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那个人时我大概只有十四五岁,小孩子一样的什么都不懂,每天只知道傻子一样的疯玩,傻子一样的搬酷,还有那种所谓少女的纯情,因为什么都还没发生,那时的我还是一张白纸。过去的这些年里我一直在想,那第一片黑色的墨汁到底是谁泼上去的。
是我,还是他。
季枫总是喜欢随手揉我并不乖巧的头发,不经意的说着一些肉麻的话,然后微笑,熄灭手里的烟,沉思。
我那时侯从他眼睛里什么都读不到,什么都读不清,以至于最后的最后,恍然大悟带来的只有刻骨铭心的痛楚。
还记得他最喜欢说,徐姿,你笑起来特别好看,眼睛干干净净的,我看着舒服。
我和男人的故事,说来简单,只有那么不长不短的七年。
十五岁,我第一次偷偷跑去club,被门口一身黑衣的“大叔”一眼识破,顺利被丢出去。那时侯我完全流氓一样的打扮,装做很牛逼的要和“大叔”理论,围着他转了整整一晚,后来”大叔“终于受不了,请我吃早茶做补偿。他换掉西服我才发现,大叔其实并不老,还帅的很。
大叔说他叫季枫,二十二岁,自由职业者。
十六岁,已经缠着季枫一年多,那时侯在校外有个大哥是很牛掰的事,季枫似乎也不是很在意,时不常的来看看我。我并不知道他给我买衣服玩具的钱是干什么弄来的,他只是说在外面打工,给妹妹花钱开心。见过几次他的朋友,他很不喜欢让那些人见到我,不知道他们是作什么的,至少不像好人。
那年夏天一起逛端午夜市时他说了句,小姿,你快点长大多好。我在一旁忙着吃东西,没怎么在意。
十七岁,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一个比我大很多的哥哥,野丫头有人疼,有人保护。对季枫的感情也还是懵懂,他几乎每天都到我学校报道,每天都带新奇的东西给我,像对一个小孩子一样。不过这一年他过地并不好,时常挂彩,也不告诉我干了什么,只是出手越来越阔绰。
他总是重复,小姿,明年你过生日我要送你个礼物。
十八岁,生日那天季枫送了我一枚钻戒,他说那不是礼物,是结婚戒指,可能现在我还不懂,等懂了再回复他,他会一直等。那年我高考,我平时成绩就什么也不是,高考成绩更是让爸妈根本不想认我这个女儿,他们把话说的很难听,我一气之下顶着大雨跑去找季枫,开始了我们所谓的同居生活。
季枫总是劝我回去,每次的劝说都会变成争吵。
十九岁,我们顺理成章的走到了一起,精神上,肉体上。第一次之后的早晨季枫搂着我,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会让你过上幸福的日子,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当时我只是觉得一切都那么自然,唯一不同的就是自己从女孩长成了女人。
二十岁,我终于在季枫一次一次的晚归和叹息中知道了他的职业,毒品交易--这种在刀口上舔血的工作。我们的生活越来越纵欲,抱我成了帮他摆脱极度恐惧的唯一方法。黑夜中的季枫让我都觉得无助,只是不停重复着,徐姿,马上就要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只要再多那么几次,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二十一岁,北方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怀孕了。可我死也没想到,这条新生命给我带来的却是灭顶的灾难。季枫死了,死于一场黑帮斗殴,至少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这个“他们”居然是群警察,平时季枫做梦都要躲者的人。他们还说,嫂子,领导说给季大哥追烈士称号,您是烈士家属。
我,二十一岁怀孕不到三个月的烈士家属,好笑么。
七年之痒,我们终究没挺过。不过你不是还说过,三十岁那年要给我买大房子,还要留出阳光最好的一间房给我们的孩子么。
季枫离开后我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没有学历,没有固定经济来源,没有任何保障,有的只有肚子里的孩子,和二十一岁抹不去的那个烈士家属的称号。
那么刺耳。
我回了一次家,父母见到我马上泪流满面。他们都老了许多。原来这些年父母从没放弃找我,他们几乎走遍了整个中国,只是每一次都和我擦肩而过。我和妈妈说,我怀孕了,孩子的爸爸是个警察,收入很稳定,我们马上就会结婚,您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妈妈一边留泪一边笑着说,如果是女儿就叫姚吧,女孩子点,别像你似的从来不听爸妈的话。
离开爸妈家,我到医院第一次给我的孩子拍了张片子,默默的留好。转身进了人流产房。
季枫下葬的那天我还特别虚弱,颤抖着把我们的孩子唯一的照片和他的骨灰一起放进墓穴。
别人都说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季枫,你要是这世没过够,没爱够,一定是上辈子欠了女儿的,那我就给你个补救的机会,好好陪着你女儿,她叫季姚,我妈说她会是个像水一样温柔善良的女孩。也许是我这辈子的坏脾气冲杀了你的运气,亦或是我们冥冥之中就本该如此。
一切,可能都是个命吧。与我,与他,也许都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