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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太宰治
2006-12-15 02:47

关于太宰治

《人间失格》似乎至今还没有在国内出版,准备作为明年的选题报上去。
在网上找到一些关于太宰治的资料放到这里。
 “白痴一念”:太宰治的作品和精神 作者:李沫来

日本作家太宰治(19091948)的作品好像很早就介绍过来了。十几年前读他的《斜阳》,留下的印象很深。直到今天,他在日本仍然人气旺盛得很。他的书,据说文库本的出版量已经达到了1500万册,这是一个很令人吃惊的数字。据说他还有最得意的一手,那就是“口述文章”,张开口娓娓道来,别人忠实地记录下来,便是一篇篇无须修改、无须更动的好文章。他的朋友回忆他出口成章,说他脑袋中似乎有一尊“神”寄宿其中,可他自己却说:“白痴一念”——这个词内涵丰富,实在耐人寻味!他自然称得上是日本文坛上的一个怪异之才。

日本文学史上,很少有人如同太宰治那样引起绝然不同的两极性评价。一面是极度的赞美、神往和仰慕,另一面却是强烈的厌恶、轻蔑和憎恶。崇拜者中的极端人物,可推田中英光,他是怀了太宰治的小说,在太宰治墓前自杀的。而反对派中则以三岛由纪夫为典型代表了,他公开表示了自己对太宰治的厌恶之情。(1

前几天偶然翻阅到他的小说选集,翻阅了他的代表作《人间失格》,对于他描绘的那位神经衰弱的主人公,还有他本身的精神病理,以及最终自杀而死的现象,不由产生了兴趣。读者诸君,如何?我们便一起来讨论一下罢!(2

日本作家的自杀实在是很经常的事情,只要稍微翻阅一下日本文学史,就会发现芥川龙之介、太宰治、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直到最近的江藤淳等一连串名字,他们都是自杀的。作家自杀人数的众多,使人惊讶,甚至令人产生这样的疑问,难道在日本选择以作家为职业,便已经有这样的憬悟:作为作家就是与死为邻,准备随时随地慷慨赴黄泉吗?

我们这一衣带水的邻邦,难道真是那么一个神经脆弱的民族吗?有人说,日本是个多震灾的国家,对于“生死无常”的感觉特别敏锐。古典文学作品中,如《源氏物语》中流露的“物之哀”的情感,《方丈记》中表现的浮生无常的情绪,特别普遍。

日本所谓传统文学的情绪往往整个都弥漫在“无常”的感伤之中。如果说日本民族本身是个神经过敏的民族,那么日本作家应该是更加敏感的了。他们既敏锐也脆弱,况且天性耽溺于神秘。当他们集中注意力思索人生、凝视人生之际,生死无常的念头便常常在脑海中沉浮,在生命的神秘中“死”发出诱人之幽光。试想在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够超过“死”的神秘呢?所以对死亡,从思索、观照走向投身、实践,原也是情理中的事情。——日本作家自杀现象已经成为一个专门的课题,也有了很多研究成果。(3

不过,这么一批自杀者的作家群中,太宰治的情形较为特殊。这个特殊性表现在以下两点上:一、他自杀的次数最多,共计5次,直到最后一次,才自杀成事。(4);二、有几次他自杀采取的形式是传统的“心中”(情死)形式。往往跟他一起自杀的女子倒已经死了,可他却给救活了。

我们且来看一下《太宰治年谱》吧,其中记录了他那5次自杀的情形:

“昭和四年(1929     二十岁

一月,弟礼治死去。(略)十二月,企图服用Calmotine(镇静催眠剂)安眠药自杀,陷入昏睡状态。

昭和五年(1930    二十一岁

(略)十一月,与银座酒吧女招待田道阿滋弥,在镰仓小动崎海岸一起吞咽了Calmotine(镇静催眠剂)安眠药,投河自杀。女的死了。以帮助他人自杀罪被起诉,后缓期执行。

昭和十年(1935    二十五岁

(略)三月,东京都新闻社应试失败,在镰仓八幡宫企图自缢,未成。(略)

昭和十二年(1937    二十八岁

三月,与初代一起去谷川温泉,企图服用Calmotine(镇静催眠剂)安眠药自杀,未成。回东京后,与初代分手。(略)

昭和二十三年(1948    三十八岁

(略)六月十三日留下给夫人和孩子的遗书、玩具;后与山崎富荣一起投玉川上水而死,十九日尸体被发现。(略)”(p387390

以上是根据新潮社日本文学“太宰治卷”《斜阳、人间失格》中的《年谱》摘译的。而根据角川文库本的太宰治《人间失格、樱桃》一书的《年谱》,其中写道:

“昭和二年(1927)七月,芥川龙之介的自杀给了太宰治强烈的影响。昭和三年(1928)十九岁那年,也曾经试图自杀。”(p2512

那样,他尝试自杀就有了6次的可能。但学术界一般认定为5次。在这5次自杀活动中,有三次他都是跟女人一起自杀的,除了一个叫初代的女人没死成以外,其他两个女子都死去了。

除了这5次自杀之外,其间,他还不断地药物中毒,曾经多次被送往医院抢救。21岁那年,他参加了共产主义活动;22岁去警察局自首,被禁闭一个月。得过由盲肠炎引起的腹膜炎,由于疼痛难熬而形成了对药物依赖(中毒)。从太宰治的外部生活来看,他的整个生涯如同飞蛾扑火那般,就是要朝着自我毁灭的方向飞奔;人格的倾斜是非常厉害的。

现在日本精神病理学界一般把太宰治的情况列入了境界型人格障碍(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4)。太宰治的生活有明显的自我毁灭的倾向。我们可以从中发现许多这方面的症状。

为了帮助读者清楚地认识“境界型人格障碍”究竟是什么回事儿,我先把美国精神病理学会(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第三次(1987年)修订过的《诊断和统计手册》(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for Mental Disorder 英文缩写为:DSMIIIR)症状定义,翻译如下:

 

境界型人格障碍(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

一种人际关系、自我形象和情绪状态的不稳定,以前以青年时期的冲动作为特征,现在与它相关的特征表现得更为多样:

1、极力避免事实中或者想象中被遗弃的状况。

2、对人关系激烈而不稳定,表现为对人物评价的极端性,要么将对方捧之上九天,要么贬之入九地。

3.人格一致性障碍:自我形象和自我感觉老是不稳定。

4、有潜在的自我毁灭的倾向,至少有两种以上的冲动(比如:浪费成性、性生活和物质生活无度;做事不考虑后果;任性而为;暴食等等)。

5、周期性的自杀行为、自杀举动或者恐吓;或者其它自我毁灭的行为。

6、情绪不稳定,表现为心绪的反动(比如:间歇性的、强烈的烦躁不安,过敏易怒,或者焦虑,持续时间一般为几个小时,少数亦有几天的)。

7、周期性的空虚感。

8、无端大怒,无法控制自己的怒气(比如:常发牢骚,总是怒气冲冲,还有循环性的找人打架)。

9、由于精神压力造成的、瞬息千变的、狂想性的想法或者严重的游离性症状。(6

 

我们如果认真对照一下,太宰治反复出现企图自杀的行为,这就很明显地属于第5条的特征。尽管一般人认为“自杀”是忧郁症的表现,不过像太宰治那样的“想死”,不断地重复自杀性行为,应该说属于境界型人格障碍典型的特征。25岁那年,他应试失败,上吊自杀,虽然未成,但反映出一个重要的精神特征:那就是感觉到自己被遗弃了的严重失落感。

“害怕被遗弃”,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病理学概念,也是太宰治自杀的很重要的心理动机之一。按照精神分析学家克莱恩女士对儿童心理的观察研究,幼儿心理的最大恐惧就是怕给父母遗弃。7)在关于太宰治的网页上,写着几句口号式的文字,其中有一句是“かれは人を喜ぱせるのがなにょり好きでぁった。”(让别人开心是他最喜欢做的事情)问题是:为什么要那么非得使人开心不可?为什么要竭尽全力地讨好他人呢?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因为他怕别人一不高兴就遗弃他,为了避免别人的遗弃,他战战兢兢地讨好对方。显然,这样的人际关系极不正常,那是建立在恐惧之上的产物。

这句话确实表达了属于太宰治本质性的东西。他之所以不断地要去自杀,也是害怕他人的遗弃。他企图在别人遗弃他之前自己先逃走——用死亡来逃走。《人间失格》中塑造的形象“大庭叶藏”,便是一个既耐不住寂寞、渴望亲情、爱情,又害怕与人交往、躲避人群的自我毁灭型的人物。按照大江健三郎的说法,《人间失格》就是太宰治变相的自传,而这个主人公也就是太宰治的自我写照。

联系到他不断地拉着情人跟他一去自杀,从中也可以窥探出他即便死亡也不愿孤独死去的心理。他对人的依赖到了极点,即便连死也要有人陪着。他对情人的依恋,其实就是对母亲的依恋,恋母情结严重到了何等地步!

此外,太宰治喜欢喝酒(8)、服用依赖性很强的药品,他甚至因为服用镇痛药中毒而进精神病院治疗。对于药物依赖以及嗜酒(酒精中毒症),这些都是境界型人格障碍的主要特征。

在人际关系方面,他的问题也不少。比如他出院以后,精神好转写作并发表了许多作品。可是他却对把他送进医院的朋友和老师恨之入骨。最令人奇怪的是,他依赖的对象,才不久他还很尊重对方,觉得自己不能离之须臾,可转瞬之间他却会对之发动非难和攻击。这种人际关系的严重不稳定,也是非常典型的症状。当代的境界型人格障碍的患者,家族、朋友和医生,往往是他们最为依赖的对象,同时也是备受攻击和责备的对象。无法保持与人关系的稳定。还有一点,有史料证明,太宰治总是在生活中喜欢扮演主角(9)。

井伏鱒二(10)是他文学上的老师,太宰治非常尊敬他,但是他却从来不在恩师面前行屈膝之礼,而且还有一个坏习惯,那就是常在老师面前撒谎。26岁时,他曾经写了一封信给老师,信中自我忏悔似的写道:“我已经戒烟了,药物注射也完全停止了,酒也不喝了——这些都不是撒谎。”事实上,此信才搁笔,他立即就去喝酒和服药。境界型人格障碍患者有一个重要特征,他对自己的事情洞察的非常清晰,往往以为自己明白了就没事,对自己的积习难除不介为意。写信给老师的时候,以为戒除这些恶习并非难事,便随口撒谎,把事情说成仿佛已经戒除掉了的那样。

(联想起社会上有人说话口气大过力气,一项业务,事实上并没成功,可说的时候完全当作已经成功了的样子。往往自己并非成功的大老板,只是想象中如此,可感觉上却已经把自己俨然作为成功者看待的,不乏其人。有人读书也是如此,目整个世界范围内的20世纪文学为无物,视黑格尔、弗洛伊德为浅薄。二十岁时口出狂言,或许初生牛犊不畏虎,狂狷之士,勇于进取,有所为而有所不为,倒还有几分率真可取之处,可几十年下来仍然狂奴故态,而且变本加厉,气量狭隘,妒贤忌能,却以博爱的耶稣自居。目高于顶,志大才疏,毫无建树,这情形分明也是一种严重的人格障碍,他把看的到、想的到的事情,便直接以为也是他做得到的事情,仍然很真诚地说出来,却不知道这是徒托大言,贻笑大方。这类人可称为“真诚的谎言家”。他不知道在“想象”与“实际”这两者之间的落差该有多大?却把想象与事实混作一团,纠葛不清。读书多年,可惜结果反成就了一个“高学历的低能儿”。现在看来,这些不仅仅是个人的认识和态度问题,而是人格上已经出了毛病,有了障碍,产生了混乱,所谓 Disorder 是也。你指望他改,是不可能事情!)

太宰治不断地把想象中一厢情愿的话,作为事实说出去。对于自己的恶习根本没有改除的可能,最后的结果便是最真诚的决心也以最可笑的谎言而告终,失去了人们的信任。他不断自杀,可总未成事,替周围人带来不少困惑,以至于周围人把他那4次没成功的自杀看作是他有意闹事,摆姿势,做秀。比如21岁那次,他与一个有夫之妇一起情死,那个女人服药投河而死了。有人研究得出结论,说太宰治从一开始就没服用足够的药量,而且也根本没有投河——这举动显然更像一个圈套、一次做秀。这个研究成果据说很可靠。不过当时真相究竟如何,毕竟很难知道,因为最后他还是自杀成功了。每一次自杀事件后面具体的真相和真实动机,这要有待于专家的研究了。

我比较感兴趣的是,他的代表作《人间失格》(1948)。前面已经提到,《人间失格》就是太宰治变相的自传,而这个主人公“大庭叶藏”,也就是太宰治的自我写照。小说通过主人公的三个手记,第一人称的方式自我倾诉,直接地把内心活动叙述出来,因此,很有一种迫力。可以看得见一颗灵魂的痛苦挣扎,甚至可以看得见撕开的血淋淋的伤口。
记得美国作家爱伦坡(Poe,E·Allan;1809—1049)曾经写道,“没有一个人记录过,也没一个人敢于记录他内心生活的惊奇。”(“No man,” Poe himself wrote,“has recorded, no man has dared to record,the wonders of his inner life.”)

而我们在这里看到的就是太宰治亲自记录他的内心,不仅有惊奇,还有苦恼和恐惧。如果坡的话不错,一个人袒露自己的内心世界真是如此困难,那么仅仅凭着太宰治作品的敢于真率坦露这一点,他的价值也就可想而知了。

 

“手记一”他诉说自己幼时的心情,从小他就对人感到害怕和不安。连吃饭也觉得是一件受罪的事情,因为他一家是个大家庭,黯淡的氛围中围着桌子,作为最小的孩子,他坐在末座。十几个人一声不吭、默默地吃饭,绝无半点生气。甚至觉得吃饭的时候是最恐怖的时候。由于空虚和不安的袭击,他遇见邻居也没法开口跟人家说话,不知道说什么为好。出于恐惧,他被逼出最后一招,那就是“逗乐”(日语“道化”:扮小丑、逗人开心的意思),他称之为“这是自己对人的一次最后的求爱。”他说,“自己尽管对人万分恐惧,可又觉得自己怎样也离不开人。于是只剩下‘逗乐’之一途了。不停地从脸上逼出笑容来,”

“自己从孩子时代开始,对于自己的家族的人员,他们在吃些什么苦、靠什么活着的之类事情,都不清楚。只觉得忍受不了家中悒郁的气氛,所以成了‘逗乐’的高手。换言之,自己成了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说一句真话的孩子了。

看见那时候拍的全家福,别人都个个表情严肃,唯独自己扭曲着脸,露出笑容。这也是幼年时代的自己拼命‘逗乐’的一种可悲表现啊!

还有亲人们说话的时候,我一次都没插过话。稍有责备于我就如同晴天霹雳,几乎有被逼疯似的感觉。他们的谈话,无非是什么‘万世一系’之类人的‘真理’。我既没有实行那些真理的能力,便觉得自己不配跟他们住在一起。所以即便被责备了,也不争不辩。不管怎样被人说坏话,总是自己不好的缘故。默默的忍受那种攻击,内心却感到几乎发疯似的恐惧。

……自己从发怒的人脸上看到了比狮子、比鳄鱼甚至比龙都更为可怕的本性大暴露。平时这些凶险的本质隐藏不露。就好像牛稳健地躺在草原上那样,只有突如其来,才伸出尾巴一下子把肚子上的牛虻打死。无意中发现人的令人可怕的真面目,令我毛发倒竖,浑身战栗不已。但是一想到这种本性也许正是人能够活在世上的一种资格,我便感到无限的绝望。

对于人,总是出于恐惧而发颤。同时,自己作为人的自信一点都没有。于是把自己的苦恼就深深藏在了胸中这个小箱子里,一个劲死命地隐藏自己的忧郁和神经质,外表装得充满了天真的乐天精神的模样。自己渐渐成了一个十足小丑的怪人。

随便什么都行,只要惹得大家一笑就没事。那样自己便置身于他们所谓‘生活’的圈子外面,不就注意不到自己了么。至少自己不成为他们眼睛前面的障碍,我光想着如何使自己成为‘无’、‘风’和‘空’,不妨碍别人。自己成了小丑逗家人乐,后来看见了佣人不管男的也好、女的也好,也都拼命地讨他们喜欢,向他们提供逗乐的服务(service)。”

从这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小孩出于恐惧,如何掩藏自己的内心,拼命去讨好大人。无疑太宰治是一个极度敏感的人。对孩子来说,他所身处的世界是一个陌生而强大的、令人不安和恐惧的存在。在这里最必要的就是来自母亲的温暖和爱情,为孩子提供一个保护性的暖房。作为大家庭中的一员,家里有六七个孩子,父亲是个忙碌的地方议员,母亲身体病弱,太宰治所受到的关照和温暖显然是不足的。他的敏感和恐惧之所以比他人强好几倍,想来也不难理解,主要是幼年的孤独所造成的。

“手记二”:“这是出生以来第一次离开故乡。不过自己总觉得,对自己来说,他乡比出生之地的故乡是更加轻松的地方。主要是因为自己逗乐的小丑本领已经十分娴熟,哄别人开心用不着像以前那么辛苦了。此外面对亲人和陌生人、故乡和他乡,存在着演技上难易的区别。不管怎样的天才,那怕上帝的孩子耶稣,也有这样的问题存在,不是吗?对演员来说,表演最困难的地方,就是故乡的剧场,亲朋好友全都坐在眼前这一间房间里,不管怎样的名演员,再高明的演技到此地都无从展现。因此到了他乡,便可大获成功。所以那些搞曲艺的人都去他乡,偶尔失手也不会有损名声。

自己的对人恐惧之心,直到现在还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激烈地在胸中蠕动。但是演技确实长进不少,就是在教室里,也可以把大家逗得捧腹大笑。连老师也喜欢,尽管嘴上说,‘这教室里只要大庭君不来,就是最好的教室’,可一边却用手捂着嘴巴,忍俊不住。

原以为自己把真实的自己隐藏得彻彻底底,可正当暗自得意的时候,却意外地被人从身后捅了一刀。那个捅自己一刀的男人,在班中数他身体最弱、脸色苍白,穿着父兄穿剩下来的衣服,那袖子很长如同圣德太子的袍子。学习成绩最差,体育课和做体操他都上不了,只是站在旁边观看,整个一白痴似的学生。对那样的学生,自己认为毫无别要去警戒他。

那天做体操的时候,那个学生(姓已经忘记了,名字叫做竹一)照例站在一旁观看。其他学生都练习单杠。自己特意装出一本正经的面孔,瞄准了单杠,大叫一声飞扑过去,飞过了头,一屁股扑通摔在了沙地上。这完全是自己安排好了失败。果然周围人的笑声轰然而起,自己也一边苦笑着,爬起身子把裤子上的沙子掸掉,走了过来。那个竹一却在我身后轻轻地说:

‘假的,假的,你在演戏!’

自己感到一阵震撼。居然让竹一瞧破了,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心里觉得,眼前的世界一下子变成了‘业火’在熊熊燃烧的地狱。‘哇~’,恨不得大声绝叫出来,硬是把它压抑下去。

此后的每一天,只是感到不安和恐惧。

表面上毫不改变,仍然逗大家发笑。可心里却发出沉重的叹息。怎么搞得,竟然会让竹一瞧破。他一定会告诉别人呀,一想到这里,额头上汗都冒出来。带着发疯似的眼神,自己在他的周围不停地兜圈子,恨不得从早上、中午直到晚上,二十四小时地监视他,不让他走漏消息。要么就是跟他交朋友,向他投降说老实话。但这是不可能的。只能祈祷他早点死去吧!不过想杀死他的想法从来没有过,希望自己被杀死的愿望倒有过好几次,杀人的想法一次都不曾有过。接下来对于这个可怕的学生。只想如何去讨好他,给他幸福。” 

故事后来就围绕着他和竹一的关系开始展开。那位白痴似的竹一向他作了两个预言:一是他会沉迷于女色;二他会画出伟大的画来。他离开故乡到了东京,从此开始了混乱的生活,为了排除内心的恐惧心,他投入了政治运动。整天地用“酒”、“烟”、“妓女”和“左翼思想”来转移自己的恐惧心和不安感。

“手记三”: 到东京后他沦为女记者、酒吧女老板之类女人的男妾,以画漫画和春画为生,亦常常跑当铺。同一个女子发生了关系,又仰毒自杀未成大量吐血。为了戒酒开始注射吗啡。为了把药混到手,又与药店的老板娘搞在了一起。后来给送进了脑病医院。最后却成为了“废人”,回到了故乡。可当年东京的酒吧女老板读了他的手记后,称赞他是个“像神那样纯洁的好孩子啊!”

从中我们也可以看到,由于内心充满了不安和恐惧,最后走上了社会,在对人关系中也是保持了一种怎样畸形的心态。太宰治的小说中充满了各种细节和细致的心理描写。

 

《人间失格》是写一个人如何没有作为一个人应该有的资格。作为一个不及格的人,他是如何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活在这个世上的。他完全躲在了假面的后面,这一点跟三岛由纪夫也很相像。三岛的《假面告白》(1949年)说不定还是受了太宰治的影响。

其实按照荣格的人格理论,所谓人格就是一种假面。Personality (人格)的词源来自拉丁语“persona”,它本身就是“假面具”(古罗马戏剧中的人物所戴,藉以表示各种人物性格)的意思。太宰治《人间失格》的主人公所戴的假面具就是“道化”(小丑),真正的一个胆小、充满恐惧心的人就躲在那个面具后面。所谓“假面具”自然是多种多样的,有的人喜欢装扮“硬派小生”,也就是故意沉默寡言,一副很“酷”的模样。外面显得特别高傲,而内心其实极其脆弱。那也是一种假面的生活。既有像太宰治创造的人那样扮“小丑”的假面,也就有人一味深沉扮“圣人”的假面。所以,一个人如果想过上一些真诚的生活和日子,还是必须不断地把假面打破。哪怕觉得对他人“赤裸裸”不好意思,但对自己或者在小部分的亲友之间不妨有时率真一些。问题是有不少人假面僵化了,粘在了真脸上,有时自己也拿不下。于是装硬派的人果真以为自己是“高仓健”和“阿兰·狄龙”;装扮“圣人”的也果真以为自己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耶稣”了。太宰治就是如此,处处摆出一副圣人受难的面相来。

“人格=假面”,当人格成形以后。生活道路发展的轨迹往往还受这种性格的影响,俗语所说“性格即命运”,就是说假面的影响如何反作用于本人的意识。太宰治的一生,道化的一生,最终导致了他的自我毁灭。只不过他的作品中揭示的那个不安与恐惧者的内心世界实在精彩,难怪日本的许多评论家都把《人间失格》当作文学宝库中不可多得的珍品。

《人间失格》一书是太宰治对自己人生的一次总清算。他之所以晚期写作《Human Lost》即《人间失格》是基于他在昭和十一年(1936)那次进脑病医院的体验。他认为就是那次事件证明他不具备作为一个人的资格(这里的“人”,我想应该是指“社会人”)。再也没有一个作家像他那样善于把自己的体验虚构化和升华的了。他所有的“罪”无非是自己缺乏生活能力罢了。但同时这也是太宰治文学永远保持年青的一个秘密:唯有这个生活无能力者才保持了纯粹性。

太宰治“白痴一念”,全身心投入了文学创作。其实生活中那样的不安者与恐惧者不在少处,只是躲在了形形色色的假面具后面,使我们无从窥知他们真实的心思。唯有具有文学天赋的太宰治,才使我们有机会看到这些不安者与恐惧者丰富的内心世界。文学即人学,尽管这是句老话。可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找到另外一句比它更确切的话,可以用来说明太宰治及其作品的意义。

我读《人间失格》,内心很是震撼,又一次感到了文学作品的力量。青少年时代曾经不断地为文学作品所感动,中年以后忙于生活几乎不看小说。如今有了一些人生体验和思想积累,偶然来读文学作品,还是不由自主地为它所吸引、所征服。我感觉到文学的伟大,它所揭示人类复杂的心灵活动,实在使人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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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评论:
1
2007-01-16 18:06 | 回复
天呀! 我看来学识太不够了! 还要将强学习呀!
 
2
2007-04-24 09:44 | 回复
偶然在网上搜到了这里 人间失格国内早已有译本,是北师大的王向远老师所译,收在“颓废无赖小说”一卷中。但王老师毕竟中文出身,译本多有问题,期待重译 ~
 
3
2007-07-28 17:05 | 回复
我不久前看完这本书的原著,可以说是一样的震撼。 接着看了《斜阳》,这本书给我留下的印象更深。 我觉得太宰治是了不起的作家。
 
4
2007-08-25 20:53 | 回复
<人间失格〉除王向远的译本外,山东文艺出版社的《斜阳》中也收有另一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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