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1/09 01:42 A.M.
读佛、道史料,常见『道王』一词。如:
《高僧传·释慧基传》:『道王江东』、『道王荆土』;《释僧审传》:『道王京邑』。
《比丘尼传·道馨尼传》:『及馨道王,其术寝亡』。
《弘明集·破魔露布文》:『道王三界,德被十方』。
《道学传·杜炅》:『嫉炅道王,常相诱毁』。
以前不明白。近看王叔岷《世说新语补正·雅量第六》『太傅神情方王』条云:
案『方王』犹『方盛』,『王』借为『暀』,《尔雅·释诂》:『暀暀,美也』,郭注:『暀暀,美盛之貌』。俗作『旺』。
豁然开朗。唉,其实就是查一下《汉语大字典》的事,自己手懒。读书先识字,此话不假。
又《司马兴龙墓志》:『公受五行之秀气,应百世之余祉。风力爽俊,志气如神,动为准的,发作模楷。雅好博古,备涉文词。尤习短长之书,弥重从横之说。虽幅巾在御,藜杖未投,养素闾里,寄情丘壑。萧条身世,道王一时。于是德高遐迩,声动真俗』。『短长之书、从横之说』盖指《战国策》之类。但『道王』、『真俗』都是释门常用语,此处亦用,比较有趣。
=========================
补记:
倾读钟国发先生新文《杜子恭与江东天师道》(《传统中国研究集刊》第5辑),发现钟先生也对『道王』一词犯了混。他引了《道学传·杜炅》『嫉炅道王,常相诱毁』一段,说杜子恭从张鲁手上继承了最高领袖地位,『《道学传》遗文也称他为“道王”』,又云『他以“道王”的身份……』。显示出钟先生将『道王』作尊称的名词解,比较遗憾的硬伤。 |
2009/11/01 11:37 P.M.
彭林《仪礼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7。购于明德,半价。翻阅一过。相当枯燥。以前还很有兴趣看一看传说中的《仪礼正义》,现在全没了胃口。《丧服》一篇倒是在中古史常见讨论,曾经问过焦学姐为何南朝人对《丧服》这么感兴趣?焦学姐有一个意外的回答,她说南朝喜欢研究那些有逻辑学、数学意味的东西。想一下确实,南朝是有大批“有闲阶级”的时代,章太炎说过六朝的玄学盛,六艺方技亦盛、历算学亦盛、医学亦盛,玄学与礼律相扶,所以礼学亦盛。汤先生说玄学者,本体之学也。哲学是科学之母,哲学兴盛,诸学亦盛。时下哲学定于一尊,沦落至极,是以诸学不盛,拿不到诺贝尔奖。
林尹《周礼今注今译》,书目文献出版社,1985。购于门口新华书店,10元。自上年在公园买来字极小的备要本《周礼正义》,就一直在断断续续的点读。范爷说研究古代史的都该看看这部书,倒是一句好话。上次刚看到一条注疏“寺侍通近”,想起一篇研究“侍臣”的文章,搜罗了不少史籍中“侍臣”的记载,但却没有考虑到也很常见的“近臣”的称呼,是其疏忽。
刘知幾《史通》,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订自卓越。本书即浦起龙《史通通释》+吕思勉《史通评》,超值。
蒙文通《中国史学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购于明德,半价。半夜在床上读完一遍,极为精彩。特别是书后附录论文,印象深刻的有《馆藏嘉靖汪刻本文心雕龙校记书后》和《中国历代农产量的扩大和赋役制度及学术思想的演变》讨论的嘉靖七子与清代考据学的转承关系,及其精彩,以前看余英时的“新解释”,不记得有提到这方面。另外还有《宋略存于建康实录考》、《从采石瓜州毙亮记看宋代野史中的新闻报道》都是非常精彩。《跋华阳张君叶水心研究》一文云:“后寓北平,始一一发南渡诸家书读之,寻其旨趣,迹其途辙,余之研史,至是始稍知归宿,亦以是与人异趣。深恨往时为说言无统宗,虽曰习史,而实不免清人考订獭祭之余习,以言搜讨史料或可,以言史学则相间犹云泥也。”又说“史料、史学二者诚不可混并于一途也。”
阎步克《察举制度变迁史稿》,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订自卓越,重印无修订。
山东石刻艺术博物馆《云峰诸山北朝石刻讨论会论文选集》,齐鲁书社,1985。购自山师地摊,3元。
黄朗村《诗品印谱》,中国和平出版社,1988。购自山师出版社书店,原价4.5元。买两册,送新桥一。此乃《二十四诗品》。
|
2009/10/30 00:08 A.M.
『精进』是佛教习语,六度之一。《法苑珠林》专有一个《精进部》,搜罗相关典故。查《佛学大辞典》,精进是梵语Virya的汉译,音译为毘梨耶、毘离耶。以前以为此词就是勤奋努力的意思,现在看了两位大师的说法,才觉得它的本意可能是读书。
刘盼遂《文选校笺》释任彦昇《天监三年策秀文》『闭户自精,开卷独得』一句,引《广雅·释诂二》:『诵、说、精、讲,论也。』又引《吴志·严畯传》:『广陵刘颍,精学家巷』。《后汉书·乐恢传》:『恢闭户精诵,不交人物』。云此三事皆精训为诵读之证。
蒋礼鸿《义府续貂》释《淮南子》『精摇靡览』一句,谓摇通籀,《说文》:『籀,读书也』。(此句许注云:『楚人谓精进为精摇』。)
据此则『精进』本谓诵读。征之于此词早期用例(多用于形容道人道士),也多与诵读有关。最显豁的例子:《太平广记》卷一〇九引《幽明录》:赵泰『公府辟不就,精进典籍,乡党称名』。不过到了后来,此词渐由读书引申为勤奋,如东晋郗超《奉法要》云:『勤行所习,夙夜匪懈,精进也』,虽也能看出和读书有关,但显然其中勤奋的意思更多了。
早期的用法有个特例:《汉书·序传》『乃召属县长吏,选精进掾史』。颜师古解释为『精明而进趋也』。案《说文·叙目》引《尉律》:『学僮十七以上始试,讽籀书九千字,乃得为史。又以八体试之』云云(张政烺先生《说文解字叙引尉律解》疑『九千字』当为『九章』,『八体』当作『八曹』。案参照出土《二年律令·史律》,张先生此说当误)。段注云:『得为史,得为郡县史也』。如此则《汉书·序传》之『选精进掾史』,也有可能是说班伯从能读书的青年中选任掾史,与上文『召属县长吏』一个意思。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性,揆之文意,个人也不是很相信:)
如果颜师古的说法是对的话,那么,这就是一个特例了。『精进』的下一次出现是《后汉书·章帝纪》:『其后学者精进,虽曰承师,亦别名家』,如果作读书解,显然可通。在网上搜到一篇 《精进语义古今谈》,解释南开大学校训『祈通中西,力求精进』,引此文说:『我们据《后汉书》这段文意,精进是继承、创新、超越之义』云云,不敢苟同。能按着此词本意勤奋读书就不错了,谈什么创新、超越。 |
2009/10/22 11:23 P.M.
本月里常起不来,变成下午去公园转。公园没什么好书,追求的是逛书摊的过程,而不是买书本身。虽然,也买了不少闲书。其中最得意的是陈衡恪的《中国文人画之研究》(中华书局,1931),以极廉之价格拿到。还有一次下午去,买了杜石然主编《第三届国际中国科学史讨论会论文集》(科学出版社,1990)、冯友兰《三松堂全集》第4卷(河南人民,1986)和张少康《文赋集释》(上海古籍,1984)。因为记得陈寅老写过相关的诗,就买了本戴胜兰、徐振贵校注的《小忽雷传奇》(齐鲁书社,1988)。最近一次去,碰到了一位高中老师的藏书在卖,书品很新,买了杨树达《汉文文言修辞学》(中华书局,1980)、杨伯峻《孟子译注》(中华书局,1981)、吕叔湘《语文杂记》(上海教育,1984)、褚斌杰《李清照资料汇编》(中华书局,1984)。杨伯峻的书,前一阵子刚买过一个90年代印的版本,这次因为书新,就又买了本。《李清照资料汇编》,显然是买了也不看的书,但因为书品好,加上有“中华书局敬赠”和“李清照研究学术讨论会”的印章,也买了。最后,又白拿了两本小册子:高亨、董治安《上古神话》(中华书局,1963)、安作璋《班固与汉书》(山东人民,1979)。自己的书多而芜,就是这样形成的。
自鸣柳书坊在明德书店借壳上市后,学校旁边终于又有了特价书店,使学校更像大学了一些。在明德陆续半价买了许倬云《求古编》(新星出版社,2006)、梁方仲《明代粮长制度》(上海人民,2001)、冯承钧《多桑蒙古史》(上海书店,2003)、陈垣《中国佛教史籍概论》(上海世纪,2005)、徐复观《徐复观论经学史二种》(上海世纪,2006)。除了陈老的书之外,其余也不怎么用到,但名气响,也买了下来。多次见人推崇梁先生用数十年时间写成的《明代粮长制度》,囫囵吞枣看了一遍,果然牛气,从史料到史识都看不出是几十年前的作品。《多桑蒙古史》,大学曾翻过,当时对蒙元史也很感冒,后来也就不了了之。最近看《海遗丛稿》,才知道冯承钧是因身体瘫痪,转而以翻译糊口,渐成内行的。
这一月里,在网上趁新版《世说新语笺疏》打六折,也买了一套。旧版的不忍乱划,现在可以藏起来了。加上手头有《刘盼遂文集》里的笺释、《慕庐论学集》里的补正和周一良先生的批校,可以择要过录了。还买了天津古籍新出的吴振清校注汤球《三十国春秋辑本》。另外,和宿舍诸人一起订了一套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我要了第3、4册。本来第三册自己花5块在公园里淘过一本,可惜无人分摊这一册。
另外,宗教所的朋友送了一本李远国的《神霄雷法》(四川人民,2003),书后附有《道教符箓学讲义》。 |
2009/10/13 09:51 P.M.
最近终于在新桥兄那里看到了最新一期《中华文史论丛》上刘淑芬先生的长文《玄奘的最后十年》,果然是一篇极好看的文章。细腻的分析、新颖的观点只是这篇文章之所以好看的一个方面,更吸引人的则是作者有一种融入历史,直探古人之心的情怀(从方法上说就是面对史料的想像能力)。而且,玄奘本人在光环之下的落寞,也使文章本身具有了如悲剧小说一般的张力。读过文章之后,才知道作为汉传佛教史上最伟大的高僧之一的玄奘,并没有与他在佛教史上的地位相当的圆满生活,他只是一个摆脱不了权力约束的普通凡人。这就是历史的复杂性,也是历史的魅力之所在。历史记忆的不断遗忘和扭曲,正是历史学得以成立的最重要原因。
这篇文章让人想起徐高阮的《山涛论》, 与刘文揭示出玄奘光环背后的落寞类似,徐高阮也通过细碎的史料,融入历史,指出一般认为“败义伤教,至于率天下而无父者”的山涛,其实有着骂名背后不为人知的一面。山涛与玄奘都是困于权力的悲剧型人物。一般的评价与历史真相之间的矛盾,产生张力,让这些文章有了超越学术论文的美感。同样给人这样的感觉的还有王家葵先生《陶弘景丛考》一书第一章中“陶弘景与梁武帝”与第四章中“再论陶弘景尊钟卑王之论”两节。陶弘景被称为“山中宰相”,所以一般认为其生活比较滋润。但王氏也是通过对历史的融入,指出了事实并非如此,陶弘景有着“我有数行泪,不落十余年”的困苦。(王氏的研究相对而言没有刘淑芬、徐高阮文章照顾地周到。如果说王文主要是从政治史的角度来看的话,麦谷邦夫《梁天监十八年纪年有铭墓砖和天监年间的陶弘景》一文则可以从“精神史”上对其论述进行补充。但二者有个差别较大的地方,就是对《周氏冥通记》信与不信的不同。)
可以说在中国历史上,一切宗教史、思想史也都是政治史,都摆脱不掉政治上和人际上的权力关系的影响。所以宗教史的研究完全可以避开迷惑人的教义的约束,直接通过其与权力的关系来探讨。强大的皇权需要占领意识形态上的制高点,不能允许有着欧洲中世纪一样凌驾于皇权之上的神权存在。既然历史发展了,君权神授的天命论没人迷信了,皇帝只能退而求其次,做个“哲人王”,怎会愿意看到有人显得比自己还要“聪明”,利用宗教或其他名目替自己为臣民指引道路。【《章太炎说文解字授课笔记》:帝、谛声训。古以最明察之人可为帝,故训谛。】
如果在意识形态上占不到最高峰,皇帝就不能成为皇帝了,充其量只是官僚头目——就像美国的总统一样。所以大凡有为的中国皇帝(包括想成为皇帝的人),一般都要在意识形态领域展开统一战争,势必要抑浮华、杀名士、制沙门致敬人主,或者反右派、网络控制;手段厉害的就兴法难、大革文化命;次一些的没有自己理论的就抢占别人的理论,做菩萨皇帝、代表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这不是反智主义的传统,而恰恰是统治者本能的对知识力量的承认。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