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自3岁入宫继承大统，一直处于慈禧的严密控制之下。了解一些细节，可以帮助我们体会这种控制对于一个年轻人是怎样的伤害。这里从余英时的文章中引几段有关光绪生活的描述。一段是太监寇连材的回忆：

西后待皇上无不疾声厉色。少年时每日诃斥之声不绝。稍不如意，常加鞭挞，或罚令长跪。故积威既久，皇上见西后如对狮虎，战战兢兢，因此胆为之破。至今每闻锣鼓之声，或闻吆喝之声，或闻雷，辄变色云。

慈禧养育光绪的方式，要搁今天，可以被诉家庭暴力了。而他的婚姻，更是一场灾难，因为皇后是这样被册立的：

十三年（1887）慈禧为帝选后，本属意她的侄女那拉氏（即隆裕后），所以与选五人将那拉氏排在第一位。慈禧手指诸女对光绪说：“皇帝谁堪中选，汝自裁之，合意者即授以如意可也。”光绪说：“此大事当由皇爸爸（指慈禧）主之，子臣不能自主。”但慈禧故示大方，坚持要光绪自选，也许是要测验他是不是能“先意承志”吧。等到光绪快要将玉如意授给另一人时，“太后大声曰：皇帝！并以手暗示其首列者（即慈禧侄女）。德宗愕然，既乃悟其意，不得已乃将如意授其侄女焉”。

另一段是孟森记载的皇帝成年后的生活：

太后在车中，停车进膳，皇上同桌，侍食于下，后妃立侍于后。……太后下箸，皇上亦下箸……太后箸止亦止。自皇上以下，侍太后食，手口若机械之相应，想宫中无日不然，难乎其为日用饮食矣。

人活到这个份上，真的是不在沉默中灭亡，就要在沉默中爆发。维新变法，给了光绪一个爆发的机会。设身处地，我们就能理解他不太可能有耐心去争取慈禧对变法的谅解，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他们会指派袁世凯包围颐和园除掉西太后，我们就能理解他明知触怒慈禧，却在百日内连下300多道变法诏令。前面提到的那些成功政治家该有的推动改革的crafts，诸如谨慎中庸妥协等，在这位皇帝的凄凉身世面前，是多么地不合时宜。

余英时说光绪帝是“满洲统治阶级中一个游离出来的份子，是国家机器中脱落下来的一个零件。”李书磊说他是“知其不可为之而为之的壮士，为求败而必作的大英雄”。无论是小零件还是大英雄，我想，他首先是一位悲剧人物。所谓悲剧人物，就是对于命运的安排不服气，奋起搏斗，最终被命运撕得粉身碎骨。如果没有那一百日的维新变法，我们可能只会看到一个被父母严厉管教而性格孤僻终其一生碌碌无为的庸人；有了那一百日的抗争，我们看到的是普罗米修斯式的人性的光辉。

就在两个星期前，现代科技告诉了我们光绪被命运撕碎的细节：他死于急性胃肠性砒霜中毒——他是被人下毒害死的。

历史走过了100年，崇陵的松柏已成参天老树，光绪帝和他身边的是是非非，早已湮没在岁月深处。但他为之付出生命代价的宪政理想，仍远如镜花水月。在这个意义上，我格外同情这位悲剧人物，遂作此文，以纪念他和他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