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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陈越的婚纱>>的真实版,希望有机会看一下 采访时间:1999年10月16日 采访地点:重庆中天宾馆 姓 名:陈 越 性 别:女 年 龄:30岁 生于四川自贡面对面算牌器 ,高中毕业,21岁到深圳,做过歌厅服务员、酒吧招待,24岁到海口,工作4个月后重回深圳,与三个朋友一起开一家小型美容院,26岁回到自贡,1个月后赴重庆,先在发廊打工,后与人合作经营一家规模很小的化妆品直销店至今。认识陈越很偶然。 99年的4月份之后,我几乎每个月都要去一次重庆,甚至更频繁。当时,我是重庆电视台的一档谈话节目的客座主持人。每一次到重庆都像打仗一样,或者是在不停地讨论选题,或者就是在演播室,那是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每一次都因此怕见朋友,见到朋友之后不能尽情地说话,在我来说就不如不见。 陈越说,她是“锲而不舍地打电话到报社才终于找到我的”,她说对于重庆这个城市来说,她也是一个“外人”,所以她“希望我们两个外人能成为朋友”。当然,她也同时告诉我:“我找你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我想把我这些年的事情告诉你。今年国庆节,我以前的男朋友有了一个女儿,孩子的妈妈是我过去的同学,现在在家乡当小学老师。” 陈越留下了电话号码,说:“反正我是原地踏步的,你什么时候来重庆,有空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你一个人在外面工作,别人对你再友好,你也不会不寂寞吧?” 说真话,陈越打动我的恰恰是她的最后一句话。电视台的朋友们都对我很好,照顾备至,因为节目的收视率很高,所以那些看过节目之后还记得我的重庆观众也对我非常友善。但是,“收工”之后,一个人住进酒店、再一个人一边问路一边找到吃东西的地方时,我会很想念北京,我会有一种好比一株正在成长的植物被强力拔出属于自己的那一小片土地时茫茫然的悬空感,我会想到妈妈每次都在为了飞机会不会遇到强气流而担心……可是,所有这些,不可能被人从电视节目中看到,那么,这样一个和我素昧平生的女孩子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10月16日,接到陈越的电话时,我一个人在一家火锅店吃晚饭,窗外大雨瓢泼,别人的桌子上热气腾腾,而我这边冷冷清清。陈越说:“我知道你今天到了,我的一个朋友在晨报工作,她说你现在是一个人。我们聊天好吗?” 回到酒店,刚一走进大厅,一个身材颀长、穿蓝印花布中式上衣、黑色丝绒长裙的女孩子迎着我走过来:“我比你先到了。”也许是因为身在异乡,看到一个执著等候的朋友会感觉到加倍的温暖。我甚至有几分感激她的到来。 我们在我的房间相对而坐。陈越把她拎来的一只已经剥掉皮的柚子细细地分成一瓣、一瓣,一边分一边说:“你怎么一个人去吃火锅呢?你看,你上火了……”说着,把最大的一瓣递给我,“吃吧,我上火的时候,就吃这个。” 这是一个非常细致也非常周到的女人,她的表情和动作中蕴藏着一种超出她的年龄的平静和淡然,她的这种气质会让身边的人渐渐忽略自己身在何处,只是一味地和她在一起,一起感受宁静。我想起很久以前,和母亲闲聊的时候,她说:“女人的宁静背后,常常埋藏着你不能想象的曾经有过的不平静。淡泊从来都是有代价的。” 那么,在这样一个雨雾覆盖了整个城市的夜晚,陈越带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我找了你特别长时间,但是现在真的和你面对面了,我还是有点儿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已经30岁了,在南方,30岁的女人应该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和小孩儿的妈妈,可我什么也不是,还是我自己。 陈越的语速很慢,普通话讲得非常好,从口音里已经听不出她是四川人。她的眼神仍然是那种幽深的平静,可以吸纳所有的如意和不如意、所有来自外界的冲击和搅动,把它们揉碎了投进那片没有波澜的心湖。 我是在自贡长大的,那个地方很小,也很穷。你听说过因为生活困难,夫妻两个人一起自杀的事情吗?就是在我的老家。 我有一个妹妹,现在在成都上大学,今年就要毕业了。我的父母就是一般的工人,大前年,我妈下岗了,前段时间我回家,听我爸说,他也差不多要提前退休回家了。工厂不景气,工人没有事情做,什么时候能好转谁也不知道,就只能让他们退休,大概这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我们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他们都靠我的父母来供养。我很小的时候,就常听我妈叹苦经,说家里日子苦,他们没有能力培养我读书,女孩子,读到高中也就到头了,“受了那么多教育,还不是要给人家生娃娃”。小时候我是一个用功的学生,虽然我不能算天资聪明的人。我的成绩一直很好,老师也曾经找我的父母说过,如果不培养我上大学很可惜。可家里的条件实在太差了,我妹妹比我小7岁,我面临高考的时候,她刚刚准备考初中。我妈说,这个家里两个女儿,她没有能力培养两个大学生,所以,只能保住一个。她让我选择,是自己读大学,还是帮助家里培养妹妹。 我大概不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凡事替别人着想和甘心奉献自己是美德,但是,对我来说,最失败的事情都是因为我坚持了这些美德。 我选择了后者。 我难过了好长时间,放弃高考,对我来说,就是亲手扼杀了自己的前途。那段时间正是大家准备考试的时候,我也和同学们一起复习,但是跟过去不一样,我已经记不住书上的任何内容了。我经常坐在桌子边上,看着眼前的课本发呆。我们家只有那么一张桌子,吃饭的时候,大家围成一圈,吃完了饭,我和我妹妹在上面写作业。我在桌子边上坐一个小时,课本也不翻一页。有一天面对面 林毅夫,我奶奶跟我说:“孩子,你何苦这个样子呢?女娃儿有自己的命,你的命不是念书。要是注定了人家踩着你过河,你就认下吧。” 高考那三天,我一步也没有走出家门。我怕我自己会一不小心走到学校去,我怕看见那些平时功课比我还差的同学正在考场里答题。 那三天真长啊,好像过完了一辈子似的。我第一次明白了书里面经常写的一个词,渡日如年。 陈越站起身,非常熟悉地走到小小的吧台,倒了两杯热水端过来。她一边做这一切一边说:“我不喜欢酒店。以后,你再到重庆来,就住我家吧。在这儿,就好像咱们两个人都是过路的一样,借人家一个地方歇脚。” 雨水仍然恣肆地泼在房间里惟一的一扇小窗上,陈越向着外面迷梦一般的城市灯火看去。我也把头转向窗外,但我相信我看不到她能看到的内容。 陈越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在一起,放在黑色长裙包裹的腿上。 我的男朋友当时也参加了高考,他考上了重庆的一所师范大学。 我们是从上初中就在一起的同班同学,他家的条件也很不好,他的母亲和我妈在一个工厂,他妈很早就守寡了,带着他生活。我很佩服他母亲,她的收入也很少,省吃俭用地培养他上学。当然,我也特别羡慕他,他的家庭条件还不如我家,可是他妈妈为了送他上大学,宁愿用晚上的时间给人家做衣服赚外快,我的妈妈就只会劝我放弃自己、成全妹妹。当然,这么说,也不是为了怪我妈不好。 我们两个人其实一直到他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才明确了是恋爱的关系。我记得非常清楚,可能女人都会把男人对自己表示感情的那些情景记住,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时候发生的一切事情,是我后来回忆自己的事情时最主要的内容。 那天晚上,他拿着录取通知书来找我。我妈看见他手里的那张纸就说:“你来干什么哟,四邻八乡都知道啦,还专门来通知我们做什么?我女儿没有你那么好命,你妈算是捱到头喽!”他一条腿已经迈进门、另一条腿还在门外就停下了,特别尴尬。我也特别生我妈的气。我拉起他往外走,我说了我妈一句:“你不给女儿好命也别气人家!” 我们也没地方好去,就站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商场的楼底下。他说他妈特别高兴,已经开始给他准备行李了,说重庆比自贡的生活水平高,以后我可以去找他,看看那个城市,他说:“你不考大学真是可惜,可一家有一家的情况,我也不敢劝你。不过,你不上大学也没有关系,我还是觉得你和过去一样……”他好像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我觉得可能是我把他吓着了,我哭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忍不住,而且,我确实一直很喜欢他。当一个女人被自己喜欢的人这样安慰的时候,大概都会这样吧? 我们是站在大楼的阴影里,当时天已经很黑了。我不停地擦眼泪,没有手绢也没有纸巾,就用手背,擦了还有,擦了还有。这时候他伸出一只胳膊搂住了我,另一只手来擦我的眼睛。那是我一辈子第一次被一个异性拥抱,而且,我早就在心里把他当成初恋的对象,诚实地说,我心里早就在盼望着能有这么一天。所以,我没觉得有什么不自然。我的眼泪特别多,比他没抱我的时候还多,把他的衬衫都洇湿了一片。那时候,他还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他就那样抱着我站着,过了好半天,才在我耳朵边上小声说了一句:“陈越,我爱你,我会一直对你好。”当时,我有一种悲喜交加的感觉,我失去了参加高考和上大学的机会,但是我得到了一个我一直悄悄喜欢的人,我想我还是很幸福的。 我们一起过了一个非常好的暑假。我妈帮我联系了一个很小的私人公司,我去给人家做杂务,一个月给300块钱,暑假以后上班。那个暑假,只要有时间,我就和他在一起,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就是一起看电视或者看书、说话。 他家真的很穷,他妈妈为了送他去重庆读书,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有一天,我正好在他家,他妈妈拎着一个很好看的箱子回来。一进门就叫我们都来看,说是给他买的,让他放在宿舍里。他妈特别高兴,一边拿布擦那箱子一边说:“你看,咱们不比任何人家的孩子差!” 我第一次看见他哭就是这时候。这样的情况在我们交往的过程中只有过两次,第二次是在我27岁回到家乡的时候。到后面再讲吧。 陈越抬起眼睛看我一下,目光仍然集中到她的双手上。 他本来站在箱子边上,突然就转身走了。我追过去,看见他正抹眼泪。他妈很快就出去了,没注意到他那个样子。他跟我说:“陈越,我只有两个亲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妈,谁要是对你们不好,我不答应。以后,你也会对我妈好,是不是?”我说是。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没有他妈节衣缩食的过日子,就没有他的好前途。而且,就是从那天看见他为了那个箱子掉眼泪,我开始有了要离开家乡、到沿海那些开放城市打工的念头,我想多挣钱,那样,就能帮助我的家和他的家。 他走了以后,我就开始上班了。那个公司非常小,只有7个人,有5个人跑业务,只有老板和我每天在办公室,老板出去办事的时候,就剩下我一个人。我的工作不多,有空闲的时候,就给他写信。那时候可写的内容特别多,就连我早晨上班从一个地方经过看到一对夫妻在吵架,都会写信告诉他。我写的很多信都是分段的,段与段之间经常空一行,因为有时间就写,凑够了几页纸才给他寄。我不要求他给我回信,因为他和我不一样,他要读书,我已经成为一个“社会上的人”了。 现在想一想,我们那些不见面、完全靠书信保持关系的日子,包括我在深圳打工一直到从海口回到深圳的时候面对面游戏大厅,都是很融洽的。我有时候想,如果两个人一生都不在一起,或者很少在一起,就是写信,那么这两个人天长地久的可能性一定比每天死守在一起要大得多。这个人不在眼前,你不用看着他的眼睛去听他说话,你不容易感觉到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你会因为两个人不能在一起就相信那些信。确实也没有什么别的可以给你安全感。这种情况下,假的也会当成真的来相信了。 我觉得我就是这样。我相信他写在纸上的那些话,我不相信一个人可以白纸黑字地撒谎。我傻,是吧?可是,不傻又能怎么样呢? 我在外面打工挣钱的时候,他的信和我的回忆,就是我全部的精神寄托。 他上大学第一年的那个暑假,回到了自贡,那时候我已经工作一年了。还是每个月300块钱。我给我妈250块,自己留下50块,买衣服和一些生活上用的东西,买信封和邮票。用现在的眼光看,那50块简直就不能算是钱。可就是这样,我还是能每个月攒下15到20块钱。他回来的时候,我有270块钱的存款,我已经忘了那时候我是怎么攒钱的了。他走的那天,我全都给了他。我说,我没有别的能力帮助他,惟一的就是能给他多少资助就给多少。他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后来我说:“你拿着吧,就当你一个人在念我们两个人的大学。” 当时,那270块钱装在一个白色的小信封里,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是我把地址写错了的一个废信封。他捏着那个信封,手都发抖了。 我在他回重庆的第四天收到了他的信,他说了一些开学的情况和新学期的计划,最后,他说:“陈越,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你说。我们这样的关系,使我不能对你说谢谢,那分量太轻了。我可以说的是,我爱你,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活着,我会对你好,让你过幸福的生活。我保证。” 陈越忽然停住了,她的脸上竟然挂着说不清是什么意思的微笑:“我背的是他的原话。一个字都不会错。我在深圳、在海口、在家乡、在重庆,一直到现在,这封信我看过无数次,绝对不会错。” 谁会怀疑这样的信不是真心的呢?而且,到现在,我也不觉得他从这个时候起就对我有别的想法。收到他这封信之后,我更坚定了,我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改变我们两个人的生活,既然我没有机会受高等教育,那么我就想办法多挣钱吧。 我没跟任何人商量,心里充满了……怎么说呢?就算是勇气吧,我说服了我妈和我爸,和一个没有考上大学、帮人家卖糖果的女孩子一起坐火车去了深圳。当时,我21岁,是1990年,正是很多人都认为深圳遍地是黄金的时候。我想我要在深圳努力赚钱,等他大学毕业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家乡,我可以做一些小生意养家,让他专心去做他的事业。 刚到深圳的时候,什么工作也找不到。一些服务性的工作我们不愿意做,可是好一些的工作都要求有学历,最差也要是大专毕业。 真的很难,你没法想象我们有多狼狈。身上带的钱本来就少,租了一间小房子就差不多没有钱吃饭了。在没有找到工作之前,我最窘迫的时候身上只有3块钱,还有就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信封和邮票。我照样每天给他写信,写的都是这个城市有多新鲜、到处都一派生机等等,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其实正在坐以待毙,怕他担心。那段时间,我没有固定的地址,所以他不能给我回信。因为我们随时都有可能因为没有钱了而被赶出来。 最后,我那个同学终于不愿意再坚持了,她找到了一份在歌厅当服务员的工作,她劝我也一起去,我不肯。我一直觉得歌厅、酒吧这样的地方是很容易让人学坏的,而且,女孩子干这种工作之后名声会很不好。我还记得我的同学对我说的话:“你以为你自己是公主吗?是公主你就不用来做打工妹了。没有饭吃,有一个好名声还不是照样饿死?我们是赚钱来的,我们苦过之后,翻身做人。在这个地方,谁也不认识谁,你挣钱了,回到老家,你就是老大。再说,谁知道我们出来是做什么呢?歌厅是有坏女人,你洁身自好、不同流合污好了!” 人都是在生存出现问题的时候妥协的,我觉得我们在深圳的时候就是这样。我想了很多,但最终我还是去了。我想无论我干的是一个什么职业,都不会背叛我们两个人的爱情。而且,我也希望能在不长的时间里多挣钱,等他毕业的时候,我们能有一定的经济基础。 我们在歌厅是做服务员,和通常说的那种小姐不一样,当然我们也有小费,有时候也要进KTV房间陪客人唱歌、喝酒。我不喜欢那样的生活。每天都是晚上八点上班到夜里两点,客人走的时候是醉醺醺的,我们下班的时候是迷迷糊糊的。我不喜欢酒店,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我觉得我不属于那样的环境,我只不过是在那里挣钱,我挣钱是为了有一天能和我爱的人一起过稳定的生活,我们的孩子不用像我这样放弃考大学的理想。 我先在歌厅做,后来又到酒吧,收入确实很好,有了稳定的住处,也开始给家里寄一些钱。但心情很暗淡。最开心的是收到他的信,看到他描述的大学校园的生活和他写下的那些想念我的话,就觉得有了力气去应付第二天。 一抹亮色在陈越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记得在北京接听她的电话时,她说:“你会不会感兴趣?我要讲的是关于一个傻女人无私奉献的故事。”我说,我有兴趣,因为在我写过的大多数女性的故事里,总是能看到她们身上的那种牺牲精神,悲壮的,也是悲剧的。这里面没有傻和不傻之分。 我深深地记得,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好像在不为人知地叹息一样,之后,她说:“我越来越觉得我是傻的,虽然我并不后悔。” 你相信我吗?我一个人在外面漂泊了这么多年面对面游戏世界,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 我在陈越无比专注的平静中点头,我不敢怠慢,也不敢用力。怠慢了,也许会让这样一个敏感而内心缜密的人感到受了伤害;用力了,也许会打破我们共同依赖的这种风平浪静的述说,也许就会因为刻意的肯定而流于虚伪。 又一抹亮色从她的眼睛里一闪而过,仿佛流星一般迅疾。 那时候我不愿意回家乡,原因很复杂。一方面是因为我还没有足够多的钱回家乡做自己的小生意,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心情不好,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职业,而且,我也不可能像那些在外面靠不正当的手段挣钱的女孩子那样,回家编一套衣锦还乡的话来骗人,我说不出口。 我很少给家里写信,我的家人也不要求我那样做,对他们来说,少了一个我,就是少了一个负担。我每三个月给家里寄一次钱,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做这样的工作,生活很没有规律,别人睡觉的时候,我们在上班,别人正常出门的时候我们在睡觉。房东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晚上打扮好了走的时候碰上了,也客客气气地问一句:“上班啊?”我说是。大家都见怪不怪,好像这也是一个体面的职业似的,也是360行中的一行。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坚持给他写信,每隔一天发一封,从来不断。我没告诉他我在深圳干什么,只是说在酒店做服务员。当时的想法并不是怕他有误解,而是怕他会因为心疼我在外面受苦耽误学习。 陈越微微摇头,之后淡淡一笑:“我把人想得多好啊!” 每个月我都给他寄钱,刚开始的时候少一些,有时候200、有时候300,后来,我到了酒吧以后,就开始每个月给他寄500块钱,我让他不要省吃俭用,不要让那些家在大城市、生活条件比我们好的人看不起,不要再从他妈妈手里要钱,她一个人在老家也不容易。 平时,我除了上班、睡觉之外,所有的时间都用在给他写信和做与他有关的事情上,虽然我们不在一起,但是,我有一种感觉,就是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我所有的一切都和他有密切的关系,给他写信就像和他说话一样。我上街的时候,看见适合他的衣服会买下来,看见和他的专业有关的参考书也会买下来,一样、一样地给他寄到学校,我觉得我在干这些事情的时候特别充实,就连他给我写信用的信封、信纸和邮票也是我在深圳买了给他寄到重庆的。 他也给我写信,但是比我写的要少得多。是我要求他“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没事不写”,他和我不一样,男人和女人不一样,女人有了一个爱自己的男人,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全部,可是女人对男人的爱,只不过是一个男人生活中的一部分,有时候还是很小的一部分。我不要求他随时表达他对我的感情,虽然我一个人在深圳,很孤独、很寂寞,干着那样的职业,每天违心地为了钱对别人陪笑脸,为了他也为了以后我们的共同生活忍气吞声,我也很需要他的安慰和鼓励。 93年,我24岁,在深圳已经快3年了。和我一起来的那个老乡说要到海口去工作,因为海口容易挣钱。那时候,他正好也要毕业了,留在重庆的可能不大,他准备回家乡工作,也可以照顾他妈妈。他写信说也很希望我能回到自贡,找一份工作,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那时我的积蓄还不是很多,心里特别着急。我想如果能快一些挣钱,回去的时候就可以有余地选择比较好的方式生活。所以,我答应了和那个女孩子一起去海口。我没告诉他我的真实想法,我说是朋友介绍了一份好工作,到那边去做公关,钱比在深圳多。 但是,到了海口,我们就发现,又回到了最初来深圳的时候那种状态。没有什么好工作,做来做去也不过就是酒店、餐厅、娱乐城和酒吧。而且,特别多的女孩子从不同的地方来淘金,结果真正干的就是那种皮肉生意。 我们在海口做了4个月,是在一家娱乐城,和在深圳差不多。决心回深圳是因为在那边觉得非常不安全。我做的是服务员,但是几乎每天都有那些来消费的人要求我下了班跟他们走。有很多女孩子是这样做的,一个晚上能挣到很多钱,长得好看的,能有上千块钱的收入。我做不到。我是来挣钱的,而且,我的心情也很急切,我也希望早一些赚到钱能回家乡过稳定的日子,但是这样的挣钱方式我不能接受。 最终,我还是回到了深圳。他就是在这个时候毕业的,分配回自贡的一所中学当老师。那是我离开家之后我们第一次见面,他从重庆到深圳,之后再回自贡。我因为刚刚回到深圳,没有工作,正在和几个朋友筹划开美容院,比较闲。 他坐火车到广州,然后换汽车到深圳。他不肯告诉我他的时间安排,我知道是为了不要我去接他。 他拖着箱子找到我住的地方时,我正在一个塑料模特的头上修剪假发,房东把他领进门,说:“这个人在门外一家一户地打听你住在哪里。”我特别高兴。手里拿着剪刀、身上穿着围裙,手都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放。房东离开了,我们俩面对面傻站着,半天,我说:“你坐啊。”他才放下箱子。看了我好一会儿,说:“你比原来好看了。” 陈越的面容变得非常安详,好像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之中。她停顿了一下,张开嘴,话还没有出口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加水。 重新坐好的时候,在暗淡的灯光下,我发现,原来笼罩在她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她的表情在瞬间的热烈之后,变得比最初开始谈话的时候还要淡漠。 那天,我们住在一起了。我不后悔,到现在也不后悔。而且,我觉得很自豪,我长得不算不好看,曾经有多少个堕落的机会,曾经有过那么长时间我徘徊在那种异乡打工妹的孤独里面
到今天,他是惟一一个和我有这种关系的男人。 他说他希望我和他一起回自贡,不管多难,他也不想让我一个人在深圳了。我当然也希望这样,但是,同时,我也希望我们能快一些过上相对好一些的生活。你想想,他回去教中学,收入能好到哪里? 我千方百计地说服他,让我再留下一段时间,他也刚刚开始工作,不可能马上结婚。等我再挣一些钱,他也稳定下来之后,我们就结婚,我就再也不出来了。 他在深圳那段时间是我们两个人最好的时光。我们像那些新婚的夫妻一样,彼此看着对方都能感觉到爱情在弥漫着。他离开深圳的前一天晚上,他坐在屋子中央,我给他理发。当时,我正在学美容美发。我的手摸在他的头发上,怎么也不敢动剪刀。我怕我轻轻的剪都会伤到他。我拿着剪刀不知所措的时候,他转过身,把我的剪刀拿去放在了桌子上,然后,他拉住我的手,很认真地说:“陈越,我老觉得你在为我吃苦,你给我写的信里面都是说你怎么高兴,其实我知道不是这样,你怎么不抱怨呢?” 那时候我就是在想,我为什么要抱怨呢?有一个人爱我,我们要一起过好生活,为了这个我努力赚钱,这不是应该的吗?换成任何一个女人,不是也会这样做吗?我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他走了,带着行李回到自贡,开始他的教书生涯。我在深圳和三个朋友一起开了一家规模不大的美容院,生意还好。 陈越忽然流露出一种很厌倦似的神情,极简单地把本来讲得很动情的情节简单带过了。之后,她从小茶几上拿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