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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早晨明媚的阳光下,银杏树的叶子熠熠生光,像昨夜他眼里偶尔一闪而过的光彩,而空山寂寂,无风花自落,那个黑衣光头的僧人在这儿留居是缘分、是巧合?
也许他今晚仍会出来。
阿七在弯腰浇水,忽然侧头道:“我真觉得奇怪,昨晚从山下走到这儿竟足足走了半夜,平时一小时也就足够了,怎么会忽然迷路了。”
“那是你心神恍惚,岂不闻境由心生?”我笑道。
“也许是吧。”她摇摇头,“不过我总觉得不对,总觉得明明已到这院门外,偏偏就是走不到。”
“也许是天黑了。”不敢再多说。
“也许是。”她心神不宁道。
“阿七,你从小一直在这儿长大。”我问。
“是,你不是早知道的吗?”阿七微觉奇怪。
“这儿的庙……?”我看看她。
“庙?……啊对,很久了,好像毁于兵火。”她漫不经心答。
“丘小?”
“五十多年前的事了,听说是一个帮派火并,火并的是两亲兄弟,弟弟守在庙内,打得很惨。”
火并似是遥远的事,而这类故事无异是许多小说的题材,不觉意味索然。
而那僧人在故事中会扮演什么角色,或者与这故事不相关?
这也许是我不得了解的。
傍晚时,房主上山来,忽然说过几天便举家南迁,拟把现在这院子卖掉。阿七已回家。只因平时殊乏应变之才,只好无奈地告诉他夫已外出多时,等他回家再说,他答应了。
末了请房主坐坐。他分明迟疑了一下,畏缩地看了一眼院内的银杏树。我不动声色。
“你很怕这棵银杏树?”忽然措手不及地问他。
房主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勉强一笑,“怎么会,天已晚,家人必在等我,不打扰了。”不等我回答,便欲匆忙离去。
我笑一笑,随他去。他却又停步,欲言又止,喃喃地道:“你知道,我并不是胆小的人,可是……”他摇摇头,脸涨得通红,急急走了。
仰头看那棵极古极大的银杏,上面有牵牵扯扯的藤蔓重重缠绕,只是风吹过时,仿佛总有一声声叹息。
夜晚来临,仍煮茶在院内看书,静静相候,我知他必来。树叶轻轻摇晃的一瞬,我分明感到了他的存在。
他看着桌上的茶杯,却摇摇头,退后了两步,道:“你还是进屋去,时间长了,你会觉得害怕。”
我笑,“奇怪,做人的自己不怕,鬼倒反而担心人害怕。”
他停了一停也笑,“也许是。我不太懂你的性格,我已经很久没和人交往了。”
“我也不懂你们那时候人的性格,太不同了,你这种类型的我以前从来没碰到过。”我告诉他。
他立刻懂了。“你意思是我生前是个僧人?其实……”他道,“五十多年了,相隔太远了。”
我默然。
“你为什么不问这庙的焚毁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转头凝视月影里那棵黑暗的银杏树。
“你想说说吗?”我反问,他不答,过了良久,低语道:“真的忘了,真的忘了。”语言里透出失望。
“如你忘了,就不必说。”我不忍看他的神色。
他如惊醒一般,勉强一笑道:“不,不是我忘了,你……你不会懂。”
“是。”我嘘了口气。
他坐到石椅上,支撑着头:“几十年来,那一幕情景每时都在我眼前出现,只是……阿九……”他沉吟着。
“阿九?是个女孩子?”
“是,跟你朋友的名字阿七很相似是不是?”他苦笑,“只是她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人。”
“你知道我是谁?你猜不到的。”他的眼睛闪亮,不等我回答,他又接着道,“五十三年前的今夜,这儿曾发生过一场枪战。”
“是帮派亲兄弟内部火并?”我脱口而出。
他突然站起来,哑声道:“你……你记起来了。”他困难地呼吸着。
“是啊,早上阿七刚告诉我。”我不解。
“哦,是阿七,她知道什么,她不知道。”他又缓缓地坐下,低声叙述着。
“那场枪战,双方都拼得差不多了,唉,也是劫数啊。”
“他们这一帮是由亲兄弟两人共同掌管的,哥哥弟弟都是这周围远近有名的枪手,兄弟间非常友爱,哥平时为人豪放无羁,而弟弟完全是一介书生。
“这山城有一个古习,春天三月初五,是一个赏花节,每到这天,全城的人都出城去野地里看桃花。他们这一帮派虽在山上居住,但到了这天,也不例外。哥哥每年都带着随从出去游玩。赏花买醉,过了午夜才回来,弟弟那时二十出头,也不爱这种热闹地方,每次都只在山上打猎。” “可是有一次……”僧人停了下来,脸上露出追忆之色。
“弟弟上山打猎,是追一只鹿,不知不觉走到山的那边,山的那边是大片大片的桃树林,那时节正值花盛时节,开得煞是灿烂,桃树边是倾泻而下的瀑布,弟弟看见了一个女孩子正坐在溪石上看书……”
“是阿九。”我低声道。
“是阿九,很平凡很简单的故事是不是?”僧人平静地说。
“后来,弟弟就把她带回去了。”
“那很好啊。”我道。
他不答。过了一会又说:“阿九不愿意走的,是弟弟硬把她带回家的。”
“你不会知道的,弟弟是一个帮派的首领,很骄傲,又很气盛。他喜欢征服一切,他想得到阿九,就把她抢回家了。”
“抢回家后,日子久了,阿九也就不闹了,不过从不说话。”
“弟弟一直以为阿九是住在山里的平常人家的女儿。弟弟找她的住处,那儿空无一人。”
“他很爱阿九。”我问。
他摇摇头,“不,他起先只是喜欢阿九,但他平时并不很注意她。他太忙。”
“过了几年,弟弟越来越不喜欢山上的那种生涯。终于和哥哥分道扬镳了。他不愿别人再认出他来,也为了他平时造的孽,他出家当了和尚。”僧人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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