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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玄奘的最后十年》杂感
2009/10/13 09:51 P.M.
最近终于在新桥兄那里看到了最新一期《中华文史论丛》上刘淑芬先生的长文《玄奘的最后十年》,果然是一篇极好看的文章。细腻的分析、新颖的观点只是这篇文章之所以好看的一个方面,更吸引人的则是作者有一种融入历史,直探古人之心的情怀(从方法上说就是面对史料的想像能力)。而且,玄奘本人在光环之下的落寞,也使文章本身具有了如悲剧小说一般的张力。读过文章之后,才知道作为汉传佛教史上最伟大的高僧之一的玄奘,并没有与他在佛教史上的地位相当的圆满生活,他只是一个摆脱不了权力约束的普通凡人。这就是历史的复杂性,也是历史的魅力之所在。历史记忆的不断遗忘和扭曲,正是历史学得以成立的最重要原因。 这篇文章让人想起徐高阮的《山涛论》, 与刘文揭示出玄奘光环背后的落寞类似,徐高阮也通过细碎的史料,融入历史,指出一般认为“败义伤教,至于率天下而无父者”的山涛,其实有着骂名背后不为人知的一面。山涛与玄奘都是困于权力的悲剧型人物。一般的评价与历史真相之间的矛盾,产生张力,让这些文章有了超越学术论文的美感。同样给人这样的感觉的还有王家葵先生《陶弘景丛考》一书第一章中“陶弘景与梁武帝”与第四章中“再论陶弘景尊钟卑王之论”两节。陶弘景被称为“山中宰相”,所以一般认为其生活比较滋润。但王氏也是通过对历史的融入,指出了事实并非如此,陶弘景有着“我有数行泪,不落十余年”的困苦。(王氏的研究相对而言没有刘淑芬、徐高阮文章照顾地周到。如果说王文主要是从政治史的角度来看的话,麦谷邦夫《梁天监十八年纪年有铭墓砖和天监年间的陶弘景》一文则可以从“精神史”上对其论述进行补充。但二者有个差别较大的地方,就是对《周氏冥通记》信与不信的不同。) 可以说在中国历史上,一切宗教史、思想史也都是政治史,都摆脱不掉政治上和人际上的权力关系的影响。所以宗教史的研究完全可以避开迷惑人的教义的约束,直接通过其与权力的关系来探讨。强大的皇权需要占领意识形态上的制高点,不能允许有着欧洲中世纪一样凌驾于皇权之上的神权存在。既然历史发展了,君权神授的天命论没人迷信了,皇帝只能退而求其次,做个“哲人王”,怎会愿意看到有人显得比自己还要“聪明”,利用宗教或其他名目替自己为臣民指引道路。【《章太炎说文解字授课笔记》:帝、谛声训。古以最明察之人可为帝,故训谛。】 如果在意识形态上占不到最高峰,皇帝就不能成为皇帝了,充其量只是官僚头目——就像美国的总统一样。所以大凡有为的中国皇帝(包括想成为皇帝的人),一般都要在意识形态领域展开统一战争,势必要抑浮华、杀名士、制沙门致敬人主,或者反右派、网络控制;手段厉害的就兴法难、大革文化命;次一些的没有自己理论的就抢占别人的理论,做菩萨皇帝、代表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这不是反智主义的传统,而恰恰是统治者本能的对知识力量的承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