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故事》 by: 王道之犬
海岸物语
蒂娜和唐纳在这个季节里养了两个孩子,几年没有这么好的年景了。大家都吃的很饱,没事的时候,沙滩上到处都是悠闲散步的身影。
第一个小家伙刚出来的时候,啾啾的叫饿,当时正轮到唐纳独自当班,他耐心慈爱的看护着那个光突突一点都不可爱的小东西,静候蒂娜从为期两周的进食期归来。蒂娜像是算好了孩子出世的日期,急匆匆摇晃晃的赶回,看到已经孵出的自己的孩子,换下了丈夫,让饥饿的他到海上捕食。
把在胃袋里的食物反刍出来喂给刚出世的孩子,它闭着眼直着脖,嘴大开,不安的啁啾聒噪,看样子,无论妈妈塞进去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塞满他的空虚,添平他的恐惧就行。
两天后,弟弟也一点点的挣扎出来了。
小东西在最初的几天里成长的特别快,经常是一天一个样,每个个体都在抓紧时间生长,为了长到能够保护自己的程度而拼命的吸收。从蛋孵化开始,原来两星期一个周期的轮流进食制就停止了,现在蒂娜和唐纳夫妇两个每天早上一起出海,自己吃饱然后几个小时后带着孩子们那份回到巢穴。他们的家就在两块巨大的岩石中间的罅隙里-------在这个岛屿的陡峭海岸上有数以千记类似的巢穴。岩石的缝隙,沟堑,沙坑,每个巢穴里都有一个类似的家庭,大部分家庭都有类似的幸福-------起码今年是,至少到现在还是。
父母不在的时候,兄弟两个其实不太爱吵,本能的知道自己现在的弱小,叫声会招惹危险麻烦。聚居地周围逡巡着一些目光锐利,时刻寻找漏洞的肉食者,他们专门趁人不备时候偷袭未成年的雏鸟。更多的时候,两个家伙站在罅隙口,遥遥的张望海的方向,不远的将来,那里将成为他们的半个故乡,他们的生死场,现在父母正在那里为他们猎食,海风吹来阵阵食物的味道。
2
悲剧发生在一个上午,蒂娜和唐纳像平时一样出海了,小家伙们现在已经变的相当可爱了,短短的绒毛在顶端是淡赫,风吹过就掀起下面奶白色的毛根。弟弟还瑟缩在巢穴里,半睡不睡的,哥哥歪着头看了看他,见他没有跟上来的意思,就转身一歪一斜的朝外面挪。他已经开始向往海阔天空的世界了,虽然前几次走的并不远,就是在父母的陪同下在附近拐了几步,不过这次,他希望能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去。在巢穴的外面他略想了想,决定向海的方向试试。身后弟弟啾啾的呼唤并未让他稍稍驻足,他就这样一步三摇,兴冲冲的消失了。
弟弟留在巢穴,他的小脑袋里并不能理解甚至不能记住这一时刻,唯一鲜明的大概就是兄长离开后第一次独处所面对的加倍的不安。父母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剩下的唯一的孩子扑腾着短小的翅跌跌撞撞的投奔过来的可怜相。
那天晚上,直到夕阳像要一把火把天堂烧掉一样通红,唐纳还在洞口守望,有时蒂娜和他一起,两个矮小的身体站立着,影子连在一起,眺望远方------可是夜,还是降临了。
就是这样,在这个繁殖季节,蒂娜和唐纳只保住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后来被叫做“哔布”。
3 哔布
哔布的胆量不大,出生以来就习惯了陪伴的他,在哥哥失踪后尤其如此。他不喜欢外出,即使是和父母每天例行公事的散步,也变成了半强迫的驱逐与追赶,蒂娜在后面时不时的用嘴掀他的屁股,他则惊恐万状急颠颠的逃窜,绕着弯的往家的方向打转,结果刚掉了个方向,就一头撞上早堵在那里的唐纳的大肚子,跌坐在地,晕头转向。
日子就这样过,一家三口顺其自然的过着幸福的生活,直到另一个成员的出现。
还是在一个上午,唐纳他们已经从海上回来,正在喂哔布,小家伙安然的接受着父母的馈赠,毫无危机意识,然后普鲁出现了。
没人知道普鲁为什么会来到这,一般的猜想是他的父母在捕食的时候遇到了某种不测,从此再也没有回到巢穴,只剩下一个星期大没有求生本领的小崽,在饥饿的压力下,出于对食物的本能追寻,找到了位于巨石罅隙里的三口之家。还有一种猜测是他离家太远以致迷路了------虽然可能性比较小,不过,谁说的准呢。
普鲁出现是时候饥肠辘辘,看到哔布正在吃东西就不客气的抢夺。不像吃像文雅的哔布,他很主动的跳着脚到唐纳的嘴里捞食。本分的小哔布有些吃惊的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土匪,属于自己的那份越来越少了,他着急的向前蹭了蹭,也试着跳一跳,可是完全不是这个跑江湖的对手,普鲁就像全盛时期的奥尼尔一样严守中路,用他的小肥臀顶开哔布,自己一个人吃的不亦乐乎。等他吃饱了,就找了个顺眼的地方舒舒服服的休息。可怜的小哔布,只吃了个半饱,委屈的叫了半天。好在年景好,大家不愁吃喝,下午唐纳他们又出了趟海。
身为父母的唐纳和蒂娜是怎么想的呢?大概从容许普鲁从自己口中夺食起就默认了新来的孩子的存在了吧。也许是因为普鲁像那个消失了的孩子,也许是因为他们养的起,反正,普鲁正式在这个家里住下了。从此,哔布学会了抢食。
3 游戏
随着兄弟两的成长,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唐纳他们出海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哔布每天不得不花很长时间单独面对普鲁。他怕他。
普鲁因为吃的比较多而长的较高大些,赫色的绒毛已经开始变硬,他现在热衷于一种有益身心的游戏,就是和同伴追逐打架,这个对手通常就是哔布,开始时哔布还不甘心的反扑,可是很快他就向疼痛屈服,被追打的到处飞窜。哔布身上颇有些奶膘,跑几步就缓下来,歪歪唧唧的走,普鲁就趁势再上去啄几口,哔布吃痛的叫着,赶紧又拧几步,这种一个追一个躲的单方面游戏成了父母不在时最好的活动。即使在父母回来的时候,好动的普鲁吃饱之余也会去招惹睡恹恹的小哔,后者向父母告状,躲到唐纳两腿之间的地方,寻求庇护,结果,事实证明唐纳和蒂娜在某种程度上是对孩子放任自流的父母,他们直视前方,目光远大而坚定,这个世界按道理讲并不需要两只企鹅的担心,可是他们似乎仍旧担心,他们才不会理会亲生儿子这小小的痛苦。
实际上,小孩子必须经历同伴间初见端倪的残忍,才有资格长大,接受更残忍的生存挑战。
4 初体验
11个星期之后的一天,普鲁一大清早跟着养父母下海了。
毫不犹豫,只是顺从自己的本能把身体浸在冰冷的海水里,沉下去,呛了几口,幼小的翅奋力但沉着的扑棱,然后就浮在海面上,用近乎幽雅的态度随波逐流。
那天,小哔布又被一个人留下,三天之后,大概受不了寂寞的他也步普鲁的后尘,回到了大海的怀抱。可是他的初体验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他愁眉苦脸唧唧呱呱的向大海拐去,在浑圆的大小岩石间跳跃,脚刚一接触海水就惊叫着向后退,结果一不留神被普鲁撞下了水。惊慌之下,哔布忘记了自己的本能,像只旱鸭子一样且沉且浮,呼天抢地。四周的同族都在幽哉旁观,这种时候确实谁也帮不上忙。
好一通折腾之后,哔布漂了上来,一双脚慌乱的踢腾,向海岸的方向奋进,可是似乎身体不大听使唤,反而越来越远,他着急的呼救,从刚才起就一直过度使用的嗓子已经有些喑哑,普鲁听到这样的声音游过来,围着他打转。毕竟是亲人,哔布激动的想向兄弟靠近些,可是每当他有点成果的时候,普鲁却蹭蹭的躲开了,哔布委屈的跟上去,又被躲掉。就这样通过这种和在陆地上关系完全相反的游戏,哔布学会了浮水,并且在今后的日子里,因为这窘迫的初体验带给他的阴影,一旦在海上遇到危险,他都会习惯性的寻找普鲁的身影。
那天还有一个不良的结果就是,哔布病了。他歪躺在罅隙的巢穴里,下巴搁在地上,恹恹的,就连对普鲁的骚扰也没有意见,一动不动的任君摆布。这种时候生病即使并不严重也可能是致命的。因为他已经快三个月大了,刚刚出过第一次海,按道理应该脱离父母的照顾,独自到海上狩猎一个阶段。对于过了哺育期仍赖在家里的孩子,父母这时有理由做的恩断义绝。
那天夜里,哔布虚弱的睡去,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什么在碰触他的身体,就像妈妈在闲暇时给他梳理羽毛一样的舒服……
醒来的时候普鲁正在恶质的啄他的头,精神好很多的哔布爬起来反击,普鲁很难得的被他追着逃跑,走了一段,哔布发现狡猾的普鲁正把他往海的方向领。他停下来,不安的把身体的重心从一支脚换到另一支,低着头咕噜着。普鲁也停了下来,他大声的呼唤着奶兄弟,像是斥责又像是鼓励。好象是说,你一定要来呀,来我这里。
是啊,小哔布,作为洪堡企鹅的宿命就是一半在陆地,一半在海洋,陆地是家园,是出生之乡,海洋是职场,是生死之处。哔布你一定要赶上普鲁的脚步,共同到那蔚蓝的海洋之乡;你,一定要活下去!
5 恋爱吧
洪堡企鹅又叫秘鲁企鹅,身长高70厘米左右,鳍状肢长约17厘米,体重约4公斤。分布于秘鲁和智利陡峭的海岸和近海的海岛,是世界濒危物种,目前全世界只有两万余只。秘鲁企鹅除了身体颜色与其它种类的企鹅相仿外,最大的区别在于它的脸上有黑色的条纹。
与世界上大多数企鹅相比,秘鲁企鹅更喜欢生活在较温暖的地区。为了适应温暖的气候,它们的羽毛变得特别短小。有人对秘鲁企鹅的活动范围怎么能延伸到秘鲁岩岸的亚热带而感到奇怪,其实,这是因为从南方来的亨博尔特寒冷海流很适合秘鲁企鹅的体温的需要。该冷流为秘鲁企鹅提供了丰富的食物资源-------大群的鱼(沙丁鱼)鱿鱼等小型鱼,这种鱼是亨博儿特海流的代表性鱼。)
这片广袤的大海从人类的划分上讲是太平洋的一小部分,确切的说是南太平洋东部,亿万年来它时刻冲刷着美洲大陆西海岸,造物主在那里安置了秀美冷峻的小岛,孤傲倔强的峭岩,雪白细软的沙滩和在月光下反射着清亮夜色的圆石。
(想起TROY里阿基里斯说:前面,那片沙滩将记住你们,历史将选择你们-----让人血脉沸腾的话,相信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抗这样的刺激。死亡在那种时候竟是荣耀。可是啊,能证明什么?会留下什么?历史或许会记住一两个HERO-----在亿万人之中。可是时间啊,什么都不怜悯,谁都不选择!)
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锁定的唐纳一家,事实上他们只是这个族群里小小的一个单位,这片陡峭的海岸上生活着几百对洪堡企鹅和他们的孩子。
远处毗邻的岛屿上高大挺拔的青山即使在12月的夏季也保留着象征冰原的雪帽,太阳照在它的一面描绘着青葱坚毅的轮廓,巨大的阴影拖过整个海峡,投到隔壁岛上的山坡,半山白蔼缭绕。无风的日子清冽的海水自由的北上,直到那热带之地,平静的海面只有偶尔的鲸脊划出一到水痕-----剪开了,扩散了,淡了,平复了-----仿佛错觉。
这里一定安静了几亿年,直到那群聒噪的鸟儿路过,留下,繁衍。
这片海岸的故事还在继续,雏鸟终有长成的一天,只要他能证明自己适者生存的强者。
他们很幸运出生在一个食物充足的年份,即使像哔布这样不是很有力的个体只要努力也可以活下来,可是他们不幸的是,在出生的第二年,就遇到了空前的大饥荒,因为不可预见的气候变化,在寒流应该出现的季节,太平洋秘鲁沿岸仍旧被热带涌来的温暖的可怕的水洗涤着,这种水没有丰富的营养,缺乏浮游生物,也没有企鹅赖以生存的小鱼,就像贫瘠的土地上长不出庄稼一样。企鹅们如绝望悲愤的农夫一样,一群群的站立在海岸上眺望,无计可施。海滩上到处都是幼小的尸体,被父母抛弃饥饿死去的生命,甚至后来连成年的企鹅也开始倒下,特别是较弱小的FEMALE。慷慨的海洋转眼成了坟墓。
哔布从离开父母起就和普鲁待在一起,一起在海上度过了几个月的狩猎季,(在汪洋的大海上还能抓住那一抹命定的身影,不容易啊)一起度过了持续三周的换毛期,更在普鲁的帮助下度过了可怕的大饥荒------普鲁总是能找到鱼群相对密集的地点,抓到更肥美的鱿鱼。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哔布是直接受益者。
到了第三年的春天,就是普鲁和哔布刚过完自己的两岁生日时候------当然他们的头脑里不会有生日的概念,只能模糊的感觉着四季的更迭,自然的变化而已,这就够了。可是对于满两岁的洪堡企鹅来说,世界毕竟不一样了--------他们已经进入发情期了,换句话说,两岁的企鹅已经是完全成熟的个体,可以像他们的父母一样为种族的延续献上自己年轻的身体和糊涂的热情--------顺便进行某项令人愉快的运动。当然,首先的前提是找到个合适的运动对象。
作为人类,我们知道高度发达的文明社会里,所谓高尚的择偶标准,小女儿间的闺中密语,大女儿的乾坤正道,老女人的精细打算,无外乎是:爱我,品格好,能力强,家底厚,其他附加如:幽默风趣,宽容体贴,容貌俊美,骨骼俊秀(不必吧!)等,不能一一道也。可是在企鹅的自然社会里,择偶的标准就简单磊落的多,某种意义上说也残酷的多,一句话:追求感觉。(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
当然还是有点稍稍复杂的地方就是,强者更容易“被”一见钟情,而弱者只有“钟情”别人的份。普鲁属于强者,而哔布是后者。
在他们上岸后没几天,普鲁就被一个条件不错的“美女”钟情了,眉来眼去,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下来已是儿女情长的局势,然后就是快乐同居生活。可怜的哔布,开始并没有被甩的觉悟,仍旧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傻小子像,跟在热恋中的情侣后面,时不时的上前骚扰。被无情的踢出局后就很乖的一个人远远的玩。直到普鲁不再回他们的巢穴,他不太灵光的脑袋才好不容易的得到了这样一个结论:普鲁和别的鸟走了,这次没有带着他。
普鲁和新婚的妻子路那在不远处的岩下沙坑里安顿下来,哔布开始时试图也挤进来住,可是被体内充斥荷尔蒙的普鲁狠狠的教训的几次,像小时候一样满地的追杀,哔布就不大敢来了,只是每天早上出海的时候,仍旧不远不近的跟在兄弟的身后,全然不顾自己的近乎无赖的身份。
沙滩上的情侣多起来,迟钝如哔布也有本能苏醒的时刻。一天,他突然开窍的撇下普鲁小公母俩追求起一位沙滩公主,在正常的年份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得手的可能,可是上一年的灾难让FEMALE大批的死去,幸存的母企鹅奇货可居,每只都围着数个热心的追求者,每只都眼高于顶。可能是哔布的求爱的方式太激烈了,竟然惹的公主很不高兴,亲自痛下杀嘴,啄的哔布喊疼,然后追求着们一起啄他,胆小的哔布狼狈的逃跑了。他的初恋就这样悲惨的结束了。
此后哔布又经历了几次不愉快的单恋,都受到了伤害。繁殖季节还很漫长,可是这片沙滩上已经没有待嫁的企鹅能和他做“运动”了,沮丧的哔布像其他的单身汉一样徘徊在聚居地,开始打已为人妻者的主意。哔布的目标,首当其冲的就是普鲁的老婆路那(因为住的近,近水楼台。也别指望那只笨鸟有朋友妻不可欺的高尚情操,更别提什么“瓜田李下,当嫁不当嫁”)
6.
洪堡企鹅是一种贞操观念相对强烈的动物。据无聊有心人士(即通常所说的科学家)观察的结果:"we have one pair of birds that have been faithful for 17 years," 重要的并不是17年的彼此忠贞,而是,在没有法律和社会道德的束缚下,两个个体完全是出于自愿一直生活在一起。
和洪堡企鹅不同,这世界上还有另一种生物,他们也是直立加智力,海陆空三栖更具优势,一年四季发情,栖息地无限拓展中。对大多数个体来讲,做爱不是为了做后代,做爱,有时不是为了爱。只要条件许可,尽可能的忠诚于自己的下半身。他们有强烈的社会归属感,文明物种的优越感,更不用说法律,道德,传统,舆论------可是啊,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越轨,用身体偷情,用精神意淫,他们的婚姻制度名存实亡。每个雄性都怀揣着三妻四妾的梦想,并把这归结为本性,放之任之,一笑置之。
企鹅的情况要好很多。情投意合,然后在一起交配、怀卵、产蛋、孵蛋和抚养雏鸟,过清教徒似的家庭生活,除非特殊情况,他们就这样一双双一对对的厮守下去。洪堡企鹅的爱是至死方休的。可笑的是,“一夫一妻”的概念是人类发明的,可是执行却要靠他们口中的禽兽
所谓至死方休也包括一方如果死去,另一方会接受这个事实并且物色下一个伴侣。(这样看来,无谓的痴念怨念竟是种衍生,生命的尊严,生存的价值还是高于一切。)还有另一种特殊的情况不得不介绍。
拿我们的普鲁和路那来说,他们恋爱,同居,产卵婚姻三步曲,一个都没有少,到此为止,可算是族群里标准不过的一对。可是我应该说过,这是不平常的年份。
路那已经产下了一枚卵,和丈夫一起守护着小生命的安全。像父辈一样,夫妇俩轮流孵化,坐在窝里,小心翼翼的把那个自己制造的唯一的产品放在两腿之间,暖暖的肚皮下面,用体温把壳里面液态的生命一点点的凝固。当丈夫外出猎食的时候,妻子就保持这样的姿态,尽量做到一动不动,直到他回来,然后她出海,丈夫继续尽自己的义务。这是一个艰苦而漫长的过程,每个班的时间是两星期,这不单意味着十四天对饥饿的忍耐,还有孤独和诱惑。孵化期长达40-42天,直到小东西破壳而出。这种日子是对刚组建的家庭的一种考验。
据哔布的观察,普鲁已经外出十天了,年轻的路那现在又渴又饿,一个人面向大海,心里着急的盼着丈夫的早归。哔布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他打算跑到独身的妈妈面前好好献一番殷勤。就在他扭扭捏捏,慢慢吞吞的时候,另一个情敌出现了。
他是个老单身汉,比哔布大多了,甚至可能是他的爷爷的爸爸,还很健壮,背上黑硬的针状羽毛也比哔布略发赫色的软毛要威风多了。老单身汉的老婆也许发生了什么不幸,或者被人拐跑,总之,像他这样仪表堂堂的人物不会一直单身的,现在他打算续弦。
老单身汉大大方方的出现在路那面前。年轻的母亲不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物,尽管她内心很焦急可是目光还算坚定没有丝毫的动摇。她知道丈夫未归,孩子还需要自己的保护。可是老单身汉是见过些世面的人,他不会不明智的直接提出私奔之类的要求。他的战略是,先是礼貌的打招呼,让孵卵的母亲放下戒心,然后做一些简单的交流。孤独的时候最脆弱,路那没有拒绝。接着,老单身汉步步为营,开始为她梳理背上的羽毛。注意,这已经是关系亲密的企鹅之间互相温存的方式,表明了路那对新朋友的信任。
最后老单身汉表示自己可以代替路那的丈夫孵卵,让疲累的她到海上吃个饱。已经是为自己梳理过羽毛的朋友了,路那放心甚至满怀感激的把自己的宝贝交付给老单身汉,迫不及待的奔向大海----她可怜的胃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路那一走,老单身汉就再不似从前温柔体贴的模样了。他是个臭名昭著的坏保姆,根本没有身为父亲的慈悲。坐了一会,他觉得有些待不住了,就晃身站了起来,在附近遛了遛,回来又坐了一会,然后又抬屁股走开了,如此反复,他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可怜的小东西在既没有温暖又没有安全保障的情况下待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普鲁回来了。他大概担心家里的妻儿,一路兴冲冲急颠颠。可是,他看到的只是:人去楼空的巢穴,和------一地的蛋壳。他的孩子,没了。是海鸥,这海上的强盗,趁大人不在的时候落在这海边居民的家中,用锋利的喙敲开蛋壳,把企鹅的孩子吃了。
7.
是一月,南半球的盛夏,不远处青山之巅的雪白已经缩到最小。从南方来的海水还透着冰凉,沙滩上一片繁荣,到处是孩子笨拙可爱的身影。
路那从那次灾难之后心情一直不好,不怎么好好吃东西,看到别的母亲带着孩子在散步就凑上去。洪堡企鹅在所有企鹅家族中也是出名的暴躁,戒心重。年轻的妈妈会不客气的把可疑的跟踪者撵跑。路那很伤心,她甚至到了需要普鲁照顾的地步。她不肯出海,普鲁像照顾孩子一样每天为妻子带回一份分量不轻的食物。他没有时间消沉,只是没有时间而已------在发现孩子被吃的那个清晨绝早,这片沙滩上所有的居民都能听到这个悲痛的父亲从胸腔里发出的像驴鸣一样的悲音。父亲的爱并不比母亲的清浅,只是更坚强而已。
可是路那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她懒懒的躺在岩下沙坑里,打算无所事事的度过这个夏天。这期间幸好有那位体贴的单身汉朋友时常来探望。他总是在丈夫外出觅食的时候出现,为路那梳理羽毛,做些眼前讨好的小活。路那现在也接受他带来的沙丁鱼鱿鱼。普鲁也遇到过两次这位不速之客,当然是坚决的下逐客令。可是归根到底,他大概还是不相信妻子会背叛他,打击的力度还是不够。(话说就算他提前知道一切似乎也无法挽回了)
有一天事情突然发生了,普鲁亲眼看到了老单身汉的嘴在路那漆黑漂亮的背上游走。他气疯了,上前不由分说(也没什么好说的)和老单身汉打将起来。两人从岩石下一直打到太阳底下,互不相让。从体力上来说普鲁占了年轻的优势,老单身汉却强在经验丰富。两张坚硬的喙进攻狠准稳,四张短翅上下翻飞。正在难分难解的时候,路那从巢穴里走出来,她已经看不下去,不打算再沉默-------没有孩子的可耻生活,必须摆脱!她在靠近战场的地方突然加速,跳着脚上去就是一口,被她叨中的那个就变成了一对二的形势,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他,都已经输了。
那个输的是丈夫。他被打翻在地,眼睁睁的看着妻子和情人离开,再也没回来。
普鲁和路那短暂的夫妻生活是不幸时代的特殊的牺牲品。在不正常的年份,企鹅的性别比例严重失横的话,部分没有找到配偶的雄性会用卑鄙的手段横刀夺爱。而一般来说,雄企鹅比雌性更有家庭观念和地域意识。雌性在因为某种原因失去自己的孩子之后,她不会记得自己是如何的做错,只是留下了和丈夫在这个繁殖季失败的糟糕心情,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不在,而另一个追求者似乎在。所以离婚就发生了。这就是我说的第二种特殊的状况,是对至死方休的爱情的颠覆,却也是造物的安排。
8 来不及消沉的振作
如果一个人类的男子将自己的老婆捉奸在床,愤尔和奸夫撕打起来的时候却被老婆偷袭,用自己给她买的金属滚边坤包敲的头破血流,然后指着他的鼻子说,三秒一次郎。最后老婆和情人跑了,拿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那么这个男人,如果还有勇气活下去的话,至少也会十天不刮胡子,喝个昏天暗地,小小的消沉一下,表示自己的真情,顺便反衬那女人的无耻,烘托一下悲剧气氛。可是我说的是企鹅。
我们不是企鹅,正如庄周不是2000多年前那只蝴蝶,所以我们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非要在人类所观察到的动物的行为上加上什么注释的话,那只是人类心理的影射罢了。所以我写的是个童话,“蜘蛛向蚂蚁求爱,蚂蚁说整天上网的都不是好孩子”之类的故事。
在我的想法里,普鲁是个坚强的企鹅。马丁路德金说,判断一个人是否坚强的标准,不是在他一帆风顺的时候而他在挫折面前的表现。如果这个说法成立的话,那么普鲁就是只坚强到家的企鹅。在路那从他的生命里消失的第二天,他就若无其事的过上了正常的生活,下海捕鱼,在自己的窝里打盹,到沙滩上散步,伫立在海边观察风向---------和哔布一起。
可爱的肥嘟嘟的哔布已经被遗忘好久了,被作者也被普鲁。事实上他一直没有离开故事现场。他刚开始打“嫂子“的主意就被人捷足先登了。哔布有个好处是,从来不和任何人正面强争什么-------因为总是挨打。所以,他眼巴巴的看着朋友妻被人欺。在普鲁照顾路那的期间还是跟在兄弟的身后蹭饭吃。
路那背弃的那一刻哔布也在,在旁观。他歪着可爱的小脑袋看着路那的身影一点点的模糊,在蔚蓝的背景下就如同溶解在海洋里一样纯粹。
总之,笨鸟如哔布也明白了一件事:普鲁又是独身了。那天的傍晚,哔布试探的的蹭进岩下沙坑,在很边缘的角落坐下半个屁股,装做无所事事,其实很小心的留心着主人的反应,并且随时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从前路那在的时候自己有类似的举动会被揍的很惨,现在--------无论如何都想试试。
普鲁只清淡的瞥了一眼全身戒备可怜又可爱的哔布,然后别过头去呼呼大睡,才不管他。这算是默许吧。从前哔布的父母默许了普鲁的生存,现在他默许哔布住进自己的家。不要说什么因果报应的话,是人类的臆想而已------也许只是因为寂寞呢。
9. 新同居生活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时没有性,没有蛋,没有过剩荷尔蒙。只有两只自由自在的小企鹅,海阔天空,如影随形------可是同一条河永远不存在,所谓同样的日子啊,只是错觉-------
一天在岩石下的阴影里,普鲁强奸了哔布(某狗------笑到肠结!!)
洪堡企鹅的产卵期从三月到十二月,就是他们的发情期长达十个月。(不是淫乱,他们比人类还少两个月哩!)在雌性产下一两枚卵之前,他们会顺着本能做下去。
鸟儿的交尾不会有人类的抵死缠绵,不依不饶。背插式的姿势简单而有时效性。(某狗的猜想:他们插进去不是想着怎么多待一会而是----怎样早点出来。-----希望成为哥德巴赫猜想一样的东西,来证实吧!!)哔布的感觉到底是怎样的,不得而知,起码从走路的姿势上看不出来------他本来就慢吞吞,一瘸一拐,跟在普鲁身后像思考又像害羞。
日子再也回不到从前了,现在他们性交,如夫妻一般。
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普鲁和哔布到山崖上晒太阳,并排站在十几米的峭壁上,仰头望着时空的远处,有人理解成企盼,企鹅因此而得名。
一动不动的哔布突然像着了魔一样,扑棱棱的顺着山石跳下去,有惊无险的落到山下,他习惯性的歪着脑袋看了看,然后像发现了什么宝一样的大声叫普鲁,直到他不耐烦,也噗噜噜的跳下来,到自己的身边。在那里,普鲁看到一个坐落在峭壁脚下的巢穴,里面是一个白亮亮宝石一样的蛋,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透明,散发荧光。是谁把这么好的宝贝遗落?他的父母是否忍受不了饥恶?是否也像普鲁的孩子一样成为追求者卑鄙手段的牺牲?也许只是转身驱赶肉食者的骚扰。天空有无数的贼鸥在盘旋,他们如同草原上的豺狼,吃成年者的尸体和幼小者活的血肉。
普鲁和哔布看着这美丽的蛋,里面蜷缩的小生命激发了他们体内生育的本能。简单的对视一下,哔布歪着脑袋,上前用喙轻轻敲了敲那壳。回头看了看普鲁,后者还是一脸的无动于衷,可是也没有阻止。
哔布就小心翼翼的把那个蛋夹在两腿之间的蹼上,用体温暖着这个蛋,并且尝试着搬运它。普鲁还是没有表示。哔布就大胆的走了几步。刚到沙滩上,他就笨手笨脚的掉了蛋,这时普鲁上前捡起了蛋,好象怕被回来的亲生父母发现一样,又快又稳的向自己的家里走去。哔布很高兴的在后面追。(怎么像是偷地雷的)
10 故事的最终章
“資料顯示,現已發現有「同性戀」的動物種類已佔動物物種總量的百分之二十。其中,洪堡企鵝會與同性夥伴保持六年以上的關係;雄灰雁間的同性戀關係更可維繫長達十五年,以雁的壽命而言,這幾乎是一生的戀情;而熊甚至會與同性共同撫育下一代,他們撫育的小熊,往往是撿來,甚至是偷來的。”
------我是为了上面这段话才写这个东西的。
童话都有个可爱的结局,我不想例外,所以,结局就是哔布,普鲁和他们偷来的孩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后来孩子长大了,像当年他们一样离开了家,两只鹅又到大海上过了几个月的逍遥游,然后是换毛,过冬,迎接下一个繁殖季。做不出小孩的他们再次偷了一个蛋,偶然间又捡到一枚,所以他们在这一季养了两个。看护着淘气的小家伙,从雏鸟到羽翼渐丰,到离家出走,特殊的家庭享受着平凡的快乐。之后又是海上逍遥,又换毛,又到了偷蛋的时节。
有道是“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这种宵小行为怎能屡次得手!(------话说回来,失败也没什么关系,反正那里没有警察和强大的专政机构。)事实上哔布搞砸了几次(谁叫他笨,在人家父母双全的时候下手),最糟的结局也就是被利嘴扯下几块皮毛,这点痛和没有孩子的家庭遭受的耻辱相比不算什么。需要指出的是:在企鹅的社会里,即使是异性夫妻组成的家庭,如果因为事故失去孩子的话,虚荣心也会使他们采用偷的方式。
在孩子的问题不再成为问题之后,哔布和普鲁之间的关系出现了新的危机。他们在一起已经几年了,我是说他们开始像夫妻一样的关系已经有这么久了。几年后这片沙滩已经渐渐从上次的大饥荒中复苏,雌性的数量和性别比例都基本恢复了正常。哔布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的呆头鹅样,可是普鲁已经长成个美男子了,每当他威风凛凛的在沙滩上一站,就会有漂亮的MM主动靠上前来,有时候她们甚至为他大打出手。普鲁不为所动,一副傲慢的君子像几乎让人看成是柳下惠。可是哔布就没那么幸运了,不受异性欢迎不说,还因为是普鲁的同居人而经常遭受毒手,谁看他不顺眼都可以给他一口。身上已经有几处伤口了,很痛。他只是迟钝,可并不傻,普鲁正享受着投怀送抱的虚荣,不大注意他低落的情绪。
如果在难过的时候只有一个人舔舐伤口,如果明明是两个人在一起,却仍感觉孤独,那么是否就是一切终结的时候?所以,一天,哔布消失了。
普鲁过了两天一夜才发现这个事实。因为那个笨鸟有过迷路的经历,第二天他就会自己溜回来,还很亲热的扑过来,露出终于找到了的兴奋。可是这次,他迷失太久了,久到让沉着的普鲁也不安起来。他踱着方步,在沙滩上转了一圈,又到海里找了一会,还是担心哔布回家自己又错过了,所以回到岩下沙坑等。他不停的走,摇来晃去,很有分寸的脚步渐渐凌乱。哔布在哪里,他怎么了?那只傻鸟从没离开自己这么长时间……在几乎确定哔布不会自己回来之后,普鲁再也不能安静下来了。
他像疯掉一样在海岸上奔跑,潜到很深的水下寻找-------那里曾是哔布对他紧追不舍的地方。失去他的身影就会不安的哔布,以为在任何时候一转身就会在那里的哔布,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弄丢了-----------
当他找遍了整个小岛之后,不远处的青峰点亮了他的灵感,虽然很难想象从来择床的哔布会游过海峡到别的地方生活,可是,现在还不是绝望的时候啊。普鲁从一个岛找到了另一个岛,在那里,他看到了哔布------和别的鸟在一起的哔布。那只小雌鸟一副营养不良的瘦弱样子,显然是没有雄性会轻易喜欢上这样的她,和胖嘟嘟的哔布站在一起就像是一个狗尾巴草摆在一穗苞米旁边。
事实是,当哔布出现在这片沙滩上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这个不怎么有活力的单身汉。她大着胆邀请哔布到自己家,哔布正好需要个落脚的地方,所以就住下了,那是三天前的事。仅仅三天,斑秃的羽毛还没长出来的时候,普鲁就风尘仆仆的出现在面前,并且很凶恶,上前就是一阵猛打。好战如普鲁,经历大小战役无数,也从未如此的狠绝,直打的对方抱头鼠窜,哀鸣不已,身上更落下了致命伤,不久之后就被自然淘汰了,这自是后话。
哔布,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新同居伙伴-----那只可怜的小雌鸟,然后看到普鲁走过来。他很害怕,羽毛被生生揪下来的恐怖感觉在他的心里留下了阴影,他是因为再也不想那么疼才跑出来的,可是连普鲁也追来打。他怕极了,转身很快的跑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哭泣的声音。普鲁在身后穷追不舍,哔布拼命的跑,跑,跑!!在拐过一块巨石的地方,平衡感差的哔布跌倒了。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是随后赶到的普鲁已经重重的压了下来,用近似同归于尽的决心扑到哔布的身上,被压的是一个,疼的肯定是两个。
哔布扑棱棱的惨叫,上一次叫的这么惨还是小孩子时被普鲁一脚踹下海溺水的时候。如果企鹅有语言的话,那一定是:不要打我,不要再打我了。可是他只能意义不明的大声叫。
接着,让哔布意外的事发生了。普鲁的锋利的喙落在身上竟成温柔。一下下的,啄着他的羽毛,不是攻击,是在为他梳理,是企鹅只为最亲密的伙伴做的事,在接触到那光秃的部分时更加的轻柔。没有语言,可是真的爱的话,语言就不重要了吧,如果普鲁能说话那么此刻他说的一定是:我会爱惜你,就像爱自己的羽毛。
恐惧渐渐被安抚了,变成惯性作用下的呜咽。哔布经过一番折腾在放心之后很想睡觉,朦朦胧胧的自己好象又是只小企鹅,在难过的快死去的时候,有一个很温柔的东西在自己的身上抚摩。不那么疼了,不那么难过了。到底是谁呢?怎么也想不起来。
虽然经历了风风雨雨,哔布和普鲁还在一起,并且我相信直到科学家们不再观察他们为止,仍旧会继续在一起。这就是发生在那片海岸上两只企鹅的故事。
听卫道士说,同性性行为是禽兽都不屑的勾当。可是大家不妨到GOOGLE上试试,随便敲下“洪堡企鹅”或“金丝猴”几个字,弹出来的近200个ITEM里头几个必然有上面的一段话。本来,爱是不需要理由的,可是如果非要符合什么,满足什么才能爱的话,那么同性的爱仍是在上帝的允许范围内----------他虽然毁了一个索多玛城,可是却安排企鹅们在南太平洋的沙滩上插同性的屁股------辨证,公平,顺便也矛盾着.
PS:本来想弄出个精致的短片,结果唠叨成了这么个玩意。好在,写的过程并不累,想着哔布笨笨的鸟样和酷酷的普鲁 ,就这么一直可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