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调的门面,狭小的营业厅,打眼看来,坐落在南院门的“西安古旧书店”并不起眼。然而,西安古旧书店曾是许多文化人攫取知识的宝藏,它滋养了好几代西安知识分子,在文化人心目中有特殊的地位。这家沉静优雅的老书店,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西安的各个年龄段的文化人在这里汇集?
古旧书店的身世很复杂
古旧书店最早的源头要追溯到1908年成立的公益书局。它由陕西早期同盟会员焦子静、张铣集资创办,经营书报纸张,并设印字馆。最早的地址在马坊门,后迁到竹笆市北段路西,实际是同盟会员的联络点。民国四年(1915年),迁至南院门正街,即今古旧书店所在,改名,这家酉山书局就是古旧书店公私合营的一分子。
“要翻古旧书店的老皇历,就不得不提当时在西安赫赫有名的阎家。”西安古旧书店副经理王缠鹏告诉记者。阎家的和平古旧书店也是古旧书店的来源之一。“阎家”就是指著名古字画、文物鉴赏家阎秉初和他的父亲阎甘园,阎甘园是晚清到民国西安著名的文化人,他生于蓝田,支持维新,兴办教育,不仅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还挚爱中国文化遗产,热爱收藏。阎秉初深受父亲影响,从小便对古玩、字画有强烈的兴趣,1947年他在西安南院门独资开办艺苑斋文物古玩店,经营字画、文物、古玩,解放后开设了和平古旧书店,1956年公私合营,和平古旧书店和其他几个店铺一起合并成了“西安古旧书店”。除了酉山书局、和平古旧书店,古旧书店的前身还有哪些店铺,如今的老店员都说不清了。原古旧书店经理范文先生说:“古旧书店大概是由三五家店铺合营过来的,有旧书店、古董铺,似乎还有一家纸店。古旧书店是一个经营单位,没有详细的历史记载,要溯源不容易。”
解放前,南院门附近可谓是书香四溢,除了酉山书局,还有一家专门推销进步书刊的“青年书店”,也在今市委的对面。此外,南院门广场东、西两侧有世界书局和中华书局,“三联书局”更是当时进步青年经常光顾的地方,大车家巷东边是商务印书馆分馆,解放后修建了“西安市第一医院”。南院门一带从清末就是西安的商业中心,这种繁华一直延续到解放后。今年84岁的胡宝瑛女士从小就生活在南院门,她至今仍记得小时候背的一首顺口溜:“要穿绸缎老九章,要戴金银老凤祥,世界五洲大药房,南华公司吃洋糖。”说的是解放前西安几家著名的店铺,它们全部集中在南院门,老人仍记得当时各家店铺的位置:“老九章在现在古旧书店的西边,是西安过去最好的绸缎庄,西边就是大芳照相馆。老凤祥在大车家巷对面,是西安当时最大的金店。世界大药房和五洲大药房在现在市委的东边儿。南华公司在大车家巷的东口,专卖洋糖,就是现在说的水果糖。”古旧书店就是在这么一处文化发达、商业繁荣的地界扎了根,直到现在仍不挪根基。
对古旧书店的记忆,从解放以后便开始逐渐清晰起来。胡宝瑛确切地记得,自打解放后,古旧书店就一直在市委的正对面,“有三间门面,门楼上刻着几个大字——‘古旧书店’。不过我从没进去过,只知道里面卖的不是通俗读物,而是市面上买不到的书。”89岁的图书馆老馆员蔡津东先生对古旧书店很有感情,解放初在图书馆负责古籍文献工作的他经常和古旧书店打交道:“里面全是放着线装书的老书架,线装古籍不能立起来,所有书都是一层层码上去,书里夹着介绍书基本情况的手写纸条,价格也写得清楚。刚解放时,古旧书店里新书很少,古旧色彩很浓,而现在则以卖新书为主了。”
1956年公私合营以后,西安古旧书店划归新华书店,成为西安市唯一能够收购、销售古旧书的单位。曾在古旧书店担任过23年经理的范文先生说:“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是古旧书业的黄金时期。那时大家都不宽裕,家里有点旧书就拿来卖,当时西安市的古旧书店就一家,很红火。那时收了很多有价值的线装古书。”除了古书、旧书,古旧书店还收藏碑帖和字画,直到现在,古旧书店仍是许多书画碑帖爱好者常去的地方。
到了文革时期,全国古旧书业的损伤都很大,西安古旧书店也不例外。范文说:“文革时古旧书的经营停止了,书店里卖的都是毛选、马列,到了文革后期才逐渐恢复正常,不过自文革以后,古旧书店的古旧书便不占主要位置了,新书逐渐多了起来。”
体力、眼力、文化素质一样都不能少
按我们一般人的理解,书店无非是卖书的地方,而古旧书店却不仅仅卖书,它还承担着收藏、保护古旧书籍的重任。收来的古旧书不能马上卖掉,要经过懂行的店员们辨别、分类。一些有重要价值的书籍要妥善保存;分散的大部头丛书要由工作人员配备齐全,有时一套丛书要花费几十年的时间才能配全;破损的书籍要修补保护;保存的环境要干燥通风,必要时要使用硫磺等维持纸张稳定。每一项工作都繁琐且枯燥,而且对工作人员的职业素质要求很高,干古旧书行业不仅要有体力、眼力,还要有一定的文化素养。书店老员工张鸣半开玩笑说:“古旧书店的店员去普通书店没问题,普通书店的员工若想干古旧书业就不容易。”范文说:“过去在整个新华书店系统里面,古旧书店对员工的文化素质要求相对较高,工资待遇也高。现在工资待遇拉平了,很多优秀的年轻人都不愿从事古旧书行业,整天在废品收购站,和旧书打交道,既不卫生,又很辛苦。”现任经理杨永顺介绍:“旧书行业的职业病是肺病,一是旧书脏,细菌多;二是保存中要使用一些化学品,对身体危害很大。”
虽然从事古旧书业非常辛苦,但是古旧书店的店员们都非常敬业,范文说:“没有热爱古旧书的工作人员,古旧书店就坚持不到今天。”范文还讲了从老先生那里听来的保护古籍的故事:文革时期破四旧,古旧书全要被烧掉,为了保护古书,书店的老师傅们想出了一个办法,他们挑选了一些价值不大的残本、废本,当着红卫兵的面儿烧掉,同时把大量有价值的古籍妥善地藏起来,以此掩人耳目,古旧书店的大批珍贵古书才得以逃脱毁灭的命运。
古旧书店里至今仍保留着一本大大的贴报本,里面藏满了各种报刊中有关古旧书店的文章,每一页都能看出古旧书店悠远的历史。随手一翻,里面掉出一张《古旧书店学员守则》,“书店招收学员是解放前的老传统。”书店的老员工张鸣先生说,1978年进入古旧书店的他是书店最后一批学徒,“随着老先生们的退休,这种师傅带徒弟的老传统也逐渐消失。”和学徒制一起消失的还有老先生们鉴定古籍的眼力,张鸣在古旧书店已经工作了32年,现在是店里资历最老的员工,他不无感慨地说:“现在店里的员工已经没有老师傅们的功底了。”学徒、线装古书,这些离我们越来越远的字眼,正是古旧书店曾经辉煌的见证。
古旧书、线装书,这些名词似乎离我们越来越远,古旧书业这个曾经兴盛的文化产业,在我们现代人看来也颇为陌生。古旧书店和古书、旧书分不开,创立之初,古旧书店便是以收购和销售古旧书籍为经营方式。在线装书资源丰富的民国时期,古旧书生意很火,懂行的书商们往往能通过收购宋版、元版的古书而名利双收。
读者心中的古旧书店既亲切又神圣
解放前,古旧书店的名气就很大,很多名人、文化人都是那儿的忠实粉丝。张学良将军就常常泡在古旧书店里淘书,张将军赴台后,曾辗转告知大陆亲属,指名要在西安南院门古旧书店,代他求购一部大字本的《明史》。古旧书店还得到了不少中央领导的关怀,薄一波、韩念龙等都来过古旧书店参观指导、选书购画;一些知名作家,何其芳、吴晗、郑振铎等也到过西安古旧书店选购书画。
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院长贾二强先生说:“我和古旧书店的交情,从1973年便开始了。那时候我还没上大学,常去古旧书店,总是能有所收获。当时古旧书店还是二层砖木结构的老房子,开玩笑说‘古旧书店,破破烂烂’。上世纪八十年代我读了研究生,去古旧书店就更频繁了。后来我在师大历史文化学院任教,院里资料室的很多书籍都出自古旧书店。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有幸在古旧书店淘到一部清末曾国藩、左宗棠开办的五家官书局合刻廿四史,非常珍贵。”贾先生的老师,著名唐史学家、文献学家黄永年先生生前和古旧书店的感情也相当深厚。“古旧书店从不做广告,学者和学者之间,老师和学生之间,对古旧书店认可的传递,是古旧书店至今仍生生不息的动力。”范文先生感慨道。
碑帖古籍研究专家、《西安旧事》作者宗鸣安先生也是古旧书店三十几年的老顾客,“古旧书店以文史类书籍为主,很和我的胃口,七十年代末书很少,能买卖旧书、碑帖字画的只有古旧书店,所以西安市的文人和古旧书店基本上都有渊源。”年少时宗鸣安常常和伙伴们步行来到古旧书店看书、淘书,“一直到八十年代,书店还不是现在这样开架售书,看什么书得先告诉营业员,让他拿给你。我那时眼睛也不太好,常常隔着柜台找书找得很辛苦,现在想起来很有意思。”说话间,宗先生拿出一张拍摄于1992年的照片,他指着照片中一排灰色的老房子说:“这是大芳照相馆,东边这家店面就是古旧书店。”他至今仍记得,古旧书店大门两边有两扇大橱窗,里面挂着几张碑帖字画,进入大门,一层是营业厅,靠外面的是公开读物,里面有一个小隔间,存放着不公开的读物。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书店的管理仍很严,许多书不能公开出售。书店的二层是办公区和仓库。“二楼的地板和楼梯都是木质的,在楼下看书,常能听到楼上工作人员咚咚的脚步声。”回忆起当年的情景,宗鸣安笑着说,“营业厅的隔壁是古旧书店专门收购旧书的一处门面,常能看到卖旧书的人进进出出,很多农民都是扛着大包小包来的。也有很多人在书店卖不掉书,索性就在书店门口摆个摊子。”
“低矮的顶棚悬着几支灯管,当中一台旧得发黑的吊扇,……屋子的四壁全站着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一位名叫金平的外地读者如此描述西安古旧书店,当时的古旧书店不仅吸引着西安本地的文化人,还是很多到访西安的外地文人必去之地。
古旧书店和读者的故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范文先生讲,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大学生都很穷,想看书又没钱买书,于是,古旧书店就成了他们的图书馆,常常一看就是一天,书店的服务员也很理解,只叮咛一句:“哪儿拿的,看完放到哪。”有的学生想买书可实在没有钱,就把自己的饭票抵押在书店,把书“买”走,过段时间有钱了再把饭票赎回去。书店对学生也很通融,这样时间一长书店就和读者形成了很好的关系。范文说:“上世纪六十年代~八十年代的文史类大学生,对古旧书店都有很深的感情。”
从文革结束到九十年代初,每逢星期天,古旧书店里总是挤满了人,“大部分人都是来‘看’书的,”张鸣说,“他们绝大多数是高校的学生和老师。常常一呆就是一整天,有时几个好友还会相约到旁边的葫芦头吃泡馍。”
1988年,台湾著名作家柏杨来到西安,正值他《丑陋的中国人》一书出版不久,古旧书店是他在西安唯一签名售书,并与读者对话的地方。张鸣拿出一张当时的照片——柏杨先生站在高处,四周拥满了年轻热情的脸,等待他签名的读者挤满了并不宽敞的古旧书店大厅。这足以证明,当时古旧书店在西安众多书店中是很新锐的。
鲁迅题匾将被换下?
1992年,古旧书店原来的老房子改建,书店先后迁至北柳巷、案板街等地。1995年又重新搬回了现在的店面,地上一层是店面,地下室出售特价、古旧书,书店的仓库和办公室也在这里,由于地下室阴暗潮湿、渗漏污水,很多珍贵古籍根本无法得到良好的保护。据老店员们讲,自从1992年之后,古旧书店就再也没有回到以前的辉煌。面对现状,古旧书店应该如何应对?
从全国的范围来看,古旧书业并不乐观,屈指可数的几家古旧书店中,能维持古旧书特色的更少,范文先生皱着眉计算:北京、天津、上海、西安。很多古旧书店都变了味儿,不再经营古旧书。兰州古旧书店现在则成为新华书店的特卖场,“这也是为了生存的一种变革。”范文叹道。
从今年11月起,古旧书店开始对地上一层的营业厅进行装修,曾经挂在门口的鲁迅手迹“西安古旧书店”大门牌也被拆了下来,很多读者都以为这块牌匾是鲁迅为古旧书店所题,而张鸣却否认了这种说法,他向记者介绍了此匾的来龙去脉:鲁迅当年应邀来西北大学讲学时,曾与陕西名士阎甘园相见,二人非常投缘,1956年公私合营以后阎家的书店并归西安古旧书店,为了纪念曾经这段往事,1994年,张鸣带人从鲁迅的手稿中辑出了“西安古旧书店”六个字。不过,现在负责装修的工作人员透露,这次装修后,古旧书店可能不再使用鲁迅先生的辑字,而会换回过去的老门牌。现任经理杨永顺告诉记者:“古旧书店装修完成后,准备恢复以前的一些老业务。”新面貌和新思路能否给古老的古旧书店带来生机,还要看西安的文化人们是否埋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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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旧书店地下室的旧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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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人员整理旧书 (资料图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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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黄的旧书层层叠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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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8年柏杨先生来古旧书店签名售书时的热情读者(资料图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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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古旧书店地下室都是打折新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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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次装修前的古旧书店门面(资料图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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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2年拆迁之前的古旧书店老楼 宗鸣安 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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