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9-15 20:38
颐指气使:颐指:动下巴示意,指挥别人;气使:用神情气色支使人。不说话而用面部表示表情示意。形容有权势的人指挥别人的傲慢态度。《汉书·贡禹传》:“家富势足,目指气使。”《资治通鉴·唐纪·昭宣帝天佑二年》:“见朝士,皆颐指气使,旁若无人。”他~,心狠手辣。(林平《从夏三虫说开去》) |
2007-06-19 09:18
荒诞派戏剧:20世纪50年代兴起于法国的反传统戏剧流派。1950年法国剧作家尤奈斯库的《秃头歌女》问世,1953年贝克特又以剧作《等待多戈》轰动法国舞台,1961年英国批评家艾思林发表《荒诞戏剧》一书,将这类作品作了理论上的概括,并予正式命名。此后,荒诞派戏剧达到了成熟和全盛的阶段。荒诞派戏剧家提倡纯粹戏剧性、通过直喻把握世界,他们放弃了形象塑造与戏剧冲突,运用支离破碎的舞台直观场景、奇特怪异的道具、颠三倒四的对话、混乱不堪的思维,表现现实的丑恶与恐怖、人生的痛苦与绝望,达到一种抽象的荒诞效果。代表作家有尤奈斯库、贝克特等人。
荒诞派戏剧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西方戏剧界最有影响的流派之一。它兴起于法国,50年代在巴黎戏剧舞台上上演了尤内斯库、贝克特、阿达莫夫、热内等剧作家的剧作。这些剧作家在20世纪20年代流行的超现实主义文学影响下,特别是在阿尔托戏剧理论的影响下,打破了传统戏剧的写作手法,创作了一批从内容到形式别开生面的剧作。
这些作品呈现在舞台上的形象是光怪陆离、荒诞不经的。
它们开始出现时受到批评界的冷遇,后来逐渐获得社会承认,并被世界上不少的国家竞相上演。在法国戏剧影响下,其他国家亦相继出现一些从事这种新戏剧创作的剧作家。60年代初,英国著名戏剧理论家马丁·埃斯林在《荒诞派戏剧》一书中,给贝克特、尤内斯库等为首的这一流派定名为荒诞派戏剧。
法国的荒诞派戏剧的几个重要剧作家,几乎全是青年时期来到法国从事文学活动的外国人,后来他们加入了法国国籍。尤内斯库原籍罗马尼亚,他加入法国籍后,并被选为法兰西学院院士。贝克特原籍爱尔兰。阿达莫夫原籍俄国。
荒诞派戏剧的代表作主要有:贝克特的《等待戈多》
(1952)、《美好的曰子》(1961),阿达莫夫的《一切人反对一切人》(1953)、《塔拉纳教授》(1953),尤内斯库的《秃头歌女》(1950)、《椅子》(1952),热内的《女仆》(1947)、《阳台》(1956)、《黑人》(1958)等。
谈论人生的荒诞性,早就见诸古代西方戏剧。自希腊悲剧开始,在索福克勒斯、埃斯库罗斯的剧作中就有对人类的命运、人类的生存条件的残酷与荒诞性表示关注的一面。20世纪的存在主义文学家、戏剧家萨特和加缪在他们的许多小说和剧本中,从理性出发,揭示了人的存在的荒诞性。荒诞派戏剧家则更进一步对人生的荒诞性表示强烈的反感和深刻的讽刺,为了揭示世界的不合理性,存在的无依据、无理由,人命贱如蝼蚁、微不足道,他们不仅借助语言,而且借助各种舞台手段去表现,使荒诞性本身戏剧化。为表现人生的荒诞不经,他们任意破坏、支解、割裂传统的戏剧结构,把戏剧的所有传统要素如动作、语言、人物,一一去掉。荒诞派戏剧一般没有具体的情节,没有符合客观现实的人物形象,整个舞台无非是突出世界的荒唐性的一种象征。
尤内斯库、贝克特等人剧作的主题,是面对人的生存条件的荒诞不经所引起的抽象的恐惧不安之感。他们在表达这个主题时,故意不用合乎逻辑的结构和明智的理性去阐明人的生存处境的不合理性、荒诞性,而是直接用形象表现对理性的怀疑和否定。他们要表现的是"原子时代的失去理性的宇宙"。在他们的剧作中,在戏剧发展过程中,明确的时间和地点均被抽掉,行动被压缩到最小极限,甚至行动不复存在。这些剧作没有戏剧性事件,没有剧情转折、起伏跌宕,没有结局。他们用抽象的、还原到人的原型的形象去代替人物性格的描绘与概括。他们笔下的人物往往没有固定的姓名,而是用教授、女生、房客、女仆,甚至可以用字母做标志。语言不再是人们交流思想的媒介,他们借助语言本身的空洞无物,以显示存在的空虚;他们以既不联贯又毫无意义的语言、词句的多次重复或语音的反复再现,去夸大语言的机械表象,用滑稽可笑、荒谬绝伦的语言体现人生的荒诞性。
荒诞派戏剧借助于舞台上出现的场景去表现存在的荒诞性,最大限度地调动一切舞台手段把人类的惶惑不安呈现在观众面前。为了揭示人生现实的不合理性,机械可笑的动作,幻象的显现,灯光和音响的作用都发挥到最大程度。尤其突出的一个特点在于夸大物体的地位,让大量的物体占领舞台空间,用来说明反理性的世界倒过来压迫人的理性世界,反映了物质文明的高度发达与人的精神空虚的矛盾。
贝克特在他的剧作里塑造的人物都是些病态、丑恶的流浪汉、瘪三、残废者、老人。从《等待戈多》中的流浪汉,《最后一局》中的4个残废人,汉姆和他的缩在垃圾桶里不时探头出来觅食的双亲,到《美好的曰子》
里埋在沙土中的老妇温尼,都是些丧失"自我"、徒具人形的人。一方面呼号"自我"的不存在,一方面又在探索寻找"自我"。他在剧作中一再表现的另一个基本命题,即人在死亡面前束手无策,人生荒诞绝望,只能无可奈何地走向死亡。
尤内斯库的剧作描述了现实的荒诞、人格的消失、人生的空虚和人的存在无希望无意义。
阿达莫夫剧作中的人物几乎全是还原为人的原型的人,旨在揭示物质文明的残酷而又冷漠无情。
热内的剧作最突出的特点是美化罪恶,使邪恶成为美德,视黑暗为光明的化身,把地狱变为天堂。他笔下的人物全是正常社会之外的人,并表明人世间现存的一切都是梦幻和骗局。
荒诞派戏剧是战后西方社会的一面哈哈镜,它曲折地反映了战后一代的人们从内心深处对于资本主义现实生活感到的荒诞和虚无。这一流派被认为战后西方社会思想意识通过舞台艺术的最有代表性的反映。荒诞派戏剧最终被西方正统文学所承认,贝克特于1969年获诺贝尔文学奖金,尤内斯库于1970年成为法兰西学院院士。
由于这一戏剧流派所反映的精神空虚在西方社会具有一定程度的普遍性,因此,继法国荒诞派戏剧之后,西方各国在50、60年代陆续出现其他一些荒诞派剧作家,法国荒诞派戏剧因而成为西方具有国际影响的文学潮流。 |
2007-06-19 09:16
贝克特
一、萨缪尔·巴克利·贝克特生平
萨缪尔·巴克利·贝克特(1906年——1989年),爱尔兰著名作家、评论家和剧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1969年)。他兼用法语和英语写作,他之所以成名或许主要在于剧本,特别是《等待戈多》(1952年)。
1906年4月13曰(或者是3月13曰),萨缪尔·巴克利·贝克特出生于爱尔兰都柏林郊区福克斯洛柯的斯底劳根,确切的地点是一座名叫库尔俊纳的都铎王室建筑。在孩提时代和中小学期间,他发现自己喜爱体育活动,而丝毫没显露出曰后博学和善于驾驭语言的迹象。后来他就读于三一学院,师从拉德莫斯-布朗攻读现代语言。在这里所受的教育使他的才智得到了表现。1928年至1930年,贝克特任巴黎高等师范学校的语言讲师,并经常光顾咖啡厅,从而使自己步入30年代令人振奋的巴黎文坛——他在这里为自己定下基调和主题,并和詹姆斯·乔伊斯、托玛斯·麦格里韦等人交往。回到都柏林后,他先在三一学院教授法语,以后有一段时间照料父亲,最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不久定居巴黎。他与后来成为妻子的苏姗·德克沃-迪梅斯尼尔一起参加法国地下抵抗组织,躲在鲁西荣生活了一段时间。战后(即 1950年他母亲去世后),随着编辑和剧院老板开始发现他作品中的双语天才,贝克特的经济逐渐宽裕起来,但名声也出乎意料地跌落。随着他的作品曰渐出名,他却越来越退缩到自己的隐居状态之中。贝克特只是偶尔鼓起勇气迈出国门,主要是1956年因参加《等待戈多》的首演式而去过美国的迈阿密,1975年因导演该剧去过德国。此后他便隐居巴黎,只是通过他的出版商和外界联系。
二、萨缪尔·巴克利·贝克特的文学历程:
贝克特的文学生涯始于两部非小说作品和几首诗歌,而最终则以小说和戏剧创作著称。1928年至1930年在巴黎逗留期间,贝克特为乔伊斯尚未定名的作品《为芬尼根守灵》的系列评论撰写了一篇论文。文章标题相当古怪:《但丁…布鲁诺·维柯 乔伊斯》(其中的圆点代表作家之间间隔的世纪数)。人们研究这篇文章常常是为了寻找贝克特曰后成为天才的线索,而不是考虑它对乔伊斯作品的阐述。《普鲁斯特》(1931年)是一篇篇幅更长的专题论文,对马塞尔·普鲁斯特小说语言的特征进行了深入详尽的探讨,同时也表现出贝克特对语言的交际作用和不确定性的复杂感受。诗歌《婊子镜》(1930年)和《回声的结构及其他急就之篇》(1935年)典故迭出,晦涩难解,除了最勤勉的学者之外,几乎没有人能够读懂。
贝克特最早创作的小说是《平庸女人的美梦》,但没有完成。接着他写了几篇短篇小说,后来收入《刺多踢少》于1929年出版。这部短篇小说集仅仅因为书名就遭到不止一家出版商的拒绝,因为他们没有意识到标题出自于《圣经》。贝克特的幽默在这些短篇中初露锋芒,同时也表现出他驾驭语言的能力,他用精心选取的意义、隐晦的词语,代替了冗长的现实主义描写。
在回到爱尔兰照料父亲的时候,贝克特开始创作他的第一部出色的小说《莫尔菲》,但此书被拒绝42次之后才于1938年找到一家出版商出版。这是个晦涩滑稽的故事,描写一个无法就业的爱尔兰人如何躲避工作,又如何卷入了一场爱情纠葛。《莫尔菲》暗示着即将成为贝克特自己的那种痛苦孤立的世界景象,但作者却把它掩盖在欢快滑稽的复杂情节之中——三角 (或四角)恋爱,对都柏林社会底层游手好闲之辈浪漫传奇般的描写,以及穿插的教育小说成分(尽管读者开始见到小说主人公莫尔菲时他已完全长大成人,但他却把自己缚在摇椅上,试图把自己摇入被人忘却的世界)。文学史家将这部著作和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一并归入爱尔兰的城市史诗之列。
贝克特于1937年返回巴黎,但他的文学生涯(他正靠撰写文学评论谋生)却因德国占领而告中断。他在为地下组织工作期间写成了《瓦特》,这是一部关于准数学置换与复合的散文体论文,综合了十几个哲学前提。一些有识之士试图通过五种感官把难以捉摸的混乱现实组织起来,而《瓦特》则是贝克特将这种复杂过程小说化的最成功的尝试。作品从书名中的双关语 [瓦特(Watt)是另一个名叫诺特(Knott)的人物所用的名字。Watt与what (什么)同音,Knott与not(不)同音。)开始,通过一系列感觉可能性的迷宫 (其中有六页篇幅描写委员会成员之间交换眼色),直到最后经常引用的附录(“无人索查的地方没有符号标记”),通篇是一项规模大得可怕的语言游戏。
经历过战争的混乱以后,贝克特于1946年开始创作第一部法语小说《梅西埃与卡米埃》(1970年),翌年开始创作第一部戏剧《埃留提里乌斯信徒》。在今天看来,这两部作品只是随后十年奇迹般的文学戏剧创作的预习。在随后十年当中,他出版了三部曲巨著《马洛伊》、《马洛纳正在死去》和《无名的人》,他的剧本《等待戈多》和《结局》(1956年)也得到出版、翻译和公演,而且他还自己动手把这些作品译成了英语。这些作品奠定了他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基础,但却使十几部类似的作品黯然失色,虽然一个次要作家有了这十几部作品,一定会功成名就。
三部曲的写作持续了六年之久(英文译本直到1956年才完成),这是贝克特对自己世界观最详尽的描述;它以马洛伊寻找母亲的近似现实主义的细节描写开始,通过马洛纳超现实主义的临终反思,直到以无名人脱离躯壳的头颅在旋转的幻觉世界中心的灰色心理作为结局。作为对痛苦、失落和绝望心灵的文学阐述,三部曲是无与伦比的。它通过个人色彩浓厚的叙述风格,引导读者越过一切参照标志而进入纯主观的灰色格调。即使没有几个可以认出的地名,它也是赤裸裸的自传,因为贝克特试图描写那些似乎难以诉诸笔端、不言而喻、扑朔迷离而又完全属于个人的一切,而且作品中只有这些内容。
《等待戈多》惊人的成功,反倒使贝克特声名狼藉,他不能不继续写下去,蒙受着这种惩罚。当这出戏首先在伦敦(英文译本)、然后在迈阿密、最后在纽约上演时,贝克特对美国导演艾兰·史奈德说,成功或失败对他来说完全无关紧要。到1980年,《等待戈多》已经在美国演出了几十场,旧金山的实验剧团还为滞留在圣昆丁的难民和参加布鲁塞尔世界博览会的人们演出。于是人们匆匆忙忙将贝克特称作荒诞派作家,认为他和欧仁·尤内斯库和品特同属一个“流派”;评论家和报界也发现他的戏剧虽然令人困惑、沮丧,但又非常重要,并指出这出戏的杂耍渊源和对爱尔兰民间漫画艺术的借鉴。威维安·梅西埃称它是“一出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双料戏”。
这突如其来的成功,同时也意味着他要付出大量的时间。它在某种程度上促使贝克特愈来愈缩进他自己隐退的缄默之中。他拒绝就自己的作品发表评论,而让评论家自己到作品本身中去寻找一切答案。后来他于1955年写成《结局》、广播剧《落下的一切》(此次由罗伯特·品盖特和作者一起译成法语,1957年出版)和专门为演员帕特里克·马洁所写的独角戏《克拉普的最后一盘磁带》(1956年)。在贝克特与苏珊娜结婚并与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分享国际编纂奖的同年,他写出了小说《如此情况》(1961年)和戏剧《快乐的曰子》。几部小型作品——舞台剧、电视剧(其中最优秀的有写于1964年出版于1966年的《啊,乔》),甚至还有一部诗集——都难以确定写作曰期,因为贝克特常常靠仔细翻阅陈年笔记并重写早年没有发表的脚本和手稿中的某些部分,来满足对他作品的新的需求。
出版界贪得无厌的胃口,尽管与贝克特的整个艺术观点相对立,却也促成了几部作品集的出版,这主要是因为许多作品太短而不能出单行本。其中格罗夫出版社出版的著名选集有:《最初的爱情故事及其他》(1947年)、《功败垂成》(1976年)、《作品散编:戏剧篇》(1976年)以及《卡斯肯多与其他短剧》(1967年)。1983年在纽约上演了由艾兰·史奈德执导的三出短剧《俄亥俄州即兴》(1981年)、《灾难》(1982年)和《什么·哪里》(1983年),三个短剧于1984年结集出版。
萨缪尔·贝克特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对于那些相信争取成功是人类合情合理行为的人们,是一种普遍的嘲弄。贝克特在其文学生涯的早期就声明,他没有什么要表达的欲望,没有表达的缘由,也没有表达的对象;但是对他这样又不能不表达的人来说,结果表达得不仅丰富,而且深沉。学术界的许多人都认为,贝克特是迄今仍然在世的最伟大的作家,但他在巴黎却只有一套普普通通的寓所,只允许他的出版商和密友登门造访,偶尔写出一篇短的散文或舞台剧脚本,好像是还不能够完全停止工作。虽然他全力沉溺于体现自己本体论的缄默之中,但还是出版了惊人的文学作品。贝克特的生活观就像《等待戈多》里的波佐所说的那样,“他们两脚分开骑在坟墓上生产,光明转瞬即熄,接着又是一片黑暗”,但他却安享天年,而且生活得很好。他的文学生涯以及面对虚无所展示出的个人的力量,实践了他的三部曲中最后的一段话:“一定要走下去,我走不动了,我还要走下去。”
三、1969年诺贝尔文学奖授奖辞——瑞典学院常务理事卡尔·拉格纳·吉罗:
如果将敏锐的想象力和逻辑掺拌到荒谬的程度,结果将是一种似是而非的诡谲,或是一个爱尔兰人,如果是一个爱尔兰人,这似是而非的诡谲会自动地包含于其中。诺贝尔奖确实曾有被分享的情况出现,有趣的是,今年正发生了这种情况:一份诺贝尔奖颁给了一个人,两种语言和第三个国家,而且是一个分裂的国家。
萨缪尔·贝克特于1906年出生在都柏林,将近半个世纪后,他才在巴黎扬名于世界文坛。3年之内出版的5部杰作立刻使他一跃成为文学界泰斗。这5部作品分别是1951年出版的小说《莫洛依》及其续集《马洛纳之死》,1952年出版的剧本《等待戈多》, 1953年出版的《莫洛依》的第二部续集《无名的人》及另一部小说《瓦特》。这一系列作品的问世,使作者在现代文学中大放异彩。
上述的年份只是指这些书出版的时间,不同于其完稿的年代及写作顺序。这些作品的雏形必须追溯到当时的环境及贝克特思想的早期发展。或许只有求助于贝克特近年的作品,才能了解到他的文学起点及小说《莫洛依》,以至作家乔伊斯、普鲁斯特分别在1929年和1931年对他产生的重要影响。这位小说与戏剧的新表现形式的先锋,承袭了乔伊斯、普鲁斯特和卡夫卡的文学传统,而他早年的戏剧创作则植根于18世纪90年代的法国文学和阿尔弗雷德·雅里的《于布·王》。
从某种角度上说,小说《瓦特》的非凡创作可以看作是贝克特文学生涯的转折点。久居巴黎的贝克特于纳粹占领后设法逃到了法国南部,并在1942年至1944年间完成了这本书。在这本书中,他告别了使用多年的英语而开始用法语写作,由此使他成名。直至15年后他才恢复使用母语进行写作。他在完成《瓦特》而着手开始另一部新作时,气氛也变了。他的其他成名作写于1945至 1949年间,都以二次大战为题材。大战后他的作品已趋于成熟,展现出独特的风格。
二次大战对贝克特的影响既不是战争的实际意义,也不是前线的战事或是他自己曾参加的“抵抗运动”,而在于重返和平后的种种:撕开地狱的帷幕,可怕地展露出人性在强制命令下服从的本能,已达到了非人道的堕落的程度,以及人性如何在这场掠夺下依然能残存不灭。因此,贝克特的作品一再以人的堕落为主题,而他所表现的生命态度,更强调了生命存在的背景犹如闹剧般地既怪异又悲哀,这可以说是否定论——一种在完成全部历程前不能受干扰的否定论。它必须继续到底,因为唯有那样,才会发生悲剧思想和诗境显示的奇迹。
这种否定一旦形成了,它能给我们什么呢?一种肯定的愉悦的意象——在其中,黑暗本身将成为光明,最深的阴影将是光源所在。它的名字是同情。有着无数的前辈。亚里斯多德自希腊悲剧中发展出他的经由同情和敬畏的“净化”理论。而否定形成的意象,不只是希腊悲剧中恐惧的积累。人自叔本华深沉痛苦中得来的力量超过了谢林的爽朗天性。人在巴斯卡苦闷的怀疑中找到的神的恩宠,胜子莱布尼兹盲目信仰理论上各种世界的美好。我们再度审视爱尔兰文学遗产对贝克特作品的影响——他获益于狄恩.斯威夫特对人类黑暗狂暴的描绘远远超过奥立佛·哥尔斯密斯苍白的田园牧歌。
贝克特世界观的关键在于两种悲观的不同,一种是轻易的,不在乎思考一切的悲观,另一种是在无法设防的悲惨境遇小、痛苦地面对现实而来的悲观。前者的悲观在于凡事皆没有价值因而有其极限,后者试图自相反的观念去解释,因为没有价值的东西绝不能再降低他的价值。我们曾目睹了前人所未见到的人的堕落,如果我们否定了一切价值,堕落的证明就不存在了。但是如果了解了人的堕落会加深我们的痛苦,则我们更能认识人的真正价值。这就是内在的净化及来自贝克特黑色悲观主义的生命力量。更有甚者,这种悲观主义以其丰富的同情心,拥抱了对人类的爱,因为它了解剧变的极限,一种绝望必须达到痛苦的顶峰才会知道没有了同情,所有的境界都将消失。贝克特的作品发自近乎绝灭的天性,似已列举了全人类的不幸。而他凄如挽歌的语调中,回响着对受苦者的救赎和遇难灵魂的安慰。
这在贝克特的两大杰作中或许表现得最为明显,《等待戈多》和《啊,美好的曰子》都可被视为圣经的注释。例如在《等待戈多》中有这样的句子:“你是那将要降临的还是我们要再等待的另一个呢?”剧中两个流浪汉必须面对的,是以野蛮方式残忍而无意义地生存着。这可以说是一部比较富有人性的剧本,没有法律比创造本身更为残忍。而人在创造中唯一占有的地方,是出自他有心恶意地将其他法律加诸其上的事实。但倘若我们想象有一个神,一个创造了人类能忍受的、无尽的痛苦的神,那么我们正如剧中的两个流浪汉一样,将以何种方式相会于某时某地呢?贝克特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剧本的名字。到剧终时我们仍未弄清戈多的身份,就像我们到了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幕仍不明白一样。幕落了,我们深信眼前看过的残害的力量,但我们明白一件事,无论经历怎样的折磨,有一种东西是永远磨灭不了的,那就是希望。《等待戈多》中简单地描绘了人类面对永远的、不可料知的等待,所作的形式上的抉择。
在另一剧本中圣经的引喻多和人的现实的选择相关,他们彼此的关系,就像在旷野里听到了喊声。贝克特在剧本的解说中,针对了一个无望地坐在沙漠中的不负责任的幻想加以说明,但主题则是另一回事。外在发生的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人逐渐被越积越多的沙子覆盖,直到他完全被埋葬在自己的寂寞中。但—样东西始终矗立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那就是他的头和他在旷野里的喊叫。人只要活着,就有一种不可磨灭的需求,在寻找自己的同类,和他们说话,互通讯息。
瑞典学院对于萨缪尔·贝克特未能在今天与我们同在深感遗憾。不过他选了首先认识到他的作品的重要性的巴黎出版商林东先生代表他,前来接受奖金。现在就请林东先生从国王陛下手中领取他所颁发的诺贝尔文学奖。
四、评论界对萨缪尔·巴克利·贝克特获诺贝尔奖的反应:
报界决没有忽略贝克特荣获诺贝尔奖的讽刺意义,它注意到瑞典文学院为这样一个人大唱赞歌与其宗旨并不和谐:他的作品认为人的任何努力都没有希望,没有意义,没有价值,此外他多年来一直抵制成为名人的冲动(他的朋友的而不是他自己的冲动)。然而,在认为贝克特的作品太压抑(好像贝克特个人应该对他的所见所写负责)的诋毁者面前,瑞典文学院却因敢于承认贝克特贡献的重要性而赢得了赞誉。有些文章回顾了1964年让-保尔·萨特出于政治原因而拒绝受奖的情况。有些文章则提及贝克特早年在巴黎期间与詹姆斯·乔伊斯的联系(这种复杂的思想交流被说成是师生关系,实在是新闻界过于简单化的典型)。这种“爱尔兰联系”大大超越了乔伊斯与人交往的性质;欧美报刊以大量篇幅报道了都柏林对贝克特获奖所作出的反应,并报道了该城对这位流落在外的本地人的热诚。随后是上演贝克特的作品,最引人注目的是阿贝剧院1969年12月上演了《等待戈多》。这一切都突出了爱尔兰信仰的民族特性。
从报刊上试探性的、不置可否的措辞可以清楚地看出,新闻界极少有人真正熟悉贝克特的作品。有些报纸满足于刊载其散文作品的长篇片断;有些报纸则登载在办公室卷宗中找到的作家星星点点的传记细节。各种各样的解释性的尝试更是笑话百出:有的信息不确但又自作聪明;有的不是引文有误,就是标题用错;还有的竟把肯尼思·廷楠擅自在《啊!加尔各答》(1969年)序幕的舞台导言中加进的一句也归于贝克特。然而比较如意的尝试毕竟还是有的:如伦敦的《泰晤士报》(10月24曰)载文说:“贝克特的作品,就像一篇篇的乐章,十分精确地表现了它要表达的意义,多一点或少一点都会将其毁掉。”当学者们应邀就授奖反应撰稿时,他们便借机批驳那些认为贝克特的作品压抑、消极和虚无的“乐观主义者”,积极为贝克特辩护。贝克特的支持者们指出,他的作品富于自然景致的俭约之美,语言表述清晰,并具有在本体论的虚无面前也能深深感到的幽默。查尔斯·马罗威茨(《纽约时报》,11月2曰)这样评价贝克特的作品:
“其有益之处在于它的毫不动情。从他对绝望的准确描写里,人们会得到对于虚无的更为清晰的概念,以及如何在这一片靠不住的原野上纵横驰骋。推向极端的悲观主义必然会产生出高雅和完美。”
人们普遍接受的反应是,一个在字里行间中如此彻底、如此赤裸裸地暴露自己的人,有权不再涉足社会。由于缺乏通常为报界提供背景材料、但与获奖本身并无多大关系的私人交谈式的采访,学者们开始通过贝克特迄今为止发表的作品来进行回顾:回顾《等待戈多》的演出,引证剧作家对哈罗德·品特、汤姆·斯托帕德以及其他荒诞派作家的影响。随后几年,出现了对贝克特进行专门研究的繁荣景象:从1970年雷蒙德·费德曼和约翰·弗莱彻合著的贝克特作品书目开始,到欧美各地纷纷成立贝克特研究会而达到高潮。 |
2007-06-18 17:39
前言
威廉·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1897-1962)是美国现代最重要的小说家之一。他出生在南方一个没落的庄园主家庭。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参加过加拿大皇家空军。复员后,上了一年大学,以后做过各种工作,同时业余从事写作。他最早的两本小说是当时流行的文学潮流影响下的作品,本身没有太多的特点。从第三部小说《沙多里斯》(1929)开始,才形成自己独特的题材与风格,即不断写"家乡的那块邮票般大小的地方"①,终于"创造出一个自己的天地"②。这个天地就是他所虚构的位于密西西比州北部的约克纳帕塔法县,这个县的中心是杰弗生镇。福克纳后来的作品,除了少数几部之外,都以这个县和杰弗生镇为背景。福克纳的这套"约克纳帕塔法世系"由十五部长篇和几十个短篇小说组成。书中的主线是若干个家族的兴衰荣辱。这里有康普生等庄园主世家,有斯诺普斯这样的暴发户,有本德仑这样的穷白人农户。另外,还有各式各样的黑人、印第安人以及白人商人、牧师、律师、医生、军人、妇女等等。据统计,福克纳笔下有名有姓的人物一共有六百个,其中较为饱满完整的有一百多个。这些长、短篇小说本身是独立的,但彼此又多少有些衔接、联带关系。主要人物也在各书中穿插出现。在这套"世系"中,福克纳对两百年来美国的南方社会作了写照。南方社会的变迁,各阶级、阶层人物社会地位的浮沉升降,各种类型人物精神面貌的变化,都可以从福克纳笔下见到映影——当然,不一定是十分客观的映影。
①②福克纳语,见《福克纳评论集》第274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0年。)
但福克纳绝不仅仅是一个描绘地方色彩的乡土作家。他更关心的是祖先的罪恶给后代留下的历史负担问题,机械、金钱文明对人性的摧残问题,现代西方社会中人的异化问题,现代西方人与人之间的疏远与难以沟通的问题,精神上的得救与净化问题。他的作品象手术刀似的狠狠刺向南方的痼疾——不是政治、经济上的而是精神、心理状态上的痼疾。在触及最敏感、最忌讳的问题上他可以说是敢于"刺刀见红"。他书中所发出的痛苦的呐喊引起人们灵魂的震颤,拨动了人们最不想触动的心弦。福克纳所接触的都是西方现代社会中每一个敏感的知识分子所面临的重大问题,不解决这些问题人们便不能心安理得地生活下去。有人认为,他的作品在深刻性与精神气质上,有与《圣经·旧约》、古希腊悲剧和莎士比亚悲剧相通之处。作者本人处在资本主义没落时期,他书中写的是南方种植园世家飘零子弟的精神苦闷,书中人物的这种苦闷与作者所处的历史环境中一般敏感的知识分子的苦闷,本质上是共同的。正因如此,福克纳被认为是一个表现了"时代精神"的重要作家。
在艺术表现方面,福克纳也是一个大胆的试验者。他笔下的世界,与生活真实不一定"形似"。他追求的是反映精神实质与神韵的"神似"。他常常有意使生活变形、扭曲、夸大并突出其中的某些方面,使读者在一个特定的角度,在强烈的光线的照耀下,看到了习以为常的生活中令人惊骇的一个方页。他在"掘进"人物的内心生活上也达到了新的深度。他尝试各种"多角度"的手法,以增加作品的层次感与逼真感。他还运用"时序颠倒"、"对位式结构"、"象征隐喻"等等艺术手段,使他的作品万花筒般繁复、杂乱,同时引人入胜。他的小说在开初时显得杂乱无章,但读完后能给人留下一个异常鲜明的印象。"延宕"也是福克纳爱用的一个手法,这个手法迫使有毅力与耐心的读者跟随作者一起参加艺术创作的劳动,因此在掩卷时所得到的印象便不仅仅是作者硬摊派给他们的,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他们自己亲自经历后所得到的。在语言的运用上,福克纳也有意突破常规以取得特殊的效果。福克纳是一个在探索新手法上作了很多努力与试验的作家。
福克纳虽早在三十年代就写出了大部分重要作品,却不受本国读者赏识,还得常去好莱坞写电影脚本以维持生活。但法国文学界一直很重视福克纳。四十年代后期美国批评界也逐渐对他开始注意。一九四九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金颁发给了福克纳。
福克纳的重要作品,除《喧哗与骚动》外,还有《我弥留之际》(1930)、《八月之光》(1932)、《押沙龙,押沙龙!》(1936)、《去吧,摩西》(1942)以及《村子》(1940)、《小镇》(1957)、《大宅》(1959)(以上三书合称"斯诺普斯三部曲")等。
《喧哗与骚动》(1929)是福克纳第一部成熟的作品,也是福克纳心血花得最多,他自己最喜爱的一部作品。书名出自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第五幕第五场麦克白的有名台词:"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着喧哗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
小说的故事发生在杰弗生镇上的康普生家。这是一个曾经显赫一时的望族,祖上出过一位州长、一位将军。家中原来广有田地,黑奴成群,如今只剩下一幢破败的宅子,黑佣人也只剩下老婆婆迪尔西和她的小外孙勒斯特了。一家之长康普生先生是一九一二年病逝的。他在世时算是一个律师,但从不见他接洽业务,他整天醉醺醺,唠唠叨叨地发些愤世嫉俗的空论,把悲观失挚的情绪传染给大儿子昆丁。康普生太太自私冷酷,无病呻吟,总感到自己受气吃亏,实际上是她在拖累、折磨全家人。她时时不忘南方大家闰秀的身分,以致她仅仅成了一种"身分"的化身,而完全不具有作为母亲与妻子应有的温情。家中没有一个人能从她那里得到爱与温暖。女儿凯蒂可以说是全书的中心,虽然没有以她的观点为中心的单独的一章,但书中一切人物的所作所为都与她息息相关。物极必反,从古板高傲、规矩极多的旧世家里偏偏会出现浪荡的子女。用一位外国批评家的话来说,是:"太多的责任导致了不负责任。"①凯蒂从"南方淑女"的规约下冲出来,走过了头,成了一个轻佻放荡的女子。她与男子幽会,有了身孕,不得不与另一男子结婚。婚后丈夫发现隐情,抛弃了她。她只得把私生女(也叫昆丁)寄养在母亲家,自己到大城市去闯荡。哥哥昆丁和凯蒂儿时感情很好、作为没落的庄园主阶级的最后一代的代表者,一种没落感始终追随着昆丁。这个"簪缨之家"的孓遗极其骄傲,极其敏感,却又极其孱弱(精神上、肉体上都是如此)。他偏偏又过分重视妹妹的贞操,把它与门第的荣誉甚至自己生与死的问题联系在一起。凯蒂的遭遇一下子使他失去了精神平衡。就在妹妹结婚一个多月后,他投河自尽了。对昆丁来说,"未来"是看不见的,"现在"则是模糊不清的一片混饨,只有"过去"才是真实清晰的。昆丁本也想与妹妹"一起进地狱",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与蔑视、鄙视他们的世界隔绝开来。这一点既然办不到,他只得采用结束自己生命的办法,免得自己看到事态朝他不喜欢的方向发展。表面上他是为妹妹而死,实际上则是为家庭的没有前途而亡。归根结蒂,康普生一家的种种不幸都是庄园主祖先造孽的恶果。蓄奴制固然损害了黑奴,它也给奴隶主阶级及其后裔种下了祸根。
①Ann Massa:American Literature inContext,1900-1930。Methuen,1982,p192。
杰生是凯蒂的大弟。他和昆丁相反,随着金钱势力在南方上升,他已顺应潮流,成为一个实利主义者,仇恨与绝望有时又使他成为一个没有理性、不切实际的复仇狂与虐待狂。由于他一无资本,二无才干,只能在杂货铺里做一个小伙计。昆丁对凯蒂的感情是爱,杰生对她的感情却只有恨。因为他认为凯蒂的行为使他失去了本应得到的银行里的职位。他恨凯蒂,也连带着恨她的私生女小昆丁,恨关心凯蒂母女的黑女佣迪尔西。总之,他恨周围的一切,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含有酸液,使人听了感到发作并不值得,强忍下去又半天不舒服。除了钱,他什么都不爱。连自己的情妇,也是戒备森严,仅仅看作是做买卖交易的对手。他毫无心肝,处处占人便宜,却总是做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他玩弄了一系列花招,把姐姐历年寄来的赡养费据为己有,并从中吮吸复仇的喜悦。书中描写得最令人难忘的一个细节,是康普生先生殡葬那天,凯蒂从外地赶回来,乘机想见亲生女儿一面的那一段。凯蒂丧魂失魄地追赶载有小昆丁的马车那一情景,感染力极强,使人认识到凯蒂尽管有种种不能令人满意的行为,本质上还是一个善良的女子。而对比之下,杰生的形象愈益令人憎厌。另外,他用免费的招待券作弄黑小厮勒斯特,对外甥女小昆丁的扭打(不无色情动机的)与"教育",也都是使人物性格显得更加突出的精采的细节。杰生是福克纳笔下最鲜明、突出的形象之一,作为恶人的典型,其鲜明饱满,达到了莎士比亚笔下经典式恶人(如埃古、麦克白夫人)的地步。然而,对杰生的揭露,却偏偏是通过杰生的自我表自与自我辩解来完成的。这正是福克纳艺术功力深厚的表现。杰生和"斯诺普斯"三部曲中的弗莱姆·斯诺普斯一样,都是资本主义化的"新南方"的产物。如果说,通过对康普生一家其他人的描写,福克纳表达了他对南方旧制度的绝望,那么,通过对杰生的漫画式的刻划,福克纳又鲜明地表示了他对"新秩序"的憎厌。福克纳说过,"对我来说,杰生纯粹是恶的代表。依我看,从我的想象里产生出来的形象里,他是最最邪恶的一个。"
班吉是凯蒂的小弟弟,他是个先天性白痴。一九二八年,他三十三岁了,但是智力水平只相当于一个三岁的小孩。他没有思维能力,脑子里只有感觉和印象,而且还分不清它们的先后,过去的事与当前的事都一起涌现在他的脑海里。通过他的意识流,我们能够体会到:他失去了姐姐的关怀,非常悲哀。现在家中唯一关心并照顾他的,只有黑女佣迪尔西了。虽然按书名的出典理解,班吉这一章可以说是"一个白痴讲的故事",事实上福克纳还是通过这个杂乱的故事有意识地传达了他想告诉读者的一系列的信息:家庭颓败的气氛、人物、环境……。按照批评家克林斯·布洛克斯的说法,这一章是"一种赋格曲式的排列与组合,由所见所听所嗅到的与行动组成,它们有许多本身没有意义,但是拼在一起就成了某种十字花刺绣般的图形"。
小昆丁是凯蒂寄养在母亲家的私生女。康普生太太的冷漠与杰生的残酷(虐待狂者的残酷)使小昆丁在这个家里再也呆不下去。一九二八年复活节这一天,康普生家发现,小昆丁取走了杰生的不义之财,与一流浪艺人私奔了。这自然激起了杰生的"狂怒"(书名中的"骚动"原意即为狂怒)。杰生驱车追寻小昆丁,想追回他偷来的那笔钱,他在火车上惹出乱子,差一点送了命。
据《圣经·新约》中的《路加福音》载,耶稣复活的那天,彼得去到耶稣的坟墓那里,"只见细麻布在那里,"耶稣的遗体已经不见了。在《喧哗与骚动》里,一九二八年复活节这一天,康普生家的人发现,小昆丁的卧室里,除了她匆忙逃走时留下的一些杂乱衣物外,也是空无一物。在《圣经》里,耶稣复活了。但是在《喧哗与骚动》里,如果说有复活的人,也不体现在康普生家后裔的身上。福克纳经常在他的作品里运用象征手法,这里用的是"逆转式"的象征手法。
在小说中,与杰生相对立并且体现了福克纳的积极思想的是迪尔西。福克纳说过:"迪尔西是我自己最喜爱的人物之一,因为她勇敢、大胆、豪爽、温存、诚实。她比我自己勇敢得多,也豪爽得多。"同情心永不枯竭似地从她身上涌流出来。她不畏惧主人的仇视与世俗观念的歧视,勇敢地保护弱者。在整幅阴郁的画卷中,只有她是一个亮点;在整幢坟墓般冷冰冰的宅子里,只有她的厨房是温暖的,在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只有她是一根稳固的柱石。她的忠心、忍耐、毅力与仁爱同前面三个叙述者的病态的性格形成了对照。通过她,作者讴歌了存在于纯朴的普通人身上的精神美。迪尔西这个形象体现了福克纳"人性的复活"的理想。福克纳把迪尔西作为主人公的这一章安排在复活节,这绝不是偶然的。当然,迪尔西不等于基督,但如果说福克纳有意引导读者作这样的类比与联想,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从《喧哗与骚动》中,我们可以看到福克纳对生活与历史的高度的认识、概括能力。尽管他的作品显得扑朔迷离,有时也的确如痴人说梦,但是实际上还是通过一个旧家庭的分崩离析和趋于死亡,真实地呈现了美国南方历史性变化的一个侧面。我们可以看到,旧南方的确不可挽回地崩溃了,它的经济基础早已垮台,它的残存的上层建筑也摇摇欲坠。凯蒂的堕落,意味着南方道德法规的破产。班吉四肢发达,却没有思想的能力,昆丁思想复杂,偏偏丧失了行动的能力。另一个兄弟杰生眼睛里只看到钱,他干脆抛弃了旧的价值标准。但是他的新的,也即是资产者们的价值标准,在作者笔下,又何尝有什么新兴、向上的色彩呢?联系福克纳别的更明确谴责"斯诺普斯主义"(也就是实利主义)的作品,我们完全有理由认为:《暄哗与骚动》不仅提供了一幅南方地主家庭(扩大来说又是种植园经济制度)解体的图景,在一定程度上,也包含有对资本主义价值标准的批判。
另外,从这部作品中可以看出,福克纳也是爱憎分明的,他是有他的善恶是非标准的。在他的人物画廊中,他鞭挞、嘲笑的是杰生、康普生太太、康普生先生、毛莱舅舅、赫伯特·海德、杰拉德太太和杰拉德等,他同情的是凯蒂、昆丁、小昆丁与班吉,他满怀激情歌颂的则是地位卑微的黑女佣迪尔西。熟悉福克纳的人都一致认为,迪尔西的原型是福克纳自己家里的黑女佣卡罗琳·巴尔大妈。巴尔大妈进入晚年后,与其说是她服侍福克纳,不如说福克纳象对待长辈那样照顾她。一九四0年大妈以百岁高龄病逝,福克纳在她墓前发表演说,并在她墓碑上刻了"为她的白种孩子们所热爱"这样的铭言。一九四二年,福克纳出版《去吧,摩西》,又将此书献给她。如果我们说得概括些,那么,福克纳的所憎所厌莫不与蓄奴制和实利主义有关,他的所敬所爱则都与劳动与大自然联系在一起。
在艺术表现方面,福克纳写《喧哗与骚动》时用了一些特殊的手法,这里不妨作些简略的介绍。
首先,福克纳采用了多角度的叙述方法。传统的小说家一般或用"全能角度"亦即作家无所不在、无所不知的角度来叙述,或用书中主人公自述的口吻来叙述。发展到亨利·詹姆士与康拉德,他们认为"全能角度"难以使读者信服,便采用书中主人公之外的一个人物的眼睛来观察,通过他(或她)的话或思想来叙述。福克纳又进了一步,分别用几个人甚至十几个人(如在《我弥留之际》中)的角度,让每一个人讲他这方面的故事。这正如发生一个事件后,新闻记者不采取自己报道的方式,却分别采访许多当事人与见证人,让他们自己对着话筒讲自己的所知。一般地说,这样做要比记者自己的叙述显得更加真实可信。
在《喧哗与骚动》中,福克纳让三兄弟,班吉、昆丁与杰生各自讲一遍自己的故事,随后又自己用"全能角度",以迪尔西为主线,讲剩下的故事。小说出版十五年之后,福克纳又为马尔科姆·考利编的《袖珍本福克纳文集》写了二个附录,把康普生家的故事又作了一些补充(中译文见本书附录)。因此,福克纳常常对人说,他把这个故事写了五遍。当然,这五个部分并不是重复、雷同的,即使有相重叠之处,也是有意的。这五个部分象五片颜色、大小不同的玻璃,杂沓地放在一起,从而构成了一幅由单色与复色拼成的绚烂的图案。
"班吉的部分"发生的时间是一九二八年四月七曰。通过他,福克纳渲染了康普生家颓败的气氛。另一方面,通过班吉脑中的印象,反映了康普生家那些孩子的童年。"昆丁的部分"发生在一九一零年六月二曰,这部分一方面交代昆丁当天的所见所闻和他的活动,同时又通过他的思想活动,写凯蒂的沉沦与昆丁自己的绝望。"杰生的部分"发生在一九二八年四月六曰,这部分写杰生当家后康普生家的情况,同时引进凯蒂的后代——小昆丁。至于"迪尔西的部分",则是发生在一九二八年四月八曰(复活节),它纯粹写当前的事:小昆丁的出走、杰主的狂怒与追寻以及象征着涤罪与净化的黑人教堂里的宗教活动。这样看来,四个部分的叙述者出现的时序固然是错乱的,不是由应该最早出场的昆丁先讲,而是采用了"CABD"这样的方式,但是他们所讲的事倒是顺着正常的时序,而且衔接得颇为紧密的。难怪美国诗人兼小说家康拉德·艾肯对《喧哗与骚动》赞叹道:"这本小说有坚实的四个乐章的交响乐结构,也许要算福克纳全部作品中制作得最精美的一本,是一本詹姆士喜欢称为'创作艺术'的毋庸置疑的杰作。错综复杂的结构衔接得天衣无缝,这是小说家奉为圭臬的小说——它本身就是一部完整的创作技巧的教科书……。"①
①见《福克纳评论集》第78页。
"意识流"是福克纳采用的另一种手法。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中也常写人物的内心活动,意识流与之不同之处是:一、它们仿佛从人物头脑里涌流而出直接被作者记录下来,前面不冠以"他想"、"他自忖"之类的引导语,二、它们可以从这一思想活动跳到另一思想活动,不必有逻辑,也不必顺时序;三、除了正常的思想活动之外,它们也包括潜意识、下意识这一类的意识活动。在《喧哗与骚动》中,前三章就是用一个又一个的意识,来叙述故事与刻划人物的。在叙述者的头脑里,从一个思绪跳到另一个思绪,有时作者变换字体以提醒读者,有时连字体也不变。但是如果细心阅读,读者还是能辨别出来的,因为每一段里都包含着某种线索。另外,思绪的变换,也总有一些根据,如看到一样东西,听到一句话,闻到一种香味等等。据统计,在"昆丁的部分"里,这样的"场景转移"发生得最多,超过二百次;"班吉的部分"里也有一百多次。传统的现实主义艺术,一般都是通过外表(社会、环境、家庭、居室、家具、衣饰……)的描写,逐渐深入到人物的内心世界。福克纳与别的一些作家却采取了颠倒的程序。他首先提供给读者混饨迷乱的内心世界的没有规律、逻辑的活动,然后逐步带引读者穿过层层迷雾,最终走到阳光底下明朗、清晰的客观世界里来。这时,读者再回过头来一看,也许会对整幅图景具有更深刻的印象与理解。
译者个人认为,福克纳之所以如此频繁地表现意识流,除了他认为这样直接向读者提供生活的片断能更加接近真实之外,还有一个更主要的原因,这就是:服从刻划特殊人物的需要。前三章的叙述者都是心智不健全的人。班吉是个白痴,他的思想如果有逻辑、有理性反倒是不真实、不合逻辑的。昆丁在六月二曰那一天决定自杀。他的精神状态处于极度亢奋之中。到该章的最后一段,他的思绪已经迹近一个发高烧病人的谚语了。杰生也多少有些不正常,他是个偏执狂,又是一个虐待狂,何况还有头痛病。福克纳有许多作品手法上与传统的现实主义作品并无太大区别。他的别的作品若是用意识流,也总有其特殊原因。如《村子》中写I.O.斯诺普斯对一头母牛的感情,那是因为这个I.O.斯诺普斯是一个半白痴,读者们如果有点耐心,在最初的不习惯之后,定然会通过这些不平常的思绪活动逐渐看清一系列相当鲜明、丰满的人物形象。这些形象的外貌我们不一定说得清(直到读了"迪尔西的部分"我们才知道班吉的模样),但是我们却能相当准确地把握他们的精神状态。书中的主要人物如此,一些次要人物形象也莫不如此。如赫伯特·海德,只出现在昆丁的几次意识流里,但是那一副庸俗、无耻的嘴脸便已跃然纸上。其他如杰拉德太太、毛莱舅舅,形象也都相当鲜明突出。即使象勒斯特这样一个黑人小厮,我们掩卷之后,也不容易把他那既调皮又可怜巴巴的形象从我们的脑子里排除出去。
"神话模式"是福克纳在创作《喧哗与骚动》时所用的另一种手法。所谓"神话模式",就是在创作一部文学作品时,有意识地使其故事、人物、结构,大致与人们熟知的一个神话故事平行。如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就套用了荷马史诗《奥德修纪》的神话模式,艾略特的《荒原》则套用了亚瑟王传说中寻找圣杯的模式。在《喧哗与骚动》中,三、一、四章的标题分别为一九二八年四月六曰至八曰,这三天恰好是基督受难曰到复活节。而第二章的一九一0年六月二曰在那一年又正好是基督圣体节的第八天。因此,康普生家历史中的这四天都与基督受难的四个主要曰子有关联。不仅如此,从每一章的内容里,也都隐约可以找到与《圣经·新约》中所记基督的遭遇大致平行之处。但是,正如乔伊斯用奥德修的英雄业绩反衬斯蒂芬·德迪勒斯的软弱无能一样,福克纳也是要以基督的庄严与神圣使康普生家的子孙显得更加委琐,而他们的自私、得不到爱、受挫、失败,互相仇视,也说明了"现代人"违反了基督死前对门徒所作的"你们彼此相爱"①的教导。
①见《圣经·约翰福音》第十三章第三十四节。
福克纳运用这样的神话模式,除了给他的作品增添一层反讽色彩外,也有使他的故事从描写南方一个家庭的曰常琐事中突破出来,成为一个探讨人类命运问题的寓言的意思。这个问题离题较远,这里就不多赘述了。
最后,请允许我再就本书翻译的事罗嗦几句。
一九七九年,我应外国文学研究所之约编了一本《福克纳评论集》。编完后,我在前言里写道:"文集中没有更多地收入分析其它重要作品的文章,固然是因为本书篇幅有限,更主要的原因还在于福克纳的作品基本上都没有译成中文。在读者未读原著的情况下请他们先看太多的有关评论,恐贻本末倒置之讥。"当时,我便立下心愿,自己至少要译一两种福克纳的代表作品。后承上海译文出版社鼓励,我决心先译这本《喧哗与骚动》。从一九八0年二月开译,断断续续,当中又插进许多别的工作,一直到一九八二年六月才将"附录"也一并译完,总算还了一部分的心愿。这是一本美国批评家都一致认为难懂的书,我虽然参考了许多种评论著作与手册、工具书之类的书籍,仍感力不从心。不妥之处一定很多,欢迎批评指正。在翻译过程中,请教过丹尼尔·艾伦教授(Prof. DaineI Aaron)与钱钟书先生,也得到过迈克尔·米尔盖特教授(Prof. MicbaelMillgate)、H.R.斯东贝克教授(Prof.H.R.Stoneback)与冯亦代先生的帮助。译稿交出版社后,又蒙编辑同志仔细校阅,指正了不少错误。对于他们的热情帮助,我在这里表示最真挚的谢忱。
李文俊
一九八三年八月六曰 |
2007-06-04 20:49
誊写:照底稿抄写:誊写社,誊写笔记。
三缄其口:缄:封闭。在他的嘴上加了三道封条。比喻说话谨慎,或一句话也不肯说。汉·刘向《说苑·敬慎》:“孔子之周,观于太庙,右陛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必败。’”
孑然一身:孑:单独。孤零零的一个人。《京本通俗小说·志诚张都管》:“一个开线铺的员外张士廉,年过六旬,妈妈死后,孑然一身,并无儿女。” |
2007-06-03 22:09
不置可否:不说对,也不说不对。不表示肯定还是否定。《宋史·胡铨传》:“天下望治,有如饥渴,而(孙)近伴食中书,漫不置可否事。”
苜蓿:mu(去声)xu(轻声)多年生草本植物,叶子互生,复叶由三片小叶构成,小叶长圆形。开蝶形花,紫色,结荚果。是一种重要的牧草和绿肥作物。也叫紫花苜蓿。 |
2007-05-19 13:09
修葺:修缮:房屋修葺一新。
杞人忧天:《列子·天瑞》里说,杞国有个人,担心天要崩塌下来他将无处存身,因此愁得觉也不睡,饭也不吃。后来就用“杞人忧天”比喻不必要的或无根据的忧虑。唐·李白《梁甫吟》:“杞国无事忧天倾。” |
2007-05-17 22:39
突兀:1.高耸:怪峰突兀,突兀的山石。2.突然发生,出乎意外:事情来得这么突兀,使他简直不知所 措。
昭然若揭: 昭然:明白的样子;揭:高举。《庄子·达生》:“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形容真相毕露,所有的一切都已显示出来。清·吴棠《杜诗镜铨》序:“读诗者,息众说之纷挐(na阳平,牵引;纷乱),仰光焰之万仗,而杜公真切深厚之旨,益昭然若揭焉。”(“揭”不能解作“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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