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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四川宝兴这个地方的国人不多。不过,“妙峰山娘娘,名声在外”。稀世珍宝大熊猫在一八六九年被法国传教士发现,以及中国工农红军一九三五年成功翻越了长征路上的夹金雪山,都让这个人口不足六万的小县震憾了世界。 一八六七年,法国传教士阿尔芒·戴维(ARMAND DAVID)来到宝兴,出任了邓池沟天主教堂第四任神甫,致使珍惜物种大熊猫才得以被发现。为了追随阿尔芒·戴维的足迹,我曾先后三次来到宝兴,找寻和研究被他发现的另一个物种甲虫—戴维两栖甲。一百多年来,各国学者不懈努力,试图在宝兴再次发现这一珍惜物种的踪影,不幸均告失败。面对巴黎自然博物馆里仅存的一枚稀世标本,人们甚至悲观地认为此虫早已绝迹于世,直到我和我的导师们再次发现它为止。 一九九五年夏天,我的加拿大导师、中国导师和我一行三人开始了在宝兴寻宝的艰难历程。在成都街头,当看到迎接我们去宝兴的警车时,我们的心情当真还有点儿激动。可能是平生第一次乘坐警车,居然还没有佩戴手铐什么的,你说我们能不激动吗?我的加拿大导师手拿相,机车前车后一通儿紧忙活,噼啪的闪光灯记录着眼前这难忘又庄严的时刻。你别说,警车上路,好处多多,除了安全,最重要的还是省钱,可以省除那多如牛毛的各种公路收费。从成都出发,我们沿着著名的川藏公路向西南方向尘土飞扬了二百多公里,便一头扎进了宝兴地界儿。随着一声煞车声响,油漆着蓝白道儿的警车便停在了蜂桶寨自然保护区的大门口。你可别瞧不起这张破门脸儿,世上仅存的千余只大熊猫中的三百多只便被这破落的庭院管辖着。在中国政府赠送给前苏联、朝鲜、美国、法国、日本、英国、原西德和墨西哥等国的24只大熊猫中,就有14只出自这个叫做蜂桶寨的熊猫故乡。
吃罢了接风饭,三个号称世界上最富有野外经验的两栖甲专家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研究起第二天的寻宝方案。戴维当年书写的日记,当然是后来的英文版了,我已经读得烂熟。那日记告诉我们,盐井乡邓池沟的天主教堂便是神父当年的活动中心。所以,考查教堂周边的风水便成为我们这次探宝的开始。 第二天一大早吃罢早饭,一辆破旧的吉普车便把我们扔到了教堂山脚下的一个杂货店旁。哥儿几个喝了口水,倒了会儿气,便向着海拔1765米山坡上的教堂爬过去。说是山坡儿,陡峭的山路还是让我们足足扑腾了两个多小时。越接近教堂,山路越陡,鸡肠小道在一片片的玉米地里胡乱地拐着弯子。插过队的人们都知道在这种玉米地里耪草的滋味,蒸笼般的焖热让人里外透湿。在教堂礼拜完毕的小脚老太婆时不时地与我们在玉米地里擦肩而过,瞅着我们那汗水四溅的狼狈模样直吐舌头。心说了,“年纪轻轻的,咋比我们老太太们还悚蛋呢!”唉,这就叫年龄不饶人嘛。这时,一个身背箩筐的干瘪老头儿打我们身边经过,破旧的箩筐里居然还盛了只崭新的索尼录像机。我的加拿大导师困惑地问我,“在这没有电力的荒山野岭,弄个录像机咋子耍嘛?”好嘛,蓝眼珠儿说话还满带四川味儿了。 爬过了几道坎儿,陡峭的山岗豁然平整,一栋土洋结合的木质教堂巍然屹立在穷山僻壤之中。仰头观望,一块大理石金匾吊挂于门框之上。上写到:“1869年,法国传教士阿尔芒·戴维(A·DAVID),在此将宝兴大熊猫作为新物种介绍给世界”。我正凝视着匾额,耳边传来了自1839年建堂以来的第二十六位堂主,具有四川神职学院学位的年轻神父—杨满康先生的闲言碎语。当年,戴维传教,法语布道,虽然鸡跟鸭讲,却吸引了方圆百十里的信徒无数,使天主教精神在山沟里代代相传。杨神父随手一指教堂的顶梁说,“本堂从没有见过蜘蛛网滋生,可见神的力量之伟大。”那铿锵的话语直说得我们几个昆虫学家除了伸伸舌头,无言以对,只好将生出的几分肃然起敬的感觉咽回了肚儿里。从教堂走出来,我们随即考查了周围的环境,几分钟内,我们便做出了此地没有两栖甲的结论。这次教堂之行除了欣赏了山坡儿的野景,呼吸了新鲜的空气外,我们考查的第一天就这样被浪费掉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乘坐吉普将纵贯宝兴的唯一河流-青衣江玩儿了个透彻。从下游到上游,我们在大比例尺的军用地图上留下了备注无数。玩儿到第四天,在一个藏民向导的率领下,我们徒步出击了。地图上几个可疑地点查下来,已经是晌午时分。随着一声吆喝,向导便将我们强行推上了吃饭之路。中国人民的饭局是如此神圣,以至于不论在做什么天大的事情,只要到了时辰,绝对是吃你没商量,还要分秒必争的样子。当然,这是俺加拿大导师的深刻体会。面对一桌子丰盛的川藏吃食,从奶茶、啤酒、野黄羊,到泡菜、腊肉、野山椒,那是应有尽有,色、香、味具全,使我那从小吃惯了三明治大餐的导师,也从碧绿的眼珠子里瞪出无数贪婪的眼神来。那顿饭吃得真舒服,吃得我的加拿大导师临走还非要了一口袋酱狍子肉带走。吃罢午餐,我们打着饱嗝,迈着啤酒醉步,哈欠着向那河边的两栖甲晃过去。说来也巧,找了一百多年都没有找到的东西,我这回只花了不大工夫,便在河边的石头缝里找到了。我哆哆嗦嗦地把两栖甲捧给导师们过目,我那加拿大的导师激动得一时兴起,大呼了一声YAHOOOOOOOO(雅虎),洪亮之声回荡着山谷,向着远方的加拿大那边儿滚滚飘去。好啊,这上百年的苦苦找寻,竟然随着我们的一顿饭局就搞定了。这正是:“山珍野味吃舒服,得来全不费工夫”。 随后的一天,我们又向着上游的溪流找去,为的是找寻那更加珍贵的两栖甲幼虫。密林丛中的我,像只撒了欢儿的黄鼠狼愉悦地游荡着。突然,不知是什么植物的孢子一时飘进了我的鼻孔,在毫无准备之下,竟刺激出连续十几个响亮的喷嚏,惊天动地的声音摇晃着山谷。我估计,这回汶川地震发生时也不过就这么个动静儿。依着民间老理儿,打喷嚏可是兆头,预示着什么人物正惦记着我呢。谁正惦记着我呢?环视四周,一泡新鲜的熊猫粪便映入眼帘,顿时吓得我一阵筛糠。侵犯了熊猫的领地,再淑女的熊猫也会变得凶猛异常。更何况,面对国宝,法律爱你没商量,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三大纪律咱必须牢记心上。既然野外见熊,英雄也悚。咱惹不起,躲得起吧?三十六计,俺屁滚尿流为上了。 五天的野外考查就这样在屁滚尿流中圆满了。撤退之前,为了留念,我们抱着大熊猫捏了个影儿。高傲的熊猫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叽哩喀嚓只顾吃着箭竹。大照片上,导师、徒弟、大熊猫祖孙四人全是笑脸儿。当然,熊猫肯定坐的是上首。为了避免我那惨不忍睹的尊容扫了各位看官的性情,只好献上我拍的这张熊猫独吃照糊弄大家了。
坐在离去的吉普车上,我的心中默默地祝福:愿宝兴的青山绿水长住,愿稀世珍宝大熊猫永存。再见,我的宝兴丛林;再见,我的两栖甲和大熊猫们;再见... “再见?忽悠得那么邪乎,你那宝兴之宝也得让我们瞅瞅模样啊?” 真想瞅?嗯,想瞅。 真想看?嗯,想看。 好,那就耐心等待我的《玩儿去话虫子》吧。
(2003年5月10日写于洛杉矶;2008年5月14日修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