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眠山,罗霄山脉中的一座,坐落在湘赣交界的湖南省茶陵县境内,海拔一千多米。那年七月底,我因公赴龙眠山脚下采访,返程前,因为听说山上住有一些很会唱山歌的老人,于是便上了山。
那时是仲夏,夜落得很迟。当我在采访本里写满了一段段山里人古老的歌谣之后,借宿于山顶一位老猎人的家里。放却一天的疲惫,躺在他家的木楼小屋,伴随着远处山坳中缓缓移动的清凉月光,我的心,再一次沉浸于那些起起伏伏的山歌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木楼生出一阵阵轻微的悸动,细细一听,似有一种声音从山坳间往上蠕行,恍如一锅快烧开的水在轻沸。紧接着,灯熄了,一阵恐惧顷刻间随黑暗涌上我的心头。这时木楼忽地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柱手电光照进我住的小屋——是猎人的女儿站在了门口。我忙问发生什么事了,她莞尔一笑道:“起雷了,蜡烛在抽屉里,您自己点上吧。”看来这所有动静,山里人是习以为常的。
烛火随着山坳间越来越近的声音在跳动,我仿佛置身衽席而居山头的境界,期待着四面八方夜色下的伏兵朝我逼近,心兴奋得一下下缩紧。我听到满山草木发出浊重的呼吸,潮水涨起,翻越丛山峻岭,朝山顶的这架小木楼扑来;遥远的黑魆魆的山后,似有一群老虎发出被惊醒后的猛吼;山头开始颤动,山的胸膛被一只只巨大的拳头擂响:砰、嚓、轰、啪,连绵不断,果然是雷来了!
木楼顿时成了汪洋怒涛中的一只小船。奇怪的是雷声轰然不绝,却只是如浪般在楼板底下翻腾。在哪里能体验到这种雄居雷之上的感受?!在哪里能领略到这种与雷共舞的景致?!雷如困扰在木楼之下的一群猛虎,来回疯狂地奔腾。一千只手在楼板底下撞击,我连同床板被震得连连蹦起;一千只手搓揉着陈年楼板,木楼发出痛苦的呻吟。我真担心在浪谷中小舢板似的木楼散架,真担心我会被这从未见过的凶悍的雷声撕碎。
我们从来就认为雷只会在头顶上炸响,却不知雷还会炸响在脚下。那一夜,我真切地感受到龙眠山的雷,是从满山细微生命的根部发出,是从土地的胸膛里升上来的,它裹挟着凶猛、狂噪、祈盼、温存等等各种复杂的情感,宣泄着生的渴望,生的痛苦。那一晚,龙眠山的雷声夹杂着那些山民们幽幽涌浪般的歌子声,一直回荡在我的梦中。
第二天一大早,我带着一夜的惊奇,去找老猎手攀谈,却诧异于他脸色的平静。他那双能洞察兔迹狐痕的眼睛,只一下便扫透了我的心思。他告诉我,不结实的木楼,是会被山里的雷掀垮的,这不远处就有一座垮掉的楼。
于是我跟着他攀援湿淋淋的猎道,翻过山脊,来到一片废墟前。这是山里人为耕荒、狩猎而搭起的一座木楼,已经开膛破肚般散架,敞露的灶台、石凳、火膛等等,显示它曾庇护过被夜寒与野兽威胁的山里人。它垮了,被山里那时而凌厉时而温柔的雷声摧垮了。醒目的这一堆朽木残梁,无声地宣喻着:这,就是自然的力量。这,就是生存的残酷。
龙眠山的雾起了。浓稠的白色将我们齐胸以下的一切掩盖得严严实实,我们可以看得很远很远,却再也看不清五步之遥的那架颓楼。我想,一个人的一生中,逝去的时光也定如这山中烟云,掩埋了多少深层的感触与苦痛。然而,又总会有些废墟留下,供我们去凭吊,去感悟。