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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6 0:26

《海桑集》是熊式輝40年政治軍事生涯的自我寫照,也是熊40餘年日記的摘要濃縮,更是中華民國一位重要歷史人物的最新史實披露。全書涵蓋43年(1907年到1949年),按編年體的風格將全書分為六大篇,包括“我與中國革命”(1907-1928)、“北伐成功之後”(1929-1935)、“中國之抗日”(1935-1941)、“中國與友邦共同抗日”(1941-1945)、“抗日勝利與東北禍患之勃發”(1945-1947)以及“中國在抗日勝利後之厄運”(1947-1949)。每篇之後,由章節目排列,“不費撰作,按年月之順序,標以事類,而次編章”。[1]

熊式辉日记披露了许多历史密辛,对江西地方史、民国史、中美关系史和国共关系史的研究,具有相當的价值。限于篇幅,本文仅对《海桑集》所反映的熊式辉在江西、东北和对外关系方面的經歷進行簡要评述。

一、       熊式辉与江西

熊式辉与江西的渊源很深。他不仅出生在江西,而且他的政治和军事发迹之地也在江西。

早在1926年6月,當蔣介石就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之後,熊式輝主動請纓,提出 “進取江西策略”,“運用原駐瑞金一帶之賴世璜所屬之江西第四師部隊”起義,“順流席捲贛江兩岸,直下南昌”。[2]一般以為,當時的蔣介石捨武漢而攻打江西是一個戰略錯誤,因為在戰術上,奪取武漢,能夠截斷長江中游;在戰略上,轉攻江西,勢必進入五省聯軍總司令孫傳芳的地盤,將保持中立的孫傳芳逼向吳佩孚;同時,在攻下武漢後,蔣又不願逐鹿中原,進攻河南,而主打江西,也是一大失策。[3]但是,東南五省(江西、江蘇、浙江、安徽、福建)是蔣的發源地,以後建都南京也是他的夙願,加上,蔣不願看到李宗仁、唐生智等諸侯功高蓋主,尾大不掉。所以,在此關鍵時刻,熊式輝能夠瞭解捨武漢、中原而打江西的戰略意圖,主動利用鄉情舊誼,策反江西軍閥賴世璜部,佔領贛州,擴編國民革命軍第14軍,協助主力,最後於1926年11月8日,攻克南昌。這樣,自此以後,不是嫡系的熊式輝逐漸成為蔣所信賴的親信,這是熊式輝政治生命的重要轉捩點。

1931—1941年,熊式辉擔任江西省主席,史称“赣政十年”。熊的日记完整地記錄了1931年到1941年江西社會的發展,并至少提供了下列四大方面的史料補充。

其一,有助于強化研究國民黨逐渐形成的“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

蒋介石的“攘外必先安内”政策起源于1928年的济南惨案,而从一开始,熊就直接介入和見證了济南惨案的过程。1928年5月1日,北伐軍佔領濟南,但在5月3日,日本派遣第六師團長福田彥助進攻北伐軍。對此,中方派出以熊式輝為首的代表團與日方談判,因為福田是日本陸軍大學校長,而熊是該大學的畢業生。日方提出“濟南商埠幾條街中國軍隊不能通過,膠濟鐵路和津浦鐵路不能運兵。中國軍隊要退離濟南城20里以外”等無理要求。[4]隨後,熊立即與總司令蔣介石會面,斷定這是日方有計劃的挑釁行為,決定不予理會,主力部隊急速渡河。

5月7日中午,福田送來最後通牒,限12小時內答覆,提出“有關騷擾及暴行之高級武官,須嚴厲處刑;對抗我軍之軍隊,須在日軍陣前解除武裝;在南軍(北伐軍)統轄區域之下,嚴禁一切反日宣傳;南軍須撤退濟南及膠濟鐵路沿線兩側20華裏之地帶以資隔離”等。蔣介石在超過12小時最後期限之後,基本答應了日方的要求,並派熊式輝再度親自將答復信函,於5月8日上午面送福田。但福田等根本不顧校友情誼,一副“猙獰面目”,並要熊轉交一份類似“宣戰”的覆函,表示因為在最後期限內,未接到答覆,“為軍事之威信計不得不採取斷然之處置”。[5]5月8日下午,日軍向濟南實施進攻,5月11日,“蔣軍無力抵抗而屈服,濟南城內外遭到嚴重破壞,中國軍民死亡數千人之多”,[6]釀成著名的“濟南慘案”。據熊式輝稱,他為了將福田的宣戰覆函從濟南送到蔣所在的泰安黨家莊,歷盡濟南城中日軍的種種刁難、沿路的跋山涉水和餐風露宿,於5月9日晨向蔣面報結果。熊的《海桑集》未提蔣的反應和中方的死亡人數,只認為這次濟南事變“遲滯了我軍北進約有一個月時間,敵得安全撤退”。[7]其實際後果是北伐軍避開了日軍,繞道繼續北上。

濟南惨案的後遺症在於,蔣介石對日的不抵抗主義開始成形,並為1931年“九一八事件”後的“攘外必先安內” 的政策提供了基礎。最近解密的蔣介石日記提到:“此行的主要任務是北伐,是打倒張作霖;和日本人打,北伐就無法進行了”。蔣介石當時認為,中國國力衰弱,無法和日本打仗。蔣甚至有“三日亡國”之論,憂心一旦開戰,日軍三天內就可以佔領中國沿江、沿海的要害地區,從而滅亡中國。[8]

这一“攘外必先安內”的思想,被熊深刻领会,并大胆地运用在其江西省主席任内。熊式輝於1931年12月15日正式就任江西省主席,當時,日本人已經發動了九一八事變,並在1932年1月28日突襲上海。於是,為了加強抗日的力量,當時的軍政部長何應欽於2月5日,命令在江西剿共的蔣鼎文師急調上海,但熊次日回電,強調由江西抽出一師赴滬,對日本人無致勝之望,對中共则有先敗之虞,而日寇如割肉之痛,中共乃腐心之病,“此時兩方兼顧,則兩方俱不能全也。日本之兵可隨時添加,我之增援有時自窮,故不如不予增援”,而且,江西的中共“可隨時爆發,我之防備不可或疏,故不宜稍予抽調。勿刳不可刳之肉,而補不能補之瘡,則國家生命尚能望苟延一息”。[9]

1932年2月20日和21日,蔣介石急電熊數次,命令調動正在贛州剿共的18軍赴浙江,並要求“贛江兩岸只有放棄,僅守新淦與撫州以北地區”,熊认为,贛南中共所控制地区決非現在軍隊所能剿清,如不早下決心,則所有軍隊反為中共所剿所化,“以無食之軍,非潰必變,不如早為之所也”。[10]結果,熊冒著“抗命之罪”,擅自動用18軍,馳援被紅軍包圍的贛州,並於3月7日,擊潰贛州外圍之紅軍,熊對此感慨地寫道:“抗命即可以救命也”。[11]也許是熊有先見之明,預見“攘外必先安內”必將成為國民黨的主導戰略,所以,他的違抗軍令的行为并沒有受到任何處罰。1933年5月9日,蔣介石在廬山召開的豫鄂皖贛湘五省剿共會議上﹐正式宣佈了“攘外必先安內”政策。

其二,熊日记详细披露了第四、第五次圍剿過程中的軍事決策和政治戰略。

熊就任江西时,江西全省半數以上的縣已被中共控制,紅軍也取得了二次反圍剿的勝利,並在第三次反圍剿過程中,於瑞金成立了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熊上任后,在軍事上,實行“圍剿” 總動員,改編地方武裝為15個保安團,推行“三保”政策(保甲制度、保衛團制度、堡壘政策),有效遏制了中共根據地的拓展與鞏固,並最終幫助國民黨取得了第五次“圍剿” 的勝利,逼迫紅軍離開江西並進行長征。[12]有關第五次“反圍剿”失敗的原因,中共黨史的主流解釋一直强调黨內的分裂、機會主義路線的主導、毛澤東的失勢和李德的瞎指揮,很少提及國民黨的成功之道和熊式輝的戰略戰術。

在政治上,熊以“七分政治、三分軍事” 為戰略思想,以“管(制)、教(育)、養(育)、衛(戍)” 為策略手段,強化省主席的黨政軍一元化領導體系,並將全省83個縣劃為9個行政區,垂直管理,深得蔣介石的高度信任和倚重,促使蔣介石在1938年1月,將愛子--蔣經國派到江西,做熊式輝的“學徒”。[13]

其三,有助于探討熊式輝在抗戰時期,與日本人、中共領導人、俄國人和美國人的互動與聯繫,包括熊對日本人的態度和對策、對新四軍的應變策略、以及對美國人和其他同盟國的觀感和建議等﹐尤其是熊與中共一些領導人的密談﹐具有相當的史料價值。

例如,1943年6月16日,熊式輝在重慶張治中(文白)家,與中共代表周恩來密談三小時,內容珍貴,《海桑集》作了詳細記錄,要點如下。

一是周恩來抱怨國民黨實行特務政治,但熊答:這種特務殺人的手法是“中共抄襲於蘇聯,而(國民黨)中央又抄襲於中共”,也就是說,是中共教會了國民黨如何實行特務政治。二是周提出戰後的中國經濟建設,“不能抄襲他國成規,自由經濟固不可,計劃經濟管制經濟亦所不能,中國自有中國相宜之路,即在三者之混合,持論不可太左”。三是在軍事上,周建議,中央政府應該訓練“30個師,乃至60或90師,使全國優秀皆能加入,不分黨派,不分地域,儘管以三民主義為政治教育之中心,全國亦自無人有話可說,如此不獨於將來決戰有一種新力量,亦可以建立國軍之基礎”。四是周針對國民黨提出的兩點要求(即交出政權軍權、兩黨合併)答道,“我往陝北當盡力主張,對第一點多多具體表現,對第二點當待以時日。黨之合併,不外兩黨聯合,與一党中容有派之兩途,總裁在漢口有一次談及此問題時曾作細言:你們可在黨內成一共產派”。[14]由這一談話表明,周恩來確實是中共黨內的溫和派,但沒有實力將上述想法付諸實施。

而且,在抗日戰爭期間,熊式輝曾與中共領導人周恩來、陳毅、曾山等面晤,表示合作抗日,和中共江西省委在南昌召開各界人士抗日座談會,提出“保衛大江西” 。[15]

其四,能夠填補1934年後紅軍離開江西、開始長征後,江西省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狀況的空白,提供國民黨方面,尤其是熊本人親身經歷方面的史學資訊和理論解釋。

例如在教育问题上,1940年10月31日,熊式輝一手創建了國立中正大學(現為江西師範大學),其主要目的是建立國民黨的中央“黨校”,培訓幹部。《海桑集》附錄了熊式輝在中正大學開學典禮上致詞的全文。其中提到:“本大學經過了七年的醞釀、15個月期間的籌備,29次會議的討論,才在全國歡欣鼓舞慶祝總裁54壽辰的今日舉行開學典禮”,並提出本大學不提倡學術中立和個人絕對自由,而主張“使學校為政府之研究部、政府為學校之實驗場”,“使學術理論與實際工作相貫通”,“實驗政教合一之理想”,實踐蔣介石的“黨化教育”。[16]值得一提的是,在今日江西師範大學校園門口的八塊精致、雄偉的石碑上,實事求是地公開承認與肯定了這位國民黨“戰犯”為該校的創始人。

在地方建設上,熊提倡與實施“贛人治贛”。農業方面,成立了江西省農村合作委員會與江西省農業院;教育方面,保證和增加教育經費,主持籌建泰和幼稚師範、江西省立蘇溪師範國民小學、實驗小學、天翼圖書館、江西地方政治學院、私立仰公中學等;衛生方面,創設江西全省衛生處,並設省立醫院、衛生試驗所、護士學校、助產學校及全省各縣醫院、診所等;市政建設方面,設立市政專員室,大力舉辦南昌市政建設,整治三湖(東湖、南湖和北湖),建設公園,改建大橋,修築馬路。同時,又有萍鄉煤礦的整理、陶業管理局的設立、浙贛鐵路的修通,以及《江西通志》的續修,皆為熊式輝任內所為。[17]

另外在土地问题上,當初熊式輝最擔心的是紅軍走後,原有的蘇區土地已經分給農民、原有的地契必然已被焚毀、原有的地界也必被鏟平,這樣,一旦地主回來,必將出現許多土地糾紛。於是熊制定了60多條農村土地處理條例,作為處理糾紛的依據。可是,當國民黨收復江西黎川和廣昌之時,情況遠遠出乎意料,因為“黎川農民分得田地之後,竟有私自向逃亡在外縣之地主納租金者,而廣昌田地分配之後,仍各耕其原有之田,而對於新得之田,則多置之不耕”,原因是中國“土地制度根深蒂固,所有權的觀念等於天經地義,一旦無條件的奪他人田地據為己有,良心終覺不安”。[18]由此可見﹐當時中國農民的純朴與善良。

二、熊式辉与中外关系

1942年,熊式辉奉命率领中华民国军事代表团赴美,由此卸任江西省主席一职。到1945年抗战胜利之前,熊亲身经历了许多中外关系的重大事件,其日记对此作了详尽的记录,具有相当的史料价值。

第一,熊日记首次全面披露了熊式輝在1942年3月到1943年4月帶領中華民國軍事代表團,出訪美加和歐洲的具體過程。

自從1941年12月7日日本進攻美國珍珠港之後,亞洲盟軍對日作戰共分為四個戰區,包括以尼米茲為首的中太平洋戰區、麥卡亞瑟為首的西南太平洋戰區、英國蒙巴頓為首的東南亞戰區,加上蔣介石的中國戰區。1942年1月2日,蔣介石接受羅斯福總統的任命,成為中國戰區最高統帥,並希望羅斯福推薦一位參謀長協助指揮,結果羅斯福推薦了一位不聽蔣指揮的史迪威。[19]

在此背景下,蔣介石計划在中國戰區籌設一个聯合軍統帥部,並組織一參謀部,以美國高級將領為主,熊式輝為副,熊“即以此資格赴美出席華盛頓軍事會議,為中國軍事代表”(其後參謀本部終未成立)。[20]除了軍事任務以外,熊還在1942年1月26日,接到機密甲6398號蔣介石手令,具體指明熊赴美的主要使命是致力於戰後中國建設計划的研究,包括增修東南西北四鎮的鐵路、西南西北國防工業計劃、籌設軍事科學大學等。[21]

1942年3月18日,熊式輝啟程赴美,途中折騰了25天,於4月13日抵達華盛頓,受到時任外交部長的宋子文和駐美大使胡適的接待。在美期間,熊在5月26日和7月2日兩次代表中國出席太平洋軍事會議,中國作為弱國能夠被接納參與如此高層次的盟軍軍事會議,是中國外交和軍事的重大成功。熊在美期間,連續會見了羅斯福總統(4月21日上午11時20分至下午1時)、副總統華勒斯、參謀總長馬歇爾上將、財政部長摩根索(Morganthou)、陸軍部長史汀生(Stimson)等美國決策人物,成果不小。

尤其是在4月24日會見時任美國作戰廳長艾森豪威尔(D. D. Eisenhower)少將時,得到承諾,美國同意派飛機456架、驅逐機300架赴華作戰前,准許派華運輸機100架,並已有34架在途中。[22]但由於大環境不甚理想,熊的美國行並沒有爭取到可觀的軍事援助。不過,在返國前,蔣介石要求熊考察美國重要的軍事基地、飛機製造、軍火工業等,收穫很大。在返美途中,經過英國,熊分别在1943年3月11日和3月19日受到英國國王喬治六世和英國首相邱吉爾的接見,尤其是實地考察了英國先進的軍事設施和工業基地。最後於1943年4月15日抵達重慶,歷時近13個月。

《海桑集》所記錄的熊式輝出訪歐美過程,在史學研究方面主要提供了三大新的資料。

其一,熊式輝在拜見英美主要巨頭過程中的談話內容,直接反映了他們對中國戰區、蔣介石、中共和太平洋戰爭的看法,真實體現了他們對各自盟國合縱連橫的謀略,記錄了與法西斯各國作戰的戰略構想和具體戰術,有助於中國方面及時、準確地瞭解美英雙方對中國的戰略評介與基本看法,尤其是羅斯福和馬歇爾對蔣介石既支持、又不信任的雙重心態,更是表現得淋漓盡致。而且,熊式輝在1942年和1943年直接面見羅斯福和邱吉爾兩巨頭,為1943年11月21日蔣介石參加開羅會議,躋身四強之一,提供了牽線搭橋、投石問路的催化效應。

其二,《海桑集》披露了許多熊對宋子文的負面評價,還記錄了宋子文與胡適之間的過節,十分具有史料價值。另外還披露了熊與胡適之間的一系列密談,由於正值熊訪美期間,胡適於1942年8月15日收到免去駐美大使一職的電報,並於當年9月18日正式離職,所以,胡適與熊的密談具有重要史料價值。同時,熊還介入了蔣介石與史迪威之間的恩冤,尤其是將有關華盛頓高層對蔣史關係的意見﹐及時電告蔣介石。

其三,熊詳盡記錄了他考察英美最先進的軍事設施、空軍部隊、工業設施、科研設備、大學研究等資料,對研究美國軍事史、科技史和二戰軍工史等,具有相當的參考價值。回國後,他整理了美英軍事和工業的考察報告,對戰後中國的重建與規劃起到了重要的參考作用。

第二,熊日记披露了熊在废除中國近代以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方面的努力与贡献。

1942年5月4日,熊式輝在美國與曾任駐美公使和大使的施肇基,談及如何在戰後廢除自鴉片戰爭以來,中國與列強所簽訂的一系列不平等條約,並提出:中國政府應該“乘日軍猶在佔領時,即于本年8月29日不平等條約一百周年紀念時明白宣言,自動取消”。[23]雖然施肇基表示贊同,但駐美代表宋子文則不以為然,時任駐美大使胡適也反映平平,而且,外交部門大多不表樂觀。

此後,熊式輝利用訪美良機,繼續不斷努力,包括遊說羅斯福總統顧問、電告中國政府高官、面見在美的中外要員。尤其是在6月29日和9月7日兩度從美國發電給蔣介石,希望蔣考慮在1942年8月29日或同年的雙十國慶之時,自動取消不平等條約。熊同時與時任駐美大使魏道明密切合作,積極推動美方廢除不平等條約。

最後,美國在1942年10月10日宣佈,將通過談判廢除美國同中國簽訂的不平等條約、所有其他治外法權、特權和租界。羅斯福總統同時說服英國也這樣做,除香港問題外廢除全部在華不平等條約。1943年1月11日,中國與美英分別簽訂了《中美關於取消美國在華治外法權及處理有關問題之條約與換文》和《中英關於取消英國在華治外法權及其有關特權條約及換文》,簡稱《中美新約》和《中英新約》。這項活動在歷史上又被稱為“四三年廢約”。但由於《中英新約》沒有包括九龍,所以在1943年2月,當中國駐英使館舉行慶祝酒會時,正在英國訪問的熊式輝拒絕出席,因為他“在美曾電呈政府主張英如不包括九龍租借地在內,應拒絕其與美國同時加入簽訂廢約,今九龍租借地依然如舊,在英有何慶祝廢約之價值”。[24]

第三,熊日记还披露了他参與簽訂《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的过程。

目前流行的史書主要強調宋子文行政院長、王世杰(雪艇)外交部長和蔣經國,在談判和簽訂《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的作用,忽略了熊式輝在這一過程中的重要角色。其實,早在1945年7月5日,熊式輝在蔣介石官邸就參與討論如何對付蘇聯要求蒙古獨立的高層機密會議。《蔣介石評傳》提到,“我們從他(蔣介石)的考慮中可以看到,他想以滿蒙的高價來收買蘇俄不支持中共的用心,十分明顯”[25],但汪榮祖和李敖沒有提出直接的證據證明,蔣介石試圖通過中蘇條約的簽訂,賣國投俄、消滅中共。

而《海桑集》卻明確提到,熊曾在7月5日的會議上提出,承認蒙古獨立的交換條件是“國家之真正統一,蘇聯再不得助長中共之在中國私擁武力,割據地方”[26]。同時,熊在7月7日奉命給正在蘇聯的宋子文發電,指出:“對外蒙讓步必須換取國內統一,蘇聯對中國共產黨,不能仍有任何支持,使與政府對立,形成武力之割據。外蒙疆界必須根據我國地圖明白劃定”。[27] 8月5日,熊以中蘇協同對東北日軍作戰的軍事代表之身份,與宋子文、王世杰等從重慶飛蘇聯莫斯科,進行最後關鍵性的談判。《海桑集》專列一節“關於中蘇友好同盟條約之一二事”,提到他與王世杰堅決主張“外蒙疆界必須根據我國地圖明白劃定”,而斯大林方面則堅持主張以現狀為界,由此意味著新疆阿爾泰山之大部及哈密區之一部盡歸外蒙。對此,宋子文和蔣經國等力主妥協,滿足蘇聯要求,宋甚至要求駐蘇大使尋兩枚銀幣,“欲卜以決之”。直到8月13日晚十時,收到蔣介石覆電,允許代表團全權處理之後,代表團才於8月14日上午簽訂《中蘇友好同盟條約》,[28]中國從此失去了蒙古的主權。

三、熊式辉与东北

熊式輝的《海桑集》還對熊主政東北兩年(1945年8月-1947年8月)的經歷,提供了不少有價值的資訊。

熊式輝是在幾經周折之後,才決定擔任東北行營主任。其實,蔣介石在骨子裏還是不信任熊,因為畢竟熊不是蔣的嫡系。蔣原先要求熊任上海市長,但熊對蔣表示:“對上海收復,屆時重在軍事,余無指揮部隊之權,難期有所效用”。在1945年7月30日,蔣再度要求熊改任東北軍事代表兼行政長官事,熊始答應[29],因為希望能夠實行軍政統一,掌握實權。但是,到1945年8月30日正式出任時,熊又被剝奪了軍事權力,只任東北行營(後稱行轅)主任兼行營政治委員會主任委員。

對此,熊在日記中提到:東北行營主任,原是軍事最高長官,但事實是,東北軍事則由東北保安司令官杜聿明指揮,而杜聿明卻離職養病。對此,蔣於1946年3月4日以手啟電令,命熊坐鎮錦州,直接指揮軍事,但不及一周,即3月9日又令鄭洞國為副長官並兼任代長官。在4月6日,蔣又接連發了四份手令,要求熊直接指揮,在四平打一個硬仗。面對蔣介石出爾反爾、又疑又用的狀況,熊深感自己處於有責無權,遂於1946年6月9日向蔣提出辭呈,此後,熊不斷要求辭職,一直到1947年8月才如願。[30]

《海桑集》在記錄熊式輝接收東北、執政東北兩年的過程中,至少具有四大史料價值。

其一,國民黨軍隊與蘇聯軍方的互動。基本上,熊對蘇聯軍隊深惡痛絕。熊認為,蘇藉口對日宣戰,深入中國東北,“其為禍或將有甚於九一八時之日本”。[31]在熊眼裏,蘇聯人比日本更壞。尤其是,《海桑集》詳盡記錄了中方接收東北的具體過程,包括蘇軍的重重阻擾、國民黨軍隊與蘇軍的摩擦、蘇軍或明或暗地支持中共等許多史實。《海桑集》還特別詳盡地記載了在1945年10月-11月期間,熊與蘇軍元帥馬林諾夫斯基的幾次會談,十分珍貴。

其二,《海桑集》還記錄了國共在東北的內戰過程,其中披露了許多蔣介石與熊之間的密電,反映了國民黨軍在東北的秘密部署、對付中共軍隊的戰略戰術,尤其是國共之間打打談談的幕後策劃與心機,包括如何應付馬歇爾使華和三人小組訪東北的計謀等,十分精彩。

其三,記錄了熊與蔣介石和杜聿明之間的矛盾與角力。熊對蔣既要他承擔責任,又不給他軍權的狀態,在日記中多次予以陳述。其實,蔣是刻意通過熊式輝和杜聿明來達到互相監督、互相制約的目的。《海桑集》還直接反映了國民黨嫡系與雜牌兩大部隊的勾心鬥角。另外,熊對杜聿明的成見甚深,尤其對他沒病裝病、好大喜功等行为,十分不以為然。

例如,儘管身為東北行營主任的熊式輝有責無權,但在蔣的要求下,他還是直接指揮了陳明仁打四平戰役。當熊知道陳明仁給其夫人有一遺囑,表示三日內不見援兵,將無見面之日時,熊在1947年6月19日親覆陳一信,提到:兄部最艱苦之時,亦即共軍總崩潰之日。“自古各將勳業,無一不在危疑震撼、骨山血海中得之....兄策立殊勳﹐此其時也”。[32]1947年6月30日,四平戰役結束當天,熊親自飛往四平視察,慰勞將士,當熊見到陳明仁時,陳是“囚首垢面,眼赤唇黑,衣履汙敝”。[33]

這次四平戰役令林彪終生感到羞辱,因為它導致林彪部隊傷亡慘重。值得注意的是,《海桑集》首次披露,蘇聯軍隊介入國共內戰很深,熊提到,當天視察四平時,據林彪部隊的俘虜供稱:指揮中共炮兵射擊者,“多為蘇聯人”。[34]

其四,東北的行政建設、經濟重建和軍隊整頓等重要的重建措施,也在《海桑集》中得到體現。儘管忙於內戰與接收,熊式輝還是對東北的重建花了不少心力,包括建立軍隊補給制度、建設東北行政區、實行東北少數民族政策、成立幹部講習會、設計國民黨黨建政策,尤其是提出了一系列穩定經濟、消滅投機、打擊暴富、平均財富分配、防止勞資鬥爭、穩定流通券、增加生產和流通等計劃。儘管限於內戰的大環境,許多計划難以實施,但熊的勵精圖治之雄心還是處處可見。[35]

需要指出的是,不少史家認為熊式輝是蔣介石的“小諸葛”,足智多謀,並能夠精確地猜測蔣介石的所思所想,並沒有什麼個人創見與實際政績。其實,根據《海桑集》所反映的細節表明,熊式輝經常拂逆上意,違抗指令,並為戰後中國的發展藍圖和江西、東北的各種建設,不僅提出了許多富有創意的觀點,而且實施了許多卓有成效的專案和工程。

總之,深入研究熊式辉的日记《海桑集》,有助於發現研究民國史的新史料、開拓研究國共和談與內戰的新思路、探討中外關係起伏跌宕的新路徑,尤其是,通過《海桑集》能夠進一步研究熊式輝的全部日記手稿、詩稿、電報、書信和照片,並推動一系列與熊式輝有關的口述歷史、江西地方史,豐富和深化中國近現代史和中外关系史的研究。


注释

[1] 熊式輝:《海桑集》,“敍言”。

[2] 熊式輝:《海桑集》,第二篇第一章第二節。

[3] 汪榮祖、李敖:《蔣介石評傳》(北京:中國友誼出版公司,2004年),頁128-129。

[4] 熊式輝:《海桑集》,第二篇第二章第三節。

[5] 熊式輝:同上。

[6] 汪榮祖、李敖:《蔣介石評傳》,頁174。

[7] 熊式輝:《海桑集》,第二篇第二章第三節。

[8] 引自藍慧:“蔣介石日記曝光讓他走下神壇和祭壇”,《亞洲週刊》,2007年9月,21卷39期。

[9] 熊式輝:《海桑集》,第三篇第二章第二節第三目。

[10] 熊式輝:同上。

[11] 熊式輝:同上。

[12]熊式輝:《海桑集》,第二篇第二章第二節第四、第五目。

[13]熊式輝:《海桑集》,第二篇第二章第三節。

[14] 熊式輝:《海桑集》,第五篇第三章第一節第一目。

[15]熊式輝:《海桑集》,第二篇第二章第三節。

[16] 熊式輝:《海桑集》,第四篇附錄三。

[17]熊式輝:《海桑集》,第二篇第二章第三節。

[18] 熊式輝:《海桑集》,第三篇第二章第四節。

[19] 汪榮祖、李敖:《蔣介石評傳》,頁417。

[20] 熊式輝:《海桑集》,第五篇第一章第一節第二目。

[21] 熊式輝:同上。

[22] 熊式輝:同上。

[23] 熊式輝:《海桑集》,第四篇第一章第二節第六目。

[24] 熊式輝:《海桑集》,第四篇第一章第二節第六目。

[25] 汪榮祖、李敖:《蔣介石評傳》,頁505。

[26] 熊式輝:《海桑集》,第五篇第二章第一節第二目。

[27] 熊式輝:同上。

[28] 熊式輝:同上。

[29] 熊式輝:《海桑集》,第五篇第三章第一節第二目。

[30] 熊式輝:《海桑集》,第六篇第三章第四節。

[31] 熊式輝:《海桑集》,第六篇第二章第三節。

[32] 熊式輝:《海桑集》,第六篇第三章第五節。

[33] 熊式輝:同上。

[34] 熊式輝:同上。

[35]熊式輝:《海桑集》,第五篇第二章。

 
2010-01-19 14:18

梓源熊氏族谱

东壁图书府,西园翰墨林,讲易见天心,诵诗文国政,
位窃和羹重,恩叨醉酒深,载歌春兴曲,情竭为知音。

经过我的查询,是来自唐朝诗人张燕公的《恩敕丽正殿书院宴应制》诗

东壁图书府,西园翰墨林。诵《诗》闻国政,讲《易》见天心。

位窃和羹重,恩叨醉酒深。载歌春兴曲,情竭为知音。

东壁图书府,西园翰墨林。”东壁即壁宿,东壁二星主文章,天下图书之秘府也。

《恩敕丽正殿书院宴应制》暨韩昌黎之-南伐旋师太东华,天书夜到册元功。将军旧压三司贵,

相国新兼五等崇。鸳鸯欲归仙丈里,熊罢还入禁营中。长惭典午非材职,得就官即至公。

 
2009-11-06 13:30

万历时期的商人与商业

西门庆的发迹,离不开明代中叶商业的逐渐繁盛。山东原属落后地区,1411年重开会通河后,南北贸易逐渐兴旺,临清成为仓储和转运重镇,宣德间建钞关,为七大关之首;弘治年间升为州,成为北方最大的粮食和纺织品贸易中心。当时有所谓“南有苏杭,北有临张”的说法,便是指京杭大运河沿岸四大著名商埠:苏州、杭州、临清市和张秋镇。1599年临清关的税收总额为83800两,远远高出其他几个内河河港的税收。

“商业在明代中叶得到长足发展,不受商业影响的偏僻社区变得寥寥无几”,卜正民在《纵乐的困惑:明代的商业与文化》中说,“在江南商业化程度较高的地区,纺织品生产者到市场购买更为基本的生活必需品,主要是他们不再种植的稻米。他们的需求强大到足以吸引大米沿长江流域而下,形成永久性连接中部内陆地区米农与江南消费者之间的远距离贸易。”相反,《金瓶梅》里数次提到西门庆派家人去杭州、湖州等地贩卖绸缎,还派人到杭州专门织造行贿送礼用的“锦绣蟒衣”和“家中穿的四季衣服”。

明代丝织业非常发达,其消费已不限于宫廷和贵族,乡绅士子和商人也多衣丝衾绸。当时最大的丝织品市场是在浙江的杭、嘉、湖一带。浙江丝织品的主要走向便是北运,嘉靖以后,苏、杭的官织局改为领机和市买,丝织品的北运更为盛炽。单是《金瓶梅》故事的发生地、山东临清一地,万历间便有“缎店三十二座”。

傅衣凌在《明清时代商人及商业资本》里总结为:“陕商的经济活动是输粟于边疆,治盐于淮扬、河东,贩布于吴越,运茶于川蜀,成为有机的联系。”晚明国内市场商品流通和官家的需要相关,尤其像盐,是大利之所在。西门庆三万盐引获利十倍,则说明只有大商人资本才能交通官府,取得盐引,而商人只要经营盐,就能积累更大资本。

西门庆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开始和别人合伙经营。《金瓶梅》第二十回说西门庆拿出二千两银子“委付伙计贲地传”开药店,叫女婿陈经济掌管钥匙,寻购药材,“贲地传只是写帐目,秤发货物”。第五十九回,“又寻了个甘伙计作卖手,咱每(韩伙计自称)和崔大哥(崔本伙计)与他同分利钱使”。“譬如得利十分,西门庆分五分,乔大户分二分,其余韩道国、甘出身与崔本三分均分。”伙计制是商人资本的一个重要发展。

一般以嘉靖中叶作为一个分界点,明朝初期井然有序自给自足的乡村社会转变晚期一个“堕落的”城市商业社会。“农业的庄严安定逐渐为喧嚣狡诈的商业世界所排挤”(《纵乐的困惑》)。明前期只有那些生产水平底下,不足以维生的地区,人们才转而从事商业,流落外地,靠做小本生意谋生。晚明则从商成为很多地区人们的主动选择,发财的美梦点燃起人们无穷尽的欲望。尤其是徽商和晋商和陕西等地,以盐、茶、典当等业兴起大商人资本。适应因商品经济发展出现的市民阶层文化需求而出现的《二刻拍案惊奇》里便说当时“徽州风俗,以商贾为第一等生业,科第反在次着”。

商业活动和商人们的诈伪讦争“污染”着家给人足、质朴安静的风俗。“郓地……称易治。迩来竞尚奢靡,齐民而士人之服。士人而大夫之官,饮食器用及婚丧游宴,尽改旧意。贫者亦槌牛击鲜,合飨群祀,与富者斗豪华,至倒囊不计焉。若赋役施济,则毫厘动心。里中无老少,辄习浮薄,见敦厚俭朴者窘且笑之。逐末营利,填衢溢巷,货杂水陆,淫巧恣异,而重侠少年复聚党招呼,动以百数,椎击健讼,武断雄行。胥隶之徒亦华侈相高,日用服食,拟于市宦。”(《郓城县志》)

商人世界里的文人

传统社会,“士农工商”四民结构,商人居末,在晚明,商人们逐渐在社会中确立了与其他阶层相匹配的地位。

《金瓶梅》开头,布商的遗孀孟玉楼要再嫁,商人西门庆和尚推官的儿子尚举人角逐玉楼第二任丈夫。尚举人是“斯文诗礼人家,又有庄田地土,颇得过日子”。出乎意料的是,孟玉楼选择了西门庆,当张四舅指责西门庆时,她表现出对买卖人家的深切理解:“世上钱财倘来物,那是长贫久富家?休说买卖人家,谁肯把钱放在家里!”。尚举人的失败,是文人世界在商业社会里的溃退。

而曾经在西门庆家打过秋风的蔡状元,打点妓女是红纸大包封了一两银子。妓女董娇儿颇有些看不起,拿给西门庆瞧,小说里写西门庆回道:“文职的营生,他哪里有大钱与你,这个就是上上签了。”文人的雅致、文人的得意在这里都成了笑话。而文人中最下层的水秀才和温秀才,则完全成了被嘲弄和嗤笑的对象。在小说第五十六回里,西门庆想找一位秀才秘书,他的结拜兄弟应伯爵举荐水秀才,说他“胸中才学,果然班马之上,就是人品,也孔孟之流”。在一个急剧变化的世界里,水秀才真像水一样流动不居:被另一个人占了中举名次,妻子被人拐走,两个孩子出痘死了,在李侍郎家坐馆,又被丫鬟小厮们乱了操守。帮闲应伯爵竟是拿水秀才给西门庆逗乐子。后来西门庆招了一个温秀才,却是专好男风的“温屁股”,弄得西门家的小厮人心惶惶,西门庆一怒之下,将温秀才逐出了家门。

传统文人的担当和道义荡然无存。最终是财富决定一个人的地位。“当历史跨入16世纪后半叶的门槛时,许多人感觉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在应接不暇的变化中,旧的道德观念变得遥远陌生了;伴之而来的是更多的人口、金钱和竞争。他们觉得作为一个中国人,命运变得难以预测,难以始终如一。”(《纵乐的困惑》)

但传统评价的影响仍在,有时难免显得矛盾重重。西门庆看不起蔡状元的寒酸,抱着自己儿子时,却说希望他将来走文官的路子,来获得社会的“尊重”。晚明掌握巨资的商人开始寻求进入更高的社会梯级了,其中方法之一就是模仿士绅们的举止。西门庆一个粗人,和状元进士们说话便变得文绉绉至雅不可耐的地步。当他赚取更多的钱财之后,便开始修建优雅的庭院,配以考究的家具,日常用度,皆精美非凡,无形中在传达着对传统士人雅致生活的向往。

西门庆生活的主旋律

如同《二刻拍案惊奇》里说徽州人的癖性,西门庆也是“乌纱帽、红绣鞋,一生只这两件不争银子,其馀诸事悭吝了”。作为商人、恶霸、官僚的西门庆把他的业余时间全部用于渔色。他的性享乐不仅仅是财富的体现,也是他确立自我价值的过程。他平常小气得要命,为家人买金华酒等琐事,能反复念叨,但对被自己占有的女性,则颇为慷慨,送给她们银两、首饰、衣服、戒指甚至住房。

西门庆的好色是叙事性的,他所好极为驳杂。青春妩媚的潘金莲,紫膛色瓜子脸的王六儿,甚至是密缝眼儿的贲四嫂,他统统收归麾下,兴趣之广泛,审美之广博,简直毫无规则。但他又有抒情性的一面,他对所有女人的内在毫无兴趣(小说里很多处写到潘金莲满怀爱意的小动作,他往往不能领略其妙处),只看到对女性的占有和征服。他喜欢白昼宣淫,即使在黑夜,也喜欢点一盏灯,用一种理性的自觉来玩赏性。对女性的占有和征服让他精神愉悦,而且乐意炫耀,和别人分享。

西门庆是自成化以来广泛流行的房中术和性享乐主义风潮下一位虚拟的集大成者。从万历初年开始的明朝最后一百年里,明帝国沉溺于风流浮华之中。传统的看法是商品经济加强了人们的欲望,也局部解放了人性。晚明的流行读物擅长通过大量细致入微的性描写,一方面以艺术的方式展现社会文化的改变,一方面又以独特夸张的艺术感染力,影响到时人的思想观念和生活方式。显然,晚明人对情欲的追求,远远超过了前代。从前中国人隐晦、单调的性生活描写,再也无法满足时人被撑大了的胃口。公安派的代表人物袁宏道说得很露骨,“目极世间之色,耳极世间之声,身极世间之鲜,口极世间之谭”。

也许,我们可以把西门庆通过女色来实现自我价值,这种迹近于自虐的肉体追寻,看作是晚明商人内心焦虑无着的隐喻。他们拥有巨资,遨游于商场和官场之间,令市民和士人们无比羡慕,也无比嫉妒;但内心却总是无法安宁,因为他们巨大的家业随时有土崩瓦解的危险。“在重农抑商历史传统下的中国商人,只会当西门庆,舐一些太监的唾馀,绝不敢要求政权。”顾准的这句评语正点出了商人们的死穴──官本位的社会架构,既使得他们可以从官府中获取巨大的商业利益,又让他们永远被罩在官家这如来佛的手掌心。

这是中国人第一次与如此巨大的纵乐的困惑相抗争,在商业化旋涡中,欢愉和忧虑交织,纵乐与怀旧并存。

 
2009-11-06 13:29

西门庆不仅仅是明朝成化以来广泛流行的房中术和性享乐主义风潮下一位虚拟的集大成者,他的故事更是真实再现了晚明“市井贩鬻”、“逐末营利”的商业盛景。

西门庆:虚构人物中的商业真实

西门庆:虚构人物中的商业真实

图说:《海内奇观》中明代杭州北关夜市。资料图片

西门庆:虚构人物中的商业真实

文/国家历史主笔 庄秋水

在西门庆的鼎盛时代,他几乎垄断了清河县的药材和纺织品销售。在不到五年的时间里,他凭借着自己的精明奸巧,和官府的亲密关系,一跃而为山东首富,经营典当行,放高利贷,买卖越做越大,俨然一位官商典型。

这个脱胎于《水浒传》中的虚构人物,在明代万历年间成书的《金瓶梅》当中成为了故事的主角,尽管姓名未变,主人公仍号称生活在宋代,但故事中透露出的种种迹象,展现的却是晚明“市井贩鬻”、“逐末营利”的商业发展情形和由此带来的社会风气变化。

西门庆的生财之道

西门庆的财富到底有多少呢?小说第七十九回,西门庆纵欲身亡,临死前他向女婿陈敬济交代后事,家中财产说得颇为分明:缎子铺五万银子本钱(和乔亲家合开),绒线铺本银六千五百两,绸绒铺五千两,印子铺占用银二万两,生药铺五千两,松江船上四千两,还有一些别人欠的高利贷,约合六七万两白银。明代万历年间一两银子的购买力大致相当于今天200元人民币,则西门庆的商业资产已臻千万,这还不算他的几处不动产。除了生药铺是他继承父业,其它均是他自己赚来的。他做生意的本事委实惊人。

细数书中所述,西门庆的巨额资产有几个渠道聚拢得来:经商获利、放高利贷、纳妾得财、官商特权、做官受贿,既有合法经营牟利,也有非法所得。他积聚原始资本,很重要的一笔是靠婚姻关系。

出场没多久,他便娶了布商杨宗锡的遗孀孟玉楼,当然也接手了布商颇为可观的遗产: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四季衣服,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只箱子。金镯银钏不消说,手里现银子也有上千两。好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筒。接着他又奸娶了好友花子虚的妻子李瓶儿,谋取了一笔更大的财富。李瓶儿生了儿子官哥,和当地的财主乔大户结了娃娃亲,尽管有了官衔的西门庆看不上乔大户无官无职,但还是因对方财力雄厚而同意了这门亲事。两亲家很快合伙经营,先是去扬州贩盐,然后各投资五百两银子,开了家缎子铺。

他特别重视资本周转流动和不断增值。他从蔡状元那里提早提出的三万两盐引赚了钱,就派家人去杭州一次便买回了一万两的缎绢,又从南京装回了二十辆大车货物,缎子铺开张第一天,便卖出了五百两银子。这家缎子铺和另外的铺子卖出了六千两银子,他又用于扩大经营,用二千两着家人往湖州买绸子,四千两着家人去松江贩布,像滚雪球一样,到他死时,缎子铺已经是五万两银子本钱。

西门庆也特别善于低买高卖。小说第十六回里,有三个川广客人在家等他,他却不急着赶回去,李瓶儿劝他买卖要紧,他说了“满清河县,除了我家铺子大,发货多,随问多少时,不怕他不来寻我”,显然是在打商业上的心理战。而且这外地商人急等出脱的商品,也不是现钱交易,只需付一百两银子“押合同”,余下的货款他尽可以拿来放贷周转。

像今天的商人一样,西门庆把资源优势用的淋漓尽致。他很知道一个商人能从官府获得多大的收益,故而不吝钱财,结交官员,做政治投资。蔡状元回乡省亲路过清河,经人介绍到西门庆家“打秋风”,西门庆盛情款待不说,临行还赠盘缠物事。故而当蔡状元被点为两淮巡盐御史之后,他便能够比一般商人早一个月掣取三万盐引行市,获利十倍之多。

明代对商人仍然课以重税,“商税抽于此仍推于彼,密如鱼鳞,惨于抢夺”(《定陵注略》),尤其是远距离运输的货物往往要重复纳税。西门庆结交大小官员,得以偷税漏税。他一万两银子购买的缎绢货物到了临清钞关(明代征收商业税的机构叫钞关。16世纪,明代有七个钞关征收商税:杭州附近的北新关,苏州附近的浒墅、扬州、淮安、临清、河西务、九江。每个钞关由户部派出的主事管理一年),因为事先请钞关钱主事“青目一二”,货物便由西门庆的伙计自己申报,两箱并作一箱,三停只报两停,缎绢当作茶叶报税,结果十大车货只纳了三十两五钱银子。

 
2009-03-21 1:09
【思翁】先父熊式輝先生,字天翼,別署雪松老人。生於一八九三年,歿於一九七四年。一九一一年參加同盟會。一九二五年畢業於日本陸軍大學第三期。

之後,父親參加革命、護國、護法、北伐、剿「匪」及抗日諸役。歷任師長、副軍長、淞滬警備司命、江浙皖剿「匪」總指揮、南昌行營參謀長、江西省主席、軍事代表團團長、設計局秘書長、東北行營主任等等。

一九四九年退出政壇,後定居台灣台中。一九七四年病逝於台中,享壽八十有二。

父親的回憶錄大約是在民國五十五年間(一九六五年)左右動筆,內容是以他數十年(一九○七年至一九四九年)所保存的日記為主,當時並無個人電腦,全書四十餘萬字均以手寫而成。又因為複印在當時十分昂貴,因此副本乃由家中兄弟分別用手抄錄而成。

先父筆快,常因我們來不及抄錄而引起老人家之不悅。他亦婉拒了當時政府提出代為謄抄稿之要求。

斯時,春秋出版社社長丁中江先生,是先父最常諮詢的對象。

最早在回憶錄中所有的人名,均以「號」相稱,如岳軍(張群)、雪艇(王世杰)、辭修(陳誠)、……但在丁先生建議下改為全名或官銜,如孔副院長(孔祥熙)、張群、……如此較易為讀者所能認識。

初稿定案後,即託人以中文打字方式打成鉛字版數份,經先父校正其中一份後,再由我們兄弟照著他的版本去修正其他各份,直到他去世前,還都偶而在修辭、用字方面,作一些潤色。

先父手寫的原搞中,曾引用了不少時人在中國大陸撤守前對當局的批評,然均在鉛字版中予以刪除,原稿則是在民國五十九年(一九七○年)間在台中住家後院,由小弟元偉幫忙下親手燒毀。

民國六十三年(一九七四年)一月二十一日,先父因腦溢血淬然逝世。鉛字版的回憶錄、數十本日記原稿及相簿等,均由大姐明華及家兄元俊、元健經由哥大教授何廉先生介紹,全部捐贈給哥倫比亞大學東亞圖書館。

《海桑集》──《熊式輝回憶錄》的出版,是由普渡大學歷史教授洪朝暉先生編校,歷史學家余英時教授寫的序。洪教授是從二○○三年底開始作準備工作,二○○八年六月交由香港明鏡出版社出版。

洪教授在他為本書所寫的後記中,提到本書由準備到出版的詳細經過。

筆者則是在二○○七年間參與了電子稿的校正工作。當年抄稿時所留下的記憶,此際對校正工作上還是很有幫助的。

全書為文言文體,從民國前五年(一九○七年)參加革命開始,止於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年)中國大陸撤守。內容均從先父的日記中所摘錄出來,在他回憶錄的敘言中提到:

「……就昔已往記及之事,但加摘錄,不費撰作,按年月之順序,標以事類,而次編章,……」

也因為如此,余英時教授給了先父回憶錄很高的評價,余教授為本書所寫的序言中,一開始即指出:

「熊天翼先生(以下簡稱「作者」)《海桑集》是一部歷史價值最高的回憶錄,比一般老人晚年自傳或口述歷史更為翔實可信,……」(八之一)

2008-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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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文章评论
  

读了你的文章。非常好。有两个问题想请教您: 第一,1942年随熊式輝访美的军事代表团
 

回复蜀葵小芽:已经过世了,但是后人已根据他的意思,葬在了故乡,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老人还健在吗?半生飘零,日后一定要幸福哦~~~~
 

“中正大学的学统由江西师大传承。台北则于1989年在嘉义恢复成立了中正大学。”台湾
 

此一时,彼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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