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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5-05 16:29

  续上:小姑(九)

  很多事情利弊总是并存的,所有人都认为与亲人相认之后的阿丞会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读书以后的阿丞,也没有像村长预测的那样中举高升,相反阿丞过早就辍学了。

  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阿丞没妈又没爸,自然连草都不如。

  童言虽无忌,但是有些话听在孩子的心里,同样也可以变成利刃。

  当阿丞日渐长大,当阿丞饥渴的眼神不再满足于油条豆浆糯米鸡,当物质的需要转化为精神的渴求,一和一在一起,已经不能简单地用二来量化。

  阿丞是孤独的,他缺少的东西,任何人都给不了他。虽然他对自己的爹妈连最基本的印象都没有,但是他想他们,梦里都在想,尤其是在听到同学们嘲笑他是个没爹没妈没人要的孤儿之后,他想的梦里都在抹眼泪。

  强烈的思念之后,就是深深的怨恨,他恨父母草率地把他带到这个世界然后又残忍地撇下他不管,他恨他们,他恨,他恨的咬牙!

  发现阿丞情绪异常的时候,是在二姑的儿子仑艾过生日那天。

  在我们老家,孩子过十二岁生日是非常重视的。那天,当大家高兴地拍着巴掌为仑艾唱生日快乐歌的时候,一双手突然就扫向了桌面,当大家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那个奢华的三层蛋糕已经被拂到地面,摔的稀烂。

  大家还在面面相觑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快速地从饭店跑了出去。

  知道是阿丞干的好事,一直都好面子,在机关位居要职的二姑父脸色非常难看。这些年,他对阿丞也不薄,吃的喝的穿的,没少派人往次岭村送,可是今天,这个不知好歹的臭小子竟然让他在客人面前丢人,在部下面前现眼!虽然父亲一直都在赔着笑脸替阿丞说话,但是他的心里同样感到寒冷。

  不幸的家庭,扭曲了阿丞本应健康的心灵。

  有比较就会有差别。自从和舅舅姨妈相认之后,表哥表姐们完整幸福的生活让不再懵懂却又不太懂事的阿丞,在心理上日益失去平衡。同样都是外婆的外孙,为什么仑艾过生日有奢侈的饭店大餐,有漂亮的三层蛋糕,而自己,最隆重的不过是两个荷包蛋?同样喊梅表姐的父亲为舅舅,为什么仑艾有爸爸疼爱妈妈宝贝,而自己却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随着青春期的到来,阿丞变得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即便是面对他一向都尊敬的舅舅,他也开始变得反叛与桀敖。不管舅舅如何好脾气地开导他,他总是冷漠地犟着脖子不吭声,若听到什么不顺耳的,他马上跨上自行车掉头就走。

  阿丞的反叛,脆弱与敏感,让他变得像一颗易碎的玻璃,谁都不敢轻易去碰他。

  阿丞的班主任是我妈娘家的侄女,因为这一层关系她没给阿丞多操心,在父亲面前,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大凡是她能拿下的问题,她从来不惊动父亲。可是有一天傍晚,她把投诉电话直接打到了家里,她说阿丞现在越来越不像话,在班上看谁不顺眼就出手,今天居然一拳打在校长儿子的眼镜上,就差那么几毫米,那孩子的眼睛就没了,因为其行为非常恶劣,学校决定开除阿丞的学籍。

  听到这个消息,父亲饭都没吃就踩着自行车赶去了次岭村。让父亲最最生气的是,阿丞竟然像个没事人一样,和村里的一群光棍混在一起斗地主。当父亲喘着粗气扯下他额上的白条,要求他去给校长儿子道歉的时候,阿丞竟然痞痞地说,我的事不用你管!我打的就是他,有个做校长的老爸了不起啊?!想让我跟他道歉,除非我不是人养的!

  虽然父亲的脾气一直都不太好,但是他对阿丞,却是我们兄弟姐妹所嫉妒的难得一见的温和与慈祥。但是那天,父亲一忍再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他煽了阿丞的耳光。父亲气坏了,他忘记了阿丞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他不知道煽出了巴掌就烙上了印。

  因为那一巴掌,阿丞在心里把舅舅对他所有的关怀与爱护全都一笔勾销了。以前他恨爹妈,后来他恨所有幸福的孩子,如今他还恨舅舅,他握紧拳头任指甲刺进掌心,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爱他,他恨他恨他恨恨恨!

  虽然在父亲的恳求下,校长答应再给阿丞一次机会,只要求他写一封检讨仍可以继续回校就读,虽然阿丞的奶奶流着泪应承父亲一定要把孙子遣送回校,可是阿丞还是毫无征兆地辍学了。

  他谁都没告诉,就悄悄地跟着村里的一帮小泥工去外地打工了。

  当阿丞的奶奶知道真相,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告诉父亲阿丞辍学的前前后后,已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未完待续。。。

 
2010-05-05 11:39

  续上:小姑(八)

  再见阿丞,已是三年后。  

  三年后,父亲工作外派的期限已到,我们举家又跟随他从南迁回老家。

  那天清早,我妈出门倒垃圾,看见门口徘徊着一个约摸六岁左右的小男孩。听到突然的开门声,小男孩像个受惊的小鹿,三步并着两步跑开了。

  那时候,门铃还是新鲜玩意儿,我妈以为又是哪个好奇的孩子想按门铃玩恶作剧,并没太在意,倒完垃圾就直接关上门回家了。

  我妈刚进后院门铃就响了,是父亲买早餐回来了。我妈开门的时候,又看见了刚才那个小男孩,他跟在父亲自行车后面,随着车轮的滚动慢慢向前挪动着脚步。当父亲在母亲的眼神示意下转身回望的时候,小男孩竟然怯怯地喊了声“舅舅”。

  舅舅?!他喊我舅舅?!

  父亲定定地楞在原地,过了好久才不敢置信地看着小男孩,你,是阿丞?!

  听到对面这个男人准确无误喊出了自己的名字,男孩刚才还紧甭的脸儿明显放松了下来,甚至还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不过胆怯与腼腆很快又占据了他那张微黑的面庞,他又恢复了刚才的拘谨与不安,他站在原地来回换步,呐呐地说,是她,奶奶叫我过来的。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父亲果真发现了站在街头的阿丞的奶奶。父亲招手示意她到家坐坐,老太太连连摆手,说她还要买点东西,在那里等阿丞就行了。

  发现他喊舅舅的男人和自己的奶奶真是熟人,阿丞就真的放松下来了,在把周围环境扫视了一遍之后,他那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就肆无忌惮地盯在父亲手里的早餐袋上---金黄黄的油条,香喷喷的糯米鸡。

  老太太不愿意过来,父亲也不再坚持,招呼我妈赶紧煮豆浆给阿丞吃早餐。

  跟所有的孩子碰到好吃的东西一样,阿丞在拘束了三分钟之后,就开始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

  这一顿早餐,阿丞一口气干掉了四根油条,两碗豆浆,外加一个糯米鸡。

  阿丞吃的欢喜雀跃,满嘴流油;父亲看的心酸不已,黯然叹息。

  吃饱喝足,阿丞的话也多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血缘关系的原因,他跟父亲很快就熟悉了起来,有时候不等父亲发问,他就会主动告诉舅舅他的事情,譬如说:他在J市带二叔家的弟弟一起玩,二婶开店卖衣服,二叔有时侯也会给他买好吃的,但是不让他跟二婶说;还有就是,他九月份就要上小学了,奶奶就带他回了老家,邻居家的小林和他一样也要上小学了,小林有新衣服新书包新笔盒,他也问奶奶要,奶奶告诉他,这些东西应该是外婆买给外孙的,如果外婆不在就应该是当舅的买,你要就找你舅去!他哭着捶奶奶的手臂,你骗人你骗人,你不是说我没舅舅吗?你就是不想给我买,你找借口!

  看孙子哭的这么伤心,老太太也非常难过。孩子一天天长大了省事了,看到其他几个孙子一口一声地说“我舅舅...我姨妈...我表哥...我表姐”的时候,阿丞总是落寞地站在一边眨巴着大眼睛又羡慕又失落地望着他们,老太太心里也不是味儿。

  回想三年前的那些伤心事,阿丞的奶奶也逐级意识到自己当年的冲动与无礼,经历了这么多,亲戚之间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结?舅舅姨妈表哥表姐,这些可都是孩子的血缘亲哪,阿丞已经失去了爸爸妈妈,我这个老太婆怎可以糊涂到不让他们亲人相认?

  于是,在姑父离开三年之后,老太太第一次带着阿丞出现在我家的门前,这也是阿丞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那么多的亲人。那一天,阿丞特别高兴,他回家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堂弟和邻居面前炫耀---我也有舅舅,我也有姨妈,我有4个表姐5个表哥,比你们都要多!

  就这样,纠结了三年的疙瘩终于解开了。虽然阿丞的奶奶并没有亲口对父亲说一声对不起,但是父亲已经原谅了她,一来她是长者,二来这些年也多亏了她照顾阿丞,作为孩子的舅舅,光是这一点,父亲就对阿丞的奶奶充满了感激与尊敬。

  跟从当地的风俗,九月一号的前两天,父亲把在外市工作的大姑和二姑全都召集回乡,他们兄妹三人在街上转悠了一整天,第二天就带着大包小包还有县里的乐队,浩浩荡荡去了次岭村。

  阿丞的入学酒席,是整个次岭村最排场的最长脸的,它让一直都不怎么入人眼的阿丞也倍受乡亲们的稀罕,就连次岭村的村长也热络地拉着阿丞的手说,看看你这孩子多有福气,有这么上心的舅舅和姨妈,以后中举的日子指日可待呢!

  下转:小姑(十)

 
2010-04-15 9:45

  续上:小姑(七)

  考虑到他们于家的条件,在阿丞的抚养问题上,父亲主动提议把孩子带回来抚养。在烟火尘世中真实生活过的人都会知道这是一个多么不简单的决定,并不是所有人在面对这种问题时都可以这么勇敢,甚至都没有同母亲商量,父亲就把这个不轻的担子揽到自己肩上。

  可是,好心被人当作驴肝肺并不是偶然。小姑那刺猥一样的婆婆尖刻地反对,她说孩子姓于不姓梅,她还没有死,就是讨饭她也要把孩子留在他们于家养。

  老太太当时已经65岁了,担心孩子以后的生活缺乏保障,父亲忍受着老太太的刁蛮无礼,又提议把阿丞的情况上报给民政部门,政府对这样的孩子总会有所照顾的。但是,姑父的那些兄弟又都不愿意,他们非常血性地说,如果让阿丞沦为孤儿就是给他们于家人脸上抹黑,他们吃饭就不会让阿丞喝粥!

  最后的结局可想而知,父亲和他们不欢而散。

  那以后,他们就刻意不让我们见阿丞。不是说孩子出去玩了,就是说跟他二叔去外市读书去了,要么就说是去远房亲戚家了,总之每次我们提着东西去看阿丞,都是满怀期待地去,灰头灰脸地回。

  父亲总是自我安慰似的对我们说,别想太多,阿丞应该过的不会太差,听他叔叔们那天的话也都不像无情的人,毕竟是他们自己的亲侄子啊。

  偶然的一天,我哥被单位派下乡执行防疫工作,有一个工作点刚好就设在姑父所在的次岭村。听村民说那些叔叔们对阿丞还不错,就是婶婶们比较尖刻,自从姑父去世之后,他们对阿丞又日渐冷漠起来,她们不让自己的孩子跟阿丞玩,说阿丞是扫把星投胎夺命鬼转世,说阿丞的命那么硬,克死老妈克老爹,谁跟他在一起都没好下场。

  自己的婶婶尚且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更何况外人?!

  听到这些话,父亲很是伤感。

  终于在某个休息日,他和母亲一块带着大包小包去了去了次岭村。

  可是,他们已经搬走了!

  姑父家接二连三闹人命,而且死去的都还是年轻力壮的生命,让本身不大的次岭村笼罩在阴森与沉闷之中,乡亲们觉得这是一件很晦气的事情,对于家这一窝倒霉蛋也由最初的同情转化为敬而远之。所以,当父亲礼貌地询问阿丞他们搬到哪去的时候,乡亲们都一律冷漠地摇着头说不知道。

  这就是世态炎凉,对于这个灾难不断的家庭,谁有心思去关心他们?或许,潜意识里乡亲们都挺希望他们能早点离开,还他们次岭村昔日的安静与太平。

  父亲失望而归,抽了一晚的闷烟。

  再后来,因为父亲工作的调整,我们一家从北迁到南,就这样阿丞与我们彻底失去了联系。

  下转:小姑(九)

 
2010-04-14 16:10

  续上: 小姑(六)

  有天早晨,姑父正吃着早饭,后村的老李就兴致勃勃地来了。

  放下筷子,姑父照例把三岁的阿丞交给奶奶照顾,然后自己就跟着老李出去了。

  老李的儿子去年大学毕业留在了B市做公务员,并找了个本地的女朋友,写信回来说国庆其间要带对象回老家看看,并在信里反复叮嘱老李把家里的房子好好修一修,实在没的修就拆了重建,钱不用操心。

  村里几个资深建筑师傅围着老李的旧屋子仔细研究了遍,最后都建议老李把房子拆了重做,原因是房子根基不牢,西面的那边墙都有些倾斜了,如果按照成本计算,不如拆了重建合算。

  儿子做公务员了,还带了个城里的媳妇回家,反正也不会多花多少钱,不如把房子整的漂漂亮亮,儿子面子也光一些,没作啥犹豫,老李就点头答应拆屋重建。

  那时,农村人建新房可不像现在的城里人那么糟蹋,做个定位爆破整栋大楼就化为废墟。农村人一向秉承勤俭节约,讲究的就是循环使用。通常,旧房子上拆下的砖都整齐地堆在一起,然后请几个小工拿把砖刀敲敲边角,整块的半块的分门别类,再建新房时,物尽其用,绝不浪费。

  那一天,姑父拆完东墙之后喝了口水,又抗起梯子转到了西墙。

  老李家那屋子很有些年头,一米以上都是土砖砌上去的,姑父把梯子靠上去刚爬了几级,就感觉墙体有点摇晃,他下意识跳下梯子就往后跑。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发现西墙角那有几个孩子正蹲在那里用刚拆下的砖头砌城堡玩游戏。

  姑父大声对着那边喊:快跑,危险!!!

  大一点的两个孩子非常警觉地迅速撤离了,但是还有一个和阿丞年龄相仿的小男孩还楞楞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如果姑父那时稍微犹豫一下,阿丞的命运就是另一番天地,可是在那紧要关头,姑父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当姑父像老鹰一样抓起那个孩子扔出去的时候,整面西墙轰然倒塌了!

  悲剧再次降临,孩子得救了,姑父没了!

  可怜的阿丞,周岁的时候失去了妈妈,三岁的时候爸爸又撒手而去。

  就这样,阿丞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

  姑父的离去,让我们两家的矛盾终于从水底浮出水面。小姑她婆婆竟然把一切罪过都归咎到她娘家人的身上,他们说就是因为姑父找了一个有毛病不能下地干活的媳妇他才活的那么累,说姑父自从娶了小姑就从来没有硬过腰板,还说父亲从来都瞧不起他们家的人,说正因为这样,父亲才敢那么放肆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扇姑父的耳光。

  对于这一切怨恨,父亲都没作任何回应。

  人都不在了,家都散了,争论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

  这些矛盾,父亲都没有心思去纠缠,他觉得当务之急,是解决孩子的问题。

  未完待续。。。

 
2010-04-14 12:37

  续上:小姑(五)

  虽然姑父在众人面前挨了父亲几记响亮的耳光,可是小姑走了之后,他还一直都和我家保持着密切的往来。端午送粽中秋送饼春节送礼,一切都像小姑在世时一样,姑父默默地为小姑履行着女儿对娘家的基本礼节,一次都没落下。

  人心都是肉做的,一个孤寂的大男人拖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儿子,却从来不曾忘记替已故的妻子尽一份心意。每次望着姑父推着自行车消失在街头的落寞背影,父亲总是摇头叹息。

  妹妹是不在了,可是不是还有一个外甥吗?孩子的路刚刚开始,孩子的日子总要过下去的。慢慢地,父亲也就原谅并相信了姑父。

  姑父是实诚人,这些年他对小姑怎么样,我们家人都很清楚。他家底子薄,他也一直都在努力,结婚这些年,他流黄汗烂腰带地干着苦力,他如一头勤劳的老黄牛任劳任怨出卖自己的体力,为的给老婆孩子谋求幸福。

  他做错什么了?没有。

  他姑妈的所作所为,纯属长辈对晚辈的关心,而且这种过度的扭曲的关心,姑父完全被蒙在鼓里。

  这个憨实的男人甚至在听到真相之后暴跳如雷,他根本就不相信我妈的话,他觉得那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他认为不可能有人会这么恶毒地去对待自己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妻子!

  我小姨是人民医院骨科主任,她了解之后告诉我们,说姑父他姑第一时间去找过小姑的主治医生,医生告诉她病人送到医院的时间太迟了,已经错过了最佳抢救时机,输液也就是维持几天的生命迹象,至于奇迹,作为医生他们和家属一样也希望能够出现。

  作为一个资深的医生,这个已经退休的姑妈太清楚坚持下去的结果是什么,她心疼娘家的处境,不想看着可怜的大侄子落个人财两空,所以就。。。

  得到哥嫂的原谅之后,阿烝就经常被他爸爸放在自行车后篮里带到我们家走动。绝不仅仅是因为血缘关系的原因,我们兄妹几个对阿丞非常好,甚至超过对自己的亲弟弟。阿丞也很乖巧,左一声哥哥右一声姐姐的,叫的特招人心疼。

  很多次,姑父离开的时候,父亲和母亲都劝他说:如果遇到合适的,还是重新再成一个家吧!没个女人的家,哪里还像家?

  姑父总是淡淡地说:再说吧,等阿丞再大一些,这个不着急。

  小姑走了之后,姑父就一个人拖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过日子。阿丞的奶奶实在心疼不过,勇敢地从女儿家回来了,并且毫不遮掩地住到大儿子家,理直气壮地带起了阿丞。

  这时候,姑父的那些兄弟媳妇终于有点人性地什么也不说,什么都不闹,甚至对阿丞也少有地热络起来。

  人心真是一个很难琢磨的事物,如果说它是热的,那她们当初为何要那样对待我的小姑?如果说人心是冷的,现在她们怎么忽然又对阿丞好了起来?

  是内疚,是懊悔,是自责,还是仅仅是出于对孩子的同情?

  这些研究都无足轻重。

  无论如何,于父亲而言,他里总算是安慰了一点,至少孩子还是有人关心有人疼的。小姑若能泉下有知,也该心安少许了吧?

  有了奶奶帮手带孩子,姑父又可以出去找活干了。

  可能是因为姑父踏实肯干的口碑,抑或是乡亲们觉得姑父可怜,逢上家里需要修旧房盖新房之类,都会把活留给半路出家的泥工姑父去干。

  就这么干了两年,累是累了些,但是姑父的日子还算是过得去。阿丞也够皮实,自从小姑去世之后,他的身体竟然异常地扎实起来,这让姑父捏一把汗的拳头又稍微松了松。

  如果悲剧不再发生,如果日子能永远定格在那个时期,于阿丞而言,他都不算是最不幸的。

  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小姑已经不在了,在常规理性的定义下,夫妻二字在姑父那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可是,老天就是这么不开恩,它丝毫不会因为这可怜的男人已经没了“妻”而对他偏爱一丝一毫,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一切的悲哀都排山倒海地发生了。。。

  下转:小姑(七)

 
2010-04-14 11:46

  续上:小姑(四)

  接到小姑中暑的消息,是在我们晚饭的时候。

  父亲当即丢下饭碗,冲到走廊里拽过自行车就直奔人民医院。

  父亲赶到的时候,小姑已经昏迷快六个小时了,一直到第二天中午都没能清醒过来。

  父亲一直都锁着眉头没说话,他抱着头坐在监护室外的长椅上,后背不停地起伏。

  终于,父亲爆发了!

  那天下午,我妈无意进病房的时候看到了奇怪的:一个城里人打扮的老太太站在小姑的病床前,一只手警觉地在输液管上捏来捏去,当她看到我妈之后,尴尬地笑了笑就赶紧出去了。

  她走之后,我妈发现药水输完了赶紧喊医生。

  结果,医生来了之后就没好气的埋怨道,你们家属没事折腾输液管干什么?想让病人早死啊?!

  原来,吊瓶里的药水,根本就没用完,但是它不滴了!

  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个老太太就是姑父的姑妈,也是他们家族唯一一个出息的亲戚,他姑妈的前身是某医院的主治医生。

  父亲彻底愤怒了,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使劲地扇姑父的耳光,你个混帐的东西,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们的?你说不让娇儿干重活,你说一定会对她好,可是这么热的天,你们竟然让她去收稻子,你们让她一个昏倒在庄稼地里,你们把她累昏了,现在还盼着她早点去死?!

  父亲歇嘶底里地怒吼着,他额头上手背上到处青筋突现,父亲像疯了一样在医院的走廊里来回地跳着,那样子可怕极了,我和我哥我姐在一边流着眼泪,吓的瑟瑟发抖。

  虽然后来父亲一刻不离地守在小姑的病床前,可是第二天清晨,小姑还是停止了呼吸。

  小姑出殡的那天中午,父亲又没有出现在饭桌上。我找过去的时候,发现父亲抱着头坐在他们村前的大树下,从手臂上垂下的那根白色丧带,随着父亲身体的颤动一下一下地抖动着。我不敢说话,静静地在父亲的身边坐下,眼泪嗽嗽而下。

  让人最不堪的是阿丞,他还是坐在那个大红澡盆里,一双无邪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进进出出的人群,当奔丧的哀曲吹响的时候,他还天真地跟着节奏摇头晃脑。这一幕,谁能抑制不泪落?

  临走的时候,从来不怎么碰孩子的父亲把阿丞从澡盆里抱起来,搂在怀里好久没松开。

  回家的路上,我又看到了父亲那水蜜桃一样的眼睛。那段时间,父亲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你奶奶是有福之人,她幸亏早走了一步。

  是的,如果奶奶晚走一步,她能承受黑发人送白发人的痛苦?她还会为自己当初的英明决策感到庆幸?

  不过,如果奶奶晚走一步,有她帮小姑带孩子,小姑应该就不会那么累,如果。。。

  我忍不住在心里想,可是又不忍再去多想。

  未完待续。。。

 
2010-04-13 12:45

  续上:小姑(三)

  好日子有好日子的过法,穷日子也有穷日子的过法。小姑沿袭并发扬了奶奶勤俭节约的好习惯,她不抱怨不消极,这也是小姑的生活态度。

  小姑和姑父很恩爱,虽然以前她的婆婆承诺过奶奶,永远都不会跟小姑提分家,但是最后他们还是分了。姑父有三个兄弟,他是老大,他成家之后他的那些弟弟们也都纷纷结婚了,妯娌之间矛盾重重,她们都抱怨婆婆偏爱小姑,同样都是媳妇,凭什么大媳妇就不用下田干活?吵吵闹闹大半年,最后就分了。

  小姑分家的时候,已经有八个月的身孕。闺女分家,娘家得准备厨具。心疼小妹日子过的不太好,父亲给小姑置办了全套的厨房用品,除了他们自己找人砌的泥巴小灶,其它所有的锅碗瓢盘都是父亲买好之后请小货车拉过去的。

  给小姑送厨具的那天,我也跟着过去了。我们到的时候姑父不在家,听小姑说到镇上买肉去了。我跟父亲把贴有大红条幅“年年有余”的碗柜移到小姑那不大的厨房里。小姑挺着大肚子倒很开心,她说,哥,今后我们自己单独开伙,你可要常来啊。

  这是父亲第一次去小姑家,听了小姑的话,他环视着小妹的新家笑了笑没吭声,然后低头对我说,梅子,去烧火,先给你小姑煮碗鸡蛋面。我对着灶门一筹莫展,这火咋起啊?父亲和小姑忍不住都笑了。你火都不会起,来小姑家干什么?不是添乱么?!父亲边忙活边责备道。

  听说小姑生了个大胖儿子,奶奶甭提有多高兴了,她甚至在孩子满月的时候把她唯一的装饰品,一个银质发锸拿去熔成了一个手镯送给了阿丞。这个待遇,在我们这些孙子孙女身上从不曾有过,可见奶奶对小姑的感情比较特别。

  在农村就这样,越是儿子多,老娘就越受气。关于该给哪个儿子带娃,媳妇们总是抱怨不断。在小姑满月之后,她那受气的婆婆干脆就去了女儿家常住不回来了。

  姑父对小姑一直都不错,虽然分家了,但是农活基本都不让小姑插手。不过,小姑的日子也不轻松,白天姑父出门干活,她就一个人带娃干家务。虽然在娘家的时候奶奶基本没舍得让她干什么重活,但是这并没有养成小姑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恶习。结婚后,她和千千万万任劳任怨的农村妇女一样,和自己的男人并肩承担家庭的责任,他们俩勤俭节约踏踏实实过日子。

  小姑好象越来越瘦,我哥说他最后一次见小姑的时候,发现她比结婚前还要瘦。刚生完孩子就瘦的那么离谱,这还真是不多见。回过头来想,小姑能不瘦吗?一家人的生活就靠姑父在家务农偶尔出去卖点苦力换钱,而且婚后他们又加盖了一间新屋,再加上又多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日子过的那么节省,自然谈不上加强产后营养了。  

  我奶奶是在阿丞出生三个月之后去世的。否则,我想,她肯定会把阿丞接过来带的吧?奶奶去世的那天特别热,小姑哭着哭着就昏了过去。那时候大家都以为她是伤心过度,其实那时候小姑的身子已经很单薄了。

  自从我姐我哥陆续参加工作以后,我家的条件已经很不错了。小的时候,我们都跟小姑特别亲。经常地,我哥我姐他们都会直接把单位里发的那些粮油肉鱼提到小姑家。不过每次回来,他们都不是很开心。他们都说小姑过的太苦了,实在是太苦了,炒菜放油的时候不是成勺往外挖,而是象征性地从壶嘴里往外滴几滴。

  小姑给人的印象从来都是温顺乖巧,可是在这普通的外表下潜藏着一颗倔强好强的心,她不想比其他妯娌过的差,她经常跟姑父说如果外面有活你尽管接,家里的事我能干。

  有一天,姑父又到外面卖苦力了。上午十一点,小姑从池塘里端回一大盆衣服,然后站在屋檐下不紧不慢地晾着,忽然听到一旁的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天气预报,她下意识地仔细一听,可不得了,明天起本地区有雷暴!小姑当即就丢下手里的衣服,顺手把刚满周岁的阿丞放在手边的大红澡盆里让邻居大婶帮忙照看,自己回屋抓了把镰刀向村口的稻田里冲去。

  今年稻谷的长势非常好,看的乡亲们都眼红。其实稻谷早该收了,因为姑父外面有活接,小姑舍不得耽误工钱,就让他接完活再回家收也不迟。这会听说老天要翻脸,小姑那一个心急火燎呀,在田里连挥了三个钟头的镰刀都没顾得上休息。

  那正是我们放暑假的时间,正午的太阳就像灼烧的火球,雷雨前的天气更是奇热难耐,等村民在稻田里发现小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下转:小姑(五)

 
2010-04-13 10:37

续上:小姑(二)

  小姑结婚之后,日子过的特别艰难。其实,她那个男人就是个纯粹的农民,那所谓的手艺和所谓做面条的家伙都是从邻村借来的相亲道具。可是那个年代,对于这种生米已成熟饭的婚姻,小姑又能如何?奶奶又能怎样?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姑父家虽然清贫,但是他对小姑非常好,这边也是小姑回娘家从来没有哭哭啼啼的主要原因,甚至有时候二姑还会羡慕地说,看小于对你小姑多好,农村人就是实诚!也因为这些话,奶奶渐渐从访门时被媒婆和亲家忽悠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慢慢地她不再眉头紧锁,甚至偶尔还会偷笑几声,妈妈说那是奶奶在为自己的英明决策感到庆幸和得意。

  小姑婚后第二年奶奶就去世了。奶奶走的很安详,含辛茹苦地操劳了一辈子,5个子女都过的平安幸福,她的心,安了。次年的某一天当意外发生的时候,人们都说奶奶是幸福的,因为她走的早,不用经历今天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小姑过的有多艰难,是由我这个小喇叭不经意广播出去的。

  小的时候我特别喜欢走亲戚,一来因为新鲜,二来做客的时候总能吃到平常在家吃不上的好菜。小姑出嫁快一年了,但是家里没有任何人去过她家,不是我们不想是大人不让去。我们那里的风俗,侄女第一次上门,姑家都得准备一个不小的红包作为上门礼,妈妈说不能给小姑本不宽裕的经济带来压力。

  但是有一天趁父亲上班去了,顽皮的我还是背着奶奶偷偷跟小姑回家了。那时候我对小姑的新家太好奇了,我太想知道小姑究竟去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家。在去小姑家的路上,我感到特别开心,姑父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那是小姑结婚时父亲执意要买的,也是唯一件比较拿的出手的嫁妆)我坐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梁上,小姑坐在姑父的后面,我还记得小姑当时还一路哼唱着“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画面永远都定格在那一刻,该是多么美好的人生?!可惜世事难料。。。

  在小姑家住了三天,我就开始想家了。虽然姑夫那比我年长四岁的妹妹经常带我挖泥鳅下水田,但是当新鲜感过去之后我就特别想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家,小姑婆婆问,我们这里有什么不好吗?我使劲眨着眼睛还是说不出理由,我也说不上小姑家有什么不好,我就是想回家。

  回家之后妈妈问到我的时候,我才知道小姑家确实不好。一到天黑,她家的灯就老不亮,一样的灯泡吊在他们家的屋里就是没有那么光亮;他们家的米饭总是那么稀糊;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洗澡的时候,总是只有一碗热水。

  为什么只有一碗热水?我妈奇怪地问。

  我也不知道,总之每次洗澡之前小姑都是在锅里端出一碗水,对了,就是她出嫁的时候你跟我爸去给她买的那个带盖的搪瓷碗,每次端出来碗底还有饭粒,而且碗外油腻腻的。

  你每天晚上洗澡的热水都是小姑从锅里端出来的?

  是。

  。。。

  妈妈问一句,我就答一句。我有些黯然又略带抱怨地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都一五一十告诉了我妈。

  那天晚上,我就听到父亲在隔壁屋里唉声叹气,然后就听到妈妈在一边埋怨,还不都怪你妈,要不是她,娇儿会过这种日子?洗澡水还得放在饭边一块蒸,这结结巴巴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然后就听到砰的一声,父亲摔上门睡觉去了。

  奶奶最大的特点就是艰苦朴素勤俭节约,好在这一优良传统被她的子女们继承的非常彻底,包括我的小姑。

  下转:小姑(四)

 
2010-04-12 23:32

  续上小姑(一)

  小姑是奶奶最小的女儿,也是最漂亮的女儿。小姑遗传了爷爷的好嗓子,从小就喜欢哼哼唱唱,尤其擅长唱黄梅戏。可惜在一次高烧之后,小姑就落下了小小的残疾。其实如果不说,外人根本看不出小姑的腿有点跛。但是这个小小的缺陷却成了奶奶的心头大患,她怕小姑因此而嫁不出去。

  在我零星的记忆里,奶奶总是因为小姑的腿唉声叹气,并且经常背着父亲出去托人给小姑介绍对象。虽然父亲跟奶奶说过很多很多遍,小妹的腿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毛病,您老人家就甭操这个心了。可是,奶奶并不因为大儿子的话而卸下心头的千斤巨石。她还是那样,父亲前脚出门上班,她后脚就去找周围的七姑八婆,帮忙留意一下,你们亲戚附近有没有踏实点的年轻人?我家阿娇人长的不错,也机灵的很,就是。。。腿。。。

  每次这么一转折,奶奶就明显地气短了。然后四邻八乡的人在路上遇见小姑,都会明里暗里留意小姑的腿。虽然后来父亲因此跟奶奶大吵了一架,父亲说奶奶糊涂往自家闺女脸上凃墨水,但是在某一天父亲去E城出差的时候,奶奶还是给小姑找好了人家。等父亲回来之后,那个传说中脸上有大痣的媒婆已经把小姑带到了那个男人家“访门”去了。

  听说奶奶带着小姑去了那么偏远的乡村相亲,父亲就一直黑着脸坐在客厅没挪步。天快擦黑的时候,穿着新衣裳的小姑和奶奶回来了。看到父亲倔强的背影像雕像一样杵在客厅的木窗前,奶奶明显地楞了一下,然后就回房去了。

  奶奶再次出来的时候,又换回了她那件乏白的蓝布大褂,接着她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对黑暗中的父亲说,大伢呀,我知道你为了娇儿好,可是你也知道她这样的脚人家迟早都会发现的,不如早点和人家明说了稳当,男方条件也不错,是个实诚孩子,虽然家在乡下,但是他家兄弟三个,家里有的是劳力,也不稀罕你妹干啥农活,只要他对娇儿好,乡不乡下又有啥关系?而且啊,那男娃子是有手艺的人,农活之外还会在家做油面换钱,他做面的那些家伙我今天也都看到了,假不了。。。

  就这样,为了让对方不会因为小姑的腿而嫌弃她,在那个人人都削尖脑袋往城里挤的年代,我淳朴的奶奶执意把小姑嫁到了农村。她觉得城里人的闺女嫁给了乡下人的娃子,这正好弥补了小姑腿脚上的不足,在奶奶的公式里,这就是门当户对,这么平等的婚姻,小姑怎么可能不幸福?!

  小姑出嫁的那天,在亲戚朋友散去之后,父亲就再也没有出现,包括晚餐桌上。第二天,我听姐姐说父亲昨晚把自己锁在后屋里,妈妈拍了半宿的门他都没出来,今天早晨发现父亲的眼睛红的像水蜜桃。当时我还傻楞傻楞地问姐姐,什么叫水蜜桃,姐姐瞪着眼睛骂我无知傻冒缺心眼。后来长大了我才知道,原来水蜜桃在姐姐的思维里就是红肿的意思。也就是说,在小姑出嫁的那一晚,我那素来坚强的父亲偷偷地流了很久的泪。

  父亲的心情,我们现在都能理解。父亲是长子,下面有四个妹妹,打他小的时候,爷爷就因意外事故丧失了劳动能力,父亲和奶奶可谓是相依为命,家里大大小小一切事务,都是父亲和奶奶在分担。眼见着自己心爱的小妹,就这么草草地嫁了,当哥的心里痛啊!

   

  下转:小姑(三)

 
2010-04-12 14:59

  初二回娘家拜年,正和几个小侄子嘻闹着,门外来了个提着大包小包的小伙子,咋一眼看过去,模样还挺不赖。

  嗨,新年好!

  这是我娘家,我自然也得有点主人的样子,虽然不知来客是何方大圣,但是我的修养还是让我热情地和他打了招呼。

  新年好,小伙子朝我拘谨地点点头。

  为了避免尴尬,我放大嗓门对着后院喊,妈,快过来,家里来客人了!

  看到从后院小跑过来的老太太,小伙子赶紧走上前去,舅妈,新年好!

  哦,是阿丞来了?!新年好新年好!我说你来就来呗,买这么多东西干啥?你这孩子,净瞎破费!老妈一边把手放在围裙上来回搓,一边看着他慈祥地责备着。

  哪里哪里,一点小心意,舅妈你就别客气了。

  。。。

  听着他俩的对话,我一时楞在那里。丞儿?他就是阿丞?阿丞都这么大了?我丢下怀里的小侄儿,唐突地冲过去,阿丞,阿丞你还认识我么?我是梅子啊!说完就像疯了地搂住了阿丞的脖子,然后一只手就在他的头发和脸上乱抓。

  阿丞显然是被我的样子懵住了,茫然地看看舅妈又看看我。

  咳,瞧你这疯丫头,吓着阿丞了!来,阿丞,这就是梅子,你的四表姐,老妈连推带搡把我介绍给阿丞。

  哦,表姐好!阿丞看着我,羞涩地笑了笑。

  阿丞你都长这么大了,梅姐都有三十多年没看见你了,你还记得姐姐不?我仍旧拖着阿丞的手没松开,阿丞笑了笑,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又尴尬地笑了笑。

  看你个傻丫头,那时候阿丞才多大,怎么可能记得你?老妈又在我身后拍了我一把。

  我一下楞住了,是啊,阿丞怎么可能认识我,他那时候才多大?小姑离开的时候,他刚满周岁,一个没有记事能力的年龄。别说是阿丞,如果老妈不说,我又何尝可以认识他?!

  午饭阿丞是在我妈家吃的,我一直都克制不住地给他夹菜,我甚至忘记了阿丞已经是一个大小伙,也总克制不去地去揉搓他的头发他的脸。他的头发是那么漂亮那么好看,跟小姑的头发一样天生的自然卷,蓬松黑亮;他脸庞的线条是那么俊朗,和小姑一样的美。

  我抑制不住地要去关心他,他是小姑的儿子,他是我的表弟,他那么可怜,那么孤单。过年了,我要他开心,我不要他感觉凄凉,我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姐姐有舅舅,有好多人都在关心他爱他。

  我不知道那顿饭是怎么吃过来的,我只知道阿丞临走的时候,我竟然拉着他的手呜呜地哭了。我不能哭的,我怎么可以哭?现在是过年,而且阿丞已经长大了,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阿丞马上就要成家了,我应该高兴才对的,于是我又拉着阿丞的手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滚了下来。。。

  那天是正月初二,热闹的春节正在进行中。可是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彻夜难眠。

  意外见到阿丞,勾起我太多的往事。我想起了我那可怜的小姑和她短命的男人,想起小姑离开时,那个坐在大红澡盆里懵懂无知的孩子。。。

  下转:小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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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文章评论
  

莫不是又打开空间了?为什么每一篇文章我都能看见???
 

幸福久久~~~
 

哈哈,是啊!这个纪念日,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一起庆祝哈快乐
 

跟着一起祝福!幸福永久!
 

祝福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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