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耶秦简校诂》序 　 　　唐生周        焕林君的新作《里耶秦简校诂》即将付梓，嘱我写序。我虽读过一点简牍的书，但不曾深入。好在序言千千万，写法各不同，不论内容，只论其人，有之；投机取巧，避生就熟，有之。我虽不谙简牍，但却深知焕林其人；治简牍关涉文字训诂，而于文字训诂我还知道一点，如果只论人，只就熟，或可勉为其难，说上几句。        焕林君是我的同事。聪明睿智，勤学好思。本科习历史地理，研究生习古典文献、书法，皆有心得，所著《书法史论丛稿》《黄永玉年谱》可以为证。研究生毕业后在吉首大学从事古代汉语教学，文字、音韵、训诂又成了他的专业。学出多门，身兼数艺，使他的学术天地更加广阔，《里耶秦简校诂》的写作，就是对他的地理、历史、文献等知识以及古汉语、书法修养的全面检验。        2002年湘西里耶出土了一批举世瞩目的秦简，其学术价值，足以与甲骨卜辞、敦煌文献媲美。焕林君凭着自己的丰厚学养和多艺之身，敏锐地盯上了这一块学术沃土。吉首离里耶120多公里，清洗后的里耶秦简保存在长沙湖南省考古研究所的库房里，更在千里之外。焕林君在授课之余，经常往返于吉首、里耶、长沙三地之间，费时费资费精神的艰辛可以想见。五年的焚膏继晷，青灯独坐，旅途奔波，四处游历，换来了十余篇原创性的释读考证论文、一项国家社科基金课题和这本颇具份量的《里耶秦简校诂》。    《里耶秦简校诂》重在对文本的解读，其文字训诂之功多，精审之论，随处可见。如证J1(8)156简中的“谨案致之”之“案致”为“认真查验并告知”、证“环书”为“爰书”、通过对“九九表”的勘比证王国维之失、J1(8)134简“辟报”二字的补订等等，证据确凿，俱可信从。而关于洞庭郡考证的有关结论已为学者引用。通过对出土物中有关绘画颜料的清理和绘画线条特点的审视，有力支持了陈梦家、李学勤“古简册不以漆书”的观点。        在《里耶秦简字体书法论略》部分关于“书同文”运动的讨论很有见地。谈及“书同文”，前人多认为就是以小篆统一六国文字，对此我一直颇有疑虑。颜师古注《汉书》引服虔曰：“始皇省读文书，日以百二十斤为程”。当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作为第一个中央集权的政权，百制待定，其时文牍如山，诏令如云，可以想见。如果当时的地方官员、朝廷大臣都用圆润规整、需要填描勾摹的小篆来书写文书的话，是很难实现秦始皇的文治武功的。所以，当时应该有两套文字系统，一是装饰性文字，一是应用性文字。作为装饰性文字的小篆主要用于正规庄严的场合，如刻石记功之类，应用性文字是指的日常文书章奏所使用的文字，即隶书，或者是篆中有隶的一种过渡性字体。这一点学界没有不同意见。小篆、隶书都从大篆演变而来。这一点学界也没有不同意见。小篆因为写的人少，用的时候少，而且使用它的人一般层次都比较高，其统一是很容易的。而下情的上传，政令的下达，须在短时间完成，必须靠隶书这种书写快速的应用性文字，这种文字书写的人多，使用的场合多，加上书写者的层次参差不齐，统一的难度很大。而当时整个国家是靠了这种应用性文字维持运转的，就国家的需要来讲，更主要的应该是统一应用性文字，所以“书同文”的主要内容也应该是统一应用性文字。这一点却不是学者们都认识到了的。虽然裘锡圭先生认为“秦王朝实际上是以隶书统一了全国文字”，庶几近于事实，但是他说“秦代统治者允许官府用隶书来处理日常事务，是迫于形势不得不然，并不说明他们喜欢或重视这种字体”（《文字学概要》第72页，商务印书馆2001年），恐失之。我们认为，隶书在秦代绝不是一种自生自灭的书体，它的成熟是“书同文”的结果。根据焕林君本书对里耶秦简文字书法的讨论，我们推想，当时政府应该自上而下有一整套严苛的对应用性文字的书写规定，并且用高压的行政手段加以推行，不然，怎么解释地处西南边关重镇迁陵县的“这批土生土长的少数民族书佐，竟然在短短的数月之内，成功地实现了从楚文字到秦文字书写的‘转轨’”（第五章《字体书法论略》）呢？诚如本书所说，“我们对秦文字政策的高效和苛严必须进行重新认识”，而且秦的“‘书同文’其实是伴随着秦的突突铁骑同步推进的”、“在征服六国的进程中，秦人是收拾一地、剪灭一国便明令废止一地一国之字！”这些应该是对书同文运动的重要补充，使我们对“书同文”运动的认识更准确、更完整、更深刻。        有些虽非创获，但爬梳剔冗，披沙拣金，亦充分显示了作者谙熟文献、判断取舍的功力，如对“如律令”语义的爬梳。有些假设由于资料还比较缺乏，不必遽从，但其论证中规中矩，兼顾文字的形音义，不能不佩服作者思维的缜密，如“当腾腾”当作“当朕，朕”，释作“当封，封”。        治文字学者需懂书理。一方面，文字书写是导致文字形体演变的动力之一（“隶变”最为典型），但不同时代其作用有何特点，仍值得研究。不通书理，其认识焉能深入？另一方面，简牍文字年代不同，书手不一，风格各异，研究者倘能谙通书理，必然对文字的准确辨认带来极大方便，这点焕林君在《里耶秦简校诂》的实践中已作出了有力的说明。      湖南的文字学自遇夫树达之后而式微，吉首大学现在有一批同仁多年来致力于文字学的研究，而成绩最为瞩目的当数焕林君了。三万余枚里耶秦简，总计十余万字，现仅公布了三十八枚，五千余字，焕林君正任重而道远。我们期待着焕林君为吉首大学在传统学科领域树起一面旗帜，也为振兴湖南的文字学，奉献出更多成果。      是为序。 　　　　　　　　　　　　　　　　　　　　　　　　　　　　　　　　　　　　　　　　　　　　　　　 　　 　 　　　　　　　　　　　　（唐生周教授系湖南省语言学会理事、吉首大学研究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