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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雷,紫色的,圆圆的,一串串,像和尚戴的念珠,从天而降… … 没有声音,是的,没声音,就像水滴无声地落入水中,紫色的雷一串串落入燃烧的村落。 一串,又一串… … 火,漫天的巨火… … 整个村落在燃烧,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柴堆。它燃烧的那样安静,没有人哭喊,没有家畜的叫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火光映红了玉轩、田妞、大虎、二虎、二丫、狗蛋的脸。他们站在水塘里,呆呆地看着燃烧的村落,忘记了尖叫、忘记了哭喊、忘记了奔跑、忘记了一切,就这样呆呆地站着… … 隔了那么远,他们仍然能感觉到飞舞而来热浪,水塘里的水也被烤得热乎乎的。 村落就这样在他们面前燃烧,灰烬在空中飞舞,巨大的火焰,像被放了无数倍后的做家家酒的火苗。 有这么大的火焰吗?村庄怎么会整个烧起来呢?村里人呢?为什么我听不到人的声音? 啊,我知道了。这是假的,我在做梦,对,我一定在做梦! 那妈妈呢,妈妈在哪儿?我要去找妈妈! 玉轩一路狂跑。他跑到山腰的田里,那儿空荡荡的,没有人;他跑到小溪边,空荡荡,没有人;跑到果园,空荡荡,没有人;跑到山顶,那是妈妈经常去的地方,可是──空荡荡的,没有人;最后,他跑回了村落… … 整个村落被火烧成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里还冒着缕缕青烟,还有“噼噼啪啪”声音。地上、墙上、屋顶上、所有的地方──都落上了灰烬,风一吹,灰烬在空中自由地飞舞。 这是哪儿,这是我们村吗?人呢?人呢?怎么没有人?人呢? 玉轩在飞舞的灰烬中跑起来,急切地寻找人的踪影。 啊,找到了!前面不远的地方,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人?他们身上冒着烟,黑乎乎的。 玉轩慢慢走了过去… … 那是怎样的情景啊!被烧焦的人零乱地躺在地上,就像烧焦的木头,已经分不清面目,分不清男女,也分不清老少,分不清… … 玉轩站在那儿,呆呆地站在那儿。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哭声,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娘!──”
*************************************************************** “小玉儿、小玉儿”,自己的身体被人一阵狂摇,柳玉轩从恶梦中醒来。 一张关切的脸出现在眼前,“小玉儿,你又做恶梦了?!”,陶节问道。 柳玉轩从床上坐起来,含糊地应了声,舒了几口气,平定心绪,脸上凉凉的,用手一摸,是泪水。 杜光、张熙也被吵醒了。张熙半睡半醒地拍着床,哼哼着道:“白天饿肚子受罚,晚上还睡不好觉。我不活了!” 山中岁月,日复一日。无非晨课晚课,修真学道;扫地锄园,养花采药;守鼎助火,挑水运浆。不过柳玉轩、陶节、杜光、张熙四人的日子,却没有那么刻板,几个人调皮捣蛋,三天两头受罚。先是他们又去杂物房换香,哪知师兄早布下“波缚之阵”在那儿守株待兔,抓个正着。被简悠长老训斥一顿,关到后山面壁五日。又有柳玉轩连日来恶梦连连,常常半夜惊醒,连带着同屋的其他三人跟着受累。杜光与张熙问他做了什么梦,柳玉轩又不肯说。接连数日,四人都挂上了黑眼圈。白天听常志师兄传道时无精打采,被罚过数次。这一夜,柳玉轩又做恶梦,将三人惊醒。 柳玉轩心中惊乱,穿上衣服走到天井。 天井里一片寂静,不知名的小虫不时鸣叫,和着山上传来的松涛声。抬头望天,明月朗朗,三两个小星稀稀落落地挂在天上。柳玉轩长吁一口气,回想起自己曾经仰头大哭,在泪水中见过这般明月。 陶节紧跟出来,站在柳玉轩身边,轻拍他的肩膀,默默无语。 虽然两人没有交谈,彼此却知心中所想。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又同时成为了家破人亡的孤儿,彼此成为依靠。陶节怎会不知道柳玉轩为何恶梦连连呢! 那刻骨铭心的往事,是他们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 八年前的那个夜晚,眉月初上,逐渐进入黑暗中的陶家寨闪烁着点点昏暗灯光,炊烟从各家烟囱升起,在半空中连成一片。这个坐落在半山腰的小村,和散落在大地各处的村落一样,天然聚集而成,规模甚小,不过三四百户人家。此时天已大黑,忙碌一天的农家却才收工,农夫们荷锄赶牛,相遇时彼此招呼。农妇在家唤鸡入笼,收拾庭院,招唤孩子回家做家务,生火做饭,慰劳辛苦一天的当家汉。此时的村落反比白天热闹一些。 而贪玩的孩子们却不理会母亲的召唤,厮玩在一起不肯回家。此刻柳玉轩就在远离村落的树林里,和陶节、田秀美、陶志、陶泽、方志远他们玩“官兵捉贼”的游戏。柳玉轩是“官”,正捉了陶节这个“贼”打屁股,陶志、方志远押着陶节,田秀美、陶泽两个小姑娘负责行刑,边打边开心地哈哈大笑。 陶节在这群孩子中年龄最大,身体也最壮,是这群孩子们的头儿。尽管如此,他对这群玩伴们爱护有加,从不欺负他们,是以大家都喜欢和他玩,而柳玉轩对陶节更是喜欢。柳玉轩刚出生不久,就和母亲柳翠依流落到了陶家寨。陶节家族人口众多,家业兴旺,算是陶家寨的富户,而且心地善良,看见柳翠依一个弱女子,抱着呱呱而鸣的孩子,孤苦无依,甚是同情,想起自己家刚好有多余的老房子,就让他们住了进去。又见柳翠依除了刺绣,别的农活全然不懂,家务做得半生不熟,因而时时给以帮衬,经常让柳翠依母子俩在自家吃饭,由是柳翠依感激铭腑。 虽说柳翠依不会做活,却有一样别人比不上的长处──能识文解字。整个陶家寨数千口人,粗通文字者寥寥无几,而能流利念诵《千字文》、《三字经》者,仅此一人,因此在陶家寨,柳翠依算是大学问家了,所以村里小孩子起的学名全都是请柳翠依起的。陶家虽出身农家,却知道读书的好处,就让几个孩子跟着柳翠依读书,而且让小儿子陶清认了干娘。这样一来,陶家对柳家有再生之情,柳家对陶家有教授之义,而且柳玉轩与陶节还是间接的兄弟,再加上柳玉轩是独子,一个人孤单单的,就格外喜欢这个罩着他的大哥。 而陶节做大哥做的有模有样,平时带着小尾巴们摘野果、掏鸟蛋、抓鱼虾,主持分东西时总是先让别人拿。今晚他们玩“官兵捉贼”,又故意被抓住,听说要打屁股,就挤眉弄眼,做出号啕大哭的样子,惹得大家开怀大笑。 打完屁股,大家重新抓阄,继续“官兵捉贼”。他们玩得兴之所至,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忽然有巨大亮光照进树林,亮光如此闪耀,以至他们忍不住捂住或眯起眼睛。待眼睛适应过来,大家跑到树林边,顺着亮光看去,只见陶家寨燃起熊熊大火。 火光冲天而起,整个村庄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堆,间或有紫色的圆圆的光团落下。每个光团落下,就会发出轰然巨响,火势也就更猛一些,最终村庄的每样东西都燃烧起来,化为一片火海。火势如此之烈,产生的热浪扑打在站在离村庄三四里路的孩子们身上。 几个人睁大了眼睛,站在齐身的草丛里,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泣,他们不由自主地靠在一起,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情不自禁的颤抖。蓦地一个巨大的紫色光团砸向火海,发出狂雷般的声音,六个孩子猝不及防,被震晕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