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与《红楼梦》
毛泽东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红迷,他藏书中有线装木刻本、石刻本、影印本和平装本等二十多种不同版本的《红楼梦》。
毛不仅喜欢读红,还热衷谈红。他常不分时间、场合和对象,兴致上来就开讲《红楼梦》,有的时候,中央会议几乎变成毛的《红楼梦》专题讲座了,令人发噱。毛要许世友也读红,而且至少要读五遍!许世友一介武夫,什么都听毛大帅的话,唯独在读红这个“最高指示”上,他左耳进右耳出,一部《红楼梦》,只翻了几页,读不进去。
毛谈红有资格,因为他读红读得多了,对《红楼梦》熟透熟透,他对《红楼梦》常有新鲜独到的理解。
张爱玲也是红迷,也熟读《红楼梦》,她是熟到――“不同的本子不用留神看,稍微眼生点的字自会蹦出来”――的地步。
张爱玲对《红楼梦》的熟悉程度,似又不及茅盾。茅盾先生四岁开蒙,五岁读红,他自己说是可以把《红楼梦》大半部背下来的。
有一次,开明书店老板章锡琛请茅盾等朋友吃饭,酒至半酣,郑振铎说:听说沈先生能背《红楼梦》,来一段怎样?茅盾欣然答应,随即请郑点回目,茅一口气背了半个多小时,将近一个回目。
以背《红楼梦》喝酒助兴,真乃文坛风雅事一桩。
曾有不少人认为目前通行的《红楼梦》一百二十回本由曹雪芹一个人创作,根本不是高鹗写的。最近有好事之人用最新的计算机软件对《红楼梦》原文文本的词频统计对照,发现了前八十回里的许多独特词汇,居然在后四十回里一次都没有出现,以此推定,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必定是两人所作。
我不惮麻烦,把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形成反差的八个方面词汇差距粗略列下。
地点、方位和用品:如正门、角门、山坡、游廊、后院、席上、阶下、纱窗、剪子、胭脂、裙子、缎子、笠、伞、笛等;
食品:如螃蟹、蛋、糕、饼、茄子、膏药、鹅、鸭等;
园林植物:如茯苓、蔷薇、红梅、玫瑰、芍药、苔、芦、橘、蕉等;
人物身份:如经常提到的嬷嬷、奶娘、小丫、丫环、干娘、大姑娘、老奶奶、陪房、二房、仙姑、妯娌、街坊等;
动作:如取笑、含笑、丢开、丢下、更衣、赏月、洗脸、出神、跟随、率领、算账、照顾、呼唤、料定、体贴、提着、望着、蒸、烫、咏、展、妒等;
形容词:如标致、尊贵、轻狂、和气等;
描写性词语:如当下、幸而、彼时、其中、皆是、皆有、之上、之下、莫若、分明、纵然、要不是、另外、往年、时节、上次、每月、年下、顺路等;
还有作者在前八十回里信手拈来的许多成语等,这些出现在前八十回里的词汇,到了后四十回却再也不见了。
我读红不能说不仔细,还喜欢钻钻牛角尖。不过对用计算机进行《红楼梦》文本研究的这种做法,有点不以为然,因为我觉得,上百万字的《红楼梦》是滚滚流动的河,而不是一潭死水。
茅盾的记忆力惊人,仗着对《红楼梦》的熟,可以大段大段背诵。可是人的大脑储存量毕竟有限,唯其有限,才有趣。比之电脑,人有情感的温度,电脑没有,它是冷冰冰的。
又想到钱锺书。钱先生博闻强记是出了名的。一次,吴组缃请钱开录三本英文黄书,他毫不推辞,随手拿过桌上一张纸,飞快地写满正反两面。吴接过一看,数了数,竟记录了40本英文淫书的名字,还包括作者姓名与内容特点,吴不禁叹服。
比记忆力,电脑能够轻易把钱锺书打败。就如同茅盾先生可以背大半部《红楼梦》,百度和GOOGLE一定很不屑:这算什么能耐?何须背,上我这里一键全知道!
然而,这对《红楼梦》和红迷来说,幸耶不幸,真的很难说。
生活像云遮的月亮,不圆满才正常。我的生活,简单至于单调。单调的生活里有了《红楼梦》,稍许添加些颜色。我现在读书,实行“食鲜桃主义”――宁食鲜桃一口,不尝烂杏一筐。生命苦短,目力不逮,毫无办法的事情。我食红楼“鲜桃”,自觉滋味无穷。再加可以在博客里写写读红心得,让它一段浑然,信马由缰最是舒服。现在电脑参与研红,好比弃甘美的桃肉不食反嚼桃皮,味道缺缺了。
再补一段。有了电脑,出书方便,于是,红楼大泛滥。顷见报载,点击上海书展“查询系统”,标题里含《红楼梦》的出版物竟有171种,什么图文速读本、白话缩写本、附赠VCD版、专家点评本、彩图本、图文本、插图本、普及本、珍藏版还有学生版、美绘少年版、轻松阅读无碍本、彩色绘图注音版等等,林林总总,眼花缭乱,可是内容万变不离其宗。曹雪芹成了财神爷,加上电脑高科技,美好的时代来临了,出版界还不抓紧机会发财!
(此文病中所码,断断续续,不连贯,有点乱,后面两段,与题目不大搭界,就不修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