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跟加工区的劳工没什么不同,尤其是位于基层的编辑,他们所付出的心血,很少被读者(或使用者)一眼识出而单独地对他们表达感谢……
1 在一次非正式的口头调查中,十位从事编辑工作的人被问到“你最想暗杀的人是谁?”时,有九位痛快回答:“作家(内含译者)!”只有一位慢吞吞说:“计算机排版行的打字小姐!”这个答案稍嫌勉强,她承认原本作家是她的第一人选,“那,干嘛换呢?”她想了想,又慢吞吞回答:“都……都给你们杀光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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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负责任、敬业乐群、可堪造就的编辑(指文字编辑,以下同)必须锻炼出一种本领:把编辑台当作一架电动削铅笔机,将自己视作一枝有受虐倾向的铅笔。喀!!喀喀喀……,咻咻咻!在每一个晴天,每一个窗外下着雨的晚上,因自己的生命终于找到施虐者,而流出感恩的薄泪。(是这样的吗?)
好吧,说正经的。编辑跟加工区的劳工没什么不同,尤其是位于基层的编辑,他们所付出的心血,很少被读者(或使用者)一眼识出而单独地对他们表达感谢——如果有谢意,通常会指名交给作家、出版者。编辑是一群无声、无名字的人,他们的一生像一块巨大冰岩,慢慢在燥热的世间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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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百分之八十的基层编辑是女性(所以,请允许我开始用“她们”来叙述),大多出身大专院校文学院及相关科系。一般印象里,文学院似乎擅长孵育作家,其实是凤毛麟爪。更多的文学院毕业生如果不转行、不深造、不教书直接倒人社会,在她们漫游般的觅职旅程里,很少不经过“编辑”(或类似编辑)这一关的。当然,她们必须重新学起,因为,学校课程没排这门实学致用的学问。
编辑们,十个有九个半曾经在校园生涯里编过校刊、墙报、参加作文比赛、书法比赛、在周记上抄录卡夫卡或泰戈尔名言、给心仪的作家写过信、上过文艺营、逃课去听新书发表会、赶国际影展、写过文章、办过文艺周、给女友或当兵的男友写厚达十页的情书。
她们在学生时代大多是校园风云人物,最起码也以多才多艺受到老师与父母的赞美。她们的字都写得整齐、漂亮,最重要的,对书有感情。然后大学毕业,踏入编辑这一行,差别在报社、杂志社、出版社而已。她们什么也不懂,从基层做起。
梦的时代结束了。多年以后,她们自堆满稿件的编辑台抬头,从抽屉拿出人工泪液仰首点两滴后,睁眼望向窗外,看见不远处停在屋顶电视天线上的一只麻雀跳跃几下,朝黄昏的天空飞去,才惊觉到,梦要走的时候,是不会跟任何人打招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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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于原著,翻成大白话是:请一字不改。通常你会在作家交给编辑的原稿上看到这行字。作家最“痛恨”编辑擅自改动他的稿子,哪怕是一个“的”、哪怕一个“,”、哪怕一个“……”数数看,六个点,少一点都不行。
作家跟编辑的关系既是亲家又是冤家。灵异派的说法是,这辈子干编辑的都是前世“焚书坑儒”、兴“文字狱”的;作家嘛,皆是被坑之儒、下狱之士,一口冤气还没散。两派人马于今生遇合,冤头债主,坐下来好好的算个清楚。
可不是,哪个编辑不手痒,心里嘀咕:“字写得跟天女散花似的,错字一大堆,前后文不统一,文章写得这么烂,还要我伺候!”实在按捺不住,红笔一挥,改起文章来了。
有些作家海派些,在合理的范围内允许编辑替他整容,甚至原本杂乱无章的内容经编辑拉出架构、重新整编、下标题换书名,脱胎换骨令人眼睛一亮。这层关系,是善缘。
有些则铁腕作风,死不认错,毫无商量余地。曾经有个作家在看到三校稿时,发现几乎每页都被编辑更动过——无非是“的、地”之类、常用字统一写法及下小标,他气炸了,冲进出版社老板办公室,把稿子摔在桌上:“叫你的编辑依照原稿,全部给我改过来!”
十多万字稿子,小编辑含着眼泪一字字对照改。当然,编辑错了,她忽略了“著作人格权”保障作品的完整性。但是……但是,有没有人忽略了她的感受?
这种关系,是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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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层编辑起薪,从一万七千至二万二千元不等。五年前,某家赫赫有名的杂志社,起薪一万四千元。扣除劳保费及薪资所得预扣,每个月拿到手上的少得可怜。
她们——基层编辑,极大比例家住东、中、南部,必须在外租房子。为了节省开销,与人分租一层公寓,五、六坪的房间就是她的家。每月薪水扣除房租水电、交通伙食、寄给父母贴补家用的,大约剩下三千至一万元之间。她们开辟财源的方式:写稿、帮别家出版社编书及校对(校对价码:每千字十五~二十元,校完一本十万字的书,可得一千五百~二千元之谱)。
她们大多未婚,由于工作场所以女性员工居多,不易寻觅对象。万一结婚了,又不幸有了,她们会这么做:一大早搭公交车把孩子送到保母家,搭公交车到办公室;下班搭公交车到保母家抱孩子,再搭公交车回家。每月付保母费一万二至一万五不等。她们的大包包里塞着日用杂货及未做完的稿件、赚外快的校稿。她们很努力存钱想买一间自己的窝,她们不敢多想未来,怕仅存的幻梦碰到现实空气会令自己突然崩溃,昏厥在丑陋的街道上。
有一天,她们看到一则新闻,一个勤劳的午夜牛郎一晚的收入近十万。
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们想,这个社会是不是需要来点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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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八恨:
1.作家黄牛,没交稿(或稿子跑到别家出版社)。
2.到三校稿了,作家还要大幅度修改。
3.蒙混的译者,害口她必须比对原文润稿、改稿。
4.无法准时交件的封面设计者。
5.印制部门拖延。
6.难缠的读者为了几个错字骂她半小时,甚至每天十多通电话骚扰。
7.书滞销。
8.老板宣布今年不加薪。
编辑恶梦:错字都没校出来。
编辑名言:“为人作嫁衣裳。”
编辑口头禅:“再版的时候改。”“什么时候交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