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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情色鬼张文远 ――看楚剧《魂系三郎》
《水浒》中的三郎,有宋三和张三,都和阎惜姣有关。宋三就是宋江,本文不谈,只说张三,即张文远,小丑应工。阎惜姣被宋江杀死,却不能说与张三不无干系,张三好色,可以算是斯文人里的市井无赖。当他听到阎婆惜的凶信,足足哭了三日三夜,这不能说他没有一丝真情。然而,阎惜姣尸骨未寒,他又打起别个奴家的主意,没料想这色鬼恰恰碰上的是那死鬼。此即楚剧《魂系三郎》张文远之故事。 楚剧《魂系三郎》改编自汉剧《活捉三郎》。《活捉三郎》始源于明许自昌《水浒记》第三十一出《冥感》,全剧共三十二出,涉及宋江、阎婆息(《水浒传》为阎婆惜,京剧称阎惜姣)、张三郎(张文远)纠葛的还有:第三出《邂逅》、第十二出《目成》、第十八出《渔色》、第二十一出《野合》、第二十三出《感愤》,即昆曲之《借茶》、《拾巾》、《前诱》、《后诱》、《杀惜》等。原本说的是阎婆息被宋江杀死后,鬼魂夜来寻三郎。张三与鬼魂经过一番对答,才认出阎婆息之灵,虽然感到恐惧,但又迷恋旧情而不能自拔。阎婆息为结鸳鸯冢,便勾去了张三之魂。《活捉三郎》又称《活捉》、《情勾》,昆曲还叫《骂玉郎》。建国后,北昆以洪雪飞、韩建成演出为著。除昆曲之外,京剧、汉剧、川剧、桂剧、河北梆子、秦腔、潮剧等剧种皆有此戏。京剧以筱(翠花)派名家陈永龄演出为魁首。汉剧由湖北省汉剧团和武汉汉剧院演出,技巧性处理颇多,亦各具风格。京昆演出风格含蓄,汉剧早先演出以吓人为主,以后经李罗克改编才渐而精绝。楚剧则发挥新兴剧种之特长,更加生动。戏里鬼魂拎着惊惧不已的三郎的衣领,两人满台飞转、双双入冥。惊魂骇魄之余,亦颇为可观。 《魂系三郎》以阎惜姣出场为开端,她本是一绰约姣好女子,行走如飘,忽地挺直身躯,猛然一蹦,隐隐然如僵尸,顿使满台阴气森森。然而,好的旦角演员注重把握这个蹦的“度”,点到即止。星月孤魂,渔灯巫岭,几声哀怨歌舞,荡气回肠:“来此已是三郎门首。”旦角似嗔非嗔:“开门!”――旦角无娇则无趣,这恰好令死女鬼着色。阎惜姣本因偷情致死,而死不改悔,看似淫邪可怖,但细看《水浒记》,《冥感》分明是飞出的一笔,系作者为阎惜姣所不平耳。可感! 再看张三郎,问一声:“外面是哪一个在叫门啊?” 答曰:“是奴家。” 张三郎立即来了精神:“奴家?奴家必定是女子。半夜三更来寻我,我张三郎又走桃花运了!”他见一个爱一个,没见图像只有声音的也爱上了,好似当今网聊之“青蛙”遇“恐龙”。男女相悦怎能与色无关?由声色生情,又因情而慕色。孔夫子曾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更何况张三郎? “喊她进来。”张三郎色急,观众比张三郎还急。小丑急着图“好事”,观众急着寻开心,幸灾乐祸,看他如何收场。 可是,此时的张文远忽然又不急了:“慢来!”小丑不急,却逗得观众一阵躁火――这就是戏。 “半夜三更,我要问清楚了才好。你是谁家的奴家呀?” “怎么连奴家的声音都听不出了么!”听多了耳鬓厮磨喁喁私语,焉能辨出:“是啊,这个声音熟悉得很,时常在耳朵内这样刮进,这样刮出,我一时想它不起……”亏得他还为阎惜姣一顿好哭,此时却早把她忘在脑后了。然而这也难怪,毕竟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不速之客竟是死鬼情人,“哪个呢?” “你且猜一猜”,阎惜姣说痴亦痴,说黠亦黠。 “嘿呀呀,这个奴家倒是生得有趣。让我来猜,我就猜上一猜。猜着了你可是不能溜了的啊!”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别人唯恐避之不及,他却生怕沾惹不上。老戏于此丝丝入扣,令人称绝。 “你且开了门,自然认得的”,死鬼以攻为守。“是啊,开了门定然认得的,何必这样瞎猜。待我开门来。”一个叫门,一个开门,何等简单之事。传统戏却常能因崖作势,因仄旋舞,小题大做,杯水搅波,横生一幅景象。“嘿呦,好一阵鬼风啊。方才明明有人在敲门,把门开了又不见了?哎哟,敢莫是来了个鬼……” 张三郎一语破的,蒙对了。观众舒了一口气,可这小丑儿也舒一口气:“哦,我明白了。不是什么奴家,也不是什么鬼魂。想必是衙门中的朋友,打从我门前经过,就这样捏紧了鼻子:奴家呀,奴家。” 张三郎的一句“我明白了”。可谓俗世之“明白”与“糊涂”无异,糊涂的未必不是明白;明白的未必不是糊涂。实是戏中有生活、生活中有游戏。什么也没有,惊诧、欢喜一场空,张三未免败兴:“你只顾寻开心,吓了我一身冷汗,待我关了房门,进去睡了吧”。忽又发现一女子立于灯光昏暗之处,惊喜曰:“呵呵!方才在外边到处寻她不着,她倒进来了。那一小娘行:你是谁家的宅眷,何处的娇娥?因何夤夜至此?乞道其详。” 旦角凄厉地一声:“三郎!” 张文远如五雷轰顶,瘫倒在地:“你莫非就是阎惜姣么?”他回过神儿来,紧忙赖账:“唉呀小娘子,自古道冤有头债有主,宋公明杀了你,关我张三郎何干何急啊?”这里是借鬼事说人情世态。而阎惜姣却并不恼怒,面对情郎的狡赖,无怨语、无愠色,处之恬然。小女子如此大度宽宏,搅和了鬼性与佛性。只教人为情所感,但见她柔声再三:“三郎……”凄恻动人。 “三郎,你且近前来,看看我的容颜。” “唉嘢!活人的脸好看,死鬼的脸有什么好看头”。 “说是你不看么?”阎婆惜生气了。“我看,我看……”无赖者即如此,人家软,他必定硬;见别人硬了,他就软:“半夜三更看死鬼的脸,要拿盏灯在手里壮壮胆子才好。待我仔细看上一看。”不看也还罢了,这一看,张三郎不禁惊呼:“噢呀,妙啊!看小娘子的容颜比在生之时越发标致了!”真个美色,所向披靡,无坚不摧。是生身的阎惜姣还是土腥气味的索命鬼?似此又彼,似彼又此,难以捉摸。惟其难以捉摸,愈逗人去捉摸。 张文远本是一丧魄懦夫,可一个“色”字当头,又如何不教他如蛾扑火、如猩嗜酒,鬼有何怕?命值几文?痴中绝活只为情。该戏的演出,唱作并重,是小丑与小旦高难度技巧的对手好戏。阎惜姣的阴魂出场要走鬼步,唱念也须带几分阴森鬼气,待到勾魂时却是百般娇媚,以标致与迷情来打动三郎。张文远的矮子步、倒圆场、魂魄步、桌上抢背以及被勾魂以后的变脸都是该剧的特色。是鬼的阎惜姣要越演越像人,是人的张文远则要越演越像鬼。小丑赖活着不如好死,与小旦牵牵扯扯,因痴迷好色而被活捉。“活捉”之“捉”有两解:恨极了要捉,爱极了也要捉,所为的只是情。阎惜姣阴魂不散,为情所困,以色为勾,双双相偕直奔阴司。旦角狐媚妖娆,丑角的几变身形,演绎的是一段旖旎的传奇,却与人世间难得而珍贵的心灵体验撞出了愉悦、美妙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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