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票的时候没有特别大的感触,拿着车票站在北京西站的门口,被充斥着汗味、劣质香水味、狐臭味以及各种怪味的人群簇拥着的时候,我也只是认为这是一次再也简单不过的普通旅程,漫长的铁轨尽头只是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父亲。
在我的人生当中,可以放肆地吃零食和泡面的时刻,恐怕唯有在火车上。所以我拎着一大袋精心准备的美食,夹上杂志跳上火车,兴奋得难以控制。如果坐火车从北向南,窗外不同的地貌景观是我一直很感兴趣的东西。而这一次,当窗外的山体逐渐增多,隧道频频出现的时候,我终于沉默下来。
这是陌生的城市和街道,有我不熟悉的味道。十八年如果可以拍成连环动画,那里头的我一定是疯狂生长且变化的面目全非,更何况一座城。
火车到站的时候,远远看到了站台上唯一熟悉的影子,却迟迟不肯下车。我想大概自己的本质还是内敛而胆怯的,所以我总是不自觉地在陌生的环境中掩饰自己一切的感情。我不太会主动说出爱和恨的字眼,所以当我看到父亲以及他这十几年来的妻子时,尽可能地得体微笑着。
时间短暂,酒宴无穷,频频举杯时自己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脸。我很害怕亲戚们每次冲我而来都会用“你记得吗”的语势,我努力的直视每一双貌似热情万张的眼睛,接受他们的审视也默默地控制自己。没有任何食欲,也没有任何可以交流的语言,我可以肆意享受大家对我的优待,因为在漫长的成长经历中我对于家族聚会的记忆几乎为空白。
酒店的房间里我终于肆无忌惮像个孩子一样哭的不能自抑,我曾经引以为豪的自己对于父母婚姻的变化所持有的冷静态度,在眼泪中彻底坍塌。我缩在床上满脸鼻涕反复问自己,这是为什么?没有答案也没有选择,我能做的仅仅是接受。
回家、认亲、寻祖。漫长的盘山公路之后,当我看到自己出生的小城镇,却连激动都是寂静无声的。我小心翼翼张望着十八年前走过的街道,已经被拓宽的河堤,空气中飘香的小米酒。没有人知道我的心情,我却突然害怕这梦会醒。
临上火车前一小时,书房里终于只剩下我和父亲两个人。他的语气、语调、语速都平稳万分,仿佛我只是他曾经攥着的一只风筝,因为线断了要飞走所以风雨自己承担。我知道自己已经是成年人,我知道来去都是过客,我知道在时间面前我无辜的可悲。
他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烟,我低头看着书桌的一角,眼泪就那么寂静的往外冒。哭到自己开始抽搐的时候,也只是尽量加紧了肩膀,捂住嘴巴。我不允许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只听见门外催促离开的声音说,半个小时以后火车就要开了。
他走过来,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
两只大手把我拽起来。短暂而用力的拥抱。
鸭舌帽下面的脸都是泪,我低着头不说一句话。把自己和背包塞进车里,任凭车子在马路上狂奔,他沉默不语,到火车站后帮我拎上了所有的东西,自己一个人吃力地往前奔跑。赶来送行的人,即将继续回归陌生,唯有人群中那个五十岁多的男人每走一步都像敲打在我的心上。
如果这个时候有音乐,该是二胡忧伤的长调。
奔跑。上车。安置好所有东西。我固执地推他下车。不肯多说一句话。再没有拥抱,握手也没有,最后一眼是他站在车下望着我的窗口。我躲在下铺,哭的样子可能把所有人都吓坏了。因为很多人回头看我,还有陌生人递过来的纸巾。
我知道他在站台就那么看着我直到车开。我只能在心里对他说,请原谅我的任性和没礼貌,看到你们的幸福生活,才陡然感觉自己这么多年真的漂了太久,我累得不想说任何话,我的小宇宙甚至没有了继续前行的勇气。
几千公里的车程,一路无语,蜷缩着睡到半夜,醒来,又继续睡。
这是我神经末梢最为敏感和脆弱的一次旅行。
当自己被充斥着汗味、劣质香水味、狐臭味以及各种怪味的人群重新簇拥着的时候,我知道我的眼泪已经在心底蒸发成了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