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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大队(完结)
2007-08-19 12:31

他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他的那张棺材板打的小木床上。他就听见沈小梅子妈妈说:“……你家孩子得的是头晕病,10个月就断奶,断早了。我家小老亨,我准备过了10岁才断奶。断奶早了,精血亏,将来抵不住媳妇……”

母亲说:“我们在城里上班,哪有时间喂奶,再说,我奶水又不足。”

“唉——,”沈小梅子妈妈叹气。

“妈妈,老巴子醒了。”沈小梅子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看见沈小梅子正伏在他床头,欣喜地望着他。

“好了,好了。把人吓死了。”母亲把他头上的一条湿毛巾挪到一边,说,“小梅子一刻都不肯离床,饭也不肯吃。”

“死丫头,还哭呢。”

“谁哭啦?”沈小梅子不好意思地转过头。

老巴子问的第一句话有点出乎他母亲的意料。他问:“妈妈,你们为什么叫孙二娘班呢?书上说,母夜叉孙二娘,还吃人肉包子呢。”

他母亲竟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沈小梅子抢着说:“老巴子,你不得了。你受到县革委会主任接见啦……”

“我只知道那人是个大头脑。”老巴子说。

有一天,沈队长和赵卫东抱着两只老母鸡来他家。他母亲正伏在搓衣板上搓衣服。沈队长说:“大妹子烧菜的手艺好,替我们把老母鸡煨一煨。我们中午来你家喝老母鸡汤。”

母亲把手上的洗衣水一甩,伸出两根手指头,捅进鸡屁眼,说:“馋死啦,这是两只下蛋的鸡,蛋顶着屁眼门。”

赵卫东敞着怀,捋起袖子,军帽歪戴在头上,说:“老嫂子,革命形势一遍大好!县里布置割资本主义鸡巴。我们先从‘四类分子’下刀子,割了老瞎子家的老母鸡。”

中午,队干部在老巴子家聚餐,吃老母鸡。老巴子去河边上。他要等他们吃过,才能上桌。不过,他肚子并不饿,在锅塘门口时,母亲已挟了一只鸡腿给他。当时,他正坐在河边柳树下啃鸡腿,远远看见从上游漂来一样东西,远看像一艘潜水艇,黑乌乌的庞然大物。等那东西漂到他脚边,他才看清是老瞎子。

老瞎子还穿着他那件灰棉袄,那件他往里边塞过杨蝲子、水蛇、田鸡的棉裤。裤子上的草绳松了下来,像一条蛇,浮在水面上。现在,裤子里盛满了水草。老瞎子的脸变得很苍白,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从容。他的脸透过水面在向他微笑。他觉得老瞎子像是被水下的什么东西拖着,从容不迫地向目的地流去……

他跑回家喊:“老瞎子投河了。”

沈队长领着队干部来到河边上。沈队长一拍大腿,“唉,”跌坐在河坝子上。

赵卫东却笑嘻嘻的,把嘴里的一块鸡骨头吐到河里,说:“老瞎子死得好,自绝于人民!”

“呸!绝你个娘!看你以后批斗谁?”沈队长骂道。

老瞎子出丧的那天,猫狗子走在队伍前面,冲着老巴子扮鬼脸。猫狗子头上缠着一块白布,布尾巴拖得很长,一直拖到地上。其它的人跟在后边,也都缠了白布。红旗大队家家都有亲。比如,老瞎子还是沈队长的婊娘舅呢。

老瞎子的坟靠在河边上,距离那棵柳树不远。有一天,沈小梅子拖老巴子去磕头。他不肯。他说,赵卫东说了,老瞎子是自绝于人民。沈小梅子说,沈队长也磕头了,我妈让我多磕几个头,老瞎子变鬼就不找我。她还让我去坟上说,从前批斗老瞎子全是队干部逼的。

老巴子想到自己曾经把蛇放进老瞎子的裤裆里,很害怕。他怕老瞎子变鬼来找他。他就去坟上磕头,说这件事是他爸爸让做的,如果不做,他爸就要打他屁股。他想让老瞎子去找他爸爸,心想,爸爸胆大,让老瞎子跟爸爸斗一斗,看是鬼凶,还是革命干部凶?

赵卫东领着割鸡巴积极分子耷巴子去老瞎子家抢鸡。老瞎子跪在地上求饶,说家里的老母鸡是下蛋鸡,他就靠这两只鸡活命。耷巴子一弹弓,把鸡头打歪下来。赵卫东捡着鸡就跑,说是革命任务。据说老瞎子并没有追,而是独自去了河边上,呜呜地哭了一夜。有人看见老瞎子的眼睛里流出眼泪,再后来,人们就看见了老瞎子安祥、宁静的尸体。

有一回,老巴子看见他奶奶和老瞎子坐在坟头上聊天、晒太阳。他们手上都有一根棍子,朝着大队部的方向,指指戳戳。他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不孝子孙的样子。奶奶用棍子抽打着坟头,骂道:“死狗子日的,馋疯了,一条猫七条命啊,你缺了大德啊!……”他想,奶奶一定是死糊涂,阶级阵线不分明,和四类分子老瞎子弄到一块。我们家可是三代贫农啊!他奇怪他们俩怎么坐在一个坟头上?

红旗大队的人称割资本主义尾巴,叫割资本主义鸡巴。因为割鸡巴比割尾巴厉害。割鸡巴得“三光”,田里长的割光,家里养的抢光,统统送到队干部那里吃光。菜园里的菜,池溏里的鱼,家前屋后的竹子和果树,鸡,鸭,鹅,猫,狗全属资本主义鸡巴,属割光的对象。按照部署,割的鸡巴要集中起来,统一上交到公社,作为成绩报县里。有一些特殊的,比如,猫、狗就地处理。所谓就地处理,就是队干部吃掉。

那些日子,老巴子家集中了许多猫、狗。他家成了猫和狗的奥斯威辛集中营。猫装在鸡笼子里,笼子垒在笼子上。狗脖子上拴着绳子,系在树上。夜里猫叫,犬吠,使黄金地增加了阴冷、恐怖的气氛。

他家既是集中营,又是屠宰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的气味。他父亲在树上装了一个滑轮,把绳子套在狗脖子上。赵卫东一拉绳子,狗子就吊到树上。他父亲拿一把榔头,朝狗鼻子上一敲,狗就不动了。据说,狗鼻梁是它们的命门。沈队长负责剥皮,用一把杀猪刀,仔细地剥。杀一条狗时,别的狗就吓得伏在地上呜呜地哀嚎。狗肉由队干部分,带回家,晾在墙上风干,等过年时吃。老巴子父亲还做了两件狗皮袄。

杀猫要比杀狗难。他父亲几乎得把猫的脑袋敲碎,猫才不动。猫肉有点像兔子肉,略酸。父亲说,猫和蛇一道烧,就是一道广东名菜,叫“龙虎斗”。有些猫、狗是觉悟高的农民主动上交的。他们自己舍不得动手杀这些已经跟他们有了感情的生命。

有一天,沈小梅子和小佬亨哭着跑来,说大队要杀他家二黄。赵卫东讲,如果他家人不杀二黄,队里就派人去杀。沈小梅子妈妈下不了手,要老巴子把二黄弄家来,由他父亲杀。沈小梅子妈妈说,狗肉给狗日的赵呆子吃,还不如给下放干部吃呢。当时,红旗大队已经传开,说他父亲是个没魂大帝,吃猫,吃狗,吃蛇,吃老鼠,吃青蛙,就差吃人肉。

老巴子认为事情严重,就招集沈小梅子,猫狗子,小佬亨和二黄开紧急会议。他们躲到坟地里。坟地里的草长得很高,有半人高。他们在坟地里就没人看得见。老巴子往坟坑里一跳,沈小梅子等也跟着跳进去。二黄负责坐在坟头上放哨,时而看看坟坑里的与会者。二黄知道这个会很重要,决定着自己的命运。

老巴子倚在一块棺材板上,卷起纸筒子,点着,学着沈队长的腔调,说:“猫狗子的名字不好,弄得不好会被人当着猫和狗吃掉。从现在起,猫狗子正式改名叫王造反。有谁敢反对造反呢?”

猫狗子说:“每回割资本主义鸡巴,说杀猫、狗,我就害怕,怕大人搞错,把我给杀了。现在叫王造反,就不怕啦。毛主席还说,造反有理!”

沈小梅子和小佬亨一同喊一声:“王造反。”第一个提案算是通过。

老巴子接着说:“二黄不是资本主义的鸡巴,而是革命同志。上回看《小兵张嘎》,如果没有二黄同志,革命领袖老巴子早就落入敌手。在那场战斗中,猫狗子犯了逃跑主义的错误,使革命遭受到重大损失。”

猫狗子笑嘻嘻地说:“没什么损失,二黄还撕破他们的一件衣裳。”

老巴子说:“总之,二黄比猫狗子勇敢,是忠诚的革命战士。”

猫狗子觉得很委屈,说:“我不是逃跑主义。我是和敌人打游击,敌进我退。你们都得到奖励,就我没有。沈小梅子是一块骨头,一根橡皮筋。小佬亨是一块骨头,一本小人书。二黄啃了两块骨头,把我的一块也啃了。”

“没枪毙你就算便宜,还嚷着啃骨头?”老巴子一拍棺材板说,“当前,主要的任务是保护好革命同志二黄,绝不能让革命英雄落到反革命手里。我决定把二黄藏在这个坑里,地上铺上稻草,上边用棺材板盖起来。我们每天给它送吃的。赞成的举手。”

沈小梅子和小佬亨把手举得高高。猫狗子也慢吞吞地举起手。二黄站在坟头上,耳朵竖得老高。它听见坑里说举手表决,就勾着脖子往坑里瞧。它看见自己得了全票,很激动,就从坟上跳进坑里,扑到老巴子身上,在他脸上乱舔。

老巴子推开它,严肃地说:“二黄同志不要骄傲。如果你能改掉吃屎的毛病,我们就发展你入党。”

这样,老巴子每天晚上,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地给他的革命战友二黄送饭。他像个地下革命工作者,不过,他的密秘还是被他母亲发现。母亲看见他每天晚上往坟地跑,慌慌张张,不放心,就跟来。母亲并没有批评他,而是回家拿了一床破棉花胎送来,说,二黄夜里会嫌冷。他问母亲是怎样发现他的密秘。母亲一笑,说自己是一个老地下工作者。这让老巴子觉得很自豪。

他要母亲替他保守密秘。母亲答应了,但是,他还是从父亲的眼神里看出父亲也知道这件事。比如,吃饭时,父亲会有意无意地说,形势较紧。红旗大队报到公社,说割资本主义尾巴率达到百分之百,估计县里要来开现场会。父亲这不是向他泄露国家机密吗?

有一天,队干部正在他家吃狗肉,忽然,坟地里传来狗叫。赵卫东就扛着红缨枪出门。过了一会儿,赵卫东回来,说:“同志们,我们并没有百分之百消灭资本主义,二黄现在就在坟墓里。”

沈队长正端起酒杯要喝,听了这话不乐意,说:“操你娘!二黄已经在坟墓里,还不是百分之百?”

“它是活着在坟墓里,只要有一个资本主义的鸡巴在,它们就会反攻倒算。毛主席教导我们,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赵卫东说完这话,狗肉也不吃,去村子里找耷巴子。

老巴子母亲高声嚷着:“坟墓里怎么可能有二黄呢?赵排长的警惕性也太高。”

他母亲的声音很高,在河边上钩鱼的老巴子就听见了。他跑回家拿了把镰刀,又喊来沈小梅子,猫狗子和小佬亨,埋伏在坟地里。过了一会儿,赵卫东和耷巴子全部武装地过来。老巴子从坟后头跳出来,喊道:“呔!此山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从此处过,留下卖路财。”他一挥手,埋伏在坟后边的小老亨扔过来一块土疙瘩,逼得赵卫东退后几步。双方隔着两个坟头对峙。

赵卫东拿出一个纸做的喇叭,喊话:“小下放干部,请你站到革命队伍的一边,与资本主义的尾巴二黄划清界线。”

老巴子挥舞着镰刀,说:“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你们只要敢过来,我就砍下你的脑袋喂狗。”

赵卫东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

老巴子喊:“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耷巴子躲在坟丘后边放冷箭,一弹弓打在老巴子的手腕上,咣当,镰刀掉到地上。他就觉得眼前一黑,扑倒在地上。他的头晕病又犯了。赵卫东一步步逼过来。这时候,他看见他奶奶从地底下钻了出来,挥舞着棍子,骂道:“死狗子日的!”她给赵卫东头上一棍子。赵卫东的头上血直淌,捂着头猖狂而逃。

晚上,老巴子冲了一壶糖开水,和沈小梅子,猫狗子,小佬亨干杯。他活灵活现地谈他奶奶显灵的事,说只有关云长才这般了得。他母亲似乎不太相信他奶奶会显灵。母亲说,既是奶奶显灵,也不会有这般武艺。他奶奶是个小脚老太婆,哪能一棍子击溃民兵排长呢?母亲认为赵卫东不会善罢甘休,就劝他把二黄转移到郭爹爹家。郭爹爹家是五保户,估计比较安全。

他们连夜把二黄送到郭爹爹家。他看见母亲和郭奶奶叽叽咕咕耳语了半天。郭奶奶把二黄藏在床肚底下,用绳子扣上,说:“小下放干部的布置的任务,一定完成。”老巴子拍拍二黄的脑袋,依依不舍地说:“多保重!”二黄摇摇尾巴,舔他的脸,很乐观的样子。

果真如他母亲所料,夜里,坟地里来了不少人,打着手电筒乱晃。母亲对着坟地里骂:“馋疯了,找死人骨头吃啊!”

第二天,猫狗子一早起来,就被赵卫东和耷巴子押到大队部。赵卫东甩了猫狗子一个耳刮子,说:“你家舅舅在台湾,你外公老瞎子的下场你见到了,你交出二黄,不交,哼!”赵卫东一挥手,耷巴子端出一张条凳,凳子上放了一圈小麻绳和一块砖头,“不交就让你尝尝老虎凳的滋味。”

猫狗子一看见老虎凳就吓得哭起来,说:“二黄在郭爹爹家床肚里,是小下放干部弄去的,不关我的事。”

赵卫东又给了猫狗子一耳光,说:“滚!”

因为郭爹爹是五保户,赵卫东不敢轻举妄动,就去向沈队长汇报。沈队长找老巴子父亲,说:“公社要来开现场会,让小下放干部提高阶级觉悟,配合一下。”

父亲就回来对老巴子母亲说:“把二黄弄回来,不要连累郭爹爹、郭奶奶。我们家三代贫农,养一条狗有什么了不起。”

他们就把二黄弄回来,养在家里。父亲在生产队干部会上说:“资本主义最后的一个鸡巴二黄已经捉拿归案,现在正在我家养着,也好给孩子们留下一个反面教员。这件事,赵排长就不用管啦。我想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

赵卫东指着脑袋想说什么,遭沈队长一骂。沈队长说:“上回老瞎子被你弄死,现在开批判会找不到典型。你要向下放干部学习,阶级斗争是一项长期工作。”

赵卫东挨了批评,就捂着脑袋去了公社,说他的头被小下放干部打破,说下放干部窝藏资本主义尾巴,农村的阶级斗争出现新动向……因为这件事,老巴子父亲还被专门叫到县城一趟。他父亲回来后阴沉着脸,很不开心。

一天晚上,父亲让老巴子早点睡,然后就出了门。老巴子在睡梦中,听见二黄呜呜的哀嚎。他家门口有杂踏的脚步跑来跑去。他忽然惊醒,看见昏暗的煤油灯底下,母亲正坐在他的床前。他要起床,母亲摁住他。母亲说,公社民兵在他家门口的坟地里演习呢。

第二天早上,老巴子起来,二黄不见了。通常只要他一起床,二黄就会扑过来,摇着尾巴,绕着他脚前脚后转。而现在,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看见门口有一滩血。他沿着血滴子,寻到河边,看见二黄正吊在歪脖子柳树上。二黄吱牙咧嘴,眼睛睁着,身子已经僵硬。柳树上还贴了一条标语:“扫除一切害人虫!”

他母亲骂骂咧咧地用锹把血铲掉。血铲掉了,但是二黄的呜呜声永远留在他的记忆里,铲不去。

老巴子把二黄从树上放下来,在河边上挖了个坑,把二黄埋进去,修了座小坟。坟修好了,他就在坟前呜呜地哭了起来。那天早上,沈小梅子全家和猫狗子都赶来。他们一同在坟前哭了一阵。老巴子哭得很伤心。他奶奶死时,他都没这样哭过。他说,他要放火把赵卫东家的草垛子烧掉。他还在二黄的坟上插上几株柳树枝。他朝远处望去,百亩坟地里草长得很茂盛,绿油油的,生气昂然的样子。过不了几天,二黄的坟也会被茂盛的野草淹没,像所有曾经活着的生命。

自从二黄死后,老巴子就不怎么开口说话。他弄不明白,割资本主义尾巴怎么会割到自己人头上。因为在他的心目中,二黄已经是他忠诚革命战友。可以这么说吧,他的革命积极性受到重大的挫伤。他觉得应当重新看待父亲。父亲似乎很软弱,一个革命干部,竟然保护不了一条狗。父亲虽然会杀狗,但是却没有本事保住一条狗。这样,他杀狗的英勇形象就大打折扣。

不久,老巴子父亲被抽调到县里搞二次“社教”,又过了不久,他母亲也被抽调到县里,搞“一打三反”。这时候,他们家已经开始谈论搬家的事,说不久就要搬到县城里。那时候,老巴子就可以上学,上县城里的东方红小学。最后的那段日子,他父母都进了县城,就把他托给沈小梅子妈妈照看。

老巴子对沈小梅子妈妈的奶子印象深刻,奶头上有一圈黑斑,有铜钱那样大。她当着他的面给小佬亨喂奶。他就很好奇,在一旁看。沈小梅子妈妈说,小下放干部,你多喝几口大妈的奶,你的头晕病就会好的。开始,他不肯喝沈小梅子妈妈的奶,可是后来听她妈妈说,有头晕病就当不上解放军。他就想起与赵卫东在坟堆里打仗,关键时候晕倒。他怕将来当不上解放军,就喝沈小梅子妈妈的奶。他和小佬亨一人捧着一个大奶子,像是端着一个大粥锅。奶水酸酸的,甜甜的。奶水似乎通着三河的水,源源不断,总是喝不完。

晚上,沈小梅子妈妈要回家,就让沈小梅子过来陪他睡觉。他们睡一个被窝筒子。有时,郭爹爹,郭奶奶,沈队长,刘恒义,王仁学这些大人也来看他,来他家说说话。

沈小梅子妈妈问:“小下放干部,你去城里可别把大妈给忘啦。将来,恐怕不认识我家小梅子啦。”

“不会的,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老巴子说。

郭奶奶说:“小下放干部,你看小梅子怎么样?奶奶说给你做媳妇。”

沈小梅子妈妈说:“你老糊涂了。人家是城市户口,我家小梅子是乡下人。”

王仁学说:“你去了城里,我家猫狗子去找你,你就不认啦。”

那时,老巴子已经原谅猫狗子当叛徒的事。他说:“怎么会呢?等我进了城,我用飞机把你们全接进城里去享福,让你们早点过上共产主义的生活。”

沈小梅子妈妈揩揩眼泪,说:“这孩子厚道。我家小梅子配不上你啊,你肯带她进城看看,也是小梅子这一辈子的福份。”

“大妈,你别揩眼泪啦。我一个星期来看你们一次。我开小汽车下来接你们进城,过两年,开飞机来接。郭奶奶别住小棚子,跟我进城住大楼房……”老巴子说这些话时的神态,自信而又乐观,很有当年的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癖天下寒士尽欢颜”的精神。

事实上,老巴子自从离开红旗大队,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因为他没有办法实现用飞机把乡亲们接到城里来的许诺。他甚至没法兑现用小汽车去接他们。看来,他永远不能实现这一梦想。

那些日子,老巴子经常去公路上等母亲。母亲答应他从城里给他带好东西回来。他记得母亲从城里回来时,给他买了一顶军帽和一根皮带。他戴上军帽,在衣服外边系上皮带,很英武地去村子里窜门。大家都知道,他妈妈回来了。人们就拥到他家,打听城里的新鲜事,问他家什么时候搬进城里去。还有一次,母亲给他带了一袋麻花,一本小人书和一盒军棋。他把小伙伴们喊来吃麻花,没有人知道这东西叫麻花,但是,都认为比郭奶奶摊的饼还好吃。母亲说,城里还有麻团,烧饼,油条。这些东西他们从没听说过。猫狗子流着口水说:“老巴子进城后,定要带些回来,让大家尝尝。”

搬家那天,他妈妈送了一件花衣服给沈小梅子。他把小人书送给小佬亨,把军棋送给猫狗子。沈队长和刘恒义帮着把他家的东西装上两辆手扶拖拉机。村里人赶来给他们送行,黑压压的,形成一条长队。手扶拖拉机脱脱地发动起来。老巴子向乡亲们挥手,喊道:“回吧!我会开大汽车来接你们的。”乡亲们喊道:“定要来噢,小下放干部。”忽然,他在人群中看见了奶奶。奶奶迈着一双小脚,一颠一簸地赶来,站在小独木桥上,挥舞着手中的竹杆子,喊道:“死狗子日的,别忘了把奶奶的户口转成城市户口噢!”

那时候,正是油菜花盛开的季节,田野里黄灿灿的一片。黄金坟地淹没在油菜花丛里。手扶拖拉机颠簸着,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泥泞小道,脱脱脱地往前开。车子开到一块高地上,老巴子坐在车顶,俯瞰红旗大队。这时候,他才发现这是一个美丽的村庄:三河弯弯地穿过村子,河两岸是绿油油的庄稼,茅舍,草垛,杂树和黄灿灿的油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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