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记
写这个东西前我想起了我很早以前做过的一个梦,我梦见我在一个很昏暗的环境下快速地浏览一本日记,日记有些破旧,一些地方已经缺失了。我知道这日记是我写的,而且我似乎在用一种十分奇特的方式去补造那些缺失的部分─—我闭上眼睛展开双臂,再睁开眼睛时我会在一个悬浮着很多“水球”的空间中,我熟练地用手捻破某个球体,里面的水便变成了一张纸,而且与缺页的缺缝口正好相符。
经历过的事情一旦进入人的记忆里就成为无法挽回的了,我们的大脑仿佛是一个巨大的章鱼怪物,它会伸出各种钳子紧紧地攫住到手的东西,将事物死死缠住,直到吸尽其最后一丝灵魂。不愿失去与害怕失去都是一样的,都源于我们内心的恐惧。这种象征性的梦我现在不再回避,我更愿意将它记录下来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我都有这样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我总是对我写下来的东西有一种熟悉感,总觉得我以前在哪里见过的,或者说本来我写的就是别人的东西,被我读到后忘记了扔在无意识里。虽然事实证明很少如此,但这种剽窃的罪恶感却扩散地很牢固,让我都不知道从何下手去忘记它。我就像是一个章鱼,属于我的都是死去的躯体的残骸,我终日惊恐地在水下潜伏,但却时刻窥视着水面的下一个猎物。这个意象的本身就存在着矛盾:对自身记忆是恐惧式的忏悔,对自身的生存则是冷酷的获得。
现在我想起这个梦后获得了安慰,至少让我远离了章鱼这个可怕意象的困扰。我开始觉得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循环,自身的循环是对确保完整的最合理的证明。那个梦早已告诉我,记忆的存在与否根本没有差别,同样也不存在先与后、彼与此的差别。我去补救日记那些缺失的部分时的方式说明了这一点。我的是每一个人的,或者确切地说,每一个人的都是每一个人的。
现在在我逐个敲下这篇文章时,我一直怀着一种希望,这希望很小但却在我的意识里隐藏了很多时间,直到现在她才似乎可以变成能用语言文字大体描绘的状态了。我希望这是我能拥有的一块可以随我挥洒的空间,她不会受到任何“外来的”“异样的”“陌生的”“虚伪的”东西的侵扰,这些东西可能来自外界,也可能来自我内心中被污染了的部分。她是我的,纯粹的美好的原始的存在。
我现在决定将她写下来,变成文字,这说明我还在这个世上活着而且仍然有着最后一份贪婪。我真的是习惯了这种避除声音的方式,她是我觉得最为可靠也最为亲切的方式,除此之外,别的都是生硬的,冷漠的和注定要被我拒绝要和我分离的。这便是我写她的动力所在。
让人欣慰的是,她无所不在。
挪威的森林 4月15日
良久,绿子用异常冷静的语气问道:
你现在哪里?
我现在哪里?我握着听筒仰起头,飞快地环视四周。我现在哪里?全然摸不着头脑,目力所及,无不是不知走向哪里的无数男男女女。我在哪也不是场地的正中央,不断地呼唤着绿子。
挪威的森林仿佛只有在晴天的下午去看时才会有撩人的魔力。村上的森林中却是一个缓慢的阴雨天气,她只会有低沉的语调忧郁的舞步和迷茫的眼神。《挪》是一部很安静很安静的悲剧,故事的一开时便是无可挽回的终结,村上将结局直截了当地抛给所有人,告诉我们,这些都已经失去了,死掉了、都死掉了!用这种方式将真相说出,避免了矫饰的语言对真情的削弱,同时也将读者内心的情感直接抽取上来,让人们迅速进入挪威的森林中去。在这之后,村上则是让每一个人,每一个与这个故事相关的人都在既成的悲剧下去向往,去和以前正常的状态一样去对美好对爱向往。
可能只有那些停下脚步注视他人的人才能体会到什么叫做被抛弃感,就像你在熙攘的大街上走着突然停下来,环望周围一样。渡边终于在青年时的最后一刻重新真正面对了这种冷漠,任何人之间的关系都是异化的,我们没有信仰,我们没有目标,我们被强势的力量剥夺了去体会内心感受的权利,就像渡边在三十年后突然顿悟到的那样:
“......我似乎处在一个不断远离...的位置”。
但是人的对真实有种天生的渴求,她和人的希望一样,是人最后的一道存在防线,如同书中写道:
“我无数次地向黑暗中伸出手去,却始终无法触及那些微弱的闪光,它们和我的指尖之间似乎永远保持着一点不可逾越的距离”。
所以渡边和其他那个时期的日本年轻人一样,抛弃信仰,抛弃理想,但却保存了心底对爱的渴望,不断地用各种非常理化的方式去追求,去凭着内心深处的一丝微弱的光线的光明做引导去追求,在苦苦追寻的过程里又不断地体现着是对社会、乃至对世界的反抗,这种副产品反过来又是报复的快感的催化剂,他们开始意识到这一点并继续加深这种行为。当一种行为的结果成为支持这一行为的保障的时侯,往往也就是体系成为体系的时候。因为它找到了循环的理由。日本六七十年代正是这种体系在年轻人中疯狂流行的时候,那些年轻人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了感觉。
但这种"feeling"的代价也是巨大的。和同时期西方的“垮掉的一代”相比,两者有着惊人的相似。两者都是对现实不满,对社会不满,感觉社会外界是在欺骗、剥夺、压迫他们,他们便从追求自我、追求解放出发,以逃避现实社会、无视现实条例、尽力感受并实施内心欲望、体验神秘境界等等为行动方式来追逐他们所想要的,但是这一看似“人性”,看似合理的思潮的背后却是巨大的精神空虚和思想匮乏。当“他”这个命题是错误的时候,人们往往认为“非他”便是正确的,而人们当推翻了一个体系后,却惊然地发现实际上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要建立一个什么样体系,当附带着报复的反抗撕掉了一切,快感也稍纵即逝之后,展现在人们面前的只有一堆堆的过去的废墟,迷惑而无所适从,于是人们便会陷入比以前更巨大更深暗的痛苦彷徨之中。
而在同时期六七十年代的东方中国,人们也在疯狂的放泄着自己的荷尔蒙。这似乎是人类进化史上的一次通演。一边要废除强权,将自我将个人进行到底,另一边却是要建立思想统一,让集体将个人消灭殆尽。不同的形式,却是相同的矛盾:人们终于到了一个对自我的存在持彻底的怀疑却疯狂地要求自身给予证明的时代!
村上将这本书献给了许许多多的祭日,他失去的,或者说,渡边失去的要比这些毫无生气的祭日更多。我一直在想绿子和直子的事。相对书中所有的其他人物角色,直子更具有宿命性的色彩。与其让美好的东西来到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上受苦而无力相助,不如让她死掉,死亡使她摆脱了痛苦同时也使她保持了自身的高贵。直子她有一个令人怜爱而又敏感到极易受伤的灵魂。她是一个生下来就必须得到爱护得到爱怜的人,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太坚硬、太生硬了,像书中所写道:
“ ..深呼吸,将肩膀放松,可是我做不到啊。我害怕一旦我放松我就会分崩离析,被风吹成一片片的跌倒深谷中去 ......”
从书的叙述中我们可以看到,二十多年以来直子似乎是一直在一种平衡的状态下活着,她像日本每个正常的女孩子那样上学、念书、与异性交往,像正常人那样地重复着社会要求的轨迹,而结合她的内心的感触之后我们才发现这种平衡更像一种走在钢丝上的状态,小心翼翼地,如履薄冰,颤颤巍巍,每一步都需要巨大的勇气和昂贵的赌注。然而支撑着这一平衡状态的一束很重要的力量却在她二十岁之前断掉了:木月死了,自杀身亡。每一座心灵城堡都是在深渊上建立起来的,直子的世界由此迅速向下不可救药般的坠落。当然,这一点对渡边的打击也是很大的。我不能不说,木月以自杀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在之后的几年之中一直是对渡边和直子的潜在的暗示。死的都死掉了,只剩下活着的痛苦的苟活。
易碎的脆弱的灵魂通常也是纯洁的,这一点我们可以在“阿美寮”的那一部分中看出:
“她保持同一姿势,凝然不动,看上去活像被月光吸附住的夜间小动物。因月光角度的关系,她嘴唇的阴影被夸大了。那阴影显得分外脆弱,随着她心脏的跳动或心的悸动,一上一下地微微起伏--俨然面对黑夜倾诉无声的语言。
为了缓解喉头的干渴,我吞了一口唾液。在夜的岑寂中那音响居然发出意外大的回声。直子于是像响应这一回声似的倏然立起,窸窸窣窣地带着衣服的摩擦声走来跪在我枕边的地板上,目不转睛地细看我的眼睛,我也看了看她的双目。那眼睛什么也没说,瞳仁异常澄澈,几乎可以透过它看到对面的世界。然而无论怎样用力观察,都无法从中觅出什么。尽管我的脸同她的脸相距不过30厘米,却觉得她离我几光年之遥。
我伸出手,想要摸她。直子却倏地往后缩回身子,嘴唇略略抖动。继而,抬起双手,开始慢慢地解开睡衣的纽扣。纽扣共有七个,我仿佛继续做梦似的,注视着她用娇嫩的纤纤玉指一个接一个解开。当七个小小的白扣全部解完后,直子像昆虫蜕皮一样把睡衣从腰间一滑退下。她身上唯一有的,就是那个蝶形发卡。脱掉睡衣后,直子仍然双膝跪地,看着我。沐浴着柔和月色的直子身体,宛似刚刚降生不久的崭新肉体,柔光熠熠,令人不胜怜爱。每当她稍微动一下身子--实在是瞬间微动--月光投射的部位便微妙地滑行开来,遍布身体的阴影亦随之变形,恰似静静湖面上荡漾开来的水纹一样改变着形状。”(赖译)
我不好说直子到底是进入疯狂后才变得纯洁还是她内在的纯洁终有一天像蚕蛹般破壳而出了。如果是前者,那么这个故事的悲剧又在时代的头上留下了一笔账,如果是后者,我只能说,人的真我是遮拦不住的。
从全书的角度上说,直子所代表的是渡边的过去的生活的低郁,这种生活的色彩基调是暗色,但是她是渡边最熟悉最贴近的生活方式。而绿子的出现却是渡边人生的一个转折点。绿子是和直子截然不同两种生命体系,在她的身体中我们更能感受到一股青春的活力和率真。她可以对自己心爱的男人毫不犹豫地去争取,她像一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婴儿一样对任何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她对性的问题不去做矫伪的避讳而是大胆直露表达自己的想法,她聪明机灵地周旋应付着生活中的没完没了的小挫折,她有着孩童般天马行空的想象,她对病重的父亲的照顾尽心尽力、无微不至,这是一个可以让任何人都能轻松地感受到其纯洁、真实气息的美丽的女孩子。她的出现让渡边感受到了一种生命的绿色,绿子,人若其名,而且生来就有着一股反叛小性格:
“我呀,名叫做绿子,可是却跟绿色格格不入。你说可笑不?我还有个姐姐名叫桃子,简直就像是为粉红色而生的似的。"她一边说,一边忿忿不平地嘟着嘴。
渡边爱的人应该是绿子,我们也可以从渡边三思过后给玲子写的那封信中看出,他感觉到他和绿子之间“有一种决定性的东西”,这正是他对爱的美好的一种内在的强烈向往的体现。
我以前和一些讨论《挪》的人谈论时,他们几乎统一的认为,直子对渡边来说,是“灵”上的,而绿子对渡边来说则是“肉”上的。后来这种观点在荧幕上也被人说了出来,有种要成为定论的倾向。我觉得这是极大的错误,有这种想法的人根本没有深入到作者乃至作品的主人公渡边的内心世界中去。直子和绿子两者都是“灵”上的,两个人分别代表了不同属性的世界,每个世界都有每个世界的语言方式,一个是低缓忧郁的,一个高调率真的。这两个女人都是值得渡边用一生的精力去爱去保护的女人。当我们在阅读《挪》的时候,更需要以主人公渡边自居,仿佛我们便是一个生活在日本六七十年代下一个私立大学中的一个小伙子,仿佛我们正睡在敢死队的下铺,仿佛我们正坐在警室里呆讷地回答着关于木月的死的询问,仿佛我们正沾着永泽的光在晚会上受人瞩目,仿佛我们正尽力去爱抚去温暖一个孤独的身体并努力地想要告诉她我正在进入她的体内,仿佛我们正拎着一束水仙花小心费劲地跨过小林书店地板上一摞摞要退回的杂志去二楼吃饭,仿佛我们在一个“秋天魔力的午后”和绿子背靠背边听吉它边看对面的火灾,仿佛我们正对眼前突如其来的直子的那完美无邪的裸体感到惊异,仿佛我们正在一个雨天和绿子在露台上不顾一切地紧紧相吻相拥,仿佛我们正拖着睡袋在乡间的小路上漫无目的行走,仿佛我们正在电话亭里疯狂地告诉绿子永远都想和她在一起.........这些情感其实并不复杂,任一身处其中的人都会体会到,我们要做的也正是这一点,去自居,去想象,去感受,那些曾经有过的,那些抑或痛苦、抑或兴奋的经历。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离主题偏的太远。
有一种观点在村上的作品里反复出现,即:性交不等于爱情,不是爱人也可以性交。性在村上的世界中不再仅仅是一中行为动作,更多的是一种言语,或者说,是一种无意识地用来填充其他行为空档的方式。村上所描写的性交有的是作者所赞同的,如渡边与直子、玲子那样的,然而村上更多的却是一种否定的态度。村上永远都站立在消极的对立面,但我们却常常因为他的作品中的性爱描写而对他发生误会,其实村上是将随便的、不负责任的性爱的背后的那种无意义、颓废不断展地现给我们看,作者对其是深恶痛绝的。在这里我相信每一个将《挪》认真读过的人都能理解我所说的,性的展现是一面镜子,我们更需要透过她去看到更深层的意义。
《挪》的中文有两个版本,一个是我在文中引例的出处,林少华译的,另一个则是台湾赖明珠女士翻译的,我先看到的是林译本的后是赖译本。赖译本的翻译比较直实,译得合乎章法,但我感觉在语言节奏和情感投入上,赖似乎略逊于林。我感觉林牢牢把握住了村上的心态和要在这本书中所流露出的感情是什么样的,更难能可贵的是,林找到了一种在不伤及日语原文原义的前提条件下中国读者也完全可以接受的方式来进行翻译写作,让中国的读者也能深切的感受到《挪》的那份与村上其它所有著作中都不一样的东西。这不仅仅是文字的句法转换,语言的缠绕拖冗,也甚至更大过了文字的情感。《挪》的最后一部分,也就是我在开头所引出的,我认为林的方式远远地超过了赖的语言表达范围。
“我在哪里也不是场所的正中央,不断地呼唤着绿子”------林少华译
“而我只能站在那个不知名的地方,不停地呼唤阿绿的名字”-----赖明珠译
我们可以很轻松地看出两者对村上语言的把握的极大的不同,至少在这一点上。“....哪里也不是场所地正中央”这表明了渡边在这个世界上的孤立和无助,他永远也到不了“正中央”这个抽象的位置,而这个位置是一个在现实中身份合理的象征。《挪》自始至终都在说着一种痛苦。“祭日”这一意象说了记忆对人的折磨。渡边最终应该是没能和绿子在一起,他和绿子处在同一个世界上,相隔的很近,近的甚至连呼吸都可以感受,但是他们却永远都无法寻找到彼此。这就是悲剧。而赖译的“.....那个不知名的地方”恐怕是仅仅表述了渡边的表面上的迷茫和彷徨状态。
其实真正能打动我们的,都是每一个人内心所共有的东西,真正的问题只在于如何去启发它们。
同样,《挪》也是一首歌,是甲壳虫乐队的经典之作。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的天才。每一个领域也都有每一个领域的天才,是他们把我们的感受抽象出来,浇熔到社会各个行业的模子里,我们才有音乐可听,才有书可看,才有艺术可欣赏。
Norwegian Wood
I once had a girl,
or should I say,
she once had me.
She showed me her room,
isn't it good, norwegian wood?
So I looked around and I noticed there wasn't a chair.
I sat on a rug,
biding my time,
drinking her wine.
We talked until two and then she said,
"It's time for bed".
She told me she worked in the morning and started to laugh.
I told her I didn't and crawled off to sleep in the bath.
And when I awoke I was alone,
this bird had flown.
So I lit a fire,
isn't it good, norwegian wo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