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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的夏天(1)
2008-06-26 15:23

第一章 冬的思念

2002年,圣诞节之夜。

F大学礼堂内,响起如潮的掌声,这次圣诞汇演的压轴戏——夏花乐队的表演终于开始了!

掌声伴随着尖叫——

“韩冬!韩冬!韩冬……”

乐队的四个帅哥齐齐站在舞台中央向大家举手致意,而女孩子们发亮的眼光,像探照灯一般,几乎全部集中在左手第二个电吉他手身上。

他就是乐队队长、主唱韩冬。

只见韩冬不慌不忙地朝两边的吉他手示意着,瞬间,随着他的头一扬,吉他的和声与舒缓的歌声一起响起来。

静悄悄的雪 飘着我给你带去的思念
孤单的城市 不懂飞翔
岁末的钟声 在最后敲响的一刹那
空荡的怀抱 滴落的眼泪
飞去另一个城市

天空 飘散着无数白色精灵
想念 在极星方向曾经的诺言
曾经在一起的人
依然在彼此思念

……

此时,礼堂外面的露天蓝球场上,还聚集着不少的人,因为这里紧挨着女生宿舍的大门口,而圣诞之夜,无疑是男生找女生约会的最佳日子。

礼堂的音乐清晰地飘了出来。

尽管操场边缘还堆积着尚未完全化去的积雪,但熙熙攘攘的人声、欢乐的笑声、歌声,以及宿舍、教室内明亮的灯光,都使这个冬日的夜晚显得似乎并不寒冷。

除了学生,还有一些来看热闹的人。

盛夏就是。

她手里牵着倪教授家4岁的孙子吉吉,正路过礼堂外面,听到了从里面传出来的电吉他声,还有听起来莫名感到有点熟悉的歌声。

那天 红红的夕阳漫过你的肩
那天 你的长发飘散如纱
曾经相爱的人
依然在彼此思念

黑色冬夜 铺开了白色愿望
像天空的泪 带我去飞翔
飞到你的身边 让我融化你带的冰霜
想你的眼泪 融化我的思念

啦啦啦……

吉吉很顽皮,不想好好走路,看到路边的积雪就要跑过去踩,不知不觉地,这小家伙挣脱了盛夏的手,四处乱跑起来。

盛夏的眼神却在歌声里渐渐地恍惚起来……

忽然,远处传来小孩子的哭声,才使她从梦一般的状态中惊醒。

她慌乱地发现,手里牵着的吉吉不见了!

“哇~~~”是吉吉在哭!

她慌张地循着哭声跑过去,远远地看见,小小的吉吉,像个青蛙一样,趴在一个小雪堆上,小下的四肢哭得乱扭。

一个路过的男生把吉吉抱了起来,盛雪急忙扑过去把吉吉夺过来,来不及感谢那个男生,她忙乱地哄着怀里哇哇大哭的吉吉:

“吉吉吉吉,乖乖不哭哦!”

吉吉张大嘴巴,露出小兽一般的白色小牙齿和粉红色的牙龈,甩着两条腿,依然“呜呜”地哭叫着。

盛夏就抱着吉吉去使劲踩那个雪堆,做出恨恨的样子来:“这个雪堆真是坏死啦,害得我们吉吉摔跤!姐姐踩它!使劲地踩!好不好吉吉?”

吉吉终于止住了哭声,脸上挂着泪花,委屈地看着盛夏。

盛夏发自内心地甜甜地笑起来,轻轻地替吉吉擦掉泪水,还吻了他、吉吉一下。

一抬头,发现刚才那个男生还站在旁边,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她。

盛夏觉得这个人有点怪怪的,她略带着一丝害羞地小声说了声 “谢谢”,也不管人家听到没有,转身抱着吉吉就要走。

这时吉吉突然挣扎着要下来,盛夏就把他放了下来,不放心地拉住吉吉的一只手。

哪知吉吉却把另一只手伸向刚才那个男生,仰着小脑袋说:“哥哥姐姐一起带宝宝……玩!”说完,竟然自己“嘿嘿”得意地笑出声来。

盛夏万分尴尬,嘴里责备地喊了声:“吉吉!”

可是,吉吉却过分得很,嘴里发出小猪一样的“哼哼”,还不高兴地扭起了身体,眼看就要耍赖了,好在那个男生及时插话说:“没关系,今天我没事。”接着他又讨好地对吉吉说;“吉吉啊,今天哥哥姐姐都带你玩好不好?”

“好!哈哈哈~~~”吉吉仰着脑袋,笑得好开心。

就这样,在这个周围游动着一对对甜蜜情侣的圣诞节之夜,盛夏竟然被迫和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男生一起,双双牵着吉吉的手,在校园里煞有介事地散着步,她感到有说不出的狼狈和局促。

还有,她好想好好听听刚才的歌哦,可是吉吉硬要要闹着向宿舍区的方向走,这样,歌声就越来越遥远了,盛夏感到好遗憾。

“爷爷——”吉吉突然挣脱了两个人的手,脚步蹒跚地向前面跑去,前方,站着穿着灰色羽绒大衣、高高瘦瘦的倪教授。

吉吉扑进了爷爷怀里。这时,盛夏和那个男生也走到了倪教授面前。

“倪教授!”男生首先喊起来。

“远哲,是你啊,呵呵~~今天没约女孩子去跳舞?”倪教授笑着问他。

远哲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

盛夏有点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她大致猜到了,这个叫远哲的男生,是倪教授的学生。可是,她的心思,还是被羁绊在刚才礼堂里传出的歌声中,所以,当远哲和倪教授聊天的时候,她的思绪飞到了很远的地方,甚至,远哲向他们道别的时候,她根本就没在意。

“回家喽!”

倪教授把吉吉扛在脖子上。

盛夏一边跟在倪教授后面走着,一边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偏偏恰好这时远哲也回了一下头,两人的目光无意中对上了,盛夏急忙转过头来。

其实,她只是舍不得刚才那歌声罢了。

              ***********************

2000年的初夏,盛夏16岁。她是南屏镇高中二年级1班的学生。漂亮的她,一直担任着班里的文娱委员。

五月中旬过去后,天气就哗地变得炎热起来。

盛夏穿上了短裙,妈妈做的绵绸的碎花百折裙,卡在细细的腰身上,群摆正好打到膝盖,走起路来,薄软冰凉的绵绸,若有若无地轻轻触碰着膝盖,说着不出的温柔和舒适。

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婷婷玉立的盛夏,忍不住地溢出满心的欣喜——

她知道自己是美丽的。

每一天,似乎都是晴朗的日子,空气里充溢着甜甜的气味。

“妈妈,我走啦!”

盛夏背上书包,欢快地和家里人打着招呼。

弟弟追了出来:“姐,等等我啊!”

妈妈在后面骂弟弟:“你呀,像你姐一样,我就省心了……”

盛夏微笑着,和弟弟一起向学校里走。

“姐啊,你真的想考复旦大学吗?复旦大学,是在上海吧?”弟弟追在姐姐后面,杂碎地追问着。昨天校长来盛夏家里家访,和爸爸妈妈聊天时谈到,盛夏明年考复旦,应该没问题。

“盛夏,你可是我们学校最大的希望啊!”校长语重心长地对盛夏说。

盛夏使劲地点着头。

老实八交的父母也欣慰地看着女儿,在他们心目中,女儿远比儿子还要重要呢!感谢上苍,赐给了他们这样的一个冰雪聪慧的女儿。

“姐啊,你考上复旦,我就去上海玩哦!你带我去东方明珠好吧?”

弟弟喋喋不休地憧憬着。

“是啦!”盛夏轻轻地拍了一下弟弟的脑袋。“喔,你要好好学习,将来,自己也考到上海就行了!”她紧接这又补充了这一句。

盛夏知道,父母平时吃苦受累,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培养出两个大学生来。

“姐姐,好热哦,是吧?”弟弟擦着头上的汗水。

胖乎乎的弟弟,因为特别怕热,所以最怕过夏天。

“哎!”盛夏忍不住停下脚步,心疼地掏出手帕要替弟弟擦头上的汗,这时,弟弟却指着前面说:

“那个男生不怕热哦姐你看!”

“哪个呀?”盛夏循着弟弟的手势向前望过去。

前面慢吞吞地走着一个高个子男生,与周围的男生不同的是,别人都穿着西装短裤,而这个男生,却穿着一条又厚又长又肥的牛仔裤,他的上身,套着一件白色的体恤衫。单肩斜背着一个黑色的帆布书包。

盛夏打量着这个背影,嘴角不由得微微地翘起来,她想:他走路的姿势真好看,像运动员一样哦!

不知为什么,这个陌生的背影,给她的感觉,很舒服。

从这个背影,盛夏似乎感到一种新鲜的感觉。而这种新鲜感,是她周围的男生所没有的,似乎只是在电视里看到过、向往过……

她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唔!我想到哪里去了?”

她微微泛红了脸,最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总是会突然冒出很多希奇古怪的想法来,让她自己都会大吃一惊。

他们穿过这个男生,盛夏还是忍不住微微地偏着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低着脑袋走路的他,额前有着长长的留海,几乎全部遮盖住了眼睛。

然后,就这样走了过去。

“姐,他脚上穿的运动鞋,看起来好厚!奇怪,他干吗不穿凉鞋?”弟弟神秘地凑近盛夏的耳朵嘀咕着。

盛夏不答,只是牵着弟弟的肉乎乎的小手,亲热地揉搓着。

经过初一(3)班教室门口,盛夏笑着,亲昵地把弟弟的脑袋向前一推:“快进去凉快凉快吧!”

弟弟和她在一起,话特别多,她都有点担心了:男孩子,怎么可以这么杂碎的呢?

“姐!”弟弟拉住盛夏的胳膊不让她走,又粘住了姐姐说,“我们班的男生说,要选你做校花!呵呵~~”

“滚进去!讨厌!”盛夏再也忍受不了,用了点气力,把弟弟推到了教室前的走廊上。姐弟俩就这样推推搡搡地黏糊了一下,终于分开了。

后排,是高中部的教室。盛夏的班级,是在二楼。

她思维有些涣散地上着楼梯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后面似乎有一束眼光,于是不自觉地回头望了一下,不禁吓了一跳——
   刚才那穿着牛仔裤、背着黑色书包的男生,正挨在她身后上楼呢!这时,他们的目光碰在了一起,盛夏立即收回自己的眼光,心也砰砰地跳起来。

她终于看清了被留海挡住了一半的那双眼睛,还有那个人的脸。那双眼睛里射出的光,是成熟而又温和的。

而他,似乎刚才也在打量着她的背后。

天哪!

盛夏还没来得及仔细思量一下自己的背影到底是怎样的,就跨进了闹哄哄的教室里。

气喘吁吁地坐上座位后,她一边放下书包,一边急忙地抬头寻找,不用多费劲,那个人已经在她的视线中了。

教室里瞬间全都安静下来,大家像是行注目礼一样,看着他沿着第一组和第二组之间的走道,缓缓地向教室后面走去,然后坐在第二组最后一个座位上。

这个座位,原来一直空着。

“咦!这是谁呀?”

“就是,从来没见过哦!”

一直看着他落座,大家不禁面面相觑,紧接着又唧唧喳喳地交头接耳起来。

盛夏也好奇地望着他。

他把书包放进桌肚,然后平静地抬起头来,露出他棱角分明的脸。

盛夏睁大眼睛看着他,哦,他真好看!

她突然就红了脸,垂下眼睫毛,心里暗暗自责:喂,盛夏你这是怎么啦?真是有点……唔……太过分了!

这时,班主任苏老师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二组最末一排的陌生人,苏老师大声地说:“哎,韩冬,你倒是自己就过来了?”

教室里再一次响起唧唧喳喳的议论声。
   “新同学吗?”

“他叫寒冬?寒冷的冬天吗,哈哈——”

苏老师突然板起脸孔,用威严的口气说;“不要讲话了!”

教室里立刻就安静下来。

“这是从北京转学过来的新同学,他叫韩冬!”说到这里,苏老师把韩冬的名字写到黑板上。

“北京?我的妈呀!”

突然,一个又高又尖的声音夸张地响起来,惹得大家哈哈大笑,就连盛夏也笑着回头看了肥仔一眼,他是班里的活宝。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苏老师更严肃地板起了面孔来训斥着大家。

上课的时候,很多人都趁苏老师写黑板的时候,忍不住纷纷回头看看北京来的新同学,搞得教室里的纪律有点混乱,苏老师也有所察觉,他很生气,下课前他叫着班长盛夏的名字:

“盛夏!”

盛夏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

“从下节课开始,你给我盯紧点!哪个上课再回头、讲话、做小动作,罚抄50遍课文,还有,”苏老师顿了一下,阴着脸吐出两个字,“50块!”

盛夏很勉强地朝苏老师点了两下头。

这时,下课铃声响了。

教室里聚集着个一堆、三个两一群的人,表面看上去是在说笑,其实都在好奇地偷看韩冬。

韩冬不声不响地低头看着一本书,一副超然世外的样子。

放学时,咪咪拉着盛夏跑出教室。

“喂,盛夏你知道吗?这个韩冬这么傲气,可是有来头的!”一出了教室,咪咪就神秘兮兮地做出一副包打听的样子来。

“什么来头啊?”

盛夏问道。其实,她也很好奇喔。

“喏,我听说呀,韩冬是教务主任家的亲戚,他喊教务主任姑父!知道吗?”

盛夏微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怎么会知道呢?

“奇怪的是,他在北京呆得好好的,干吗到我们南屏这小地方来呢?奇怪奇怪,真是奇怪极了!”咪咪接着又敲着脑袋自言自语起来。

盛夏看着她的样子,觉得咪咪有点好笑。

“这个问题,我一定要打听清楚!”咪咪把两只手扳在背后,摇头晃脑地说。

“也许,他是落榜生,来咱们南中补习的吧。”盛夏猜测说。

南屏中学虽然是一所镇中学,可是近两年的高考升学率都还不错,听说是因为校长把周围的好老师都挖到南中来了。

“废话,补习怎么会来这里呢?我看,他八成是在北京犯了错误,才被家里人遣送到这里,类似于师老师说的流放!”咪咪大胆地判断道。

盛夏听了,只是嘻嘻地一笑。

“盛夏!”一个亲切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来。

“师老师!”盛夏和咪咪抬起头,异口同声地喊出来。咪咪还暗暗吐了一下舌头,心想,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啊!

“盛夏,我订的几本新杂志又到了,你去我那里拿吗?”

戴着白边眼镜的师老师,笑眯眯地问盛夏。

盛夏一听,忙对师老师欣喜地点头,咪咪见状,便识趣地说:“哦,那我先走了。”

师老师刚打开门,盛夏就看见写字桌上放着几本簇新的杂志,她欢快地跑过去拿在手里,一本《作文通讯》,一本《青年文摘》,还有一本《读者》。

“拿回去看吧。”师老师笑着说。

“谢谢老师!”盛夏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师老师家门。这几天的晚上,都不会寂寞了!她是多么喜欢看书啊!可是,父母没有多少钱给她订杂志,好在师老师订的杂志,都是她爱看的。而且,每次新杂志到的时候,师老师总是第一个交给她看。

教语文的师老师,也是不久前被校长从外地“挖”过来的老师。盛夏是他最喜爱的学生,他对盛夏的“特殊关爱”,在学校里,早已成了公开的新闻了。

咪咪虽然和盛夏关系很好,却不敢告诉盛夏,班里那些无聊男生是怎样编排盛夏和师老师之间的坏话的。

盛夏从学校后门走了出来,那里有一个林木茂盛的小山坡,越过山坡不远处,是碧绿的富春江支流。

她像是揣着宝贝的孩子,哼着歌跑到一棵山渣树下坐了下来,闻着青草的香味,她摇晃着腿,满足地翻开了新杂志。

蛋黄一般浓艳的夕阳,在远处缓慢而又沉重地一点、一点地跌落下山头。远处,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弹奏声。清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像鼓风机一样,带着阵阵凉爽,惬意极了!一不留意,裙摆“呼”地被风吹翻开来,像一朵大花,盛开在盛夏细白的大腿上。盛夏轻轻地尖叫起来,一手抚住被风吹得站起来的头发,一手忙乱地去压住裙摆,结果,手里的杂志脱落在地上,被风带着,一路沿着山坡滚落下去。

她忙站起身来,去追杂志。

可是,才往下走了几步,她就站住了。

山坡下面,坐着一个背朝着她的人。那人上身穿着套头无领的白色T恤,腿上是石磨蓝牛仔裤,脚蹬黑色运动鞋。

“韩冬。”她很惊奇,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

还没等她多想,突然,低着头的韩冬怀里,流畅地响起一阵略带着忧伤的音乐。

她明白了,刚才是他在这里调试吉他。现在,他正式在弹奏了。

哇!原来木吉他的声音是这么美妙哦。她一时间忘记了被风带到了坡底的杂志,而是闭上眼睛,沉浸在泛着淡淡忧伤的吉他声音里了……
第二章:我的天使,你在流浪

演唱会结束后,韩冬和乐队其他几个人——阿荣、维丹利,还有大P,在校门口的大排挡上吃羊肉锅子,喝着啤酒。

四只透明的敞口啤酒杯,“啪”地碰到一起,杯子里琥珀色的啤酒像丝缎一般,摇晃着抖动起来。

一时间,只听见“咕咚咕咚”大口喝着啤酒的声音。

“韩冬,《冬天的思念》写得不错哦,听起来,特别有感觉!”阿荣把喝空的酒杯朝桌上一放,放大声音对着韩冬说。

阿荣的话,惹得隔壁桌上的两对男生和女生直朝这边瞅,那两个女生低下头来小声嘀咕着:“是夏花乐队的哦。”“啊,那个人就是韩冬!”

说着,把羡慕的眼光不断地朝韩冬身上瞟着,真像是标准的追星族。

韩冬早已习惯了被女孩子这样注视,所以也没怎么在意。可是阿荣就不一样了。

阿荣兴奋地看着那两个女生,照样是那副叽里呱啦的样子,脸上还带着乐滋滋炫耀一般的表情:

“是啊,我们是夏花乐队的。今晚我们的演出,你们去看了吗?”

韩冬小口啜着啤酒,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冬天的思念》,其实是他很早以前就写就的,准确地说,是2000年的冬天吧。但是,现在唱起来,似乎和当时的感觉并不一样了。

他在想,我思念的人,到底是哪一个呢……

而坐在同一张桌上的维丹利和大P,则哭笑不得地看着阿荣在向那两个漂亮的美眉大献殷勤。“哎,这家伙,真拿他没办法!”维丹利小声地对大P说。

其实他根本就不用担心会被阿荣听见,因为阿荣这小子,只有屁股还粘在这边的凳子上,而身子,早就像一座石拱桥,伸到另一边的地盘去了。

那边和两个女生在一起的两个男生,已在皱着眉头不高兴了。

“啊,不会打起来吧?”维丹利看着那边,预感到大势不妙。

这时,只见那两个男生相互使了个眼色,然后一起站起身来,齐声对那两个女生说:“我们走吧!”

阿荣一脸伤心地看着那四个人走掉了。

大P和维丹利笑得要死,就连韩冬看到这个情景,也微笑起来。

阿荣垂头丧气地接受着他们的奚落,突然,他脸上又流露出惊喜交加的神情:“喂喂喂!她们又来了!”他干脆冲了过去,嘴里“哎哎——”地乱叫着,像只看到了美食的老鼠。

转眼间,刚才那两个女生在阿荣多余的引领之下,来到夏花乐队的桌前。阿荣连声叫着“添凳子,添椅子”,一副好客的样子。

维丹利担心的是,刚才那两个男生大约还没走远,说不定会转回来,看到这一幕,恐怕要打群架啊!大P呢,则摸摸自己的口袋,在心里直骂阿荣三八——因为今晚是他大P买单哪!

那两个女生客气地站在桌前,只对着韩冬,略略弯下腰来,像学生对老师一般,恭敬地问道:“今晚您唱的第一首歌,是叫《冬天的思念》吧?”

“是啊。”韩冬礼貌地抬起头来,看了她们一眼。

两个女生,穿着颜色不同而款式一样的长大衣,是韩剧里的女孩子经常穿的那种连帽式的,她们化着得体的淡妆,看起来漂亮纯情而且品位不俗。

“那我们想看看歌词,可以吗?”穿果绿色大衣的女孩迫不及待地向韩冬伸出小手。

“啊?这个么,可是……”韩冬苦恼地挠挠脑袋。

穿咖啡色大衣的女孩看起来老成一些,她用调侃的语气问韩冬:“怎么?怕被人盗取了版权?”

“哦不是不是!”韩冬连忙摆着手,“可是,我现在手里没有现成的歌词啊!”

“是啊是啊!歌词是韩冬自己写的,曲子,也是他做的哦。”阿荣又婆婆妈妈地杂碎起来。

“哦,”两个女孩对望了一下,然后还是那个穿咖啡色大衣的女孩,转头对着阿荣露出甜甜的笑容:“那就要麻烦你一下啦,能不能抽个时间,把歌词送给我们呢?”

“是啊,实在是太太太好听啦!”绿色大衣的女孩拿出拍马屁不要钱的姿势出来了。

阿荣把头点得像鸡在啄米一样:“恩恩恩,没没没问题!”

他激动得太过分了,以至于结巴起来。

维丹利和大P笑得要打跌。

“这是我们宿舍的地址哦,收好了!”果绿色大衣的女孩,飞快地在一个记事本上写好地址,扯下来交给阿荣,然后两个人手牵手地走了。走到不远处,还回过头来,向这边甜甜地招招手。

阿荣一直激动地目送她们走出视线。

“阿荣,有你的,连宿舍地址都搞到了,以后好去泡妞了!”维丹利开着阿荣玩笑。

“还多一个呢,阿荣,不如留一个给我吧。”大P也凑热闹说。

“呸!”阿荣不屑一顾,一副小人得志便猖狂的样子。

“可别说哦,这两个美眉啊,不仅人漂亮,气质也很好哦。喂——,我看不像新生哎,搞不好,比阿荣还要大个两三岁也难说哦,对吧大P?”维丹利继续捉弄着阿荣。

大P阴阳怪气地说:“姐弟恋喽,不是现在很时髦的么!”

阿荣处在得意忘形的状态中,所以对他们的讥讽,一概不予还击,只是乐滋滋地低头看美眉的地址,看着看着,他忽然大声叫起来:“不对不对不对!”

“怎么了?”大家问他。

“这这这地址是假的!假的呀!”阿荣抖动着纸条,又结巴起来。

“拿来我看看!”维丹利一把夺过来,念着,“50栋203。”他茫然地抬头问大家;“假了吗?不是有50栋么?不就在……哦?”

他突然想起来,50栋是什么宿舍了——50栋里住的全都是F大未婚的年轻教师,

“她她她……她们竟然敢骗我是教师!”阿荣气得差点就哭出来。

“我看她们就是教师。”半天没说话的韩冬慢悠悠地开了口。

“啊——”阿荣拍着脑袋,恍然大悟。

“阿荣啊,你惨了!”大P和维丹利指着阿荣,笑得直发抖。

阿荣求助地看着韩冬,韩冬也笑得抬不起头来。

   

                *******************************

2000年,是韩冬的多事之秋。

放学了,教室里人走得空落落的,可是,数学课代表韩冬还不能走。头顶的六盏日光灯,照得人直晃眼。韩冬烦躁地走到窗前,看着那灰蒙蒙阴郁的天空,想着自己的心事。

他一直生活在一个宁静和幸福的家庭中,可是,最近父母之间日益升级的战争,使他心神不宁。

冬天的北京,天气不好的时候,白天也灰蒙蒙的,就像他的心一样。

他叹了口气,又转过身来,不耐烦地看着那个孤独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拐角的女生,她坑着脑袋,在拼命地用橡皮擦擦着眼前的作业本。

她叫刘亦洁,一个又高又瘦、脸上从不见笑容的孤僻女生。

刘亦洁成绩很差,尤其是数学,考过零分。

今天数学老师把刘亦洁的作业本从讲台上扔到了最后一排,全班人的眼光都一起随着这本薄薄的作业本,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10道题目,全部都做错!数学课代表,你给我监督她订正。不订正准确,不许放学!”白发苍苍的数学老师,声音沉郁着,一脸肃然……

站在窗前的韩冬突然发觉,刘亦洁哭了。因为他看到,有液体滴落到了她的簿子上,发出“噗”的轻微响声。

韩冬的心里,突然感觉到了一丝怜悯之意。他想了想,拿起讲台上一本数学作业本,快步走过去,用力朝她的桌上一拍:

“你就抄吧!”

她抬头,不,准确地说,是仰起了头。

他愣住了——原来,她并没有哭,依然是那副冷漠的神情,但是,她的鼻子却在淌血!

韩冬不假思索地用左手托住刘亦洁那削着短发的脑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来,替她擦掉已流到鼻子底下的鲜红的血,但是血还是慢慢地流出来。韩冬忙用力堵住流血的那个鼻孔,刘亦洁仰着头,睁大了眼睛注视着他。

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他看到,这女孩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甚至眼白泛着些许蓝荧荧的光,显得冰冷。但此时,这冷漠的眼睛里,渐渐地,泛出了一点点的泪光。

他转移开视线,避开了她专注的眼神。

“好了。”片刻,他拿掉纸巾,舒了一口气——血,终于止住了。

他又细心地替她去擦作业本上的血迹,但是,已经擦不干净了。

“我会向老师说明的。”他安慰她说。

突然发现,这个平时外表很酷的女同学,原来是这么的孤独无助!

她就在淡淡的血渍上面,用黑色的墨水笔,飞快地抄着韩冬的数学本,然后,丢下笔,轻轻地笑了一下,对韩冬说:“完了!”

她的笑容在脸上绽放的瞬间,显得光彩照人。

他们一起默契地关好教室里的窗户,锁上了门,走出走廊。

她问他:“怎么回去?”

“坐车。”

“咳!我骑车带你吧。”她从车棚下面推过来她的跑车,是阿米尼的,深蓝色,很COOL!不过,很像是给男生骑的。

他笑了笑,夺过车把,骑了上去,然后回头喊她:“喂,你上来吧!”

她跳到车后座上,也冲着他大声说:“你可以叫我小洁吗?”

他这才想起来,同学几年,他好象从没喊过她的名字。车子出了校门之后,他的腰突然被刘亦洁抱住了,接着,她的脸也贴了上来。

“韩冬,你知道吗?你刚才托住我的脑袋的时候,我想到了我爸爸!”

刘亦洁喃喃地说。

韩冬回头看看她,心头再一次涌上一股怜恤的感情。他不禁笑了笑,小洁——这个称呼不错哦,就像是在喊妹妹一样。他很小的时候,就希望有个妹妹,能被他照顾的,可惜没有。

“小洁,以后我替你补习数学吧。”他又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好的呀!”刘亦洁快乐地回答她,还把她的长腿忽悠忽悠地甩到前面来。

到了刘亦洁家的门口,他替她停好车子,可是刘亦洁并不走,而是用哀求的语气说:“韩冬,陪我一起上楼好不好?”

韩冬看着小洁那企求的眼光,不由得点点头,说了声:“好。”

小洁家在二楼,打开门之后,小洁拉着韩冬的胳膊;“进去坐一会儿。”语气中似乎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

韩冬犹豫了片刻,就被小洁拉了进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小洁家一个人都没有。没有问候的声音、没有饭香,甚至,连灯光都没有。

小洁“啪”地开了灯,招呼韩冬说:“你坐呵!”口气乐呵呵的,和在学校时一点都不一样。

“小洁,你家大人呢?”韩冬奇怪地问道。

小洁简洁地说:“死了!”

韩冬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啊?”

看他那认真的样子,小洁忍不住笑了起来,走过来刮了一下韩冬的鼻子,“骗你的!”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盒硬包装的慷师傅泡面,手脚麻利地泡好,然后又回头对韩冬说:“我只会下泡面,就给你吃这个啦!”

两人一边吃着泡面,一边聊天。

通过小洁的叙述,韩冬知道,小洁从小就是被父母抱养的,她很喜欢爸爸。

“爸爸呢,是个很有才华的人,他很帅,个子高高的,有点瘦,和你有点像哦!”说到这里,小洁看了韩冬一眼。然后又接着说下去:

“爸爸身体不太好,有点抑郁不得志的样子,他常常不能去上班,长久地在家休息。也是如此,我小时候,爸爸带得多些。小时候,爸爸给扎小辫儿,给我洗脚;我感冒的时候,爸爸会用手托住我的脑袋,给我擦鼻子……所有的细节,我都记得很清楚……”

小洁仰着头,沉浸在回忆中。

“爸爸死的那年冬天,我整个人都变了,好象……自己也死掉了。”小洁低下头,用塑料的叉子捣着泡面,喃喃地说。

“哦,爸爸死了?什么时候的事?”韩冬小心翼翼的问道。

“初三的时候。”小洁抬起头,看着韩冬,她的眼睛似乎很受伤,令人心疼。

“那,后来……”

“后来,妈妈很快就结婚,那个人是她小学的同桌,听说那个家伙,从小就垂涎我妈妈,这次,终于给他逮住机会……”小洁带着一丝不屑的语气说。

这时,门“砰”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哗”地带进来冰凉的风,韩冬看到小洁皱了皱眉,并不抬头。他转过头,看见进来的是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给韩冬的第一个强烈感觉,就是太像香港的喜剧明星曾志伟了。

不知为什么,韩冬感到了稍稍的遗憾,大概是因为他和小洁正谈得有氛围的时候,突然被外人打断的缘故吧。

那男人手里拎着白色方便袋,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很廉价的暗格子西服,胸前还打着大红色、显得有点俗气的领带,脸上堆积着几乎是谄媚的笑容。他先是对着韩冬略微欠腰表示敬意,随后把手里的方便袋搁在小洁面前:

“小洁啊,你看,爸爸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爸爸?

韩冬心里感到有点震惊——唔,虽然说看人不可以仅仅看外表,可是,可是小洁有这样的一个父亲,真的有点令人难以接受哦。

不过,好在他没有把这样的心情过分地表露在脸上,因为这样的话,就显得太没礼貌了!而且,凭直觉,他觉得面前这个男人,似乎在竭力讨好小洁和他似的,所以就显得有些可怜。

只是,小洁的反应令他感到有点不安——只见她仍然低垂着眼皮,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住了似的。对爸爸的话,就像是没听见似的,而爸爸这个人呢,站在她面前,也似乎是透明人,没有被她发觉似的。

空气也似乎要凝固起来,小洁的爸爸在好脾气地呵呵笑着,那笑声显得游移而滑稽。为了礼貌起见,韩冬只好也对着他微笑了一下。

小洁的爸爸见状,立即热情地扑上来,向韩冬伸出手来:“你好你好!欢迎你来我家!呵呵——”

韩冬虽然有点吃惊,但已经不感到意外了,他也笑着和他握手了。他感到自己对这个男人,越来越有好感了。

然而,这种友好的气氛却很快无情地破坏掉了——韩冬的手还没从小洁爸爸的手上拿下来,胳膊就被小洁大力拽了过去。“走!”小洁用命令的口气,拽着韩冬的胳膊大步流星地朝她的房间里走。
   韩冬被小洁拉进房间之前那一瞬间,只来得及回头望一眼,只见小洁的爸爸满面笑容地看着他们。然后,门就被小洁“砰”地关紧了。

韩冬打量着小洁的房间,房间里的空间很窄小,收拾得却很整洁。单人床上,铺着素色格子的被单,以及同色系的被套和枕套,床头贴着一张海报,上面是四个挂着电吉他、姿势各异的披头士,韩冬认出其中的一个是列农。这张海报,算是房间里唯一算得上是装饰物的东西了。

天蓝色的窗帘旁,是书架。书架上的书倒不是很多,但在第二档和第三档都塞着满满当当的CD;书架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棕色的木吉他。

“喜欢我的房间吗?”小洁从墙上取下吉他,若有若无地随意拨着弦。

韩冬笑笑,说;“像男孩子的房间。”

“你喜欢长发的女生吗?”刘洁突兀地问他。

韩冬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手指着门外,压低嗓音问她:“那个人,就是终于得到你妈芳心的……恩……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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