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起来,她跑到门口,从猫眼中看到门外一个中年男人,戴着一顶旧棒球帽,穿着一件桔黄色的上衣,上衣胸口的位置有某维修公司的名字,他的手中还拎着一个工具箱。
她把门开了一条小缝,男人很有礼貌地稍微往后退了一步,微笑着问她:您这里是B9-520吧。
她点了点头,左手把在门上,右手拢了拢胸口的衣领。
是您今天上午打电话到我们公司预约的时间上门维修吗?他问,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单据,借着走廊亮起的声控灯看单据上的字。
她点了点头说,对不起,你稍等一下。说完,她把门关上,转身回头看了看屋里,沙发上一片凌乱,她刚刚正在试穿新买的衣服和裙子。
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将那堆衣服搂在怀里,跑进房间用脚挑开衣橱的门,跃入眼帘的是那条白色连衣裙,整整齐齐地挂在里面。她默默地看了看它,将手中的衣服一股脑扔进去,摸了摸那条裙子,然后关上门。再走回客厅,打开门,把门口的男人让进来。
男人走进来之后,站在客厅中看了看,问她,要修的东西在哪里?
她指了指厨房说,微波炉在那里。
男人走进厨房,先把微波炉插上电,试了试各个开关按钮。她跟在后面,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各种按钮都试过了,微波炉没有任何反应。男人搬了一张椅子坐下,正对着微波炉,用双手摸着微波炉,嘴里喃喃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你在干什么?她觉得有些奇怪。
男人有些腼腆地说,我先问问它怎么回事。
哦,她轻轻摇了摇头,心想,这个人有点奇怪。
他轻轻地将微波炉从灶台上搬下来,双手捧着转身向往走,经过她身旁的时候,她侧身让他过去。他一直走到客厅的茶几旁边,将微波炉放在茶几上。
她越来越觉得奇怪了。你到底要干什么?她开始后悔让这个男人进来。
今天早上到公司的时候,她把手袋放在桌下,不知道从哪里掉出一张卡片,就是那种满街派的广告卡片,上面写着精修各种家用电器。她一想,正好微波炉坏了,就打了卡片上的电话。要是早知道这家公司的人是这样的,她肯定不会打那个电话。
现在想这样也是于事无补,要想办法把他打发走。她想着,男人已经在茶几上开始拆微波炉。
呃,师傅,是这样的,这个微波炉也不急着用,要是太麻烦就算了,她说。
男人抬起头来,没关系,很快就好,很快的。说完,男人笑一笑,又低头从工具箱中拿出一把螺丝刀。
男人的笑容很坦诚,眼神很干净,虽然头上的棒球帽戴在他头上有些不伦不类,但是被洗得干干净净。她被男人的笑容稍稍打动了一下,一下子走神了。
上一次看到这样的笑容,是在什么时候?虽然自己每天满脸堆笑地面对老板面对同事面对客户,虽然每天在公司能看到很多张带着笑容的脸,但是没有哪一张脸能笑得如此温暖。
男人已经将微波炉打开了,她也往里面张望了一下,看到了微波炉的五脏六腑。
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这样,值得吗?男人轻轻地说。
她吃了一惊,他在跟谁说话?跟我吗?
何必呢?我知道老呆在一个地方是比较闷,不过也没必要把自己搞成这样啊。男人低头看着袒胸露腹的微波炉说,今天好好看看这里吧,也没什么特别的,看完就要回去好好干活,知道吗?
你是在跟微波炉讲话吗?她小声地问男人,刚刚因为那温暖的笑容而产生的一点点好感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男人抬起头来,笑了笑说,没关系,不用那么小声,它不会生气的。
这该死的笑,她想。
男人让微波炉就那么敞开着躺在茶几上,把身体转过来一点面对着她说,它只是发点小脾气,老呆在厨房里觉得闷了,想出来看看。等它看一看,一会儿就没事了,它又会像以前那样乖乖地工作。
你是说,它……她指了指微波炉,这些话都是它跟你说的?
是啊。它们就像人一样,也有脾气,也有爱好。当然,大部分时候它们都很乖的,只是有时如果太无聊了,可能就会耍点小性子。又或者,对它们太不好了,它们也会发脾气的。
它……们……她有点吓着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眼睛四下打量着。客厅里有DVD,音响,还有壁灯、空调等等。
男人随着她的目光看到了客厅里的各种电器,就像看到老朋友一样,他微笑着向它们点了点头。这个举动更让她惊慌了。
她悄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摸索着在键盘上按110,然后按拨出。她心里估计着被接通了,悄悄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黑的,关机了。
男人已经把微波炉又装好了,双手捧着拿回厨房,放回原来的位置,对微波炉轻轻叮嘱了几句,就出来了。
她正看着手机发呆,怎么关机了?白天在公司才充完电,不可能是没电了,这是在搞什么鬼?
男人将工具箱收了起来,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张单据,在身上摸了摸,没有找到笔。
微波炉已经修好了,麻烦你签个字吧。
女人抬起头来,手中还拿着那个手机。男人看到她的这副模样,问她,怎么了?手机坏了?要不要我看看?
她本来不想把手伸过去,可是那该死的笑容感染了她,让她放心大胆地把手机交给男人。
男人一接过手机,似乎就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深深地看了一眼她。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轻微地几乎听不见,却又重重地砸在她的胸口。她简直要恨死自己了,怎么能怀疑发出这样叹息声的人呢?
男人也没说什么,就将手机交回给了她。她接过手机一看,已经开机了,信号满格。
对不起!我……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说都弥补不了男人刚刚那声让人心酸地叹息。她又看了看手机,情急之下对手机说,我刚刚不是故意的,我以前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男人左手拎起了工具箱,右手拿着那张单据。
没关系,很多人都是这样的,没有见过的事就认为是不可能发生的。其实,这个世界这么大,又怎么可能什么事都遇上呢?签字吧。不好意思,我忘记带笔了,你这里有笔吗?
有,她匆匆走到电视机前,从上面的笔筒里找出一支能写的笔拿过来,接过男人手中的单据,在上面签了字。
喝杯水再走吧,她签完字,将单据交还给男人。或者,你再帮我看看空调吧,它好像不怎么制冷了。
现在才五月份,天气已经很闷热了。男人的额头渗着细细的汗,只是他一直没有去擦,桔黄色的上衣也似乎有些湿了,但是扣子还是整整齐齐地扣着。
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空调,好像特意跟她作对一样,空调的风口吹出强劲的冷气。她又到厨房的冰箱里倒了一杯冰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喝杯水再走吧,她说,这个空调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时制冷,有时不制冷。
男人回到茶几面前,将工具箱放下,走到空调面前看了看。
其实,它们跟人一样,只要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她好奇地问,你的意思是,我的空调没有问题?
是的,只要你以后在拖地的时候小心一点,拖把不要撞到它就行了。
这么简单?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这种……能力,是在哪里学的?天生的吗?
男人不好意思直视她,微垂着眼皮看着茶几上的玻璃杯。那个玻璃杯里面装着刚刚倒进去的冰水,玻璃杯的外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是在一个废品收购站出生的,从小的时候就跟它们在一起,长大了我就成了一名修理工。我什么都能修,我以为是因为我从小接触各种废旧物品,后来才知道不是。
为什么?她插了一句嘴。
以前,人们扔掉的那些东西,都是彻底坏了不能用的,稍微有些毛病的,都会去找像我这样的修理工人修,修好了又能用很长一段时间。现在,找人修理的越来越少了,人们扔掉很多东西,仅仅是因为它过时了,不时髦了,甚至只是因为不再喜欢了。
我那里越来越多这种正常却被丢弃的东西,我能听到它们的抱怨。这时,我才知道原来我以前那么会修东西,并不是因为我的技术有多好,而是因为我能感觉到它们,能听到它们。那些出故障的东西到了我手上就好了,是因为我能听到它们的抱怨,我肯听它们的抱怨。其实它们要的真的不多,只是一点点尊严,它们很可怜。
玻璃杯外凝结的水越来越多,聚集成了水珠就往下流淌,在上面划出一道道痕迹,就像一张哭过的脸。
男人伸手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顺便用手掌在玻璃杯上摩挲着,将那些仿佛哭泣一样的痕迹抹去。
我认识这样一个人,他打电话叫我过去拉走他的沙发,因为他新买了一款更新潮的沙发。然后,他发现他的窗帘跟他的沙发不配,他就把窗帘换了。再接下来,新换的窗帘又与墙壁的颜色不配,他就把整个家里重新刷了一遍,最后,他发现新刷的颜色与沙发与不配了,他只能再换一个沙发。
她扑哧笑了起来,这个人真是的,难道他买东西之前不考虑一下吗?非要等买回家了才发现不配。
再精明的人,也会有钻牛角尖的时候,不仅仅是买东西,各个方面都可能出现这种情况,最后不但自己把自己折腾一番,而且那些家具电器也跟着倒霉。男人看了看客厅的陈设,轻轻地说。
她突然想到什么,问男人,你什么都能修?
我只不过是能感觉到它们,知道它们。男人笑了笑。
她站了起来,打开房间门,从衣橱里的衣服底下拿出一个纸盒。衣橱里堆满了衣服,在那堆衣服中,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显得格外突出,它整齐地挂在衣橱里,好像随时准备穿出去一样。
男人站了起来,来到房间门口。他没有冒然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举动,顺便看了看房间里的摆设。
房间里简单整洁,有空调有书桌有台灯。男人的目光扫过那些物品,突然脸上红了起来,像被火烧过一样。
她捧起盒子向外走,发现男人通红的脸,再看看屋里,突然想到男人的特殊能力,立即明白了,自己的脸也涨得通红。两个人都有些尴尬了。
男人回到沙发坐下,她抱出盒子来放在茶几上,推到男人面前。
这个……你能修吗?
男人小心地打开纸盒的盖子,往里看了看,脸上露出心痛的表情。
纸盒里面是一些碎片,暗红色的,散落在纸盒里。
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疼了它们。
是谁这么狠心?男人问。碎得这么厉害,他一定很用力。你一定疼得厉害吧?
她说,现在已经不疼了。
真的吗?要是不疼了,它就不会碎得这么厉害。
还能修好吗?她问。
看情况吧。男人小心地一片一片拿起来,放在手心中端详,他的眼中充满了怜惜。
多么漂亮啊!怎么会碎成这样呢?太可惜了,他太不珍惜了。男人说,只能先拼起来,看看有没有缺什么,如果没缺的话就好办了,要是缺了……
她问,缺了会怎么样?
要是缺了的话,一定是被谁拿走了,很有可能就是打碎它的人无意之中带走的,因为你将碎片放在他身上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能另外再找一片补上去。
另外找一片?她问,我到哪里去找一片呢?
不是那么容易,男人说,首先要大小形状都合适,能刚好补上缺口,太大了不行,太小了也不行。其次,也要对方愿意从自己那里给一块给你,不然也是白费。
说着话,男人已经用灵巧的双手将碎片一片一片拼在一起,就像做拼图一样,慢慢完整起来了。那是一颗心,娇小玲珑,上面的裂纹也不能掩盖它的美丽。
她紧张地看着这颗熟悉又陌生的心,已经两年了,没有再看到过它。她将它放在纸盒里压在衣橱的最底层已经两年了。
少了一块,男人说。
那颗心下面的尖上少了一块,看起来就像上面长了一只眼睛一样,正在看着他们两个。
我只能帮到你这么多了,男人叹了一口气说,接下来就要看你自己的了,找到那样一个人,愿意从自己心上取下一片来,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刚刚好能将它弥补上。
可是,就算是能补上,它也已经有裂纹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完美。她突然觉得一种沮丧笼罩在自己身上。就算将它藏得很深很隐蔽,自己还是知道它上面的裂纹。
它当然不会像最初那样完美,但是,至少你已经知道该将它交到一个懂得珍惜它的人手中。男人说。
玻璃杯里的水已经不多了,男人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站了起来。
我该走了,男人说,谢谢你的水。
她好像没有听到男人说的话,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茶几上那颗心,上面的缺口也怔怔地看着她。
男人悄悄走到门口打开门,想了想又说了一句。
虽然他没有机会看到你穿那条白色连衣裙,你还可以穿上它去寻找下一个喜欢看你穿连衣裙的人。因为,就算你从来不穿它,它也会老,也会寂寞的。
说完,男人轻轻合上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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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我都看得哭了,还写什么读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