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乡的日子
我高中的头两个月是在乌鲁木齐的第一中学渡过的,当时也算是竞赛班的一员。我们学校为了和另一所重点中学竞争,也鼓励我们在课余搞搞竞赛什么的。高一的时候课程不是很紧张,我们学校又没有一个像样的运动场,很多同学把多余的精力就投入在反复做题上面。有一次,一个哥们拿着一道物理题问我,他算出来的结果和答案不符。于是我们约好每人回家都做一遍。第二天我们在学校把答案一对,发现那道题的答案错了,这是我们与物理竞赛的“第一次亲密接触”。那个哥们叫管晓寅,两周以后我开始叫他管子。现在回想那道题真是简单的可以,只是涉及了一些关于重心的计算。不过,每当我回忆有关物理竞赛的事,它就像一道门一样慢慢打开,好多事好多人又再现出来。那个哥们现在跟我也是同一所大学,他算是我现在的“铁哥们”了。现在我们除了一起讨论讨论物理题之外,还可以干干坏事,谈谈将来打算什么的。
很快我们俩成为了班上搞物理竞赛的积极份子,物理老师也开始关注我们。我们的老师是一个年轻师大毕业生,姓朱,胖子,身材中等,话不多,属于焖骚的那种。朱胖是难得地,自己也玩命做题的老师。有一次,我和朋友找他问物理题。他党员,当时学校在开“三个代表”的学习会。我们从后门瞅过去,朱胖正猫在最后一排,抱本物理书一道一道轮着做将过去。我们仔细一看,他做的章节我们俩都还没看,当时感觉巨打击。从此,我就开始训练自己的看书效率,毕竟让老师超过你的进度还是一件相当没面子的事情,大家无非都是年轻人嘛。再后来见到朱老师的时候,是在全国冬令营的决赛时候。朱老师是一中的领队,我的哥们也是新疆队的代表,考完试大家聚在一起,喝了很多酒,那些 “新疆人”的感觉回来了,这种感觉是在果汁、汽水里找不到的。有时候,我和七中的兄弟聚会,干脆把果汁和可乐混起来喝。有些男生提议喝酒,我说多少,他们说,一人一瓶。到这里,每次我的感觉就是听到了一个冷笑话,我不好意思把这些场景描述给朱胖和管子听,因为这个“笑话”确实满冷的。在此的建议是诸位同学以后如果遇到新疆、东北、山西或山东省份的同学,要提到喝酒一定要坚决拒绝,借口自拟,珍惜生命。别你刚答应人家,准备干上个一两瓶,别人给你弄来一瓶白的或是一箱啤酒,可以预见到大家的表情。上个月我的山西室友失恋,消灭了一瓶伏特加,我很庆幸他没叫上我作陪,因为他是胖子,只有按单位质量容纳酒精量比,在下才有胜算。
初来宝地
我刚来七中的时候,只能凭着板书判断老师讲的内容,不过很快就能适应,四川话还是比较能听懂的。在大学寝室里,四川话的保密期限不超过一个月,我朋友给家里通的电话很快就能被翻译出来。不过江苏话就不行,我南通室友的江苏话可以做“风语者”式的用途。我们听不懂除“爸爸”,“好”之外的任何语句,憾事!记忆中,夏老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操着别有韵味的成都方言登上讲台的,大家告诉我他就是负责物理竞赛的老师。不能说夏老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特震撼的,需要你和他相处时,慢慢感受。夏老感觉内在特有力量的人,他身材不高,但很结实,目光有神,精神矍铄。如果是在新疆那边,你站在夏老旁边,就得时时提防他突然一拳把你打翻在地,如果你自以为人高马大无所顾忌的话。如果在金庸的世界里,夏老应该是个精明干练的师叔,武当派的,你可以试想一下他是如何持剑闯荡江湖。过一段时间,我跟他说,我也想物理竞赛,多多指教啦。夏老很豪爽,一句话,我就是我们班的物理课代表了,开始就是收收本子什么的。
开始第一个月,我不认识什么人,十一班又拥有很多大牛,对我来说,在班级中占有一席之地的方法就是在某一学科上深入钻研,成为“专家”。当然实际情况没那么玄乎,反正刚开始跟大家都不熟,没别的事好干的,只有做做题。平心而论,物理竞赛需要额外补充的知识算比较少的,一般花一两个学期做完整个高中进度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接下来的时间里,就是一遍一遍做模拟题,搜寻新的题目。物理竞赛题的套路十分有限,你从市面上随便买几本参考书,就可以发现里面充斥着大量重复的习题,呼唤知识产权。如果你做完3-4本比较好的参考书,基本所有题型套路都比较熟悉了。时间计划主要还是要看自己掌握,毕竟应届生都拥有两次获取一等奖和冲击省队的机会,尽早准备没什么坏处。同学之间开始互相比比速度之类,倒是很能提高学习效率。
老友记
通过竞赛我认识很多新的朋友,这也是这项活动给我带来的宝贵的财富之一。高一下的时候,十二班的张定也是夏老师的课代表,我们经常在夏老锁着门的办公室前一起把作业本一起放在地下,然后打个招呼什么的。后来发现这小子也是十二班搞物理竞赛的主力,大个子,知名帅哥,信奉沉默是金,绷着脸很酷,但笑容就非常憨厚了。现在我们还是一起学物理,只不过他就更加学术一些了,用某些人的话说,这家伙娶了物理了。当然,一起搞竞赛还有很多朋友:“系统bug”侯晗,他就不多介绍了,传说中的人物,就算在我们同级之中也像神一般的选手,口头禅是“这个经典!”(补充一下,个人不同意“超人意志论”,俺是自由派的);“物理猛男”王忆昶,我们之中学术功底最好的一个,拿过亚洲金牌,好打各种魔兽RPG,熟知这方面的一切细节;还有好兄弟李龙,他立志做研究,当年很可惜以0.2分之差无缘省队,现在在港大研究数学。还有很多原来十二班的弟兄们,现在多在上海,也是很久不见了。有时还是非常怀念当时一起做题,一起打星际的日子,不过他们的游戏水平真的很菜,属于虐电脑都能“上头”的人。
另外一位对我影响很深的人是一个03级的师兄邬瑞颖,他是个相当神奇的人。03级是七中开始举办理科实验班的一年,我师兄一个人从阿坝州马尔康过来考试,然后入选,在前辈的影响下选择物理竞赛。我第一次见师兄是通过夏老介绍的,我拿着一些题跑去问他,当时是晚上,我还以为师兄是个非常高大的人,结果当他以一副瘦小精干的身板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竞有些结巴。不过师兄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并欢迎我随时过去找他。相处的久了,愈发感到他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喜欢什么事情都走在别人前面,选择了目标就非常坚定。不光是在物理竞赛方面,师兄也在其它事情上给我很多建议。最后冲刺的那段时间,师兄住在我这里,我们学习完了,就一起打打游戏,聊聊天。这时我就可以听到很多七中前辈的掌故,当然也有一些八卦。就在我写这篇稿子的时候,师兄就坐在我的后面,他现在在一些金融业的公司实习,算是和我们的物理事业告别了。每当这样回想着往事,就会有一种岁月蹉跎的感觉。
红与黑
注意细节,注意细节,书写工整,书写工整。可以的话我想把这几个字打上整整一页,有一些同学,做题速度和正确率都还可以,但是书写很潦草,经常卷子上到处都是修改的痕迹。平时训练的时候,很多人并不注意这些细节,可是真正考试的时候,一时改不过来,正式的卷子上仍然很乱。本人很不凑巧就属于这类人,结果高一完那次考试,我因为没写两个平方号被扣去三十多分。做竞赛的同学知道笔试中的三十分是什么概念,最终我失去冲击省队的机会,甚至连实验复赛都没能进入。看到师兄全省第一的成绩,周围同学N多省级一等奖,那是要多郁闷有多郁闷。整个人都对物理竞赛丧失兴趣,高二上半学期就是在玩耍中度过,综合成绩也直线下滑。当然现在回想起来,由于一些细节被扣掉近乎变态的分数,可能只是“官方”解释。不过我还是有两点建议:第一、无论如何在答题时要书写工整,步骤清晰,要知道有时候改卷子的人可能会犯一些错误,但工整流利的答卷还是会减少这类错误;第二、如果错误已经发生,千万不要让它影响你以后的学习状态,时间不等人,也许不存在让你感慨的时间。
再说些有意思的事,我们这届搞物理竞赛的人很多,但大家相处的倒是非常融洽。大家发明了不少消遣地小游戏,除去一起打打篮球,玩玩星际,多数闲暇的时候,大家喜欢“弹硬币”。游戏规则是这样的,玩家每人拥有一枚硬币,放在讲桌上用指头弹击。讲桌的隔板是死亡区,如果硬币碰触到隔板或掉出桌子就算出局。战斗方法是游戏者分成两队,依次弹击硬币,争取用己方硬币将对方的硬币碰到死亡区,迫使对方出局。这游戏的发明权应该归于我和王忆昶,我们都是队中主力。其他人要么过于冲动,直接将硬币弹出桌子,要么准头太差,干脆畏缩防守,闭目待死。遗憾的是,夏老师好像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个游戏存在,每次都是他帮我们弄到教室,然后消失。我们先把他的题做完,然后最先完成的几个就马上组队,PK两局。我师兄倒是每每表现出对这个游戏的“赞叹”。他们那届搞竞赛的人太少,所谓的娱乐无非是几个人凑在一起打牌或吹牛。我们这届搞物理的兄弟们都表现出对武侠小说的喜爱,夏老也是。他经常唠叨我们,高手对招,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最经典的是他给我们举苗人凤VS胡一刀的例子,说他们大战N百回合不分胜负,突然某某发现某某招式之中藏一细微破绽,后诱敌深入,一招制敌。因为所以,我们要如何如何。最后,金庸的人物之中,大家一致推崇萧峰,真男人!只有我们的李龙兄偏好杨过,一是杨过怪,二是杨过能等人,一等十六年。李龙同学常以此为榜样,号称要向杨过同志学习,等他的某位青梅竹马十六年,在当时他已认识人家九年。关于这场胜负,我很遗憾的告诉大家,李龙同学最终还是输了。那么,我们尊敬的杨大侠还是位居榜首,李龙兄只好屈居第二。
尾声
高二结束,夏天,复习,预赛,做题,复赛,查分,实验,万事大吉No1;复习,玩,秋天,决赛,点招,万事大吉No2,入冬。这是侯晗,王忆昶,张定和我当时几个月的生活。其他同学还要辛苦一些,有的选择报送,物色着学校;有的选择高考,最后分数让人敬仰。唯一让我记忆如新的是念省队最后一个名额时的场景:王忆昶,李龙。他们的分差只有0.2。前几秒之前,刚听到自己的名字,大脑一片空白,身体被各种简单而奇妙的情绪支配着,我向家里人比划着我的名次,因为脸上的肌肉很僵硬,笑不出来。念到下一个名字,我们鼓着掌,就像被支配着。旁边的同学好像在向我祝贺,我们笨拙地握着手,我是在说着谢谢吗?灯光倾泻到眼睛里,我记得周围是在流动着,就像是孤独的牧羊人行走在草浪之中。那个瞬间,人被释放了出来,物理规则下囚徒突然能更加自由地看待这个世界。回到前几秒之前,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侯晗。这也许再平常不过了,就再几个月前,他把自己关在空闲的教室,一遍遍的做题,思考;就在此时,也许王忆昶的硬币正干掉了我的。我看到他时常独自漫步,别人也会看到他再思考,我们都谈论着他。我有时也想起他拿到全国第三时的红通通的脸颊,有时又难以忘记他遇到挫折时的专注。在我的记忆中,当他的名字回响在会议室里,除了我们的掌声和赞叹,房间鸦雀无声。我不想在回忆中与他套近乎,大家是朋友,不过对于这类人,我不喜欢记住他的琐事,我会怀念某一时刻,他与我“共在”,那一刻喧嚣与寂静共在。张定,张定的名字,现在他可以松口气了,他的表情还是维持一个很酷的样子。上面是我的回想,那时我并没有看他,几个月前他的状态已经非常稳定了。我们一起打硬币,一起学习,但是他不会跟着你的节奏走,他稳如山,他严肃的表情映衬着他一丝不苟的计划,直到他开始傻笑。这个大男孩是有很高人气的,如果这是一场体育比赛,一定已有上百个女孩子在尖叫了,而这里只有我们的掌声。
还有两个名字,时间齿轮仍在一格一格转动。熊勇,绵阳中学,我们不太认识他,但他的名字意味着有人的失意。我至今仍能记得我的好兄弟李龙,是怎么匆匆地离场而去。他脸色憔悴惶惶,没有人忍心拦住他。熬夜到两三点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他是高二决定搞物理竞赛的,当时我们物理选手的“格局”已大致有数,不过这家伙可不是会在乎这些东西的人。规则被人建立,在观念里形成,直到被某些人颠覆,他就是第二种人。复赛成绩刚出来的时候,他和侯晗排第一,他应该骄傲,也就是几个月前老师甚至为他的身体担忧。李龙后来去了港大,我们后来谁都没有谈起这件事,全校的人都知道。前两天,他给我打来电话,谈了他的近况和打算,他的新目标是数学家,当然他说的名词我一个都听不懂。我想现在看来这对他都不算什么,尽管他是个直率不懂变通的家伙,但这家伙却实实在在是个男子汉。王忆昶,他现在身子整个瘫软在椅子上,口中的呼吸都像是随着身体的下瘫而被挤压出来的,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刚才的一个个名字对他来说就是拷问倒计时。他毫无疑问就是那种天生是物理学家的人,他自学了非常多大学课本上的内容,有着非常强的领悟力。与他相比,我们就只是一些会做题的人,平时他犯一些小错误,字迹也很难辨认。但是每当遇到难题怪题,大脑马上高速运转,解出答案。他除了是这方面的专家外,在“弹硬币”界也是唯一一个能与在下一较长短的人。我已经两年没有见他了,不知他现在过得如何。
念完名字了,家长们互相激动的握手,词不达意。就在几分钟前,会议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是表现出一种平和、自如的表象,不是聊那么一两句。我们的夏老师呢?这对他来说太艰难了,都是他喜欢的学生,得意弟子,他后来说,那真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几乎无法站立在会场,嘴里念叨着,以后再也不带竞赛了,以后再也不带竞赛了。对我们来说,我们只需要等待一个名字,对他来说,他需要等待所有的名字。夏老师是一个非常热心、充满活力的老师,每次遇见他你都会感到一股气息迎面而来,好像一些力量灌输进来。他非常豪爽,只要他认为对你有帮助的,都鼓励你去完成并积极创造条件。他曾鼓励我们去长沙一中取经,这次经历着实开阔了我们的眼界,使我们具有与全国的高手一较高下的气量。他同时又是非常细腻的教练,关注每个选手的状态和心理,很多细节的东西都亲自去实现。现在这个精干的男人竞表现出如此柔弱的一面,这个场景也许对我们这一生来说,只会遇到一次,老师这个简单的词就变得不可磨灭了。会议结束了,夏老又努力维持着冷静的形象,他叮嘱我们很多事情,包括吃饭休息,今后的训练安排。这时的他就像是班长在给自己的士兵布置任务,条理清晰,缓缓道来,我们忍住激动默默地听直到夜色静静地降临在校园。
之后的事情就很明晰了,我们参加了决赛,正常发挥。竞赛成了过去式了,它只会越走越远,细节会越发地让人无从回忆,你不得不开始添油加醋,创造一个新的故事。别人也会这么做,他们叙述一些关于你的事情,这些事情也许早就丢了。人们会创造一些更为宏大的故事,这是一项值得羡慕的工程,它富有历史感,又便于记忆。其实回忆是件不切实际的事情,好比读一本小说,人们一边阅读,一边遗忘,这种感觉就像是你折出一艘纸船,放入河中,看着它缓缓飘走。你们比我们优越的地方在于,就竞赛这个小故事而言,你们在亲历,我们却只能徒劳地回忆,它就是手中的细沙,不断消逝。很快地,你们也是持沙的人,你们某天也会突然觉得原先流淌的景色慢慢地变得悄静下来。它不会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它平淡无奇。人是善于总结的动物,有一天,你会这样说,竞赛给我带来了什么什么,竞赛对我意味着什么,或者你会简单地给别人解释你参加的竞赛是什么什么。我们有时悲哀地发现,除此之外,再无它物。那些事,那些人也许是最“值得”珍惜的,尽管它确实不能承载“价值”本身。
后记
作为一个“自由主义”的粉丝,我相信每个人都具有理性选择的能力,每位选手都能根据自身情况选择出最有效的选择。所以我不敢给出什么过于具体地建议,我相信一代更比一代强,大家一定能做的更好。我想表达一些个人体会,希望能有益于大家。第一、最后决胜关头,对手不是你的同学或其他选手,而是你面前的卷子。也许平时大家都习惯弄个排名积分兵器谱什么的,但是真正上了考场,这些都没什么意义。如果你能做好你面前的卷子,那么往往你就能完成目标,有时不要自己给自己制造神话,大家都是有机会的。同样地,名次不是目标而是结果。第二、结果一旦确定,是好是坏都不要多想,马上开始下一步。尤其是高二那次比赛,如果不能点招或报送,马上要进入高考状态,也不要多于别人比较。一年的时间是完全足够的,很多人就是竞赛过后不想报送,选择高考,结果分数相当变态。第三、祝大家好运,发挥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