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光绪皇帝的一百周年忌日。

有人说，中国在21世纪初比20世纪初离宪政更远。我深以为然。

清政府在灭亡前的最后几年，立内阁，颁宪法，设咨议局，订《公司律》，行现代教育。虽然极不情愿，但在向着宪政的方向迈进。数年后，武昌的一次小小暴动，让大清帝国轰然倒地。因为改革来得太晚了。

在接下来的100年里，中国人民经历了一轮又一轮革命，一次比一次激进。直到今天，尘埃尚未落定，宪政迟迟没能成为努力的目标。回首往事，令人唏嘘。清末的那些改革措施，多半是在其数年前的维新变法中试图推行的。如果早在戊戌年开始各项改革，中国的宪政史就该完全不同了。

从章炳麟到钱穆到余英时，都认为戊戌维新是不可能成功的，这是由满清的政治体制决定的。虽然表面上清承明制，满清把明朝的内阁六部督抚制度都继承下来，但实际上，两朝体制有本质的区别。简单地说，明朝是朱家的天下，但老朱家并没有一个与他休戚与共利益一致的统治集团。这就是所谓的“家天下”。而清朝是钱穆在《国史大纲》中所说的“部族”王朝，就是由一个少数族群集体行使统治权。这个少数族盘踞在社会最上层，把持着从中央到地方的所有权力要津，皇帝只是这个统治民族的代表。天下既是爱新觉罗家的，也是所有八旗子民的，二者是利益共同体。余英时称这种政权安排为“族天下”。

在钱余等人看来，这就是为什么光绪帝的维新变法不可能成功。因为他要推行的宪政，“保中国不保大清，”从根本上动摇了满洲统治民族的“一族专政”。就算他爱新觉罗家的人（包括慈禧）答应，其他八旗贵族大臣也绝对无法容忍。简单地说，个人扛不过“体制”的力量。

但是，“族天下”并不一定阻挠宪政。相反，有一个强大的特权贵族阶层，常常更利于限制王权，确立宪政。世界第一个立宪政体，就是从“族天下”演化来的。英国人的主体是盎格鲁·撒克逊人，但自威廉一世的征服以后，从国王到贵族都是说法语的诺曼底人，建立了一个法国裔的“族天下”。这个法语统治民族在13世纪发生内讧，贵族们合伙打败国王，逼着国王签下著名的大宪章，以法律限制君权。不久以后，又建立议院，让贵族参政制度化。这是英国宪政的开端。可见，“族天下”有可能推动政治现代化，光绪帝的改革并非全然无望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