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行抄 之虚花悟

六、言灵

“哪知世事翻覆，这个男人又一次背叛了我，而且是为了同一个女人。这次我绝不能容忍，当年他曾说过要同生共死永不相忘，今

天就请他应誓吧！”女子神态渐渐狂乱起来，尖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中，却不见鲜血流下。

“终于讲完了吗？”游方僧口中的“麻烦人物”冷笑道，“同生共死？比这更加刻毒惨烈的誓言古今男女不知发了多少，几曾见有

人应誓？即使当年聆听着誓言的时候，你也明知这是不可能的吧？古语有云：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以你的明慧，其实早该清

楚那不过是一场一时兴起的猎艳吧？用尽一生，甚至预支来世去追求不属于你甚至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正是梦蝶空花，不觉太过无

聊吗？”

女子静静听着，没有五官的脸上不见悲喜：“不错，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是不可能的。我知道不久之后这个男人又会忘记我，像多年

前那样重复下去。只是我不甘心，雪爪鸿泥，难道我的一生就真的如同朝露浮萍不留根迹？”

“劝你想开些。其实，被忘记也是迟早的事吧。即使是今生至死不渝，到下一世还有谁会记得起你，抑或是你还记得起谁呢？男女

邂逅，鱼水之欢，莫不如同流水游鱼，纵使一时情浓，日后也不免两两相忘。”晴明眼中微微有了些悲悯的意思，柔声说道，“与

那个男人纠缠下去，对你也没有好处。追究这些没有意义的事，还不如早早往生为善。”

“已经迟了，晴明大人。”女子声音尖锐起来，“你不觉得奇怪吗？先前明明没有被我碰到，为什么皇上到现在还是没有醒来呢？

”

晴明等人都吃了一惊，向被忽略多时的天皇看去，只见他目光涣散，汗湿重衣，干裂的口唇间呓语不止。晴明脸上微微变色：“言

灵（注：2）？”

“是的，从我问出‘你还记得吗’的那一刻开始，如果不能够说出破术语的话，咒语绝不会消除！”

“这又何必？即使永堕恶道也在所不惜么，”晴明轻轻说道，“他的意识里明明早已没有你的存在了。”

“晴明大人，这件事也并不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了。除非他记起我来……让我再问他一次……”

“皇上，皇上，”贺茂弯下腰轻轻在天皇耳边唤道，“你可想起这个女子的身份了？快说出来吧。”

“不知道，啊——不要过来！”惊叫声中天皇似乎是晕了过去。

“天道循环，”晴明一脸漠然的表情，一手拍出咒符，“六道众生各归其位，让我送你一程吧。”

“等等！晴明！”看着女子的面孔逐渐模糊扭曲，博雅猛然喊道，“明石！你是明石姬对吗？七年前我们曾同台表演，你还记得我

吗？我是源博雅。”

女子一怔，竟有些尴尬：“不记得了，”惘然地叹息了一声，“原来我叫明石吗？隔了这么久，我自己也几乎记不清楚了呢……”

“那场舞蹈，多少年都还历历在目呢。当时你挽着一个风行的流云髻，穿的是水纹作底樱花浮绘的唐衣，腕上戴着螺纹的玛瑙镯，

真是衣袂欲举步步生莲哪。”

女子怔怔地听着，一片虚无中五官渐渐清晰，现出一个清秀的陌生女子的面孔，无声中有泪如雨下。博雅还自顾自沉浸在回忆里：

“那一天，跳到第三节的时候，被台上的石子绊到，踏错了一步。你向台下赔礼，结果观众纷纷喝采表示不介意。真是盛况空前啊

。”

更多泪水涔涔而下，未曾落地就消失了。名唤明石的女子跪伏在地，深深施礼：“博雅大人，有你这一番话，我今生可以无憾。”

博雅有些不知所措：“其实明石，我还有句话要告诉你——除了我，当年还有很多人都记得起，怀念你。你所留下的，远比你想象

的要多。”偷偷瞟了眼身侧似笑非笑的晴明，博雅声音低了许多，“晴明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他看待事情一向比较阴暗……”

明石凄然一笑，再次施礼：“阁下一语重生之德，来世再图回报吧。”

看着明石消失的地方，源博雅还在唏嘘不已。

晴明则向殿外一角扬声笑道：“应该看够了吧？游方僧人大师？”

轻飘飘的黑影落到院中，原本毫无灵力波动的地方猛然间光芒大盛。数道银芒从不同方位向中心汇聚。黑影闷哼了一声，迅速向后

倒退。又一道黑影飞扑而上，细看是一只尾巴分叉的黑虎，协着不容小觑的灵力，准确地将来人逼回五芒阵。贺茂手印变幻，五芒

阵中光华腾起，罩定来人。

站在灯光大盛的舞台中心的，是一个衣不蔽体，蓬头垢面不见面目的男子，此刻正眯眼看着院中负手冷笑的贺茂：“漏算了你。”

贺茂毫不客气地回敬：“别跟我说什么以多欺少，事情是你挑起来的，玩不起就别来。”

晴明出声挽留：“法师别忙着走。”顿了顿，又微笑着说，“深更半夜的还要害得人起来做这种苦差，很不近人情呢。”

看着男子狐疑的态度，晴明无辜地解释：“我们并没有恶意啊。只是为了不辜负大师雅兴罢了。”说着向贺茂示意，解除了星阵。

男子抽身正要离去，晴明淡淡道，“大师，你找的是不是这个？”扬手掷过一物，男子抓在手中，正是一枚勾玉。

他点点头：“晴明阁下，贺茂阁下，保重。我们一定还有机会重逢。”

晴明微笑着还礼：“在下随时恭候。”脸上依旧半讽半笑，无以名之。

——算是送芦原道满一个人情吧。

正面对决的一天，来得太早的话，以后如何打发这漫漫浮生呢？

夜色沉沉，掩去了阴阳师艳丽而寂寞的笑颜。

注解1：玉藻前是日本传说中著名的九尾妖狐，曾化身为美女迷惑鸟羽天皇，后被安倍晴明擒杀，但其野心和执念仍以“杀生石”（

会喷出毒液的石头）的形态保留在那须野，时时刻刻等待着报复时机的到来。

注解2：言灵，日语用词。日本人认为“一字一句，皆有灵气宿之”，所说出来的话中含有魔力或灵力，可以实现话语中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