：“五残现，帝星堪忧。”

        上无言。

        昱陵政，藜皆云三分。一分者，上也；一分者，星师也，世氏慕容，窥天地奥义，袭长空之行；一分者，大巫祝也，世氏轩辕，得去来之破境，消灾弭兵乱骚。闻中原星术，有籍曰《甘石心经》，因名之星台甘石台，星师邃居其中，以侍徒达言。

        往五岁，星师徙淳驾归，徒连茀嗣，年十四。幼荑持断睛目，率多重惊之辞，颇验；上以故器之，事或躬请。去二岁，大巫溶趋烟逝，护法括苍嗣，年十七，亦数灵验。

        上恶娈娇，后妃指数，计薨承贤后司氏、居后、琰妃、瑜妃、璎妃。银环见处，年以少十；出不盛，亦以料定。“何妨扩宫？”近侍燕语。

        翌晨，会朝。谏议大夫如鼐执简伏曰：“臣堪分上忧。”左丞危燏亦奏曰：“臣去日卜甲，纳之瑞象。”上允，拔秀五十，择危相女洵凉为琬妃，太常卿姬氏女恹为璠妃，银玺玉册，即见西宫。

        连茀闻之，长息曰：“五残七彗齐，权衡大星，女主必昌。”

        坠墨。扶墉观天，星师其闲如是。

        “引弓。”玄帘垂幕，烂银倒淌，五残七慧如弓，司危闪簇。执笔泻云：“引弓银流，无弦不发。”

        “星师尊。”娉婷俏立，性如画真。

        “璠妃娘娘。”连茀愕，旋不衷。其辰巧趋弧弄，实制星矣。无它，惟此事耳。

        “ 沐浥尘数，吾已足矣。然吾岂为凰翚之仪？星师尊自分教运，吾生尽入尊囊 。臧否？否否？”璠妃切切殷问。

        “括苍君跇某，何妨咨之？星轨并举，穷析象表，非所明者。盖民辰、君辰、仙辰，蔽、掩、隐、匿、瞒、藏、杜、泻，没世之间，非以体面析之。”连茀扶墙幽息。

        “吾无驹媚，何为尘妒？计无身矣，司命其谶如是，实以符抑，吾罪何？”泣浪涟涟，璠妃幽咽。

        制星应住。连茀徐曰：“昔之视今，今之视后，道非轨定，何故抑于缠萦？”璠妃遽腾，瞬息没走。

       夙夜，巫祝括苍君使使传帛，万纹封之。展之，云：“

          连茀君鉴：

       西宫生变，不足非常，望共鼎持之。”

       连茀书还曰：“

          括苍君鉴：

       诺。卅六人征，克彼重端。”

       封，徒送之。

       夜，闻姗姗履伐，连茀肚明。

      “吾又何过？计无身矣，司命其谶如是！”瑜妃若淋，吞吐节语，既而没。

       复夜，琰妃来。复夜，居后来，同言。

       二日，上命传言曰：“冱勰固疾，净纤、凛沧风寒甚厉，凝染癫疠，御诊不可得。冶尘自锁危台，如之奈何？”

       连茀夜观，泻笔曰：“冲涤暗寥。”

       如之奈何？冲涤无牵，何故？

共看明月应垂泪 

         “巫祝尊尺素来。”连茀展而读之：

      “连茀君鉴：

        业已晓概，惟有一不明。卅六不敌，若得此方，济以百数。务出，然后议。”

       连茀蹙眉，移颜天目，萦回百折。于是忆一语，遂滞：

    “其星踔绝，十日一水，万水从徙，势为摒世，天下莫当！”言之者，徙淳君也。升日奄奄，当末而没。语之凿凿，真此人邪？星师终世不诳，谶语定定，岂有抗道？

       “十日一水，洵也。危氏女讳洵凉，清浅云凉。”连茀目广，怔：其辰亦黯，几可没陨。何云“天下莫当”？墨研洋洋，书帛回之：

       “括苍君鉴：

        没处既近，自应伏之，十八足矣。洞天广广，初见狰容，此易，彼当困。跬步逼审，自当其破瑕微谨。”去牍，不回。

       暮，上使侍来，曰：“巫祝尊制琬妃娘娘矣！御府透君但云，力所不逮矣；巫祝尊亦教备事。”

       连茀曰：“吾明之，此卅六无能矣。”

       “上请星师尊，务查辰轨，以安惶惶之心。”“吾知矣。”

       上既恐且贲，颁旨天下，云有善医者，皆入禁诊视，许以金万两。来去川流，佥束手，云邪者大数。

        连茀观辰以继夜五日，乾遽变！

        权衡中，若光火隐隐，既而蔓疾天接，焚以燊火，幻以苍狗之形，赪赤如符，明如白昼；激簇漫走，渲袤血泽。“周伯发权衡，昼以经天。”

        七彗何如？余皆惧恐，惟冲涤不移，凝染无度。

        “须面连茀君谈，不者惟恐不支。”巫祝括苍上甘石台，面之。“女主昌。”连茀长息曰，润轮微动，以望垠际。

        “吾等十八小儿，竟玩昱陵掌中，甚巨。”括苍亦睛润，目长天。

月露谁教桂叶香

       “琰妃下？”困危台卅余日，琰妃终下。上闻之甚喜，玉音曰：“可有言语？”

       “娘娘云，十日一水，万水从徙！”侍语。

       “速拟密旨！传令，冶尘琰妃徙净纤娣所，后迁凛沧璠妃所，速朝巫祝尊！”上若彻悟，言之切急凿凿。

       “巫祝尊驾！冶尘冱勰已空，堪扫映之！”上语于括苍。

       夜霭沉菀，辰皆不见。揣度甘石台巅，连茀重昏，意甚暝暝。

       “露申馨闻，璎妃娘娘道沕莫测，不妨见教。”

       “此境愁予，巫祝尊星师尊且不及，吾何作为？”出堞墙，璎妃逍遥，恍惚晏语。

       “娘娘辰似鸾仪，受邪不侵，尚过之吾，此来负良方，括苍君亦言如此，”连茀云，“不侵者，惟娘娘并琬妃耳。”

       “果不其然。吾既非异，则必琬妃。”

       “娘娘置暧暧而淹留不同，可否告之所以？”

       “清气所在，矞雯所存，空冥所有，因名之空冥苑。吾慈曾住蓰年，而不醉沉冥冥，皆吾严故。”

      “空冥苑 乃禁所，仅出入——恭宁寞贵妃？”连茀大愕，仿佛惊眙，“柳氏？”

      “括苍巫祝尊，星师尊綦不察，吾严仅此二人选。”“吾师？括苍君师？”“慕容氏，讳上徙下淳！”璎妃欸白。

      良久，谧。连茀终曰：”天河横波，断连常常，无言也谩之虞。且此清景，非吾师不得。如此，吾并括苍君得百岁助耳。娘娘隅察良久，可得琐要？”

     “星师尊既同此荒语，不妨尽言。琬妃谅邪异，离愍当为此故。惟不解其自恙故，恐见疑窦？抑或内情絷扰？”

     “周伯星出，国乱。上任道持朝，秘旨吾及括苍君，平此惑错。吾方计议，若徙凝染，定有所助。”连茀云。

     “吾堪受之。”璎妃颔首，下甘石台去。

     “恭宁寞贵妃？吾师？括苍君？”连茀四顾。

     “非意闻之。吾持虬螭之镜，后不得见，前事映容。”把麒麟镜钮，念动以闻。景终不呈。

     “先师无以揣测。”连茀曰。括苍敛念收诵，镜突嘘唏曰：“

                       风敲缺，水裁縠，

                       团曜暗，空冥芜，

                       木协簇，樨隐独。”

      “确隐。”括苍曰。

沧海月明珠有泪

           “连茀启奏皇上：近观权衡，颇有异。琬妃娘娘辰见浮游，以璎妃娘娘徙凝染宫，即见祥旌。”翌晨朝毕，星师见上。“便如星师尊言。”上疲言，召拟旨：“册璎妃柳氏为贵妃，即迁凝染宫。”连茀谢退。

     乙巳日，璎贵妃入凝染。琬妃几如朽木，痰塞涎瀑，可怖已及；侍婢候外，竦立隅隐，尽恐入槛。“窍游？”璎贵妃魄追及之，不获。“凛沧宫。”象形彷徨。

     “启镜！启镜！”闻虬螭镜号，括苍启之。“琬妃窍游凛沧宫，亦良机！”璎贵妃元炼总总，呈镜疾语。“连茀君，卅六可乎？”括苍似豫。“速击勿失。”连茀趋走。

     至于凛沧，括苍执剑语，意甚峭厉。连茀亦秉脂烛，遍耀玄阴，起丰隆之敕，通以司命电文。璎贵妃适至，掌瑶华珪，舒云：“贵妃安好？”祲 云起扬，团侵袅袅，烟魄蛟腾，茫茫曰：“汝等何为者？”

     上方步甬，目烟采采，疾来凛沧，大骇，曰：“儿——”敷衽仪礼，曰：“母后安。”连茀恍然：此上生母，庄昭皇后也！何故困于此？扫括苍，但持镜自语。

     “何曾安？司妃迫尽汝母，竟得承贤之号。”

     “非知之。”上悼曰。

     “庄昭附身居后，行此举？”括苍敛镜，细语连茀。

     “知之，吾死，汝近废；皆由吾不堪汝妃投环故！”烟曰，“吾既出，持不久矣，司妃寝有物，封之！”袅袅起，风作缕缕，既已烟逝。

     “巫祝，星师！疾去！”上朅曰。

      籍虬螭镜、丰隆敕、瑶华珪，司后陵简印封，布万结重咒其上。括苍连茀归凛沧宫，仿见厉神。

      璎贵妃方归凝染，闷瞀忳忳，复步凛沧，见括苍连茀，目拔步榻。

      上面茫然，栖倚塌；居后厥于地，搐抽不止。“璠妃娘娘无挽矣。”连茀曰。

      既而，御府透来，得上魂归。上遗旧因，不语前事，旨速殡。翌日，后薨。七日大葬，举国悼凄。“蹇未除。”七彗三去，余四。连茀瞻甘石台上，权衡未平，依然猖披。

      时括苍于庙卜，息曰：“鸠保游曳，伺起西宫。”

会向瑶台月下逢

           琬妃疾日愈，上大舒，窃以乱定。

     “重华。”连茀偃蹇之所，接以乾根；仰重华烂烂，抑它彗出，索行纚纚。“发。”语未竟，徒传言云：“上旨请见。”乃浮去。

     “星师尊，巫祝尊，冶尘净纤坠危台去，无助耳！可有救济之施？”上愈惶恐，玉音作索，战战欲仆。

     “已定！”括苍连茀闻之，互面意疑。

     翌日，璎贵妃归冲涤位。上拟密旨，毋论昌亡，概以湮魂为上。酉时，连茀眴空，目从辰位，厉喝：“起！”抚轸石遥起，径抵茫渺。括苍或行或隐，启五雷之扃，倏忽疾荡，步羲和赤符。前，宫人尽撤，惟璎贵妃处宫，执阳侯之玦，环瑶华之珪，并敕高天！

    杜若沙淈，琼糜疏离，和馐沫碎。乾壤齐颜，哮音桀桀：“候良久矣。”

    括苍曰：“汝非琬妃，曷不吾告以身？”

    “何须知之？”音漠如茕砾。

    “何故制琰瑜二妃？”括苍曰。音嘿然不应。

    “出！”连茀弃石，括苍弃符，指引往往，锋芒灼灼。音疑刻许，倏为司命穹吼，裂坤以析，遁逃于气，直上甘石之台。

     以星台故，历数上皆有珍琛之赐，饰如瑶台，玉鸾曳玎。连茀括苍攀缘台上，共持虬螭镜，并念线天，以镜皎曜，映五残之辰 。

     析卜音大作。镜钮竞脱，力竭。璎贵妃适至，掷珪如废，碎芥亿尘！逸尘蒙白，连茀剖镜一线，血弥如芥。括苍转飞廉敕，疾疾泻符缠结，漫血珠落，凝珪一面，迫镜而没。数尘曲萦，总聚为球，亦没镜，一线随合。

     瑶台敛威瑶华，琚末陨雨，冥冥漫空。

     “吾非制于汝等。女名璎妃邪？”虬螭镜久之，语曰。

     “此贵妃也。”连茀曰。

     “势为摒世，天下莫当，”镜曰，“吾方遗言，望汝等细聆。”

云边雁断胡天月

          “势为摒世？”连茀曰，“亦闻之？”

     “勿断！”镜曰，“十纪怼积，吾灵非吾灵。琬女无吾，六日亡。危燏乱，须心为符，流巢之地。”渐湮不闻。

     “势为摒世？”括苍大疑。

     “危燏乱，流巢之地。”连茀复语。

     六日，琬妃果去。适上梦魇，华胥云琬妃故魂扼数妃之灵，以故恶，敛殡司后墓侧。

     既而璎妃护驾功勋，去国丧期，晋皇后。冱勰正宫，侍皆戴之，颇得民心。十月，举一子。上大嘉喜之，赐名铄峣。

     “陨！天极之变，荧惑出，角宿动。”连茀仰，大觉。

     “上！上晏驾！”侍嚎而上。

     十三年春，上清荼崩。以其无兆，辰出亦弱，竟不察。璎后断掌政，携子听政，改元承禔，举庙祭太一之仪。括苍荃结缠环，幻阱象，谓连茀云：“谶语果为。”

     谶，语，果，为。“角宿出小后大，危燏纠兵。”连茀禀璎太后。“掘琬妃之墓，集京东百里，以哀家何物？纵烛起长庚视，举蚩尤之旗，屈指待平，”璎太后执杖惬语，“星师尊可有异议？”

     连茀无续而退，逅括苍，共登甘石台。“吾知矣，万水从徙，吾师之名矣，实璎太后。”连茀曰。括苍结错瑶薪，踱步靡靡，摇摇曰：“吾其无力矣。连茀君亦同此。”

    “失舍而破军，主昌而不篡，”连茀曰，“毋惧。”

     闻上薨，左相危燏迁女体，作乱京东。幼主仅二月，无能；璎太后挥三军，决溧水。

     “是日，月蚀大角，破军将杀，正辰精华，当以摧枯之势，突危军。”

                                                               ——〈天官-承禔元年壬申月乙酉日〉

      大捷，虏危燏，缴琬妃殖，俘军万余，余乱没水，脂浮朱羹，矛盾漂发，凡得尸皆焚坑之。班师，裂党首危燏，首县城梁，身灰弃道。琬妃改殡乱岗，追废庶人，没危库国藏，盈庾不止。

      连茀括苍忆魄之语，心下忐忑，切结危燏散魂，合虬螭镜绾之；复其枭首，补完灵。其灵曰：“琬灵吾女，泄吾藏密，无会恶作。寄吾雁体，不复乱矣。”括苍幻影珠玥，掷之一雁，翱胡巢之地，不反矣。

潮落夜江斜月里

          承禔十七年，幼主夭，七月子旻绛登宝，改元旸安。月余，后诘氏、上母霈贵妃皆薨，璎太皇太后复掌朝。旻绛 幼疾滞愚，不明政经；璎后竭知治国，民说益爱之。

       旸安六十七年元月戊戌日正夜，璎太皇太后薨，享百十。翌日二更，星师连茀、巫祝括苍皆登生，年百五。连茀徒策桓嗣位。复三岁，旻绛 崩，后郇氏废太子，改朝跋阳，尊璎后元祖。

      “璎灵重聚。”连茀临去，其谶如是。

[注]

回目出处：

一/晓月当帘挂玉弓    唐-李贺《南园十二首》

二/共看明月应垂泪    唐-白居易《自河南经乱，关内阻饥，兄弟离散，各在一处。因望月有感，聊书所怀，寄上浮梁大兄，于潜七兄，乌江十五兄，兼示符离及下邽弟妹》

三/月露谁教桂叶香    唐-李商隐《无题》

四/沧海月明珠有泪    唐-李商隐《锦瑟》

五/会向瑶台月下逢    唐-李白《清平调》

六/云边雁断胡天月    唐-温庭筠《苏武庙》

七/潮落夜江斜月里    唐-张祜《题金陵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